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对送检的头发样本中的动植物遗留提取物很快就给出了分析报告:“珠玛的头发中没有土块的存在,那就表明她死亡后,尸体没有被掩埋;头发有很明显的一段发白,那是长期在野外被阳光暴晒和雨淋后所造成的痕迹;头发结结处遗留的松针被证明是来自于一种针叶树——这种针叶松生长在阳光照射量十分充足的地方,叫黑松。”
“照这样说来,珠玛的尸骨很可能就在苏川市郊外山脉的南山坡上,那里附近长着一片密密麻麻的黑松林。”张晓楠托着下巴盯着显微镜下的植物载玻片,苦苦思索着。
“应该是,你等一下。”说着,老赵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以前从苏川市政府那里拿到的郊外地形图复印件,然后和上面所得出的结论相对比,没过多久,他的脸上随即露出了笑容,伸手指指着复印件地图的一个部位,“就在这儿,离当初发现这卷头发的地方不到一公里。”
接下来就是要搜寻珠玛的遗骨了,因为是和老赵一起经手的这个案子,并且现场如果找到骨头碎块的话,也确实需要由专业法医在现场进行辨认,所以,十五年后,张晓楠不得不又一次踏上了那座记忆深处永远都抹不去的山头。在当地派出所同事和临时借调来的一组武警战士的协助下,带领大家开始了漫长而又细致的搜寻工作。
尽管这已经是一具在野外被丢弃了整整十五年的尸骨,如果不幸运的话,那些可爱的啮齿类动物朋友们早就已经毫不留情地把这些尸骨四处乱扔,或者说,牙齿利索点的话,一些咬得动的软组织骨头可能早已经踪迹全无了,那么,不光是可怜的珠玛在这个人世间就只剩下了一卷头发而已,更让大家担忧的是,那个杀害了她的凶手或许就再也抓不到了!所以,在场的每一个参加搜寻工作的人都很清楚这一次任务的重要性,它需要付出比平时多百倍的努力!
张晓楠和老赵把整片区域划分成若干的小格子,每个格子大约在五平方米左右,十个人为一组,每个组长的手里都配备了GPS定位仪和若干的步话机,以便于组与组之间的互相呼应。这次特殊的搜寻不是简单的只要用眼睛扫一下就行了,大家必须手脚着地,视线所及之处,一样东西都不能放过,这种运作方式,就如同人们平时用筛子淘米一样,一定要细致、耐心!要知道,死人骨头,几乎每个人脑海中都有相应的深刻印象,即使没有法医专业知识的一般人看来,死人骨架也是很容易就能认出来的。但是,经过动物啃咬过的骨头,残缺不全,尤其是散落得到处都是的话,可就不是那么清晰好辨认的了。谁知道在这漫长的十五年时间里,珠玛的遗骨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折腾。
可是,让人感到遗憾的是,所有人足足搜寻了一整天,直到太阳下山,却还是一无所获。
在下山的路上,老赵拎着工具箱,累得气喘嘘嘘。见此情景,张晓楠心里有些不忍,毕竟老赵的年纪大了,也很久没有出现场了:“老赵,你把工具箱给我吧,我来帮你提。”
老赵哈哈一笑,摆摆手:“没事,习惯了!”
第二天一早,大家又上山了,在清点人数时,张晓楠的鼻子有些发酸,尽管昨天傍晚大家下山时都已经很累了,但是,今天却没有一个人缺席,或许是姑娘的悲惨遭遇触动了大家的深深同情,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的脸上根本看不到一点不乐意的勉强的情绪,相反却是无比的沉重。
想到案子,张晓楠她心里难免有些隐隐的担忧,因为她很清楚像这样的大规模寻找,不可能一直无限期地进行下去,必须尽快找到珠玛的遗骨,哪怕只是一小块,这样,对她的父亲,也是一个交代。
由于有了昨天的搜寻经验,今天,大家推进得都很顺利,没多久,就传来了好消息,一位武警小战士在一棵黑松的下面,发现了一块疑似人类头骨的东西。张晓楠一听到汇报,立刻起身就朝那个坐标方向赶了过去。
果然,粗看上去,在阳光的照耀下,小战士手中的那块特殊的骨片反射出微微的白光,在骨片的下面,还连接着几颗牙齿状的东西!张晓楠努力抑制住自己内心世界的激动,颤抖着双手接过了这块骨片,仔细对着阳光查看了起来。在她的周围,没有一点声音,除了头顶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外,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张晓楠深深地吸了口气,用有些发颤的声音抬起头告诉大家:“这是一块年轻女性的头骨!我想,我们应该是找到她了!”
一听这话,大家忍不住鼓起了掌,信心倍增。
可是,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是,张晓楠的脸上却闪过了一丝阴郁。
她没有告诉大家全部的情况,其实她已经完全有把握肯定这块手中的头骨碎片,就是属于那个十五年前消逝的藏族女孩珠玛!因为在仅存的几颗牙齿上,她竟然看到了一颗包裹着薄薄的金片。在阳光的照射下,金片反射出幽幽的光芒。这是一个深深地刻在她脑海里的证据,十五年前,珠玛的父亲前来公安局报案,当被问起女儿的具体体貌特征时,他曾经痛苦地说起过,女儿珠玛按照当地的风俗镶包过金牙,位置大约就在张晓楠手中的这块头骨上的那颗特殊的闪着微弱金光的牙齿的地方。
很快,好消息接踵而至,在这块头骨碎片的附近,大家又陆续找到了一些人骨,尽管很多都是残缺不全的,但是,综合在一起,今天就算是有很大的收获了。拿回局里后,会经过法医的仔细辨认,以及重组。法医会尽量还原出一具基本完整的骨架来,这对将来破案会有很大的帮助。
没想到,大家还会有意外的收获。在离骨架发现处不到二十米远的地方,当地派出所的同事找到了很多衣服碎片,衣服已经很褴褛,也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淋,但是,它本来的颜色却还是清晰可辨,张晓楠从背包中取出了登记有珠玛失踪那一天所穿衣服的颜色和种类的资料,经过比对,基本可以肯定这些残缺不全的衣服碎片,就是属于那失踪了整整十五年的女孩!当她在归档登记前再一次仔细地审视这些意外的证据时,愕然发现,一条蓝色的工装裤金属拉链极不正常,很明显是被人强行拉开的!她努力抑制住内心深处的激动,把这个触目惊心的证据出示给身边蹲着的老赵看,只看了一眼,老赵的脸色就顿时阴沉了下来,因为这就意味着,女孩的死亡属于令人发指的暴力事件。
这一天,总的来说大家的收获是很大的,在下山前,张晓楠把所有的搜寻队员都集中了起来,看着那一张张疲惫的,布满汗水的脸,因为心情很激动,她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还是身边的老赵帮了她的忙,他非常清楚这个案子对张晓楠的重要性,所以,她此时的心情,大家也是完全能够理解的。老赵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对大家说了一番感谢的话以后,接着就转头感慨地劝慰她道:“没事的,小张,你终于找到她了!十五年的心结,可以放下了。”
张晓楠点了点头,一声不吭,心里百感交集……
找到遗骨,却并不代表着法医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张晓楠很清楚自己所要做的事情,就是从这并不完整的一大堆杂乱无章的人骨中,尽量多找出一些能够为大家重现十五年前的那起罪恶的证据。这样一来,找到杀害珠玛的凶手,就有更多的希望。
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在不锈钢解剖台上,把遗骨一块块仔细地按照它本来应该所处在的位置摆放了起来,这叫‘骨架还原’。是法医最基本的常识之一。如果在平时,她还原一具骨架所花费的时间可能只需要短短的三到五分钟,但是今天,时间变得漫长了许多。因为这些人骨碎片在野外已经被整整丢弃了十五年!在这一段并不短的时间里,骨头经过日晒雨淋,甚至一大部分的骨骼碎片上,还能清晰地发现啮齿类动物光顾过的痕迹!所以,辨认工作是非常艰巨的!花费了很长时间。张晓楠耐心地分门别类把它们先是识别登记,然后再归类,最后一步才是摆放归位。摆放工作结束后,她开始综合所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幸运的是,死者的头骨基本是完整的,尽管碎裂成了四块,在用粘合剂把它们黏上后,她手里拿着放大镜,每一个细小的裂缝都不放过!
此刻,时间对于整个解剖室来说,已经没有了任何概念,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仿佛就只剩下了面前寒气逼人的解剖台上这具没有了生命的人体骨架。根据骨龄,已经完全可以确定,这具骨架属于一个年龄跨度在二十岁至二十五岁之间的年轻女性,这和珠玛失踪时二十岁的年龄是吻合的!头骨前部正中的不规则放射状裂痕表明,死者是被重物击打头部引起颅内严重损伤致死。再综合大家在发现尸骨的现场附近找到的那些衣服碎片,尤其是那条被强行扯开的裤子金属拉链,最终,张晓楠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显而易见,这可怜的女孩子是被别人侵犯后,用重物活活击打而死的,而那快重物,很有可能就是野外一块随手可以捡到的普通的石头罢了……
她把所有能搜集到的证据都如数移交给了现在负责这个案子的重案组探长,走到门口时,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重复了一句,“苏探长,别忘了,他缺了一只耳朵!是被狗咬掉的,左耳!”
苏探长点点头,“你放心吧,我们会抓住他的!”
走出重案组办公室的大门时,张晓楠的心情明显轻松了许多。因为她已经尽力了。但是她深信,无论这个恶魔躲藏了多少年,最终,他还是逃不掉法律的严惩。
由于有了法医提供的宝贵证据,经过一系列的摸排走访,一个星期后,凶手终于被抓住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张晓楠正一脸平静地坐在检验室里,她的面前放着很多DNA样本正等待整理归档。
案子永远都是无休无止,其实有时候,张晓楠真的很希望,自己面前办公桌上的手机会一整天都不会响起,没错,只要二十四小时,她就知足了。
新闻发布会很快就召开,在会上,苏探长详详细细地讲述了整个案件破获的经过,原来,苏川市的郊外由于其特殊的地形地貌,吸引了很多登山爱好者,其中,自然就包括了珠玛,但是,由于对地形还是不怎么熟悉,珠玛经人介绍,雇佣了一个当地的村民作为向导,正是这一只披着羊皮的狼,被珠玛惊人的美貌所吸引,起了坏心,正当他伺机控制了女孩,并且对其动手动脚时,一开始被他借故甩掉的秋田犬加布却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护主心切,狠狠地一口咬掉了这个恶徒的耳朵,导致他恼羞成怒,抓起一块石头就砸死了加布。随后,罪恶的一幕就开始了……。
事发后,因为担心被抓,这个犯罪嫌疑人在把珠玛的尸体抛到动物出没比较多的黑松林附近后,就连夜潜逃了,他在外地躲藏了整整十年,打听到家乡风平浪静,而那个女孩只是听说失踪了时,他才终于放心地回到了当地。但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又过了五年,一群驴友登山客无意之中在人迹罕至的山间发现了这么一卷疑似人类头发的东西,立刻就报警了。这卷头发也就按照正常程序到了法医的工作台上,在仔细采集相关证据时,重案组的同事马上就和那一片区域中的失踪人员登记库进行比对,就这样,一直追溯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个罪恶的一刻……
作为一名法医,张晓楠知道自己不应该把感情过多投入到案子中去,因为她每天都要和死尸打交道,一个感情脆弱、容易激动的人,在这个特殊的岗位上不会坚持很久的。此刻,她的脑海里又回响起了大师兄曾经说过的话——干法医这一行,从入行到入门,我们最大的困难不是在技术方面,而是在心理上的克服!要真正做到面对死亡时的坦然,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只能靠我自己去逐渐体会和领悟。
珠玛的案子却让张晓楠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正义虽然说迟到了整整十五年,但是,它终究还是来了!想到这儿,她又一次拿起了话机,心情沉重地拨通了大师兄所在单位的电话号码。
很快电话就接通了,随着电话那头传来的熟悉的嗓音,张晓楠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了下来:
“大师兄,我是晓楠啊,我打电话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十五年前的那件案子,我们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