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辣手神探 第三案 民女被害多方侦查 疑窦丛生终成悬案(2 / 2)

那时候,DNA检验技术远不如现在这么先进成熟,检验仪器庞大,程序复杂,在五、六天的时间里,我们每天都能接到北京送检人员的电话。

第一程序检验结束,相同:

第二程序检验结束,相同:

第三程序检验结束,相同……

直到最后一天,情况发生了变化:最后一个程序检验完成,结果不相同。

DNA检验的最后结果,使侦查工作陷入了更为复杂的局面。表面上指挥部的领导都不动声色,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在不停的掂量这个案子的发展趋向。坦率地说,在我内心,也进行过无数次是否的考量,罗列过认定的证据和否定的理由,并对这些证据和理由反复进行过比较和权衡。我认为,如果抛开黄元斌的口供,认定黄元斌作案的直接证据确实不足;但依照黄元斌哪怕是曾经多次翻案的口供,都不能排除黄元斌是本案的重大嫌疑人。我看到陈玉林在这个问题上黯然无语的神态,我知道他心存犹疑。从张武千方百计地追寻证据的作为,我知道,他对黄元斌的作案没有动摇:而郭笑和冯忠则观点明确,不要为黄元斌狡诈的假像所蒙蔽,DNA的检验技术并不成熟,现在又找不到第二家复核单位,其准确性值得推敲。

时间在一天天过去,我们也在一天天寻找突破的方略。

刑事技术人员在黄元斌交待后,对现场痕迹和物证作了进一步的研究分析,他们坚持认为,黄元斌交待的作案过程与现场痕迹反映是相同的,特别是一些细节的符合,绝非偶然。例如,奸尸之前,从木箱上找出一块折迭的布,覆盖于死者头面部,事后将布扯散团住,丢塞于床边马桶的缝隙里一节,现场勘查人员确实从床和马桶间的夹缝里发现了那团布,上面沾满了血渍,当时认为是用此布包裹死者破损的头面部所致。在黄元斌交待后,痕检、法医人员对这块布上的血渍分布再次进行研究并试验,当布折成一个多层的长方形时,对应位置上的血渍形状相同,只是愈到上层,血渍渐淡渐小。这种情形,连技术人员在现场勘查和在物证分析时都没有注意到,审讯人员在审讯中即使要作出提示,也是无法做到的。但黄元斌在初次交待时就说清了这个过程。

用布包裹头面部,还是用折迭的布复盖头面部,布块是原先折迭,还是事后扯散团住,这些虽然变化不大,但其中包含着的本质区别已在不言之中。如果黄元斌不是作案人,沒有身临其境,他如何能说出这一点呢?

然而,我们需要的是证据,还需要能证明黄元斌犯罪的直接证据。在作案工具、失窃物品中,只要发现一件就行。丢入长江的东西已无法搜寻打捞,我们没有那么大的神通,令广阔的长江干涸,使奔腾的江水倒流!

我们经过反复思考和商议,决定动用狱中侦察手段。这种侦察手段,在普通刑事犯罪侦查中一般很少使用。因为开展这项侦查活动,相对来说,难度大,风险大,代价大。

在所有獄中侦察备用人员中,我们挑选了三号。三号年轻、机敏、应变能力强。在经过简单培训和详细布置工作任务、重申工作纪律、严令不得主动贴靠、禁止引诱追问之后,三号被投入了黄元斌所在的监房。

三号一进入监房,黄元斌就主动上前搭讪,但见到三号冷若冰霜,桀骜不驯的模样,便退了回去。三、四天过后,监房里的四个在押人员慢慢熟悉起来。黄元斌主动将铺盖移近了三号。在晚上九点之后,黄元斌又试探着和三号开始了交谈。

“你叫什么名字?”

“秦彪。”

“哪里人?”

“皋东县的。”

“犯了什么事?”

“打架伤了人。”

“这不算什么事!”

“那人伤得很重,送到医院不知死了没有?”

“如果死了人,麻烦就大了”

“打在那人头上的一棍子,其实不是我,是我的兄弟打的。秦某行走江湖,讲的就是义气,我担下了。”

“你是好样的,这样的朋友值得交。但是,在审问时,你要动动脑子呀,同他们你可不要讲义气。”

第二天上午,趁着监所另外两个人出去倒马桶,做卫生,黄元斌又靠上去,小声的和三号攀谈起来。

“秦彪,不要一天到晚绷着个脸,放轻松点,没有什么了不起!”

“到了这里,怎么轻松得起来?噢,昨天,你说要动脑子,这个脑子怎么动呀?”

“哎呀,你不会说,我根本就没有打他的意思,挥舞着棍子只是吓唬吓唬他,那知道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要向前扑倒,正巧一棍子碰到他头上,谁知道有这样的意外。不要怕,我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对我也没有办法。”

“你出了什么事?”

“杀人。我看上一个女的,干了以后把她杀死了。”

“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是啊,我现在只有把水搅浑,搅浑了鱼就可逃了。”

“怎么搅浑呢?”

“在审问的时候,该承认就承认,这样可以少吃苦头。交待的时候,说一句留一句。”

“怎么说一句留一句?”

“你不说的时候他们肯定要问。一问,你就顺着杆儿向上爬。他们发现你说的不对,一定会接着问,你换种说法再向上爬。到时候一翻案,神仙也沒办法。”

“老兄,真有你的。这些法子亏你想得出来。”

“我杀了人,第二天就跑出去了。到苏州以后,天天在想这件事,总有一天他们会找到我,我不能轻易死在他们手里。想来想去,想了这么个对付的办法。”

“你真的杀了人?”

“杀了,到这里还骗你干什么……”

接着,黄元斌绘声绘色、不无得意的把作案经过讲述了一遍。

过了两天,三号在经过连续两次提审后,回来悄悄告诉黄元斌,他的问题不是很大了,从审讯人员口中得知,他很幸运,那当头一棍,只造成了被害人的皮肉伤害,经过医院治疗,除了轻微脑震荡,没有更严重的后果,估计不久可以取保候审。黄元斌听后,低头沉思良久,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你是很幸运,我的事却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现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三号劝慰了几句,听到外面巡查管教的脚步声,也就按规矩坐到自己的铺边。

夜里睡觉时,黄元斌又挨过来,小声对三号说:“兄弟,我们在一个号子里蹲过,也算是共患难了,我认你这个朋友。如果我们能出去,我一定与你祸福与共,互相帮衬。”

三号也回应道:“如果我出去了,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一定做到为朋友两胁插刀。”

黄元斌激动得拉住了三号的手说:“谢谢你,好兄弟,夠意思。其实我现在有两件最不放心的事,一个是家中父母年事已高,身体不好,我如有不测,他们膝下无子,生活会更困难,兄弟你如果将来混好了,求你能夠帮助一点。二是我把三块银元交给了姐姐,肯定会牵累到她,如果她把银元交出来,我再怎么狡辩也是白搭。眼下能证明我杀人的只有收录机、剪刀、银元等几样东西。收录机、剪刀等早给我丢在长江里了。长江一望无边,江水滚滚流去,现在谁也找不到了。如果我姐姐够聪明,趁早把银元丢了,说不定我的日子就过出来了。”

三号装着要睡的样子,迷迷糊糊地说道:“你放心好了,你这么聪明,你姐姐蠢不了。”

两天后,三号被提审回来,美滋滋的告诉黄元斌,明天可以出去了,办案的公安人员已通知他叔叔,明天来办理取保候审手续。

黄元斌见三号兴冲冲地整理自己的物品,眼泪从他凹陷的眼窝里滴落下来。他招呼三号蹲到监房的一角,低声的问道:“你出去后能不能帮助我做一件事?”

在三号点头答应后,黄元斌继续说道:“你出去后,设法立马去沙洲港我姐姐家一趟,告诉我姐姐,我的情况还好。银元不能保存,要马上扔掉。”

三号沉思了片刻,说道:“你放心,这个口信我一定尽快帮你带到。不过,这么重要的事,你姐姐会相信我这个陌生人吗?她说不定会怀疑我是公安人员的化妆侦察呢。我必须有一件能使她信服的东西,她才会相信。”

黄元斌低头想了想,说道:“在这里,我哪能找到这种东西呢?”

“你的字她熟悉吗?如果她能认出你的字,你最好写一封信。”三号出了一个主意。

黄元斌想了想,说道:“字她倒是熟悉,但这个鬼地方哪来的纸和笔呢?”

三号回答道:“纸是没有,笔我这里倒有一支圆珠笔芯。是我今天在审讯室里写完交待材料后,从笔管里取出来,偷偷藏在身边的。不过,没有纸不要紧,我裤子里的口袋是白布,你写在这个上面,他们检查也查不出来。”

黄元斌连称这是个好主意。把三号换洗的外裤拿了出来,三号站在前面掩护,黄元斌翻反裤腿,在内口袋的白布上写道:

“姐姐,我现在还好,不要记挂。那三块银元赶快扔掉,最好扔到长江里。切记,勿误。有空去看看娘,小斌。”

写好后,迭好衣裤,放进手提包里。

第二天上午,三号被管教人员叫了出来,通知他带好自用物品,到办公室办理出监手续。三号与黄元斌用眼神打过招呼后,提起衣物,走出了监门。

三号被投入监房半个多月,基本上完成了任务。

我们听取了三号详尽的工作汇报,调出了录音录相,浏览了一遍。可以看出,三号在狱中的工作是正常的,在与黄元斌的接触过程中,没有诱供行为,也没有言语引导,工作结果应当是可信的。

平心而论,在黄元斌不断翻供的情形下,特别是DNA检验结果出来后,对黄元斌是否是本案的作案人,我曾有过动摇。这次狱侦的情况基本扫除了我内心的疑虑。黄元斌在獄中的这些表现,总不致于还在演戏吧?如果说,他还在演戏,那么,这场戏演给谁看呢?对他来说,演这场戏又能有什么好处呢?如果仍然用“狡黠”两个字来解释,恐怕也很难说得过去。

我们和江口市人民检察院刑事检察科的同志多次研究,认为纵观侦查全过程和嫌疑人的先后交待,黄元斌作案是可以认定的。于是,决定起诉。

案件很快被移送到法院,由于这是一起量刑应判死刑的严重刑事犯罪案件,根据规定,一审法院必须是江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但是,审判法官在审阅卷宗和多次提审后,认为认定黄元斌杀人犯罪的证据不足。在公检法三家多次商讨后,争议较多,意见仍不能统一。在这种情形下,提请省高级人民法院调卷评判。在省政法委员会的协调会上,尽管公安部门表示了强烈的不同意见,但稳健派的意见仍然占了上风。这就是尽管黄元斌有重大作案嫌疑,但在硬性证据不到位的情况下,作为死刑案件,仍以不判为好,万一失错,人死不能复生,后果非常严重。结果,省高级人民法院维持了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意见,判决黄元斌无罪释放。凭借着一纸判决书,黄元斌从看守所回到了北皋市江防乡的家中。

虽然已事隔多年,但这起案件的侦查,在我们每个人心中都留下了深深的伤痛,回想起来,至今仍不能安然。事后,我们在内心进行过无数次的反思和检讨,分析过失败的原因,总结过挫折的教训。它以实际结果严厉警示我们,在刑事侦查上,不能用通常的思维方式应对狡诈的犯罪分子,工作措施要缜密得无缝无隙,证据获取要处处料敌机先,讯问中要不急不躁,宁可假以时日,切不可急于求成。普遍性的经验要总结记取,个案的特殊性表现更要警觉、重视。无勇,不能斗敌,有谋,方可制敌。不用讳言,我们在反思总结、严于责己的同时,对那些墨守陈规、不知变通,囿于自身利害立场的人们,也颇有微词。在有些人看来,昨日之事已如过往烟云,不足为虑。在这种情况下,我也只能如此着想:但愿这种事在明天不再发生。

两三个月后,我因事到江防乡一带工作。在向派出所了解了一些情况后,我决定到黄元斌家看一看。当我到达时,黄元斌的母亲在屋前的场地上哄赶鸡鸭,见到我这个不速之客登门,不禁怔了一下,但马上认出了我,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快和不安。当我说明来意后,她无奈地把我让进家门,并把在田里劳作的儿子大声呼叫回来。

黄元斌见到我,慌乱了好一阵,才手足无措的在我面前坐了下来。我抱歉地请他母亲和陪我来的派出所同志离开,我说我想和黄元斌单独谈谈。

黄元斌的脸庞被阳光晒黑了许多,轻佻和不驯之色也减褪了不少。我们的谈话气氛很平和,远不像我们心头抑压着的某些燥动。

“黄元斌,最近生活得怎么样?”

“还好,不出去打工了,在家做做农活。”

“为什么不出去打工了?”

“父母身体都不好,再说,跑出去,别人都认为我是杀人犯。”

“可以向别人解释,你不是一个杀人犯。”

“我解释不清,别人也不相信。”

“那你准备顶着一个杀人犯的名义生活一辈子?”

“我罪有应得。”

“此话怎讲?”

“经过了这一段,我想了很多,觉得愧对父母,愧对世人。”

“你的这些话,使我难以理解。”

“我的意思是,无论怎么说,这也是一次十分严重的教训,我接受这次教训。从此以后,置身田园,足不出户,好好做人。”

“你这么年轻,再说家境也不太好,为什么有这种想法呢?”

“回来后,心理压力非常沉重,心头的阴影一直揩抹不去。我的父母、姐姐、姐夫也不允许我再出门。”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负罪感,如果你确实没有犯罪,就不要有这种负罪感。”

“这个道理我明白,但每当夜深人静时,灵魂深处却有另一种声音,挥之不去。”

“这是一种什么声音?”

“……”黄元斌的眼中溢出了泪花,长久地沉默着。

“我今天到你家,是来看看你,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我沉思了一会,心想把一些本该不说的话索性说出来,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你不要把我当成曾经审查过你的人,我也不把自己当成曾经审查过你的人,我们都把对方当成正常的熟人对待。你对公安机关有什么要求吗?譬如说,被关押审查三个多月,事后又被宣布为无罪释放。”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你可以要求公安机关以某种方式给你恢复名誉,或者适当给予经济上的补偿。”

“不需要,这样做我家里不同意,我也会感到良心更为不安。再说,你们这样做,是你们的职责所在。我很抱歉,在你们面前讲了很多假话。”

“犯罪后投案自首的人有时候也会讲假话,这种情况可以理解。只是我一直不知道你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假的。不过,你能问心无愧、心安理得的告诉我,你是无罪的吗?”

“法院裁决我是无罪的。”

“好吧。今后有什么要求,或者想起来有什么话要说,你可以找我们。古人说,收之桑榆,失之东隅,有得必有失,就象你现在,人虽回来了,但良知挣扎和心境矛盾,却永远不会消失。前程路远,你好自为之。”

黄元斌连声称谢。

见我起身离别,他跟在我身后,一直送到路旁,默默望着我们的身影慢慢远去。

小路两旁是一片片碧绿的稻田,举目望去,开阔而平坦,浓浓的水气伴和着禾苗的淡淡清香,沁人肺腑。忽然,一副不知是哪座寺庙中的对联浮现在我的脑际:

世外人法无定法从此知非法法也

天下事了犹来了何防以不了了之

我毕竟不是世外人,很多年过去了,这个案子一直耿耿于怀,游走在心际。那个枉死的冤魂,想必坟头上早已长满了青草吧。

二十一世纪初,当我获知江口市公安局DNA检验技术水平已在全国领先时,我很欣慰,也很懊恼。如果当年我们在向北京送检时将提取物预留一点,而不在第一次检验时全部耗光,这个案子的侦查结果有可能还会被改写。

然而,前者已逝,只求后者可追了。

(作者:老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