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 突然的未知(2 / 2)

“为利亚姆好。”苔丝喃喃地重复。

不知为何,苔丝从没想过利亚姆会知道这件事,这事和他有多大关系,会对他造成怎样的影响。利亚姆此刻就在楼上躺着看电视,他六岁的小脑袋里装满了对大个子马尔库斯的担忧。

“不。”苔丝想着,“不不不,绝对不行。”

她记起那天母亲突然出现在卧室门前,说:“亲爱的,我和爸爸有些话要对你说。”

在她身上发生过的一切绝不能发生在利亚姆身上,除非她死。苔丝的小宝贝绝不能经历那年夏天她所经历的迷失与困惑。她不能让利亚姆时不时查看日历以确认自己周末在哪家过,每到周五就为第二天去父亲家过夜收拾包裹。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学着应付父母偶尔想到对方时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苔丝的思绪在飞驰。

最重要的是利亚姆,苔丝自己的感受可以搁一边。她要怎样解决?要怎样让这乱局恢复正常?

“我们不是故意让它发生的。”威尔的目光中满是真诚,“我们打算好好处理这事,想个对我们都有利的解决方案。我们甚至想过……”

苔丝瞧见费莉希蒂对威尔轻轻点了点头。

“甚至想过什么?”苔丝问。

她甚至能想象到丈夫和表妹谈话时的样子:双眼泪汪汪地,像在证明他们是多么善良正派,好像在说,想到要伤害苔丝,他们都感到无比煎熬。可是面对爱与激情,他们早就做出了选择。

“现在谈我们的打算还为时过早。”费莉希蒂的语音突然变得坚定。

苔丝的指甲扎进手掌。她怎么敢这样?怎么敢用如此平常的语调说话,好像爱上表姐的丈夫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普通麻烦?

“你们甚至想过什么?”苔丝看着威尔,“忘了费莉希蒂,”她对自己说,“你可没时间生气。想想吧,苔丝,好好想想。”

威尔的面色由白转红。“为利亚姆着想,我们甚至想过不如我们三个一块儿生活,这可不是什么平常的分手。我们……是一家人。也许这听上去挺疯狂的,可我们认为这还是有可能的。这都是为了利亚姆。”

苔丝听罢苦笑一声。他们是不是疯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搬出卧室,让费莉希蒂搬进去?然后再对孩子说:‘别担心,亲爱的。妈妈可以一个人睡一间屋子,从此爸爸要和费莉希蒂睡在一块儿。’”

“当然不是。”费莉希蒂看上去像是受了奇耻大辱。

“除非你愿意这样……”威尔开口了,“我还能怎样?”威尔叹了口气,身体向前倾,“你瞧。我们不用非得在这一刻作决定。”工作时,每当威尔有自己的见解时,他总会用一种包含男子气概、通情达理而坚定的语调说话。这语气对苔丝和费莉希蒂都很受用。而此刻,他用的便是这种语调,想要一人稳住当前的局面。

他怎么敢!

苔丝挥起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震得桌子摇晃起来。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这感觉荒诞可笑却又莫名兴奋。她很乐意看到威尔和费莉希蒂畏缩的样子。

“我来告诉你怎么办。”一切瞬间清晰了起来。

威尔和费莉希蒂想要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越快越好。此时的他们情不自禁,那感觉甜蜜而性感。他们是被命运作弄的爱侣,是灵魂相依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他们总要做出些下流事来才能让一切回归平静。大汗淋漓、肉体交织时,平静就来了。威尔深爱着儿子,一旦云消雾散,他便会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么愚蠢而无挽回可能的错误。

一切终会回到另一种正轨。

苔丝面前现在只有一条路,离开,立刻,马上!

“利亚姆和我会去悉尼。”苔丝说,“和我母亲一起。几分钟前她打电话来说自己跌伤了脚踝。她此刻正需要照顾。”

“噢,不!怎么会?她还好吗?”费莉希蒂问。

苔丝忽略了她的问题。费莉希蒂再不是有资格关怀苔丝妈妈的侄女,她只是一个陌生女人。苔丝才是正妻。她要为儿子奋力一战,并且要赢得这场战争。

“我们会住到她伤势好些。”

“可苔丝,你不能让利亚姆住在悉尼。”威尔命令的语气不见了。他从小在墨尔本长大,从没想过会住在其他地方。

威尔用受伤的神色望着苔丝,和利亚姆被责骂时一模一样。可他很快眉毛一扬:“那学校呢?他可不能不上学。”

“他可以在圣安吉拉小学上一学期课,像我当初一样走路就能到学校。他本来就该离马尔库斯远一些,换换环境对他有好处。”

“你没法儿把他送进那学校的,”威尔变得有些狂躁,“他又不是天主教徒!”

“谁说利亚姆不是天主教徒?”苔丝反驳道,“他是在天主教堂受洗的!”

费莉希蒂张开嘴又悻悻地闭上。

“我能送他进去的。”事实上苔丝根本不知道进那学校有多难,“妈妈认识教堂里的人。”

说这话时,苔丝想到了自己和费莉希蒂一同就读过的天主学校。苔丝回忆起小时候在教堂尖顶的影子里玩跳房子的情景,回忆起教堂的钟声和书包里香蕉腐烂的味道。学校坐落在一条绿荫道尽头,从学校到母亲家只要走上五分钟。每到夏天,茂密的树叶交错在头顶,就像教堂的天顶那般绚烂。虽然现在已到秋天,但悉尼仍然暖得可以游泳。枫香树叶有的已经开始变黄,有的还是绿油油的。利亚姆踩过的小路上落着淡粉色的玫瑰花瓣。

一些曾经教过苔丝的老师现在仍在圣安吉拉小学任教。当年和她们姐妹俩一起上学的孩子如今都已为人父母,还会把孩子送进自己当年念过书的学校。苔丝的母亲有几次提到过他们的名字,难以相信他们都还在。比如费兹帕特里克家的男孩。他们六个都生着金发和方下巴,模样那么相似,像是从商店买来的半打玩具。他们生得那么英俊,每当他们从苔丝身边走过,苔丝都忍不住脸红。做弥撒时,神父总会挑费兹帕特里克家的男孩做祭台助手。四年级时他们离开了圣安吉拉小学,转学到港口的天主教男子学校。他们是那样光芒四射。根据母亲的说法,费兹帕特里克家大哥的三个女儿如今都在圣安吉拉小学上学。

她真能做到吗?把利亚姆带回悉尼,送去她曾经就读过的小学?想把儿子送回自己的童年,这看来不太可能。一瞬间苔丝感觉头晕目眩。不可能的,她所想的根本不可能发生。利亚姆周五要参加一项关于海洋生物的项目,周六还有场运动会。而她自己有一堆洗好的衣服要晾,明天上午还得见一位新客户。

苔丝又瞧见威尔和费莉希蒂在交换眼色,她的心瞬间纠结在一起。苔丝低头看了眼时间。六点三十分,楼上传来《超级减肥王》讨厌的主题曲。利亚姆一定是把DVD模式换成了普通的电视模式,他正按着遥控器想要找些和枪战有关的节目。

“这世上没什么是可以不劳而获的。”电视机里有人喊。

苔丝讨厌节目里给人的励志空话。

“我们今晚就走。”她突然说。

“今晚?”威尔一惊,“你不能今晚就把利亚姆带走。”

“事实上我可以。我们将搭乘九点的飞机。”

“苔丝,”费莉希蒂插话,“这有些夸张了,你真的用不着……”

“我们会为你腾出位置,”苔丝打断了她,“这样你就可以和威尔睡在一块儿,把我的床占去!我今早才换了床单。”

几句 “下流话”闪进苔丝的脑海。

对费莉希蒂:“他喜欢女上位,你减掉那身肉真是再好不过。”

对威尔:“可别近距离观察她那身萎缩纹。”

但是,她没有说。他们是路边旅馆一样肮脏的男女。话说出口反而脏了自己。苔丝起身抚平上衣的褶皱。

“就这么定了。你们的公司不再需要我了,去告诉客户我们出现了家庭危机。”

这的确是家庭危机。

苔丝把手伸向费莉希蒂半满的咖啡杯,勾着手指想要尽可能一次把它们拿起来。可她很快改变主意,又将杯子放下。在他俩的注视下,苔丝小心翼翼地选出两杯最满的咖啡,对准他们愚蠢、真诚而抱歉的脸,将冷咖啡泼了过去。

Chapter_3

瑞秋还以为他们要告诉自己他们又要当爸爸妈妈了。要真是这样,她此刻的感觉一定更糟。他们一进屋,瑞秋便知道他们有大消息要宣布。当人们确信自己带来的消息会让他人仔细倾听时,便会露出得意的表情。

罗布比平时聒噪,罗兰比平日沉默。只有雅各和往常一样,迫不及待地冲去瑞秋放有玩具的抽屉,在房子里跑来跑去。

当然,瑞秋没有主动问儿子儿媳是否有什么消息要告诉她。她可不是那种奶奶。每当罗兰前来拜访,她都会特别注意自己的言行,尽量表现得像个完美的婆婆。关爱而不溺爱,关注而不唠叨。她从不就夫妻俩对孩子的教育指手画脚、多嘴多舌,即便同罗布单独相处时也不会。瑞秋深知罗兰听到罗布说“妈妈说……妈妈说”是会有多不痛快。因此瑞秋只让自己的意见藏在脑子里,像电视下方滚动播出的文字新闻般安静地闪过。

可有一件事,这孩子要理发了!他们俩难道谁都看不见吗?他们怎么没注意到雅各的头发都盖住眼睛了?还有他穿的上衣,这布料会让他皮肤发痒的。这孩子跟着她的时候,瑞秋总会一把将他身上的衣服扯下来,给他换件舒适的旧T恤,然后在孩子回父母家之前匆忙地给他换回来。

她这样做图什么呢?就为了扮演别人眼中的好婆婆?也许,原本真实的她是个恶婆婆呢,否则他们怎么会就这样离开,还要带上雅各。看上去,他们似乎认为自己有权做任何事。

他们的大消息不是有了第二个孩子,只是罗兰在纽约找了份很棒的工作,工作期为两年。直到吃甜点时,他们才通知瑞秋。看他们那喜不自禁的神色,瑞秋以为罗兰谋了份天堂才有的好差事呢。

他俩宣布“通知”时,雅各正坐在瑞秋腿上。听了父母的话,他结实的小身体紧紧地靠向奶奶。瑞秋感觉他柔软而神圣的小身子和自己的身体仿佛融在了一起。瑞秋嗅着他的发香,吻了吻他的脖子。

瑞秋第一次怀抱雅各吻他的小脑袋时,感觉如获新生,就像久旱的植物淋了一场雨。新生儿的味道一瞬间冲进瑞秋心中。瑞秋感觉她的背脊再次变得挺直,像是卸下了数年来背负的重量。走出医院停车场时,瑞秋看到自己的世界恢复了色彩。

“我们希望您有空能来看看我们。”罗兰说。

罗兰是所谓的“女强人”。她在澳大利亚联邦银行工作,高层主管,薪资丰厚,压力自然相当大。她挣得比罗布多,这算不上什么秘密。事实上,罗布还挺骄傲,不止一次称赞能干的妻子。如果老头子艾德若听到自己的儿子炫耀老婆的薪水,一定会气死。幸运的是,他早就死了。

瑞秋结婚前也在联邦银行就职,不过她从未对罗兰说起过这个小的巧合。瑞秋不知道儿子是不是已经把他母亲的生平忘了,也许他根本不知道,也可能母亲做什么工作这事他根本不感兴趣。瑞秋明白自己当年一结婚就辞职的事和罗兰的工作毫无共同点。瑞秋只知道罗兰是什么“项目主管”,除此之外,她不晓得儿媳每天都在忙什么。

你或许会认为项目主管那么厉害的女人一定能帮儿子收拾好上奶奶家过夜的行李,可事实显然不是这样。罗兰总会遗漏一些最基本的东西。

再也不能和雅各一起过夜,再也不能帮他洗澡,给他讲故事,和他在客厅里跳摇摆舞了。瑞秋感觉雅各像是要死了。她不得不提醒自己这孩子还活着,此刻正坐在她腿上。

“没错,妈妈您一定要来纽约看我们!”罗布已经开始用美国口音讲话了,“不过在此之前,您得先办好签证!到时带您领略一下美国风光,可以搭乘旅游巴士,游轮也相当不错!”

瑞秋有时会想,如果他们的生活没有被清晰地分隔成1984年4月6日前和1984年4月6日后,今天的罗布也许会有些不同。他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乐天,不会这么像个房地产顾问。事实上,他还真是个房地产顾问,因此也没什么值得期待的。

“我倒想试一试旅游巴士。”罗兰握住罗布的手,“我经常想象着有一天我们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还能一起搭着旅游巴士环游世界。”

说完她猛地咳了几声,也许是因为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婆婆瑞秋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那一定很有意思,”瑞秋喝了口茶,“不过旅游巴士也许会有些凉。”

他们是不是疯了?瑞秋才不想坐什么旅游巴士。她只想坐在后院一边晒太阳一边为雅各吹泡泡逗他笑。她只想每周看到雅各,看他一点点成长。

瑞秋还想让儿子儿媳再生个孩子。过不了多久罗兰就三十九岁了!几周前瑞秋还对老姐妹马拉说罗兰有大把时间再生个孩子。她说现在的女人很大年纪也能生产。事实上,她还以为自己随时会听到好消息。她已经开始为第二个孩子做准备了(正如其他爱操心的婆婆一样)。瑞秋决定孙子一出生就退休。她热爱着自己在圣安吉拉小学的工作,然而再过两年她就七十岁了(七十岁呢),也渐渐有些累了。每周照料两个孩子两天,对她而言就够了。瑞秋几乎能感受到新生儿在怀中的重量。

为什么那可恶的女人不打算再要个孩子?为什么他们不想给雅各添个弟弟或妹妹?纽约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多些喇叭死命叫的汽车吗?那女人生下雅各后三个月就又回去工作了,她的生活好像并没有因为有了孩子而发生多大改变。

如果今天早晨有人问瑞秋怎么看待自己的生活,她会说:“我的生活很充实,我感到很满足。”每周一和周五都由瑞秋照顾雅各。剩下的日子,罗兰会把雅各送进日托中心,自己则在城里忙着她的项目。雅各在日托中心时,瑞秋在圣安吉拉小学做着校园秘书的工作。瑞秋有自己的工作、兴趣,老朋友马拉,还有和孙子共处的两日宝贵时光。雅各有时候周末也在她这儿过夜,这样罗布和罗兰就能过二人世界了,去最好的餐馆用餐,一起去看舞台剧和歌剧。看到这些艾德一定会狂笑不止的。

要是有人问她:“你快乐吗?”瑞秋会回答:“我快乐无比。”

瑞秋从没想过自己的生活竟如此脆弱,像是一堆卡片支撑起来的。这个周一的夜晚,罗布和罗兰兴冲冲地抽走了其中最重要的卡片。他们把雅各这张卡片抽走了,瑞秋的快乐生活从此崩塌,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瑞秋的嘴唇贴在雅各头上,眼里满含泪花。

这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两年其实过得很快。”罗兰望着瑞秋。

“像这么快!”罗布打了个响指。

“那是对你而言。”瑞秋想着。

“我们也许待不到两年。”罗兰又说。

“然后你们可能会在纽约定居。”瑞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她是个懂事理的女人,她知道一切将如何发展。

瑞秋想到罗素家的双胞胎露西和玛丽,她们俩的女儿都住在墨尔本。“她们会一直待在那儿,不再会回来了。”一次礼拜后,露西哀伤地对瑞秋感叹。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但露西说出的话却犹在耳畔,瑞秋始终都忘不了露西的那个表情。露西说的没错,上回瑞秋还听说那对表姐妹,也就是露西害羞的小女儿和玛丽生着美目的胖姑娘都在墨尔本过得好好的。

不过墨尔本距离悉尼能有多远呢?一天之内就能在这两座城市之间往返。露西和玛丽经常会飞去墨尔本,她却不能一天之内飞到纽约。

瑞秋又想起弗吉尼亚·费兹帕特里克。可以说,她与瑞秋分管着行政秘书的工作。弗吉尼亚有六个儿子,十四个孙子孙女。大多数孩子都住在离悉尼北海岸半径二十分钟的范围内。弗吉尼亚的一个孙子或孙女要是去了纽约,她可能都注意不到。她有那么多孙子孙女呢。

瑞秋本可以有更多孩子,至少六个孩子。她本可以做个天主教推崇的好妻子,好母亲。但她没有。这都怪她的虚荣心。瑞秋总暗自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和其他女人大不一样。上帝知道她曾经是多么自命不凡,然而她却不像今日的女孩,对工作、旅游之类的东西怀有满腔热情。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不知何时,雅各从她大腿上滑了下去,跑进客厅开始他的“紧急任务”。没过一会儿,瑞秋听见雅各打开电视。聪明的小家伙已经学会用遥控器了。

“八月前都不会。”罗兰回答,“我们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准备签证,找公寓,还要为雅各找保姆。”

为雅各找保姆。

“我还得找份工作。”罗布听上去有些紧张。

“哦,没错,亲爱的,”瑞秋努力表现得自己很关心儿子,她已经很尽力了,“你还得找份工作。在地产界吗?”

“还不确定呢,”罗布回答,“得视情况而定。也许到最后我会做个居家男人呢。”

“真抱歉,我从未教过他烹饪。”瑞秋对罗兰说。事实上她并没有觉得有抱歉的必要,一直以来瑞秋对烹饪兴趣寥寥,也不精于此。于她而言烹饪不过是件不得不做的家务,像洗衣一样。

“没关系。”罗兰微笑着说,“到了纽约,我们也许会经常在外头吃。要知道,那城市可是座不夜城!”

“当然了,雅各可不能不睡觉,”瑞秋说,“你们俩一起出去吃饭时,得由保姆喂他吃饭吧?”

罗兰的笑容消失了,她瞥了罗布一眼,这家伙还没察觉到不妥呢。

电视的音量突然增大了,房间里一下子充满了节目声。他们听到一个男人在大喊:

“这世上没什么是可以不劳而获的!”

瑞秋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他是《超级减肥王》节目的教练员。瑞秋喜欢这节目,节目里的世界明朗且易掌控。选手们每日需要关心的只是吃多少食物,做多少运动。对他们而言,最大的痛苦无非是些伏地挺身。人们时刻关注着卡路里,减去几千克脂肪便会喜极而泣。节目结束后,他们都能快乐而苗条地生活下去。

“你又在玩遥控器了,雅各!”罗布喊了一句便起身往客厅走去。

第一个起身照料雅各的从来都是罗布而不是罗兰。从帮雅各换尿片开始就是这样了。艾德直到死都没帮孩子换过一片尿不湿。当然了,这个年代替宝宝换尿片的爸爸不在少数。爸爸们大概并不会觉得这样做伤自尊,瑞秋却见不得大男人那样,她有些不适应,甚至觉得尴尬。在瑞秋看来,这实在太不像男人该做的事情了,太不合适了。

如果瑞秋把自己的小看法说出来,今日的女强人该怎样看她啊!

“瑞秋。”罗兰唤了一声。

瑞秋见罗兰紧张地望着自己,像是要求她帮什么大忙。

没问题的,罗兰。你们去纽约的时候,就由我来照顾雅各吧。两年完全没问题。放心地走吧,祝你们过得愉快。

“这周五,”罗兰说,“是那个日子,忌日……”

瑞秋愣住了。“没错。”她用最冰冷的语气回答。

瑞秋此刻没心情与罗兰讨论周五的事,也没心情和任何人说话。几周前她的身体就意识到这周五是什么日子了。每年夏日的最后几天,她都能嗅到空气开始变得清新。瑞秋感到针刺般的恐惧,一阵紧张,她记起了:当然,秋天又要来了。真可怜。她原本很爱秋天。

“我知道你会去那公园,”罗兰的语气相当轻松,好像在讨论鸡尾酒派对地点这种小事,“我在想……”

瑞秋实在无法忍受了。“你是否介意别谈这些?至少不是这会儿。换个时间聊吧。”

“当然。”罗兰双颊绯红。看到这个,瑞秋不由得感到一阵愧疚。

“我去泡茶。”瑞秋边说边开始收拾碗碟。

“我来帮你吧。”罗兰站起身来。

“别管这些。”瑞秋用命令的语气说。

“如果你确定的话。”罗兰将她草莓金色的秀发挽到耳后。她是个漂亮姑娘。罗布第一次把她带回家时,就难以掩饰骄傲的神情。那情景让瑞秋想起罗布上幼儿园时把新作的画带回家时的样子,红红的脸蛋。

发生在1984年的那件事本该让瑞秋更爱自己的儿子,可她却没有。瑞秋自那之后似乎失去了爱他人的能力,直到雅各出生,瑞秋才同儿子建立起和睦愉快的良好关系。而实际上,他们之间的关系正像可怕的人造角豆巧克力,一旦放进嘴里,你便能发现它不过是可悲的仿制品。罗布确实有权利把雅各从她身边夺走。她当初对儿子给予的关爱远远不足,而今日的痛苦就是对她的惩罚。瑞秋只能念上两百遍“万福玛利亚”,眼睁睁看着孙子前去美国。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有着各自的代价,正如1984年她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一样。

罗布这会儿把雅各逗笑了。他在和雅各玩摔跤,他正学着艾德当年的做法,抓住雅各的脚踝把儿子掀倒。

“现在我是……痒痒怪!”罗布笑着大叫。

雅各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充满整间小屋,瑞秋和罗兰听了不由得也露出笑容,好像自己也被人挠了痒。她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瑞秋突然啜泣起来。

“哦,瑞秋!”罗兰半起身子,伸出她那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她有一位美甲师,一位足疗师,还有她所谓的“罗兰时间”,也就是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六,罗布总会带雅各看望瑞秋。他们会一同到街角的公园散步,还会一起吃鸡蛋三明治)。“对不起,我知道您会想雅各,可是……”

瑞秋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竭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像是努力让自己在悬崖边停下。

“别傻了。”瑞秋的嗓音那么尖锐,让罗兰不由得一个战栗跌坐回椅子上,“我没事的。这对你们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瑞秋重新收拾起甜点盘。

“顺便说一句,”离开房间时瑞秋回头,“那孩子需要理发了。”

Chapter_4

“鲍·约翰?你还在吗?”

塞西莉亚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耳朵都压疼了。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声音。“你有没有打开它?”鲍·约翰的声音又细又尖,像是养老院里发牢骚的老头。

“没有。”塞西莉亚回答,“你的身体还很健康,因此我认为最好还是别去打开。”塞西莉亚想尽量说得轻描淡写,无奈声音尖锐刺耳,像在挑刺儿。

电话那头又没了声音,只听到有个美国口音在喊:“先生!请走这边,先生!”

“你还在吗?”塞西莉亚问道。

“你介不介意……别打开它?这信是我很早以前写的,那时候伊莎贝尔还是个婴儿。真是尴尬,我还以为这信不见了。你是在哪儿找到的?”他听上去相当扭捏,像在众人面前承认错误。

“你身边有旁人吗?”塞西莉亚问。

“没有。我正在旅馆的餐厅吃早餐呢。”

“信是在阁楼里找到的。我原打算找我的柏林墙砖,结果不小心撞倒了你的鞋盒。信就在鞋盒里。”

“我一定是一边忙着报税一边写这信的。”鲍·约翰说,“我真是个傻瓜,我还记得自己当时到处找它。我当时一定是傻了,要不然怎么会找不到……”他的声音暗淡下去。

“找不到它。”他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懊悔与遗憾。

“没关系的。”塞西莉亚用慈母般的语气安慰,像在和自己的女儿说话,“可你为什么要写这信呢?”

“只是一时冲动,突然间的情绪所致。我们有了第一个孩子。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父亲,想着他临死前还有好多想说的话没来得及说。信里都是些陈词滥调,写的不过是我有多么爱你,没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说实在的,我都已经记不清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为何不能打开?”这半哄骗的声音让塞西莉亚自己都有些厌恶,“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

“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塞西莉亚,拜托了,求你别把信打开。”他听上去真有些绝望。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男人在处理情绪这方面真是可笑。

“好吧,我不会打开。希望未来五十年内我都没机会读到它。”

“除非我走得比你更晚。”

“不可能。你吃了太多红肉。我打赌你此刻就在吃培根。”

“而我打赌你今晚给我可怜的女儿们喂的是鱼,对吗?”鲍·约翰想要说个笑话,无奈语气仍然十分紧张。

“是爸爸吗?”波利溜进房间,“我现在就要和他说话。”

“是波利。”不等她说完波利就想把电话抢过去,“别这样波利,等一会儿。明天再和你说吧,爱你。”

波利抢过电话的那一瞬间,塞西莉亚听到丈夫回应了一句“我也爱你”。波利举着电话跑出房间。“听着,爸爸,我有些话要对你说,这可是个大秘密。”

波利最喜欢秘密,她无时无刻不在谈论着各种小秘密。从她两岁那年知道什么是秘密起就一直这样。

“让姐姐们也和爸爸说会儿话!”塞西莉亚喊道。

塞西莉亚端起茶杯,把信推到桌边。就这样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她已经把信放到一边,很快就会忘了这麻烦。

鲍·约翰居然会感到尴尬。真有意思。

当然了,既然已经保证过不会打开,塞西莉亚便不会打信的主意,这事将来甚至不用再提。

塞西莉亚翻开以斯帖那本关于柏林墙的书,其中的一张照片吸引了她的目光。照片上的男孩长着一张天使般的严肃小脸,让塞西莉亚想起了鲍·约翰。当她与鲍·约翰相恋时,他看上去就像个少年。鲍·约翰一向很在意自己的头发,会用很多啫喱为它们定型。他总是一副可爱而严肃的模样,即使醉酒时也会竭力保持镇定(那时候他们经常一起喝醉)。他那庄重的样子让塞西莉亚像少女般痴痴傻笑。相处多年后,鲍·约翰才在她面前流露出自在轻松的一面。

男孩名叫皮特·比彻,书里这样写的,是个十八岁的砖瓦匠。他是最早一批因企图翻越柏林墙而被射死的人。他被人射中骨盆,又跌回墙东侧的“死亡地带”,躺在那儿几小时,最终流血致死。墙两侧上百名目击证人目睹了他的死亡,尽管有人朝他身边扔去绷带,却没人敢上前伸出援手。

“看在上帝的分上。”塞西莉亚愤怒地把书推到一边。以斯帖每天读的竟是这些东西,而这种事居然真的发生过。

塞西莉亚一定会帮这少年。她会径直走上前,为他叫救护车,还会为他抱不平:“他们到底哪里不对?”

可谁又知道真实情况下塞西莉亚会怎么做?想着可能被枪杀,或许她会不敢迈步。她是个母亲,她需要活着。“死亡地带”不属于塞西莉亚的生活,她的生活中只有“自然地带”、“购物地带”什么的。塞西莉亚的人生从未经历过考验,她也许永远都不会受到考验。

“波利,你已经讲了几个小时,爸爸会感觉不耐烦的!”伊莎贝尔喊道。

她们为什么总爱大喊大叫?

每当父亲出差在外,女儿们总是很想念他。对待姑娘们,鲍·约翰比塞西莉亚更有耐心。他为姑娘们所做的很多事情都让塞西莉亚觉得望尘莫及。他愿意参与波利没完没了的茶话会,用小手指勾着小小的茶杯假装喝茶。他愿意陪伊莎贝尔和她的朋友们一遍遍聊起最近的新片。鲍·约翰的每次回家对塞西莉亚来说都是一种解脱。“把你这些亲爱的小不点都带走吧!”塞西莉亚会对他高喊,于是鲍·约翰带女儿们去户外冒险,回家后四人满身汗水和沙土。

“爸爸可不觉得我烦!”波利尖叫着回应。

“快把电话给姐姐!”塞西莉亚喊道。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波利出现在塞西莉亚眼前。她坐到桌边,把脑袋放在妈妈手上。

塞西莉亚把鲍·约翰的信夹进书里,开始观察六岁小女儿漂亮的脸蛋。波利的样貌和父母都不一样。鲍·约翰是个英俊的男人(人们曾管他叫“美少年”),在昏暗的灯光下,塞西莉亚也不失为美人,而他们却生出了一个不像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女儿。波利长得像白雪公主:黑发碧眼,嘴唇如红宝石般会让人们以为她涂了口红。她的两个姐姐长着与父母一样的灰金色秀发,鼻子上都有雀斑。三个姑娘都可爱迷人,但商场里真正能让人忍不住回头的只有波利。

“生得这么美对她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塞西莉亚的婆婆曾这样说过。这话让塞西莉亚恼怒,却也能理解。令人艳羡的美貌对一个女人的性格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塞西莉亚注意到,美丽的女人总是自命清高。在众人的目光中,她们必须时刻保持高贵冷艳,像微风中的棕榈树。塞西莉亚可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做什么该死的棕榈树,想跑就跑,想跳就跳,那多自由、多真实。

“你想不想知道我告诉爸爸的小秘密?”波利抬起眼皮,透过长长的睫毛看着妈妈。

“你不必告诉我。”塞西莉亚回答,“没关系的。”

“秘密就是,我打算请怀特比先生参加我的生日派对。”

复活节一周后便是波利的七岁生日。她的生日派对是这个月最热门的话题。

“波利,”塞西莉亚严肃起来,“我们已经谈过这个了。”

怀特比先生是圣安吉拉小学的体育老师,波利很喜欢他。怀特比先生的确有其特别之处。他有着宽阔的胸膛,运动员的体格,会骑摩托,还善于倾听。不过,为他着迷的应该是孩子们的妈妈(她们当然会被吸引,连塞西莉亚对他都无法免疫),而不是他6岁的学生。塞西莉亚不希望波利回想起自己的初恋时,发现他竟然是和自己的父亲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她的恋爱对象应该是花样少年,而不是剃着平头的中年男人。

“我们不会请怀特比先生参加你的生日派对,”塞西莉亚严肃地说,“要是他来我们家,他就不得不答应所有孩子的邀请。”

“他会愿意来参加我的派对的。”

“不行。”

“我们换个时间再聊吧。”波利淡淡地说,起身跑开。

“不行。”塞西莉亚对着她的背影喊道,不过波利早已跑得不见了踪影。

塞西莉亚叹了口气。好吧,还有很多问题要处理。她站起身来,从以斯帖的书中抽出了丈夫的信。首先,她得把这该死的东西放回原处。

鲍·约翰说这信是伊莎贝尔出生后写的,他已经记不清究竟写了什么。这也说得过去。伊莎贝尔已经12岁了,而他又那么健忘。一直以来塞西莉亚都是他的记忆簿。

只不过,塞西莉亚很清楚他在说谎。

Chapter_5

“或许我们应该闯进去。”利亚姆的声音像尖锐的汽笛刺破夜的宁静,“应该用石头砸碎窗户。例如那块石头!妈妈,瞧见了吗?”

“嘘……”苔丝做出手势,“小声一点。”她已经敲了很久的门。

无人回应。

此刻是夜晚十一点,苔丝带着利亚姆站在母亲门外。屋内一片黑暗,百叶窗合得严严实实。这屋子看上去似乎无人居住。事实上,整条街都笼罩在古怪的寂静中。难道这条街上没人有看晚间新闻的习惯吗?今夜无星无月,眼前唯一的亮光来自街角的路灯,耳边唯一的声音是树上的蝉鸣和远处的行车声。在这个位置,苔丝能嗅到母亲花园里飘来的阵阵花香。苔丝的手机电量已耗尽,打不出一个电话,甚至无法约出租车送他们去旅店。或许他们真应该像利亚姆说的,闯进去。不过近年来母亲的安全意识增强了许多,若现在闯了进去,会不会有警报声响起?想到这里,苔丝仿佛感觉到刺耳的警报声已经响起,引得邻居们纷纷起身查看。

真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苔丝没想到这种情况。她本该提前给母亲打个电话,然而当时实在有太多繁杂琐事。要订机票,收拾行李,赶往机场,找到登机口。利亚姆小跑着跟在母亲身后,一路上都在唧唧喳喳。他实在太兴奋了,在飞机上根本闭不上嘴。而现在,他已是疲乏至极。

利亚姆还以为他们正在进行一场“拯救外婆”的秘密行动呢。

“外婆跌伤了脚踝,”苔丝对他说,“所以我们得去照顾她一阵子。”

“那学校怎么办?”

“你可以暂时不去上学。”说完这话,苔丝看到儿子眼睛一亮,甚至亮过闪耀的圣诞树。很显然,苔丝并没有提到新学校的事。

费莉希蒂已经离开。苔丝收拾行李时,威尔溜进了房间。他神色苍白,带着哭腔。

二人好不容易单独相处时,苔丝正匆忙地把衣服塞进包里。威尔想和她说几句话,苔丝却背过身子。像只挺起身子、吐着信子、露出毒牙的眼镜蛇,苔丝愤怒地说:“离我远一点。”

“对不起。”威尔说着后退了一步,“真对不起。”

他和费莉希蒂目前为止已经说了不下五百句“对不起”。

“我向你保证,我们从没有一起睡过。”威尔压低声音,不希望这话被利亚姆听见。

“看来,我还得感谢你的克制隐忍。”苔丝回答,“真不明白你为何觉得说明这点会对我们的关系有帮助。其实它让事情更糟!你已经说很多遍了,威尔。我从没想过你们能这样。我是说,看在上帝的分上……”

她的声音颤抖了。

“对不起。”威尔说着用手背抹了下鼻子。

在利亚姆面前,他表现得一如往常,丝毫不露破绽。威尔在床底找到儿子最爱的棒球帽。把帽子递给他的时候,威尔弯下膝盖,半挽着他,又开玩笑似的想把他推倒。父子间的温情苔丝时刻看在眼里。她突然明白了威尔为什么能瞒自己这么长时间。他已经掌握了这个三口之家的节奏,如同跳舞一样,即使心思在别处,仍然能记得熟悉的舞步。

此时的苔丝和她昏昏欲睡的六岁儿子一同搁浅在这早已睡去的悉尼北岸郊区。

“好吧,”她小心地对利亚姆说,“我想我们应该……”

应该怎么办?把邻居们都吵醒?冒险试试有没有防盗警报?

“等等!”利亚姆把手指放在嘴边,水汪汪的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芒,“我好像听到里面有声音。”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苔丝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耳朵贴了上去。

“听见了吗?”

她还真听见门内传来规律的砰砰声。

“一定是外婆的拐杖声。”

可怜的母亲,她这时候或许早就睡了。她的卧室在房子的另一头。该死的威尔!该死的费莉希蒂!都怪他们,她才把可怜的老母亲从床上拽下来。

他们俩的事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变化发生是否有个具体的时间点?苔丝每天都能见到他们,为什么连一点点蛛丝马迹都没察觉?上周五费莉希蒂和他们一同吃晚饭,威尔比平日稍显安静。苔丝还以为他因为太过劳累而背痛发作呢。他们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费莉希蒂却仍然精神奕奕,光彩照人。苔丝盯着她看了几回。费莉希蒂如今的美貌对苔丝而言还算新鲜,这新鲜感让她显得更为动人,连她的笑容和声音都平添了几分吸引力。

那时的苔丝实在不够警觉,居然愚蠢地认为威尔对自己的爱是无条件的。她怡然地穿着旧牛仔裤和那件威尔不喜欢的黑色T恤,还安心地嘲笑威尔的愠怒。收拾碗碟时,威尔还用茶巾轻轻抽打了一下苔丝的臀部。

周末时他们没有见到费莉希蒂,这挺不寻常,不过她一直说忙得很,天气又冷,还下着雨。合理的解释。苔丝一家三口一同看电视,玩卡片游戏,做煎饼。其实是个不错的周末,不是吗?

苔丝后知后觉,周五那晚的费莉希蒂之所以明艳动人,是因为她恋爱了。

这时房门打开,一缕光从门廊内倾泻而出。

“究竟发生了什么?”苔丝的母亲错愕地问。她穿着一件蓝色棉质睡袍,半个身子都倚在拐棍上。她努力眨着眼睛想看得更清楚,脸却因为痛苦暴露了疲惫。

苔丝低头看见母亲裹着绷带的脚踝,想象她挣扎着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睡袍和拐棍的样子。

“噢,妈妈。”苔丝脱口而出,“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们是来……”苔丝已发不出声音。

“是来帮助您的,外婆!”利亚姆喊道,“因为您摔坏了脚踝,所以即便这么晚了,我们还飞来看望您!”

“你可真贴心,我的小宝贝。”苔丝的母亲挪到一边让母子俩进屋,“快进来。真不好意思,让你们等了这么久。没想到这该死的柺棍居然这么麻烦。我以为自己能搞定它,谁知道一把这东西放在胳膊下就完全忘了该怎么走路。利亚姆,快把厨房的灯打开,让我们来些热牛奶和肉桂吐司。”

“酷!”利亚姆跑向厨房,抬起手脚,模仿起了机器人,“搜索!搜索!锁定目标——肉桂吐司!”

苔丝将行李拿进屋里。

“抱歉,”她抬头看着母亲,“我本该提前打个招呼。您的脚踝是不是疼得厉害?”

“到底怎么了?”母亲问。

“没什么。”

“胡扯。”

“是威尔。”苔丝欲言又止。

“我可怜的乖女儿。”母亲想要伸手安慰女儿,却因为突然没了拐杖差点摔倒。

“您可别把另一条腿也摔坏了。”苔丝扶稳母亲,她身上有牙膏、肥皂和脸霜混合的味道,那是母亲的味道。母亲身后走廊的墙上挂着一张苔丝与费莉希蒂的合影,那时的费莉希蒂只有七岁。她们身着带花边的白色圣餐服,双手虔诚地摆在胸前做出领取圣餐的姿势。这照片是玛丽阿姨无意间拍到的,拍摄地点正是现在挂照片的走廊。如今的费莉希蒂成了无神论者,苔丝总说她这是堕落的表现。

“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露西问道。

“威尔,”苔丝又试了一回,“他……”还是说不下去。

“费莉希蒂。”母亲说,“我说得对吗?”她抬起手臂,拐棍重重地敲在地面上,墙上的照片因此震动了几下。“这个小荡妇。”

/ / /

1961年,冷战正处于冰点。成千上万的人从东德逃往西德。“政府并没有在东西德国间建造一堵墙的打算。”人们听了这话纷纷扬起眉毛面面相觑。什么?有人提到要建一堵墙?又有成千上万人开始收拾行李。

澳大利亚,悉尼。一位名叫瑞秋·费雪的姑娘坐在高墙上,一边晃着双腿,一边俯瞰曼利海滩。她的男友艾德·克劳利目不转睛地读着一份《悉尼先驱晨报》。报里有一篇关于欧洲未来发展的文章,不过艾德与瑞秋对欧洲没什么兴趣。

艾德终于开了口。“嘿,瑞秋,我们何不买这个?”他指着眼前的报纸说。

瑞秋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他肩头掠过。艾德眼前的报纸是一整版珠宝广告,他的手指正停留在一枚订婚戒指上。要不是他紧紧抓住瑞秋的手臂,这姑娘早就翻下矮墙奔向海滩了。

/ / /

孩子们都走了,瑞秋一人坐在床上。她打开电视,往大腿上放了本《女性周刊》。床头柜上摆着一杯红茶,茶杯旁是一只盛有杏仁饼的托盘。这杏仁饼是罗兰买的,瑞秋本打算今晚与大家分享,却把这事忘了。她也许是故意为之:瑞秋永远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不喜欢她的媳妇,也许不仅仅是不喜欢,瑞秋恨她。

为什么你不一个人去纽约,亲爱的姑娘?去过两年的“罗兰时光”?

瑞秋把托盘放到眼前,看着里头颜色过分华丽的饼干。对于爱追赶潮流的人而言,它们可是眼下最时兴的东西。有什么特别的吗?人们排上几小时队就为了买几块小饼干。一群傻瓜。他们难道没正事可干了?罗兰看上去不像会排几小时队只为买小饼干的人,毕竟她比任何人要忙的正事都多。瑞秋的直觉告诉她,这杏仁饼的来源有个特别的故事,然而她并没有留意任何雅各之外的话题。

瑞秋选了一块红色杏仁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噢,上帝啊。”没过一会儿瑞秋便惊呼道。这小饼干美妙的味道让她想到了性,她已记不清上次想到这事是什么时候。她又咬了一大口。“圣母玛利亚。”瑞秋大笑道。无怪乎人们为它排起长队。这杏仁饼简直让人回味无穷。奶油里覆盆子的香味像柔软的指尖触碰着她的肌肤。饼上的蛋白霜又薄又软,像是一口咬在云上。

等会儿。这话有谁说过?

“妈妈你看,我把云朵吃进了嘴里!”那是一张迷人的小脸。

是珍妮。她那时大约四岁。她第一次吃到棉花糖是在——月神公园?教堂宴会?瑞秋记不清那么久远的事了。

珍妮一定会喜欢这杏仁饼。

杏仁饼没预兆地从瑞秋指尖滑落。她蜷缩成一团,想要避开这突然而至的悲伤。无奈瑞秋躲闪不及,悲伤瞬间击中她。瑞秋已很久没感到如此难过了。绵长而熟悉的钝痛袭上心头,感觉与当年分毫不差。事情发生的第一年,每日醒来时,瑞秋总有一瞬间误以为自己忘记悲剧的发生。直到她注意到房间里不再有珍妮的影子,不见她把体香剂一股脑儿地往身上喷,不见她往自己十七岁的脸蛋上涂抹化妆品,不见她随着麦当娜的歌声起舞。还是当年的感觉,瑞秋像被一记重拳击中。

这不公平!强烈痛感绞碎了她的心。我的乖女儿一定喜欢这些愚蠢的饼干。我的乖女儿也会有自己的事业,她也能去纽约。

瑞秋觉得自己的心头像被一把钢钳钳住,窒息,她只得拼命喘气想吸进更多氧气。然而在这慌乱之下,瑞秋却能听见自己心里疲倦而冷静的声音:

“你曾经经历过同样的感受。这窒息感杀不死你。你以为自己不能呼吸实际上却一直在呼吸,你以为自己永远无法停止流泪,但终有一天你不会再为此流泪。”

最后,慢慢的,一点点的,钳在瑞秋心尖的钢钳松开,她又能自由呼吸了。她很久以前便接受了这个事实,可是这感觉却一直未能走远。瑞秋不愿让这悲伤走远,那似乎会抹煞珍妮的存在。终有一天,她将带着悲伤离世。

瑞秋想起那年的圣诞卡片。

亲爱的瑞秋、艾德与罗布,我们祝愿你们圣诞快乐,新年快乐。

第一次,上面没有珍妮的名字。这几个名字里再插不进珍妮的位置。“还快乐?”这帮人愚蠢的脑子里都想些什么?每打开一张圣诞卡片,看一眼里面的内容,瑞秋就会愤愤然地将它们撕成碎片。

“妈妈,给他们一点时间吧,他们只不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罗布曾劝母亲。那年他十五岁,一张带有痤疮的悲伤,苍白得像五十岁老头的脸。

瑞秋用手背把饼干屑从床单上扫下去。艾德若看见这些,一定会惊呼:“饼干屑!天哪,快看看这饼干屑。”艾德认为在床上吃东西是邪恶的。同样,他若看到瑞秋把电视摆在五斗柜上,一定会大发脾气。他认为把电视放进卧室的人和可卡因上瘾者一样,既懦弱又堕落。在艾德眼中,卧室最首要的任务是用来做祷告,虔诚的祈祷者们跪在床边,脑袋放在双手间,嘴里快速念出祷文。然后是性(最好每晚都有),最后才是睡觉。

瑞秋拾起遥控器换频道。

一份关于柏林墙的文件解密?

不,这内容太伤感了。

一场犯罪调查的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