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财富的道路(2 / 2)

双胞胎并没有听见,因为他们已经沉入了梦乡。

然而,铁树一般站在那里的外祖母,看到躺在一张床上的双胞胎以及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克里斯托弗和我,显然并不高兴。我跟克里斯托弗实在是累了,所以只得依偎着支撑彼此。外祖母那双灰石一般的眼睛里流露出极大的反感。她眉头紧皱,满脸怒容,妈妈似乎明白她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表情,但我不明白。当外祖母说“你这两个大的不能睡在同一张床上”,妈妈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们不过是两个孩子而已。”妈妈有些反常地反驳道,“母亲,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对吗?你还是那样多疑,看什么都不顺眼!克里斯托弗和卡西是纯洁的!”

“纯洁?”外祖母反斥道,脸上的刻薄表情几乎都能割下血肉来,“你父亲和我以前也是一直这么认为你跟你那个丈夫的!”

我瞪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我望向哥哥,他所有的成熟与勇敢似乎一下子坍塌了,如同一个脆弱无助的六七岁孩子站在那里,跟我一样茫然无措。

汹涌的怒火让妈妈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你如果是这么想,那就安排房间,分开床睡!这么个房间,就只能这样睡了!”

“那不可能。”外祖母用她那冷若冰霜的语气回道,“这是唯一一间不会让我的丈夫和我听到他们的走动声或冲水声的带卫生间的卧室。要是安排他们分开住,这里一个,那里一个,那他肯定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或吵闹声,仆人们也有可能听见。这可是我精心安排的地方,是唯一不会被人发现的安全房间。”

安全房间?难道我们所有人都要在这一个房间里睡?在这样一栋有着三四十个房间的大宅子里,我们却只能缩在一个房间?不过仔细想想,要是让我一个人住一个房间,我倒也不愿意呢。

“让两个女孩睡一张床,男孩睡一张床。”外祖母命令道。

妈妈只得抱起科里并将他放到另一张床上,然后,房间里的大概格局也就就此定了。男孩子们睡靠近卫生间的床,凯莉和我睡靠窗户的那张床。

接着,老妇人用她那冷酷的眼神先是看了看我,然后又转向克里斯托弗。“现在你们听着,”她用那种部队长官一样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着,“你们两个大的要负责管好那两个小的,不许让他们打闹或发出声音,要是他们两个有谁破坏我立下的规矩,那我就唯你们是问。给我好好记住:要是让你们的外祖父那么快就发现你们在这儿,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你们扫地出门,一个子儿也不会给——因为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孽。另外,你们必须要保持房间的干净整洁,卫生间也是一样,要维持得跟没有人住在里面一样。另外你们也得给我保持安静,不许大声喧哗,不许哭,更不许在地上跑来跑去发出响动,以免下面的人听到。等会儿你们的妈妈和我离开之后,我会把门锁上。因为绝不允许你们去其他房间,更不许出现在庄园的其他地方。在你们的外祖父去世之前,你们就待在这里,但你们要做到销声匿迹,就跟不存在一样。”

天哪!我的目光转向妈妈。这不会是真的!她在说谎,对吗?她是故意说这些话来吓我们的。我往克里斯托弗靠去,紧紧靠在他的身旁,全身冰凉而颤抖。外祖母一脸阴沉,我只得迅速移开。我再次看向妈妈,但她却转过身去,低垂着头,双肩微微抖动好似在哭。

我一下子慌了,要不是妈妈刚好那时候转回身并在一张床上坐下,然后向克里斯托弗和我伸出手,我想我一定会大喊。我们赶紧跑向妈妈,庆幸她还能拥抱我们,用手轻抚我们的头发和身体,帮我们抚平一路上被风吹乱的发丝。“没事的,”她轻声说,“相信我。你们只需要在这儿待一个晚上,然后外祖父肯定会欢迎你们到他家的,到时候这儿就会成为你们自己的家——每个房间、花园,所有地方任你们玩耍。”

说完,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她那个高大、严肃、不易亲近的母亲。“母亲,请你可怜可怜我的这些孩子,他们也同样是你的骨血后代,请你记住这一点。他们都是好孩子,是正常的孩子,他们需要空间玩耍嬉戏。你真的希望他们轻声细语地说话吗?房间的门也用不着锁上,你锁上走廊尽头的那道门不就行了。还有,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去北边的那些房间呢?我知道那一片区域你从来都不在意的。”

可外祖母却猛地摇头,“柯琳,这里作决定的是我——不是你!你以为我那样锁住通道的门就行了吗?仆人们会心生疑虑的。一切都照我说的办。锁上这间房子则不至于引起怀疑,因为通往阁楼的楼梯在这里,而我向来禁止他们打探与其不相干的事情。每天清早,我会给孩子们送食物和牛奶来——赶在厨师和女仆进厨房之前。除了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整个宅子包括北边这一厢都要进行彻底打扫外,平日里不会有人进来。所以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孩子们只能躲到阁楼上去,直到女仆们完成相关的工作。而在女仆进来之前,我会亲自过来检查,确保他们不会留下任何有人在这里生活的蛛丝马迹。”

妈妈更加不愿意了,“不可能!他们不可能做到一丝痕迹都不留下。母亲,锁上通道尽头的门就好了!”

闻言,外祖母咬牙切齿地回道:“柯琳,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时间来找借口不让那些仆人来这里,包括取消每月一次的清洁打扫。但这件事得慎重而行,绝不能引起他人怀疑。他们都不喜欢我,所以一旦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便会跑到你父亲那里告状,以求得到某些奖赏。柯琳,你还不明白吗?不能你一回来我就把这边通道的门锁上,这太巧合了,太容易引人疑心。”

最终,妈妈还是点头妥协了。她跟外祖母还在不停地商量对策,而克里斯托弗和我已经困得不行了。这一天真的太漫长了。我真的好想爬到凯莉旁边,马上进入香甜的梦乡,一个没有现实困难的梦乡。

我以为妈妈永远都不会注意到克里斯托弗和我有多困了,不过就在这时她却反应了过来,然后才让我们去卫生间换完衣服上床睡觉——终于啊终于。

妈妈走到我身旁,神情疲倦而关切,眼底闪过一片深重的阴影,然后将温热的嘴唇吻在了我的额头上。我看到她的眼角有泪水闪烁,黑色的睫毛膏也被泪水弄花。为什么妈妈又哭了呢?

“快去睡觉。”妈妈哑着喉咙说,“别担心,不用管我们刚才说的话。一旦你们外祖父原谅我,忘记我曾经惹他不高兴的事情,他肯定会张开双臂欢迎他的外孙们——他在人世间唯一还有可能亲眼见到的外孙们。”

“妈妈,”我皱起眉头,一脸困惑地问她,“你怎么一直哭呢?”

听我这么说,妈妈立刻用手抹掉眼泪,试着冲我微笑。“卡西,我担心要重新赢回你们外祖父的喜爱和认可恐怕一天时间还不够,说不定得要两天甚至更久。”

“更久?”

“可能,可能要一周,不过最多也就一周时间,也很可能不用那么久。我现在也不能完全确定……总之,不会很久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妈妈边说边用手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发,“亲爱的卡西,你爸爸真的好爱好爱你,我也是一样。”说完,妈妈又慢慢走向克里斯托弗,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跟着用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还跟他耳语了几句,至于说了些什么我没听见。

走到门口,妈妈转身对我们说:“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一有时间就过来看你们。你们知道我的安排的,我现在还得走回那个火车站,搭另一辆火车去夏洛茨维尔取回我的两个行李箱,然后明天趁早乘出租车回到这儿,到时候我一有空就会过来看你们的。”

妈妈说完,外祖母便残忍地将她推出门口,但妈妈还是挣扎着回头看向我们,泪光闪烁的眼睛里写满恳求,她恳求我们说:“一定要好好的,要听话,不能弄出响动。听外祖母的话,遵守她立下的规矩,不要让她有机会惩罚你们。请你们一定要做到,另外还要让双胞胎也做到这些,不能让他们哭或者想我想得太厉害。你们要把这当成一个游戏,一个好玩的游戏。反正在我给你们带来玩具和游戏器具之前,你们一定要尽可能地哄住他们。我明天会回来的,与你们分开的每一秒我都会无比地思念你们,为你们祈祷,我爱你们。”

我们答应妈妈一定会乖乖听话,不会吵不会闹,我们会严格地遵守一切规矩,尽最大努力哄双胞胎开心,不让他们担心或害怕。

“晚安,妈妈。”看到妈妈摇摇欲坠地站在走廊上,而外祖母那双大而残忍的手搭在她的肩头,我跟克里斯托弗异口同声地对她说,“别担心我们,我们都会好好的。我们知道怎样照顾双胞胎,也懂得如何让自己开心。我们都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哥哥和我尽力安慰妈妈。

“明天清早,你们会看到我的。”外祖母一说完,便将妈妈推入走廊,然后关门上锁。

屋子里面只有我们四个小孩,门又被上了锁,真的很让人害怕。万一失火了呢?我以前总是会想象失火的情景,设想自己该如何逃脱。如果我们全都被锁在这儿,那即便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到的。被关在这二楼偏僻且禁止入内的房间里,谁能听到我们的叫声呢?这个屋子,每个月除了第四周的周五,再也不会有人过来。

幸好这只是暂时的安排,不过是临时住一晚上而已。等到明天,等妈妈重新赢回垂死的外祖父的心,一切就会不同了。

但这一晚,我们确实被孤零零地锁在这儿。灯火尽灭,在我们的脚下,巨大的庄园好似魔鬼一样将我们包围,把我们放在他满是獠牙的嘴边。我们只要有细微的动作或是耳语,哪怕只是呼吸重了一点,都会被瞬间吞下。

躺在床上,我只想赶紧睡着,不愿意再去想那没有尽头的让人恐惧的静默。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没有沾枕头就睡着。最后还是克里斯托弗打破了沉默,我俩开始轻声讨论当前的处境。

“没那么糟糕。”克里斯托弗轻声说,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些水光闪烁,“外祖母——她应该没有表面上那么刻薄的。”

“你觉得她不是个慈祥的老太太?”

听我这么说,克里斯托弗轻轻笑了,“是的,你说的对,慈祥——跟蟒蛇一样慈祥。”

“她怎么跟巨人一样呢,你觉得她有多高?”

“天哪,这个可就难猜了。应该有一米八二那么高,体重得有一百八十斤。”

“不,我觉得有三米高,五百斤重。”

“卡西,你得学会不这么夸张,不能再小题大做。现在我们需要好好审视一下当前的处境,这个房间不过是这栋大宅子当中的一个,并没有什么好怕的。在妈妈回来之前,我们需要在这里住一晚上,仅此而已。”

“克里斯托弗,你听到外祖母刚才提到爸爸了吧?你知道她那么说是什么意思吗?”

“我也不懂,但我想妈妈到时候应该会跟我们解释的。现在我们得睡觉了,睡觉之前做个祈祷,除此之外,我们目前也没有什么别的可做,你说是吧?”

听他这么说,我从床上一跃而起,然后双膝跪地,双掌摊开托着下巴,我紧紧地闭上眼睛开始祈祷,我祈祷上帝能让妈妈成为最有魅力最迷人的人,成功赢回她父亲的心。“上帝啊,但愿外祖父不会跟他妻子一样尖酸刻薄就好了。”

祈祷完之后,身心俱疲的我回到床上,把凯莉拥到怀中,如愿地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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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弗吉尼亚州中部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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