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很清楚,是前面的大齿轮。”
“既然是前面的大齿轮,为什么伤的是左手?”
季建中没有想到我会提这个问题,他呆住了,吱吱唔唔无法回答。一般有过脱链经历的人都知道,上链时,为操作方便,基本上都是左手转动齿轮,用右手食指托上链条的。尤其是大齿轮脱链,根本是不适合用左手挑动链条,何况他的受伤点在食指内侧。
“我就是用左手向上拿链条的。”他停顿了一会,仍然犟声回答。
“为什么是食指内侧受伤?”我提出了更为要害的问题。上链条时,一般在齿轮的上沿开始。如在上沿开始,用食指挑着链条,受创面应是食指的外背部,创伤也应是轮齿刺入状。
季建中无法自圆其说,局促不安地保持着长久的沉默。我觉得火候已到,不能放过,便开展了攻心战。
“古语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是说人一生中是要出一些错的。问题不在于是否出错,而在于认错和改错。如果有错不知悔改,甚至文过饰非,编造谎言,掩饰逃避,那就失去了做人的起码道德和觉悟。错也分小错大错,我们常说,错误是难免的,指的是小错,小错可恕。大错误己害人,是非界限更加经纬分明。大错不是认识上的偏差形成,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其恶劣性往往不能让人容忍。但是,大错已铸,该当如何,我认为应当幡然悔悟,回头是岸。否则,罪恶感将长久萦系在心,精神上永远不得安宁。再说,一个人如果做了大错事,大坏事,要不为人所知,是做不到的。你不要以为做得秘密,其实你跨出的每一步,做出的每个动作都会留下踪迹。咬紧牙关,抵抗不认,只是鸵鸟政策,自己把脑袋埋在沙堆里,以为别人看不见它了,其实是最蠢不过的。何况,我们这些猎人已把枪瞄准了你,试想,你能逃得了吗?你读过十多年书,也算是一个知书达理的聪明人,真正的聪明人到了现在,应该直面现实,敢于认错,勇于担待。错事不可追回,悔罪却可在当前。要求心安赎过,你必须要有一个良好的态度,人们还是会作出公正的评判的。”
季建中听着我的话,显得十分焦虑,两手不断移动,好象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摆放位置。颈部的喉结也在不断窜动,频频的做着吞咽动作。我注视着他那颇有男子汉轮廓的方脸和游移不定的目光,知道缺口即将被打开。根据往常的经验,被审人在不断做吞咽动作,提出要喝水时,他精神防线的堤岸就要决口了。我不能给他有思考的时间,紧接着问道:
“季建中,你认为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季建中拖着干涩的嗓音小声的回答。
“你有什么想法,或者有什么要求,也可以说说。”
“我想见见父母,他们就我一个儿子,我答应过给他们养老的……”说到这里,他已是满面悲色,泪水盈满眼眶。
“适当的时候见见父母,当然可以。我觉得你现在要做的,是要有一个良好的坦白态度,给你自己和你的父母,留一点或许可以争取的希望,这才是最实际的。”这时,仓库大门“哗”的一声被推了开来,陈清汉副股长快步向我走来,吴伯林副股长则站在门口向我招手。我不知有什么事,停下问话,向门口走去。
“哎哟哟!真是对不起,我们俩去厕所,后来靠在草垛上抽了一支烟,不知怎的,两人都睡着了,醒来以后发觉天已大亮。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真是对不起。请你大人大量,不要见怪。”我看着县局这位老资格侦查员,心里说不出有什么感触,只好淡淡一笑说:“没有关系,权当你们对我考验一下。不过,你们躺在草垛里吸烟,没有烧出一把火来,已经很是幸运了。”
当我回到审讯桌后继续问话时,季建中已平静下来,一直保持着沉默。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季建中的思想回潮了!
过了一会儿,换我们休息的第二组审查人员来了。我匆匆吃过早饭,把夜里审讯的情况,扼要的向陆元祥副局长作了汇报,便匆匆去找法医史家儒。
我看到史法医正在农场场部一间办公室里整理着检验工具,未进门就大声喊道:“老钱,有件事,请你帮一个忙。”史法医抬起头来,拖着长音,不紧不慢的问道:“又有什么事哟?”
史法医年纪不大,个性却很慢,说话做事总是急不起来。最有趣的是他的走路,挺着个微微凸起的小腹,一步一停顿的慢慢向前踱,膝部弯曲很小,常常是脚后跟先着地。这个形象活脱就是当时革命样板戏《海港》中的阶级异己分子钱维常。从此我们就戏称之为“老钱”,逐渐地“老钱”的知名度超过了他的本姓。出现场时,县里有些同事不知所以,经常称呼他为“钱法医”。
“老钱,死者嘴里塞的泥块还在吗?”我急急的问。
“当然还在,就在那只瓶子里。”史法医指指墙角边一只大口玻璃瓶。
“快,你去把死者口腔清洗一下,我把这些泥块检查一次,看看有没有一小块手指上的皮肤。”我和史法医是单身宿舍的紧壁邻居,知道他的慢性子,我一边去拿瓶子,一边催促着他快去尸体停放处。
他看着我火急火燎的样子,故意拖延着:“这里到那里还有不少路,我慢慢走过去呀?”
我也是半玩笑半真话:“什么这里那里,你他妈的怎么去我管不着,找不到车自己跑步去。”
一小时后,史法医抓着一块折叠着的小白纱布来找我,我看着他比平常快了不少的“踱步”,就知道我需要的东西找到了。
我们快步赶到三连仓库,讯问仍在那里进行。
我拉住季建中的左手,命他伸出手指,平放在桌面上。史法医用酒精清洗了一下创面,小心翼翼地打开纱布,用镊子轻轻把一小块白色的皮肤组织夹出来,在酒精里略略浸泡了一会儿,然后在创面上做复合。这一小块皮肤组织除四周边缘稍有干结收缩外,与创口大小、形状均相吻合。我立即用相机拍照固定。季建中是这起杀人案中的凶手已确定无疑。
我坐到季建中的对面,冷冷地问道:
“季建中,你上自行车链条时手指上被轧掉的皮肤,我们给你找来了,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呢?”
季建中脸色惨白,象那块在酒精里泡过的皮肤,没有了一丝血色。真令人难以想象,原本黄白红交错在一起的颜色,不知经过什么化学变化,突然间变成一片惨白。
“还是说实话吧。你已错失了一次主动坦白的机会,现在坦白还算为时不晚,我劝你一句,不要再拒绝帮助。要知道,你一直拒绝说真话,其实是在拒绝这个世界对你的挽留。”我选择着说话的词句,在这个时候尽量不刺激他。
季建中口唇颤抖着,额头上又渗出了汗珠。他突然站起来向后踉跄一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泪俱下:“我说,我说……”
根据季建中的供词,案件的谜底被全部揭开。
两年前,当季建中二十二岁的时候,相中了三连的徐怡静。徐怡静的端庄沉稳,牢牢地拴住了他的心。他想方设法接近徐怡静,逐步获取了她的芳心,两人很快坠入了爱河。随着时光的流逝,他们的亲密关系更加深入,在半年多前的一天晚上,两人漫步在江边的小道上,望着空中永远厮守相伴的点点星光,眼前的树影在轻风中互拥互诉,禁不住相挽着钻进树影深处,第一次偷尝了禁果。
这种事一旦有了开头,就很难有结尾,昨天的故事会不断的在今日重演。两人把郎情妾意偷偷的深藏于心底,从未对人言,直到两个多月前,季建中到浏河去当船员,这种亲密接触才减少了许多。案发前两天,季建中从浏河回家休息,晚上自然来找徐怡静,正值徐怡静父母外出探亲,季建中便留宿于徐家。一阵疯狂过后,徐怡静告诉他,自己怀孕了,要他把这个事告诉父母,让他的父母赶快来徐家提亲,迅速准备筹办婚事。谁知季建中已不是昨日的情郎,在床上碾转了半夜后,告诉徐怡静,明天晚上在老地方见面,再认真商量一下。
其实,季建中经过半夜思考,已打定了一个主意。
两个多月前,季建中到浏河去当船员。这是一艘内河客运班船,来往旅客很多,各式人等都有,特别是那些行来过往、花枝招展的少妇少女,使他顿觉这个世界原来别有洞天。船上服务员小邹,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生得楚楚动人,最能撩拨得季建中心动不已的,是小邹的衣着入时,举止开放,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诱人的青春活力。当季建中几次试探着要与其谈朋友时,小邹也表现出足够的热情。徐怡静和小邹比较起来,天平上的法码迅速减小。一个是城里瑰丽的鲜花,一个是乡下平常的小草,小草纵然优雅,也不能和鲜花媲美啊!从此,他心里已有了逐步甩开徐怡静的念头。这次得知徐怡静已怀孕,吃惊不小。答应和徐怡静结婚,意味着放弃小邹,季建中内心实在无法割舍。想要甩掉徐怡静,照现在的情况决无善了。传扬出去势必会对今后的婚姻产生影响,说不定小邹也会拂袖而去。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狠下心来牺牲徐怡静。好在双方父母都不知道他们的事,只要人不知鬼不觉的把事情做好,一了百了,对自己来说就万事大吉了。
五月六日夜晚,徐怡静如约来到三连地段一条乡间小道上。这里地处农田中心,夜晚根本没有人来往,是见证她和情郎相爱的地方。她们曾在这里相拥相抱,互诉衷肠,海誓山盟。她凝望着天上如钩的弯月,感受着拂面而来的轻风,心里盈满了幸福。她即将成为心爱的人的新娘,即将和心爱的人禍福与共,长相厮守,构筑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庭。这是多少个青春少女日思夜想、不能启齿的梦哟!这一切,她将很快全部拥有!
她走在田间小道上,心里格外愉悦。想起和情郎的第一次约会,也是这个地方。那天晚上,当她们走到这里时,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季建中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了她的身上。这种无言的关爱和呵护,使她一直感动于心。今晚又踏上了这条小路,她忽而记起了旧词中的这几句:“风摇荡,雨濛濛,翠条柔弱花头重。春衫窄,香肌湿,记得年时,共摘莲子。”这不正是他们爱情的绝妙写照吗?
季建中早已等候在那里,一片以惊人的活力孕育着的麦穗,只到他高高身材的腰畔。见到她的到来,他迎了上去,亲密地用右手揽着她的肩膀,她满足的把头靠在他宽厚的肩上,慢慢向前走去。
突然间,季建中用两手拤住了她的脖子,象甩一只装着粮食的口袋,把她背对背的揹在了背上。她本能的挥舞着手臂,乱蹬着双足,但剧烈的疼痛使她很快失去了知觉。
感觉到徐怡静一动不动地软瘫下来,季建中走进麦田深处,将她丢在地上,迅速地拉下她的裤子,伪装成一个强奸杀人的现场。当他做完这些事准备离开时,听到她的喉咙里发出了浑浊的呼吸声,他惊惧地用左手捂住了她的嘴唇,右手下死力拤压着她的脖子。忽然他感觉到手指一痛,原来被她咬了一口,他松开了双手,抓起地上的泥块,狠命地往她嘴里塞去。渐渐地,她再没了声音,他才迈着慌乱的步子,抄小路回到了家里。
使他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一早,一个打羊草的妇女在田里发现了尸体,惊动了很多人,并向公安机关报了案。他向父母撒了一个谎,说是接到通知要去浏河上班,便匆匆离开了家门。到了县城,他转念一想,现在回到浏河,休息时间未到,容易引起怀疑,再说也放心不下公安机关会有何举动。因而滞留在县城,在魂不守舍中被公安人员找到带回农场。他自知这次难逃法网,但又不能不作最后的顽抗。在这种矛盾心理支撑下,一直在交待与不交待之间彷徨,直到被证据击垮。
在喜新厌旧、不守本份的思想支配下,他谋害了与他有亲密关系的两条性命。毫无疑问,他付出的也必须是自己年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