礼拜二 围城里的挣扎(2 / 2)

“这是历史,妈妈。”以斯帖继续道,“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件。人们被迫分隔两地,可他们并不害怕。你看他们举着孩子给墙那头的亲人看。”

“这会儿我必须注意路面。”塞西莉亚叹了口气。

多亏了以斯帖,之前的六个月塞西莉亚常常想象着泰坦尼克沉没之时自己在冰冷的海水中打捞孩子的场景。而现在的她得去往柏林,和她的孩子们分隔于墙的两边。

“爸爸什么时候从芝加哥回来?”波利问。

“周五上午!”塞西莉亚在后视镜中对波利微笑。真高兴可以换个话题了,“周五上午是个好日子,因为爸爸要回家了!”

车后座是一阵让人不快的沉默。女儿们正尽力避免聊到无趣话题。

同往常一样,放学后的这一小段时间总是过得忙乱疯狂。塞西莉亚刚刚把伊莎贝尔送进理发店,还要送波利上芭蕾舞课,送以斯帖参加言语治疗。(以斯帖有时会有少许口齿不清,这在塞西莉亚眼中可爱有趣,然而今时今日的大多数人都不会接受这点不完美。)在此之后,塞西莉亚要准备晚饭,辅导孩子们做功课,给她们讲故事,还要赶去特百惠聚会。

“等爸爸回来的时候,”波利说,“我要告诉他一个秘密。”

“一个男人试图通过绳索爬出公寓的窗户,西柏林的消防员想用安全网接住他,结果却失了手。可怜的男人,他摔死了。”

“我的秘密就是,我不想再开什么海盗舞会了。”

“他才三十岁。我想他本来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

“什么?”塞西莉亚错愕地问。

“我说他才三十岁。”以斯帖回答,“那个摔死的男人。”

“不,我问的是你,波利!”

此时红灯亮了起来,塞西莉亚踩下刹车。波利不愿举办海盗派对的事和那个可怜的男人比起来微不足道得多,可此刻塞西莉亚没心思怜悯他,因为最后一刻改变派对主题是不可接受的。

“波利,”塞西莉亚努力让自己听上去像在讲道理,而不是精神病发作,“我们已经发出了邀请函。当初你想开一个海盗派对,而你即将得到一个海盗派对。”

塞西莉亚已经为派对付了一笔不可退还的定金,他们的开价和海盗一样凶。

“这个秘密是说给爸爸听的。”波利辩解道,“不是给你听的。”

“好吧,可我不会更改派对主题。”

塞西莉亚想要举办一场完美的海盗主题派对。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她想要办出一场能够打动苔丝·奥利瑞的杰作。苔丝那种神秘而优雅的女人对塞西莉亚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塞西莉亚的大多数朋友都很健谈,他们急不可待地说出自己的故事,因此总会有好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我一直讨厌蔬菜……我们家孩子唯一会吃的蔬菜就是花椰菜……我家孩子喜欢胡萝卜……我也爱极了胡萝卜!”热闹而聒噪,他们根本不让你有机会做出反应。然而苔丝似乎无意与人们分享个人生活的小细节,这引得塞西莉亚迫切地想要去了解她。“她的孩子喜欢花椰菜吗?”今早厄休拉修女的葬礼后,她与苔丝母女说了太多话。她很明白自己有时候显得喋喋不休,可明知如此却控制不了。

塞西莉亚听见以斯帖的平板电脑里传来极轻的德国人的呐喊声。她似乎正在视频网站上浏览关于柏林墙的视频。

驱车在太平洋公路上,塞西莉亚想象着那段喧嚣狂躁的历史如何能在如今平静安宁的日子重演。塞西莉亚心中升起一阵朦胧的失落感。她渴望见证一些重大事件,有时候她会感觉自己的生命微不足道。

难道她真心希望灾祸发生?看到自己所在的城市建起一堵隔离墙,那样她会怀念并感激之前平淡的生活吗?难道她希望自己成为瑞秋·克劳利一样的悲情角色?因为她女儿的悲剧,人们不再用正常的目光看瑞秋。每次见到她,塞西莉亚总是强迫自己别望向一边,好像瑞秋是位烧伤患者,而不是一位生着好看颧骨、打扮得体的妇人。

“一场令人兴奋的大悲剧,这是你想要的吗,塞西莉亚?”

她当然不想。

平板电脑中传来的声音开始让塞西莉亚感觉不快。

“能不能把视频关掉?”塞西莉亚说,“它让我分心。”

“就让我……”

“把它关掉!就不能有哪个孩子能按我说的话做一次吗?不要讨价还价,就一次!”

视频被关上了。

后视镜里,塞西莉亚看到波利扬起眉毛,以斯帖耸耸肩摊开手掌像是在说:“她怎么了?谁知道呢。” 塞西莉亚记起自己和布里奇特小时候在母亲车内的情景,如出一辙。

“抱歉,”几秒钟后塞西莉亚变得温顺,“抱歉,姑娘们。我只是……”

担心你们的父亲有事瞒着我?极度渴望性爱?后悔自己在苔丝面前像个长舌妇?更年期综合征?

“我太想你们的爸爸。”她继续道,“他从美国回来就好了,不是吗?见到你们他一定高兴坏了!”

“没错,他一定很想见到我们,”波利叹了口气,停顿了一下,“还有伊莎贝尔。”

“没错,”塞西莉亚补充道,“还有伊莎贝尔。”

“爸爸看伊莎贝尔的样子很奇怪。”波利闲聊起来。

这可有些古怪。

“什么意思?”塞西莉亚问。波利时不时会蹦出些惊人之语。

“一直都是这样,”波利回答,“他看她的样子怪怪的。”

“他才没有。”以斯帖替父亲辩白道。

“有的,他总会用受伤的目光看伊莎贝尔,像是生气又好像难过,尤其是看到伊莎贝尔穿那件新裙子的时候。”

“哦,净说傻话。”

这孩子究竟在说什么呀?若不是很了解她,塞西莉亚还以为波利的意思是鲍·约翰带着男性目光偷看伊莎贝尔呢。

“也许爸爸因为什么生着伊莎贝尔的气呢。”波利继续道,“妈妈,你知道爸爸为什么要生伊莎贝尔的气吗?她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一阵恐慌如鱼刺般堵在塞西莉亚的喉间。

“也许因为他想看板球赛,但伊莎贝尔偏偏要看别的节目。”波利沉思地说,“又或许……我不知道。”

伊莎贝尔近来脾气很坏,不愿回答问题还总爱摔门。可十二岁的姑娘们不都这样吗?

塞西莉亚想起自己读到的有关性骚扰的文章。母亲把刊载在《每日电讯报》上的此类文章拿给她看,塞西莉亚丢下一句:“我对此一点想法也没有。”每次看完这类文章塞西莉亚心里总会有种奇怪的优越感。“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家女儿身上。”

好吧,她怎么能没有想法?

鲍·约翰偶尔会情绪化,喜怒无常,然而男人不都这样吗?塞西莉亚还记得自己父亲发脾气时,她们母女小心翼翼的样子。类似的情况不会经常发生,岁月渐渐磨平了父亲的暴脾气。塞西莉亚认为鲍·约翰也会如父亲一样,终有一日变得温柔。她甚至期待这一天的光临。

鲍·约翰绝不会伤害女儿。简直荒谬,这种事只出现在脱口秀里。即使心中生出一点点怀疑的种子都是对鲍·约翰的背叛。塞西莉亚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打赌,鲍·约翰绝不会骚扰自己的亲生女儿。

可她胆敢用女儿的性命打赌吗?

不敢,即使风险再微小不过……

上帝啊。她应该怎样做?直接询问伊莎贝尔:“爸爸有没有碰过你?”受害者都会撒谎,骚扰他们的人一定会教他们撒谎。塞西莉亚很清楚这种事,她读过很多与此相关的无聊的小故事。然而每当她读完报纸,将它们扔进垃圾箱后,很快便会将里面的内容抛之脑后。那些小故事会让塞西莉亚感受到某种病态的愉悦感,而鲍·约翰通常拒绝读这类故事。这是内疚的表现吗?不愿意读有关变态的故事,意味着自己本身也有变态的一面!

“妈妈!”波利喊了一声。

她该如何面对鲍·约翰?“你有没有对我们的哪个女儿做过不干净的事?”鲍·约翰要是问自己类似的问题,塞西莉亚可绝不会原谅他。这样的问题会让他们的婚姻走到哪里?“不,我从未猥亵过我们的女儿。请把花生酱递给我,谢谢。”

“妈妈!”波利又喊了一声。

绝对不能问这样的问题!他一定会说:“你居然在这件事上怀疑,看来你根本不了解我!”她知道答案。她知道!

所有愚蠢的母亲都自以为知道答案。

问到阁楼信件的时候,电话那头的鲍·约翰表现得局促不安。他一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塞西莉亚不确定。还有他们的性关系。鲍·约翰对塞西莉亚没了兴趣是因为他疯狂渴求着伊莎贝尔每日都有新变化的年轻躯体?

这些想法荒谬得让人反感。塞西莉亚感觉一阵恶心。

“妈妈!”

“妈妈?”

“你开过了,我们要迟到了!”

“该死!抱歉。”

塞西莉亚猛踩刹车来了个U形急转弯,身后的车辆纷纷响起愤怒的喇叭声。塞西莉亚在后视镜内看到一辆大卡车,心脏不由得怦怦直跳。

“该死。”她抱歉地抬起一只手,“对不起。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卡车司机看来不肯原谅她,一直猛按喇叭。

“抱歉,抱歉!”转过弯后,她抬起头再次挥手致歉。(塞西莉亚的座驾一旁印着特百惠标志,她可不想损害公司的声誉。)卡车司机摇下车窗,半个身子都伸了出来,手掌还不停按着喇叭,那一脸暴怒使他看上去格外吓人。

“哦,看在老天的分上。”塞西莉亚小声嘟囔着。

“我觉得那个男人想要杀了你。”波利说。

“他可真 ‘淘气’。”塞西莉亚严肃地说。返回舞蹈室的路程风平浪静,她的心跳却不断加速,反复在后视镜中确认位置。

塞西莉亚摇下车窗看着波利蹦蹦跳跳地奔向舞蹈室。她粉红色的薄纱短裙随着奔跑有节奏地摆动,她精巧可爱的肩胛骨像一对被压在紧身衣下的小翅膀。

梅丽莎出现在门口,挥手表示自己会照顾好波利。塞西莉亚朝她挥手致意。

“如果这里是柏林,而卡洛琳的办公室在墙的另一边,我就用不着上什么言语治疗课了。”

“有道理。”

“我们应该帮助她逃跑!她那么瘦小,我们可以把她塞进汽车后备箱里。除非她和爸爸一样患有幽闭恐惧症。”

“我觉得卡洛琳一个人就能逃亡。” 塞西莉亚一边说话,一边想着,“我们已经在她身上花了很多钱,才不会帮她逃出东柏林呢!”以斯帖的言语治疗师有种骇人的力量。塞西莉亚每次同她说话,都会发现自己正小心翼翼地发每一个音节,像在参加朗诵比赛一样。

“我不认为爸爸看伊莎贝尔的样子奇怪。”以斯帖说。

“是吗?”听了这话塞西莉亚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上帝啊,她真是太夸张了。波利不过说出了自己的观察结果,而她的脑子却一下子跳到了性骚扰上。她一定看了太多垃圾节目。

“不过去芝加哥的前一天,我听到他在哭。”以斯帖补充道。

“什么?”

“我去你们的浴室拿指甲剪时,正好听见爸爸在哭。”

“亲爱的,你有没有问他为什么流泪?”塞西莉亚尽量表现出不在乎答案的样子。

“没有。”以斯帖轻松地回答,“我流泪的时候也不希望被人打扰。”

该死,如果发现的人是波利,她一定会拉开浴帘,命令父亲立刻说出原因。

“我以为你知道原因呢。后来我把它忘了。我有好多事要想。”

“我真的不认为他在哭,说不定是……打喷嚏什么的。”塞西莉亚对女儿说。她实在想象不出鲍·约翰在浴室里哭泣的场景,那太奇怪了。

他为什么偷偷哭,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鲍·约翰可不是个会流泪的男人。女儿们出生时,他的眼中也不过闪出一点泪光。听到他父亲猝死的消息,鲍·约翰放下电话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被某种毛绒状的小东西呛到,听起来有些脆弱。除此之外塞西莉亚从未见他哭过。

“他可不是打喷嚏!”以斯帖辩驳道。

“也许是偏头痛发作了。”塞西莉亚回答。然而她很清楚,偏头疼发作时鲍·约翰最不可能做的就是洗澡了。他会一个人待着,在床上,在黑暗而安静的房间里。

“啊哈,妈妈。爸爸偏头疼时从不会洗澡。”以斯帖对父亲的了解同塞西莉亚对丈夫的了解一样深。

因为抑郁?这年头人们常常会抑郁。上次聚会时,一半以上的客人透露自己正使用抗抑郁药。毕竟,鲍·约翰经常会有……头脑放空的时刻。据说偏头疼患者多半抑郁。抑郁的情绪可能会持续一周左右,那段时间他也会尽量表现正常,可他的眼神有掩饰不了的空白。似乎真正的鲍·约翰离开了一小会儿,外表相似的替代品代替他一阵。“你还好吗?”塞西莉亚会问,而他总要过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她,然后喃喃答:“当然。我很好。”

不过以上提到的状况都只是暂时的。鲍·约翰会突然恢复正常,全神贯注地听妻子说话。塞西莉亚总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的,鲍·约翰的突然放空只是偏头疼而已。

可是在洗澡时哭?他为什么哭?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鲍·约翰曾经想过自杀。

真相渐渐浮出水面,讨厌地浮在塞西莉亚的脑海中。一直以来她都避免想到这件事。

那年鲍·约翰正念大一,塞西莉亚还没开始同他约会。在此之前,他曾误入歧途。他在某天的晚上吞下了一整瓶安眠药。原计划那天回家看望父母的室友发现了他。

“你当时到底怎么想的?”头一次听说这事时塞西莉亚忍不住问他。

“人世间的一切都太艰难,”鲍·约翰回答,“永恒的安眠似乎是更轻松的选择。”

自那以后,塞西莉亚几次想从丈夫口里套出更多信息。

“为什么生活在你眼中就是难的?具体有多难?”

鲍·约翰似乎不愿解释。“也许那时候,我就是个容易放大痛苦的年轻人。”塞西莉亚没明白他的意思。她年少时从未有过那般痛苦的时候。最终她不得不接受:自杀不过是鲍·约翰年轻时的一场意外。“我只是希望能有个好女人。”鲍·约翰告诉她,在塞西莉亚出现前,鲍·约翰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我那时候甚至认为他可能是同性恋。”鲍·约翰的弟弟一次对塞西莉亚说。

又是同性恋。

不过,他的弟弟开玩笑罢了。

他曾有过一次无法解释的自杀事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洗澡时偷偷哭泣。

“有时候,成年人脑袋里会装些大事。”塞西莉亚小心地对以斯帖解释。当然,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确保以斯帖不再胡思乱想,“我确定爸爸只是……”

“嘿,妈妈。圣诞节时我能不能选这本关于柏林墙的书作为礼物?”以斯帖问,“现在能下订单吗?所有书评给的都是五星!”

“不行。”塞西莉亚回答,“你可以去图书馆借。”

上帝保佑,圣诞节时他们可一定要从柏林逃出来。

塞西莉亚转弯驶入言语治疗中心的停车场,她摇下窗户,按下对讲机。

“需要帮助吗?”

“我们约了卡洛琳·奥托。”即使面对接待员,塞西莉亚也时刻注意自己的发音。

停车时,她在脑中反复回放着今天获得的新信息。

鲍·约翰会用“悲伤而愤怒”的目光望着伊莎贝尔。

鲍·约翰在沐浴时偷偷哭泣。

鲍·约翰对房事没了兴趣。

鲍·约翰在撒谎。

这一切不寻常且让人担忧。

她熄灭引擎,拉下手闸,解开安全带。

“走吧。”塞西莉亚打开车门对女儿说。她知道怎么让自己放下心来,并做出了显然不正确的决定。究竟是被道德谴责?还是做这件让自己痛快却不道德的事?

她不得不两害相权取其轻。她有正当的理由。就是今晚,等女儿们都上了床,塞西莉亚要做一件一直想做却承诺过坚决不做的事情——她决定打开那封该死的信。

Chapter_4

耳边响起了敲门声。

“别管它。”露西连眼都没抬,继续看书。

她此刻正坐在前厅的扶手椅中,和苔丝、利亚姆一起看书,大腿上放着一只盛满巧克力葡萄干的小碗。这是苔丝童年时常经历的情景:一边吃巧克力葡萄干,一边和母亲一道读书。吃完巧克力后,她们常做些跳跃运动来帮助消化。

“可能是爸爸。”利亚姆放下书。苔丝讶异于他居然肯乖乖坐下读书。一定是巧克力葡萄干的功劳。苔丝从未能让他在课后安心读书。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就在明天,他居然要到新学校上学了。一个女人仅通过彩蛋狩猎活动就成功把利亚姆劝到了学校,真令苔丝尴尬。

“几小时前你才给爸爸打过电话。”提醒利亚姆时,苔丝努力让自己听上去不带感情色彩。利亚姆和爸爸聊了二十分钟,当他对妈妈举起电话时,苔丝只说:“我晚一些再和爸爸聊。”她今天上午已经和威尔通过电话,一切都没有改变。她才不想再听到威尔那可怕而严肃的声音。再说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提到自己在圣安吉拉小学偶遇前男友?试试他会不会因此嫉妒?

康纳·怀特比。上次见他还是十五年前。他们相恋甚至不到一年。康纳走进办公室的一瞬间,苔丝甚至认不出他。谢顶,体格像是记忆中的放大版,比从前健壮。两人见面的尴尬,和坐在一位女儿被谋杀的母亲桌前一样让人局促。

“也许爸爸特意飞来给我们一个惊喜。”利亚姆说。

耳边传来敲打玻璃窗的声音。“我知道你们都在!”

“看在上帝的分上!”露西啪的一下合上书本。

苔丝转过头,看见玛丽阿姨把脸压在玻璃窗上。她把手掌弯成弓形支在眼睛上,以便清楚地看清屋里的情形。

“玛丽,我都让你别来了!”露西的音调升了几个八度。和双胞胎姐姐说话时,她听上去总比实际年龄年轻四十岁。

“开门!”玛丽阿姨又开始敲玻璃,“我要和苔丝聊聊!”

“苔丝可不想和你聊!”露西举起拐杖朝玛丽所在的方向戳了几下。

“妈妈。”苔丝责备道。

“她是我外甥女!我有权见她!”玛丽阿姨看上去快要把木质窗框掰断了。

“她也有权不见你,”露西哼了一声,“真是一堆废话……”

“她为什么不能进来?”利亚姆紧锁眉头问。

苔丝与母亲面面相觑。在利亚姆面前,她们一向字句斟酌。

“她当然能进来。”苔丝把书放到一边,“外婆和她开玩笑呢。”

“没错,利亚姆,这只是个愚蠢的游戏!”露西轻声说。

“露西,让我进去!我快晕倒了!”玛丽阿姨喊道,“我要晕倒在你的宝贝栀子花上了!”

“这游戏真有趣!”露西假笑着说。那笑容让苔丝想起小时候母亲试图让自己相信圣诞老人时做的无用功。她大概是这世上最不会撒谎的人。

“去开门吧。”苔丝对利亚姆说完便对玛丽阿姨指了指前门的位置,“我们来了。”

玛丽阿姨在花园里踉跄了一下。“哎呀,雏菊。”

“去你的雏菊吧。”露西小声嘟囔道 。

想到再也不能和费莉希蒂分享关于她们母亲的趣事,苔丝曾感到过一阵失落。在她眼中,真正的费莉希蒂已经随着她多余的脂肪一同消失了。真正的她是否还能回来?又或者,真正的她本就没存在过?

“亲爱的,”玛丽阿姨柔声感叹,“还有利亚姆!你又长高了!怎么长得这么快?”

“你好,费尔姨夫。”苔丝向躲在矮树丛那儿的姨夫问好。让她惊讶的是,费尔姨夫突然把她拉进怀里,献上一个笨拙的拥抱。他轻声在苔丝耳边说:“我深深地为我的女儿感到羞耻。”

接下来费尔站直身子。“你们女人们聊天时,我来照看利亚姆吧。”

利亚姆安静地和费尔姨夫一同看电视,三个女人有机会好好聊聊。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让你别到这儿来。”露西的语气不再冰冷。在姐姐带来的巧克力蛋糕面前,她可不知该如何抵抗。

玛丽翻了个白眼,接着用温暖的肉肉的手掌握住苔丝的双手。“甜心,很抱歉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

“这可不仅是她一个人的事。”露西的愤怒瞬间被点起。

“我想说的是,费莉希蒂别无选择。”玛丽继续道。

“哦!我居然没意识到这一点!可怜的费莉希蒂!一定是有人拿着枪逼她了,对吗?”露西用手摆出枪的形状。看她激动的样子,苔丝不禁担心起母亲的血压。

玛丽屏蔽了妹妹,继续与苔丝对话:“你明白的,费莉希蒂绝不会故意让这种事发生。这对她而言也是折磨。”

“你开玩笑吗?”露西咬下一大口蛋糕,“你难道想要苔丝为费莉希蒂难过吗?”

“我只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由此原谅她。”仿佛露西根本不在身边,玛丽自顾说着。

“够了。”露西厉声道,“我不想听到你嘴里再说出一个字。”

“露西,有时候爱情会从天而降!”玛丽终于对妹妹开口,“出其不意地降临!”

苔丝一直盯着手中的茶杯。真是出其不意的吗?或者他们之间早生情愫,就在她眼皮底下?实际上,他们俩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彼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的表妹有趣极了。”三人第一次共进晚餐后,威尔这样说过。当时,苔丝把这话当作对自己的赞美,因为她认为费莉希蒂是自己的一部分,是她让费莉希蒂陪伴在身边的。威尔欣赏费莉希蒂的事实(他不像苔丝的历任男友,其中有几个很不喜欢费莉希蒂)曾为他加分不少。

费莉希蒂早在第一次和威尔见面就对他有好感了。“这个男人值得嫁。”晚餐后第二天她便对苔丝说,“他是你的真命天子。我能看出来。”

难道费莉希蒂那时候就已爱上了威尔,而如今的一切不过是水到渠成,甚至能够预见的?

苔丝还记得自己介绍两人认识的那天是多么幸福愉悦,仿佛历经风雨好不容易爬上山峰的那种成就感。“他是完美的,对吗?”她曾幸福地问费莉希蒂,“他得到了我们的心。他是第一个得到我们真心的男人。”

我们。不是我。

苔丝的母亲和阿姨还在争论,完全没注意到苔丝的沉默。

露西以手蒙眼。“这可不是什么温暖的爱情故事,玛丽!”她挪开手,对姐姐严肃地摇摇头,仿佛她是罪大恶极的坏人,“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忘了,威尔已经和苔丝结婚了,这件事还牵扯到了一个孩子,我的外孙!”

“但你也看到了,他们已经想办法弥补了,”玛丽对苔丝说,“他们都深爱着你。”

“嗯,很好。”苔丝回答。

过去的十年间,费莉希蒂占去了他们太多私人空间,威尔从未抱怨过一句。这也许是个征兆,预示着苔丝于他还不够好。哪个正常男人会容忍妻子的胖表妹每年夏天都住在自己家?除非他爱上了她。苔丝真是个傻瓜,居然没有看清这一点。看到费莉希蒂和威尔相互戏谑,作弄对方,她甚至还会觉得很幸福。费莉希蒂在身边,苔丝觉得更加自在,因为费莉希蒂比任何人都了解她。她会让苔丝闪耀出光芒,会因为苔丝的笑话放声大笑,她帮助苔丝找到自己,让威尔看见真实的苔丝。

费莉希蒂在场时,苔丝会感觉自己比平常漂亮。

苔丝把冰冷的手指按在发烫的脸颊上。这感觉羞耻且真实,苔丝从不反感费莉希蒂的肥胖,还乐于看到自己在她面前显得更加轻盈纤瘦。

费莉希蒂减肥时苔丝全然没意识到有何不妥。她从没想过威尔会用男人的眼光看待费莉希蒂。在三人畸形的关系里,她一直很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自己在威尔心中的位置。苔丝是这三角关系的顶点,威尔最爱她,费莉希蒂最爱她。她是这段关系的中心。

“苔丝?”玛丽轻唤一声。

苔丝把手放在阿姨胳膊上。“让我们聊聊其他话题吧。”

两粒大大的泪珠从玛丽涂满脂粉的脸上滑落,像蜗牛默然爬过。

玛丽用皱巴巴的纸巾拍拍脸颊。“费尔不希望我来。他说我帮不上忙,反而会坏事。可我希望做些什么。今天一上午我都在看你和费莉希蒂小时候的照片。你们有那么多欢乐时光!这是最糟糕的部分。我不忍看到你们疏离。”

苔丝拍了拍阿姨的胳膊。她自己的眼睛倒是又干又涩,心脏紧缩得像握紧的拳头。

“恐怕你不得不忍下去了。”

Chapter_5

“你不会真的打算让我去参加特百惠派对吧?” 几周前瑞秋与马拉共饮咖啡时问。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马拉搅拌着杯中的卡布奇诺。

“我的女儿被人谋杀了,”瑞秋说,“这也就意味着我余下的日子再也不用参加什么派对了。”

马拉扬起眉毛。她的眉毛似乎能说话。

马拉有权扬眉。警察找上门时,艾德正在阿德莱德市出差(艾德经常因公出差)。当警察揭开白床单露出珍妮的脸时,是马拉陪伴在瑞秋身边。瑞秋腿软的一瞬间马拉一把拉住了她(她早就做好准备了)。马拉一手托住瑞秋的手肘,一手拉着她的上臂。她是个助产士,多次在强壮的丈夫们倒向地面的前一秒把他们及时扶起。

“抱歉。”瑞秋说。

“珍妮一定愿意来我的派对。”马拉的眼里涌出泪花,“珍妮爱我。”

她说的没错。珍妮的确崇拜马拉。她经常鼓励瑞秋学习马拉的穿着。有一次,瑞秋的确听从马拉的建议买了条裙子,可那条裙子给她带来了什么?

“我可不确定珍妮是否愿意参加特百惠派对。”瑞秋见到身旁的餐桌上一位中年女人正与自己的孩子争论着什么。这场景让瑞秋想起珍妮。珍妮若是活着,现在也是个四十五岁的中年女人了。瑞秋想象不出珍妮四十五岁的样子。瑞秋时常在商店里遇见珍妮的旧友,她总能在那些女人圆润平凡的脸上看到她们十七岁的样子。她总要强忍着不发出感叹:“上帝啊,你已经到了这个年纪。”

“我记得珍妮是个爱干净的孩子。”马拉回忆道,“她喜欢收拾东西。我打赌她会愿意来特百惠聚会的。”

马拉的妙处在于,她很清楚瑞秋多么渴望讨论珍妮可能拥有的未来。(事实上,再也不会有什么未来了!)瑞秋强烈地想知道珍妮会有几个孩子,会嫁给什么样的男人。这些想法能让瑞秋感觉女儿还活着,虽然这感觉只能维持一瞬。

艾德却恨透了类似自欺欺人的谈话,还会因此愤然离开房间。他无法理解瑞秋为何要考虑这些本可能发生却不可能再发生的故事。倒不如早早地接受现实!“抱歉,我在说话呢!”瑞秋会对着他的背影喊。

“请务必来我的特百惠派对。”马拉再次发出邀请。

“好吧,”瑞秋无奈地说,“但你要明白,我可不会买任何东西。”

此时此刻,瑞秋正坐在马拉家的客厅里。客厅内拥挤而喧闹,塞满了手握鸡尾酒碰杯的人。马拉的两个儿媳妇,伊娃和亚丽安娜一左一右坐在瑞秋两旁。她们可从没想过搬去纽约,两人还都怀着马拉的孙儿。

“我实在受不了疼。”伊娃对亚丽安娜诉苦道,“我对产科医生说:‘听着,我对疼痛的忍耐程度为零。零,你明白吗?所以别再告诉我生孩子有多疼!’”

“好吧,没人会喜欢疼痛的。”亚丽安娜似乎在斟酌着每个字,“除了受虐狂。”

“这真是不可接受。”伊娃继续道,“我都这个年纪了,却仍想拒绝疼痛。我对疼痛说:‘不,谢了,你不用理我。’”

“啊哈,看来是我错了。”瑞秋暗自想着,“我也应该对疼痛说:‘不,谢了,你们不用理我。’”

“看看是谁来了,女士们!”马拉手中托着一盘香肠卷,身边站着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塞西莉亚看上去像个抛过光的闪亮小人,她的身后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

能让塞西莉亚帮忙筹办派对可不容易,她早被很多人预定好了,行程满到不行。按照她婆婆的说法,“在她之下”有六位特百惠销售顾问。她们总爱尝试各种短期出境游,时间安排得满满的。

“塞西莉亚,”马拉一面忙着尽地主之谊,一面留心手里的香肠卷托盘,“想不想来杯什么?”

塞西莉亚把箱子推到一边,及时伸手挽救了那盘香肠卷。

“给我一杯水就好,”她回答,“做自我介绍时,不如让我帮你拿着这些吧。我想这几位我已经认识了。大家好,我是塞西莉亚。你是亚丽安娜对吗?要来些肉肠卷吗?”亚丽安娜只是茫然地看着塞西莉亚。“你妹妹是我女儿波利的芭蕾舞老师。瞧,我来给你推荐一个为宝宝盛浓汤的完美容器!还有瑞秋,真高兴见到你。小雅各最近怎样?”

“他要搬去纽约两年。”瑞秋拿了一块肉肠卷,对塞西莉亚露出一个歪斜的讽刺笑容。

塞西莉亚停下手中的动作,同情地感叹“怎么会这样”,但她很快又如往常一样迅速找出所谓的解决方案。“可你会去探望他们的,对吗?最近有人告诉了我一个网站,里面有齐全的纽约租房信息。我会把链接发给你的。”她继续向前走,“嗨,这儿。我是塞西莉亚。要来些肉肠卷吗?”

她在房间内穿梭着递送食物并说着客套话,用她特有的带穿透力的目光看着每一位客人。走完一圈后,她也成功宣誓了主权。客人们都顺从地朝她所在的方向致礼,看来她们都得买下一堆特百惠产品了。

这帮女人像被一位坚定而公正的老师困在一间闹哄哄的教室里。

让瑞秋惊讶的是,她居然很享受这个夜晚。也许因为马拉提供的鸡尾酒都是上等佳品。同时,也是因为塞西莉亚。塞西莉亚的产品介绍会活泼轻快,却带着些福音传教式的味道。(“我就是个狂爱特百惠的怪胎。”她对人们说,“我爱极了这些产品。”瑞秋认为塞西莉亚真实的激情不仅打动人,还能让人对话题内容产生强烈兴趣。能让胡萝卜变得更脆甜的厨具倒不失为一样好东西。)派对期间还有一个小竞赛。每位答对问题的宾客都能得到一块巧克力硬币。当晚获得硬币最多的人将会赢得一件奖品。

其中一些问题是关于特百惠的。瑞秋不知道答案,并认为自己不需要知道这答案。她不知道全世界每过2.7秒就会举办一场特百惠家庭销售会,(“一秒,两秒——又一场特百惠派对开始了!”塞西莉亚唧唧叫着。)也不知道是厄尔·特百发明了密封罐。不过了解一些常识总是好的,随着眼前的巧克力硬币一点点增加,她的竞争欲也被唤醒。

一场激烈的比赛在瑞秋和马拉的助产士朋友珍妮·克鲁斯之间展开。每赢得一块巧克力币,瑞秋居然兴奋地对着空气挥舞拳头。“电视剧《儿女》中的帕特里克是谁扮演的?”

瑞秋知道答案:罗威纳·华莱士,珍妮青春期时对这愚蠢的电视剧着了魔。她答对得归功于珍妮。

瑞秋已不记得自己曾多么享受胜利的感觉。

实际上瑞秋玩得太尽兴,还买下了价值三百元的特百惠厨具。塞西莉亚向她保证这些厨具不仅会改变她的食品柜还会改变她整个人生。

夜深时瑞秋已然微醺。

事实上,所有人都有些醉了。除了马拉提前离席的大肚媳妇和塞西莉亚。她们大概已醉在特百惠带来的欢愉中。

丈夫们陆续打来电话,大家开始商量搭便车的事。瑞秋坐在沙发上开心地吃着赢来的巧克力。

“你呢,瑞秋?想好了怎样回家吗?”塞西莉亚问,她已把所有特百惠样品装进黑色行李箱,除了脸颊的两抹潮红,她还和刚进门时一样完美无瑕。这时候马拉正在前门和她的网球朋友们道别。

“我吗?”瑞秋四下望去,这才发现自己已是最后一位客人,“我没事的。我开车回家。”

瑞秋从没考虑过自己要另想法子回家。她和众人不同,让别人心烦的事总不会引起她的忧虑,她似乎对平凡琐碎的人生有着免疫力。

“别开玩笑了!”马拉“嗖”的一声溜进屋。今晚的派对简直太成功了!“你不能开车,疯姑娘!马克会开车送你,他正好也没其他事可干。”

“没关系的,我搭出租车也行。”瑞秋起身说。她的视线变得模糊。瑞秋其实不愿让马克送她。特百惠派对时,马克一直在埋头忙自己的事。他是男人中的男人,可与女人一对一谈话时却害羞无比,更别说和他单独待在车里了,那一定会很折磨人。

“你住在康比路的网球场附近,对吧?”塞西莉亚问,“我们正好顺路。我可以载你回去。”

没过多久,二人挥别马拉。

瑞秋坐上塞西莉亚印有特百惠标记的福特车。这车舒适,安静,整洁,闻上去味道也不错。塞西莉亚的车技同她的办事风格一样,稳重而灵活。瑞秋把脑袋靠在椅背上,等待塞西莉亚开始她的闲聊,关于彩票、狂欢节、时事和一切与圣安吉拉教区有关的事。

然而瑞秋等到的只是一片安静。她从侧面瞥了塞西莉亚一眼。她咬着下唇,像被什么想法困扰着。

婚姻问题?孩子的问题?瑞秋记起自己当年如何烦扰于房事、调皮的孩子、坏掉的电器和钱的问题。

走到这把年纪的瑞秋意识到这些问题都不算什么。根本不值一提。她甚至开始渴望这些烦恼,渴望像一个妻子和母亲一样与棘手的问题斗争。举办了一场成功的特百惠派对后,塞西莉亚还能回家和女儿们相聚,能忧心于一些家庭琐事,生活多么美好!

最后还是瑞秋打破了沉默。“我度过了一个有趣的夜晚,”她说,“你表现得真好。怪不得你会如此成功。”

塞西莉亚耸耸肩。“谢谢你,我热爱这份工作。”她微笑着说,“我妹妹经常因此取笑我。”

“那是嫉妒。”

塞西莉亚打了个哈欠又耸耸肩。她此刻的样子和平常大不一样,不再像马拉派对上忙碌的主持人,也不像每日穿梭于圣安吉拉教区的那个女人。

“我真想看看你的餐具室。”瑞秋打趣地说,“我打赌里面所有东西都贴好标签,收拾得整整齐齐。而我的餐具室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我对自己的餐具室还是挺骄傲的。”塞西莉亚微笑着回答,“鲍·约翰说它像装满食物的档案柜。我可怜的女儿们要是把东西放错了地方,我一定气得跳脚。”

“你的女儿近来怎样?”

“她们很棒。”瑞秋瞥见塞西莉亚迅速地一皱眉,“她们长得很快,对我说起话来也开始没大没小了。”

“你的大女儿。”瑞秋说,“伊莎贝尔。我在一次集会上见过。她让我想起我的珍妮。”

塞西莉亚没有回应。

“我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个?”瑞秋想着,“我一定太醉了。”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听到自己的女儿和一个被人掐死的女孩相像。

塞西莉亚直视着前路。“关于您的女儿,我只有一小段记忆。”

Chapter_6

“关于您的女儿,我只有一小段记忆。”

这样说真的好吗?会不会引得瑞秋哭?她才刚刚赢得了比赛,看上去还很兴奋。

面对瑞秋塞西莉亚总觉得不自在,她是那么渺小而微不足道。在一个以那种方式失去女儿的女人面前,整个世界都是微不足道的。塞西莉亚好几次都想对瑞秋说,她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塞西莉亚几年前在一个电视节目上看到,悲痛的父母对孩子的回忆有近乎变态的需求,他们已不能再有新的经历,分享旧时回忆对他们已是莫大安慰。他们只愿意与人们分享关于孩子的往事。每次见到瑞秋,与珍妮之间的回忆就会浮现在塞西莉亚的脑海里。虽说只是件琐碎小事,却也想与瑞秋分享。然而她一直没机会说,在学校办公室时,逛学生制服店时,都不是分享的最佳时机。

现在,就是现在,唯一合适的时间点。珍妮可是瑞秋一手带大的。

“其实,我并不了解她。”塞西莉亚支支吾吾地说,“她比我高四个年级,可我还能记住一些事。”

“请继续。”瑞秋坐直身子,“我很乐意听到一些关于珍妮的往事。”

“一件小事而已。”现在塞西莉亚开始担心自己所说的是否精彩,正考虑着如何加以润色,“我那时正念二年级。珍妮念的是六年级。我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她那时候是红队队长。”

“哈哈哈,没错。”瑞秋微笑着说,“我们把所有东西都染成了红色,还不小心把艾德的一件工作服染成了红色。这么有趣的事我怎么能忘了。”

“那是一场校园狂欢节。你还记得我们从前走队列表演的活动吗?每个队伍都排成椭圆形队列行进。我经常和康纳·怀特比说学校应该重启队列表演活动。可他只是笑我。”

塞西莉亚看到瑞秋的笑容冷淡了一些,可她决定继续讲下去。她说的话让人心烦意乱还是提不起兴趣?

“我那时候很看重队列比赛,一心想要红队赢。可我不小心摔倒了,我身后的所有孩子都撞到了一起。队伍末端的厄休拉修女喊得像个午夜女妖一样。我都快把心脏哭出来了,那一刻对我而言简直就是世界末日。这时候你的珍妮,她跑来扶我,为我拂去背后的尘土。她轻声在我耳边说:‘没关系的,不过是一场愚蠢的队列展示。’”

瑞秋没有说话。

“就这样。”塞西莉亚恭顺地说,“不是什么大事,可我一直……”

“谢谢你,亲爱的。”瑞秋说。塞西莉亚感觉这句感谢像成年人因为孩子送上亲手做的书签而给予的致谢。瑞秋扬起一只手,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招手,那手温柔地落在塞西莉亚肩上,“那就是我的珍妮。‘不过是一场愚蠢的队列展示。’我记得这件事。所有孩子都摔倒在地,我和马拉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她暂停了一下。塞西莉亚感觉腹中一紧。她要流泪了?

“上帝啊,我真有些醉了。”瑞秋说,“我本打算自己开车回家的。这冲动有可能害死某个倒霉鬼。”

“我相信你不会的。”

“我今晚真的非常开心。”瑞秋转过头面对车窗,轻轻把头靠在玻璃上,像年轻些的女人醉后那样,“我应该尽量出来走走。”

“这很好!”塞西莉亚感叹道。这是她的功劳,是她使得瑞秋有了重新出门走动的想法,“你一定要来波利复活节后的生日会。周六下午两点,是场海盗主题的派对。”

“你真好。但我觉得波利一定不希望我来搅局。”瑞秋拒绝道。

“你一定得来。很多客人你都认识。鲍·约翰的母亲,我的母亲,露西·奥利瑞和苔丝一家都会来。”塞西莉亚突然强烈渴望着瑞秋的来临,“把雅各带来!姑娘们一定会喜欢他。”

瑞秋神色一亮。“没错,我的确答应过罗布、罗兰,在他们准备在纽约租房时帮他们照顾雅各。我到家了,就在前面。”

塞西莉亚把车停在红砖屋外,屋子里所有灯似乎都已经开了。

“感谢你送我回家。”和塞西莉亚的母亲一样,瑞秋小心翼翼地移动臀部挪下车。塞西莉亚注意到,到了某个年纪,人们便会开始弯腰和颤抖,他们不再相信自己的身体还和从前一样强健。“我会去学校给你送份邀请函!”塞西莉亚侧身朝窗外喊道。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下车扶瑞秋进屋。她自己的母亲总觉得这是种侮辱,而鲍·约翰的母亲会觉得不扶等于不体贴。

瑞秋步履灵活,像是读懂了塞西莉亚的担忧。她要证明自己还没老,用不着人们搀扶她下车。

塞西莉亚开始倒车,待倒车完成,瑞秋已经进了屋,坚定地关上前门。

塞西莉亚想透过窗户看看瑞秋的影子,无奈什么也没见到。她试想着瑞秋此刻在做些什么,又有着怎样的感受。她孤独地守着一间大房子,陪伴着丈夫和女儿的灵魂。

好吧,她把一位小有名气的老太太送回了家,还对她提到了珍妮!这让塞西莉亚有些喘不过气来。“这过程其实也不错。”塞西莉亚想着。如节目上建议的,她为瑞秋献上一份回忆。塞西莉亚感到一丝成就感,她终于做成了一件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可她很快为自己自豪和愉悦的心态感到羞耻,这些心态不该和瑞秋的悲剧联系到一起。

塞西莉亚停在一盏红绿灯下,想起下午那愤怒的卡车司机,一瞬间,先前的生活琐事冲进脑海。送瑞秋回家时,塞西莉亚明明暂时忘记了。忘记了波利和以斯帖今日在车内提到的怪事,忘了自己决定今晚便打开丈夫的神秘信件。

她仍然觉得自己有正当理由吗?

语言矫正课后的一切平静安宁。女儿们没再披露什么秘密,伊莎贝尔剪完头发似乎也兴高采烈。她换成了小精灵式的短发,伊莎贝尔似乎认为这发型让自己显得成熟娇俏。但实际上,这发型只让她显得更加年轻甜美。

信箱里有一封鲍·约翰寄给女儿们的明信片。他和女儿们有个约定,每次出门都要寄来他能找到的最傻的明信片逗女儿们一笑。今天的明信片上印着一只皮肤皱巴巴的小狗,小狗头上还戴着皇冠和串珠。女儿们一如既往地被逗得前仰后合,开心地把明信片贴在冰箱上。

“哦,拜托。”前方的一辆车突然转弯驶入这条小巷。塞西莉亚只是按了按喇叭也没再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