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到巡捕房了!”
老铁和柳如丝松了口气,老铁颤着声音问:“为啥?”
铁林只埋头吃饭,“送天哥姆妈和田小姐上船。”
“送走了?”
“送走了。”
“那徐先生呢?”
“还在日本人手里,我明天再到同福里看看。”
“你算了吧,在日本人手里,还回得来吗?”
“他想回就能回……”
“我打死你我……”
老铁说着就要挥动拐杖,柳如丝赶紧把他扶到椅子上小声劝慰。
铁林从饭碗里抬起头来,对柳如丝说:“真太咸了!”
“东北味道就是这样。”
“这里是上海,以后淡一点。”
柳如丝无奈地瞥看他一眼,嘴角浮着笑意,嗔道:“……做给你吃就不错了,还挑。”
徐天从昏迷中醒过来,他撑起身子,望向小窗子外的光线,想到已经脱身的田丹,唇角笑意温暖。
徐天被宪兵带到了另一个牢房里,牢房里布置简单,像一个医疗室,影佐和王擎汉看着白褂日军有条不紊地忙乎。
“喝水,是一般的白开水,开始之后会有比较严重的脱水,先喝一些,也不要喝太多。”
徐天贪婪地大口喝着,军医把杯子拿走,徐天坦然相视,“……什么花样?”
军医看向影佐,影佐示意他告诉徐天。
“这是最新研制的药剂,专门用于刑讯,注射之后大脑浅皮层麻木放松,潜意识松懈开放,神志处于半清晰状态,可以接受问讯人的信息,并且提供真实回答,很难再抗拒掩藏说谎……”
“很难?也就是说还可以抗拒。”
徐天安然道。
“药剂在中国日本德国意大利做过一百多次试验,百分之七十二以上的人招供事实,甚至已经忘记的事都想起来。”
“还有百之二十八呢?”
“药物副作用,休克死亡。”
“把我身上的血擦一擦,我晕血现在就头晕,擦不干净会影响你的药剂效果。”
军医从未见过这样的囚犯,他只有帮徐天擦拭身上的血迹。徐天笑得孤峭,“……你们想问我什么?”
“同伙的姓名住址联络方法,今后的行动。”
“我要是没有同伙呢?”
“注射之后就有了,开始吧!”
“影佐,我可能会乱说话,你千万不要每句都当真。”
徐天认真地看着影佐,似真似假地笑。
“人的意志可以忍受疼痛不怕死亡,它是到你身体里消灭意志的,没有办法抵抗。”
影佐勾起嘴角,冷意森森。徐天不是常人,唯有摧毁他的意志方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王擎汉早已按捺不住,催促军医赶紧给徐天注射,军医看着眼前的这个单薄青年,压根不相信他会挨过这样的煎熬,“你会很痛苦,越抗拒越痛苦。”
徐天主动躺下,“来吧。”
白褂军医开始注射,徐天渐渐迷糊……透过舷窗,可以看到天色已晚,海面同天空俱是沉沉的暗色。船舱里,徐妈妈渐渐安静下来,靠着墙睡着了。田丹从包里取大衣给她盖上,大衣带动了徐天的书,书里夹着的信滑出来,田丹取出信,正是之前她想看未看,徐天寄出又收回的那封。田丹打开信封,徐天的字体绵里裹铁,刚柔并济。
“……写第一个字之前,下了一百回决心,如果天天能看到你,已经是今世最好的福气,这封信该是多笨的决定。田丹,我只能在纸上写我爱你,面对面说不出来。爱一个人要有理由,如果你问为什么?我只能说很多细碎的事情……四川北路第一次碰到,你不会相信,陪你一起租房,你也不会相信,回来看到你在家里的阁楼上,你也不信。可是每一次我都知道爱上你了,要是当面这么啰唆,你肯定不满意,所以下好了决心写。看见你就像看见我的性命,不知道还能怎样说更好一些。每天我都觉得亏欠你,想为你做任何事,浑身充满了气力。以前是埋头过日子,现在希望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仗什么时候能停?你竟然就住在我的头顶,住在我的家里……”
被捆绑的徐天,极度痛苦。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伤口再度迸裂,血水与汗水混杂在一起,沿着压制住他身体的皮带滴落在地。影佐示意加大剂量,药物又扎入徐天血管。徐天脱水湿透,牙关紧咬,耳边嗡嗡作响,眼角悬泪……
徐妈妈还在睡着,田丹借着灯光昏暗,继续看着信。
“……你回同福里的时候,我觉得同福里才像我今世的家。和你一起走在马路上,上海的冬天也暖和一些,如果你笑,觉得太阳会照到我心里。你是不是经常还想不认识我之前的事?你那么漂亮聪明,我只是普通的菜场小会计。告诉你我经常想的,我开始想二十年三十年,时间越久越好,就这样天天能看到你多幸运?一直想到如果哪天能娶到你,反而害怕起来。因为不确定自己有那种福气,万一你突然走了,再也听不到你上楼下楼的声音……田丹,我有娶你的福气吗?这封信像我的自言自语,寄出去就害怕不可知的判决来临。真怕打扰了你脆弱的平静,我知道父母去了,其实开心的时候也会更伤心,真的很对不起……”
田丹看到这里,早已泣不成声。她用手紧紧地捂着嘴,多日以来的惊慌仓皇终于得到宣泄。
徐天看起来已经进入了迷幻状态,军医示意影佐已经准备就绪,影佐靠近徐天的耳边,低声问:“你叫什么?”
徐天双眼紧闭,“……不知道。”
“你是谁?”
“徐天。”
“什么时候加入共产党的?”
“不知道。”
徐天双唇翕动。
“你是共产党员吗?”
影佐紧张地看着徐天,徐天过了好久,缓缓吐出两字:“……不是。”
王擎汉已经陷入狂怒,“再打一针!”
“已经超过剂量,再注射会死亡。”
影佐亦是怒不可遏,“加量!”
针头再度插进徐天已经凸出的血管,蓝色的液体被推进徐天的身体,他当即开始抽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几个宪兵上前压制住他的手脚,军医看着他的样子,皱着眉头催促影佐:“快问,要不然来不及了。”
“田丹是谁?”
徐天的眼神空洞呆滞,“……田丹,我妻子,未婚妻……”
“你是共党的人吗?”
“是。”
“你的同伙叫什么?慢慢说。”
“胡劲松、谷建刚、费栋、费梁、张小芬、贾小七……”
“还有呢!”
徐天猛然开始抽搐起来,他痛苦万分,两眼充血。王擎汉向军医咆哮着:“现在别让他死!”
军医束手无策,王擎汉嘶声逼问,“下一个行动是什么!”
“刺杀……”
徐天的声音很微弱,王擎汉俯身靠近他,“刺杀谁?”
“……王擎汉,影佐。”
“什么时候?”
“很快。”
王擎汉急了,“有多快?”
“……很快……”
“在哪里行动,怎么行动!”
徐天又迷糊了,影佐将王擎汉推到一边,“你在组织里什么分工?”
“……会计。”
“有同志的联络方法吗?”
“有。”
徐天感觉一切声音离他忽远忽近,面前的影佐已经开始重影。
“有没有组织的联络名单?”
“……有。”
“放在什么地方?”
徐天又不说话了,只剩下轻微的喘息。王擎汉已经丧心病狂了,他不断催促军医再加剂量,军医又给徐天注射了一小管,徐天的症状反而平缓下来。
“共党的联络名单放在哪里?!”
“……同福里我家……”
说完,徐天彻底昏死过去,王擎汉转身便走,“我去搜!”
军医赶紧上前检查徐天的瞳孔和心跳,各项指标均已濒临下限,军医抬头示意影佐徐天已经快要不行,影佐下令抢救,牢房里的宪兵又开始忙乎起来。
影佐看着了无生气的徐天焦躁不安地在牢房里踱着步子,不断地喊着徐天的名字,徐天根本没有苏醒的征兆。军医已经无能为力,影佐劈手夺下蓄着强心剂的针管,猛然扎进徐天的身体。
王擎汉凶神恶煞般地带着一群便衣冲到同福里,两个安南巡捕看到了,赶紧跑回麦兰捕房汇报。便衣将徐家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一张有用的纸片。
小白相领着一堆混混在巡捕房前等金爷,大头打开押房,“金爷,好走了。”
头上绑着绷带的金爷斜瞟着大头,大头赔着笑脸,“你看你拿枪对牢铁公子,怎么说他不当巡长也没几天,不铐你回来说不过去。关半天够意思?以后不要说我大头不讲道理。”
金爷站起走出去,大头不满地嘟囔:“谢谢也不说一声。”
两个安南巡捕匆匆进来,结结巴巴地说:“同福里,来很多日本,铁公子的朋友家里砸进去了……”
金爷停下步子听着,一把扯掉绷带,大头烦躁地说:“徐先生家里都没人了,日本人还去做啥!”
金爷抬步走出巡捕房,安南巡捕慌张地说:“很多日本人!”
“大晚上也没觉睡……报告总捕房!麻杆,去告诉铁公子。”
金爷带着一帮混混再次奔向同福里。
牢房里,徐天慢慢缓了过来,一名便衣回来向影佐报告,没有找到联络名单。影佐目光转向徐天,军医向影佐示意可以继续了,影佐把心一横,“把他弄上车!”
两名便衣架起徐天往外拖,徐天靠在座位里慢慢舒出一口气,“……药剂有用吗?”
“很有效。”
徐天蜷缩在后座,脸色苍白,“我说什么了?”
影佐反诘道:“你不知道?”
徐天将眼睛闭上,靠在窗边,“让我想想……真累,等下还要用力气……”
影佐狂妄地笑问:“还要用力气?”
徐天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点点头闭目不语。
邻居们都透过门缝看到徐天被便衣一路半搀半拖着进了同福里,影佐环顾徐家堂屋,扭身抽了一个便衣耳光,“是这样搜查的?什么痕迹都没了!”
徐天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王擎汉抓住徐天的衣领,“在哪里?!”
“你们找什么?”
徐天轻缓地眨了眨眼睛。
“共党联络名单!”
徐天不说话了,影佐看着徐天,“你心里很清楚,只要东西在这个房子里,我肯定能找到。”
“……是我告诉你的?”
“我说了,药效很好。”
“那种药以后不要用了,我除了难受就是恶心,每句话都是事先想好的。”
徐天勉力支撑着,影佐开始观察着屋子四周,“……现在说这些没用了。”
“好心同你讲,分不出哪句真哪句假。”
“楼上楼下都搜过了,有字的纸和本子也都看过,没有名单。”
王擎汉臊眉耷眼地说,影佐打断王擎汉的话,厉声道:“不要多嘴!挤这么多人怎么搜?”
一屋子便衣退出去,剩下四个,“你住哪间房?”
王擎汉指了指,影佐进入徐天的房间,徐天和王擎汉以及两个便衣站在门边。影佐拉开抽屉,看到了抽屉里遗留下来的表盘和硫酸,想起了徐天之前的计划,怒火中烧。
徐天嘲讽地弯了弯嘴角,影佐仔细观察着书架、床头、衣柜,然后目光移到地板。他趴下身子,从床下拖出纸盒,打开里面是空的,又想了想退到门边,夺过一名便衣的手电,将脸挨到地板平面,用手电照射床下的地板,地板上的积灰表露了曾经进出的移动轨迹。
徐天的脸上明显划过了一丝慌张,影佐看着他的反应很满意,将自己的手沿着干净一些的轨迹一路延伸,停在一块地板上面,他用手敲了敲,打开了地板暗格。暗格里有半块砖头,挪开,影佐取出红色硬壳册子,得意地笑着,“……这是什么?”
“一本空簿子。”
“现在想起刚才告诉我什么话了?”
“想起一句。”
影佐勒开硬壳上的松紧绳,笑得嚣张,“哪句?”
徐天的脸上突然迸出了笑意,“下一个行动杀你和王擎汉。”
影佐愣了愣,感觉手里的册子里轻微震动了一下,硬壳封面向上弹起。徐天将抓住自己左右胳膊的便衣同时向里一推,自己猛然后退,用两名便衣将自己遮挡住。
爆炸。
影佐被炸身亡。
热浪扑面而来,徐天被冲击到门外,被他挡在身前的便衣已经咽气了,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焦煳的气味。
屋里还剩两个便衣和一个吓愣了的王擎汉。徐天第一时间去将门反插,翻倒一个柜子顶住门,再回身王擎汉的枪已经举起来,徐天反手拧过他的胳膊,迅速开枪打死王擎汉身后的便衣,同时一脚踹过去,王擎汉扑倒在地,枪已经到了徐天手里,他再次扣动扳机解决掉第二个便衣。
徐天出手仍然凌厉,但身体太弱,同时又要阻止便衣打开前门,总是不能一击奏效迅速解决,渐渐开始不支。众便衣狂砸徐家的门,徐天头晕无力,对着门板勉力举枪再次射击,门外一个便衣应声而倒,一时间众便衣迅速后退。
徐天击倒三个便衣,终于体力不支趴倒在衣柜上。门外的便衣听见屋里许久没有动静,渐渐靠近门口,徐天只凭耳力,分辨脚步所来之处,再次开枪,子弹穿透门板,击中便衣的颅骨。子弹已经用尽,徐天再无力支撑,他头晕目眩,手脚发软,瘫坐在地上,头靠着衣柜,只剩下喘息的力气。
铁林骑着自行车进了同福里,看着徐家门口的两具尸体和围着的一圈便衣,下了车子,安安稳稳地把自行车支好,“麻杆,日本人有枪吗!”
“租界照会过准许他们做事,不许带枪。”
麻杆搬过自行车,“你别着急,我去叫帮手。”
麻杆骑着车子消失在弄堂口,铁林大步走进弄堂,两个便衣见了铁林率先出手,铁林不由分说揪住他们就掀出去。小翠打开铺门高声道:“铁巡捕把他们都抓起来,徐先生在里面,刚刚爆炸了……”
小翠喊了一半,被陆宝荣扯进去,铺板合上。
铁林以一当十,拳拳到肉,招招致命,他发泄似的出着拳脚,一路打到徐家门口。门开处,铁林一脚踹开门,靠在门后衣柜上的徐天也被震醒,紧跟着后面涌进四五个便衣,将铁林扑个踉跄。
徐天再挣扎起来抄起手边的热水瓶朝正奔进来的便衣脸上砸过去,一众便衣被逼迫退,铁林回身将门重新堵住。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摆平后进来的四五个便衣,靠在衣柜上喘气。
“你来做啥……”
徐天胸口剧烈起伏,脑中嗡然作响。
“我不来你就完了。”
“我一个人完总比再搭一个你要好。”
“来都来了,说也没用。”
两个人用力靠在衣柜上,阻挡着门外便衣的攻势。
“谢谢……”
铁林咧开嘴,依旧笑得没心没肺,“这才像句好话。”
徐天指了指炸烂的里间,“影佐收拾掉了。”
“厉害!这个呢?”
铁林指了指在脚边的王擎汉。
“他再等等,还要给我们当挡箭牌。”
王擎汉假装晕在地上,半闭着眼听外面哐哐撞门。
铁林喘着粗气,“你办法多,现在怎么办?”
“只有笨办法,放进几个收拾几个,外面还有多少人?”
“十多个。”
俩人重新挣扎起来,徐天一个踉跄,铁林赶紧扶住他。
“……把你脸上血擦一擦,我看到晕。”
铁林用大衣袖子擦着血,“你还能打几个?”
“最多一个。”
“那就一次放三个。”
“放!”
铁林开一半门,便衣往里涌,徐天将后面要冲进来的便衣击回去,重新堵上门。
铁林绝望地喊了句:“放多了,五个!”
又是一团乱战,铁林也快不行了,徐天想要去帮铁林,又要抵着即将被撞碎的大门,一时间分身乏术。金爷领着混混进来,走到便衣边掏出了手枪。便衣们停止撞门,戒备地看着他,徐天见门外没了动静,起身去帮铁林。
“我是影佐先生的朋友。”
“先生在里面。”
金爷扒开便衣,靠近门听里面的声音。王擎汉从地上蹦起来,想要挪开衣柜,无奈手伤仍痛,他扬声对外面喊着:“冲进来杀死他们,谁杀了他们,我奖二十万!”
俩人收拾了最后一个便衣,见王擎汉一只独手正奋力搬门口的柜子,铁林过去一拳砸闷王擎汉,王擎汉身体晃了一下,往阁楼跑上去。徐天已经彻底不行了,他本想去追王擎汉,却趴在楼梯上起不了身,铁林淌着血喘着气,“你怎么样?”
“行!我先把王擎汉弄下来。”
铁林继续搬柜子,“那我再放一个……”
徐天挣扎着起来,上阁楼。金爷举枪对准门,门开了一条缝的时候,金爷和铁林同时看到了对方,铁林愣了一秒钟,金爷扣动扳机。子弹破门而入,击中铁林,铁林倒地,门彻底撞开,金爷当先,众便衣冲进来。徐天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失声喊道:“铁林!”
铁林咳着血说不出话,金爷朝楼梯上开枪。
徐天跃进田丹房间,用衣柜堵上门。
王擎汉战战兢兢已经大半个身子爬出阁楼,正琢磨着要不要停下去。徐天将他拽回阁楼里,同时取回窗台外的那枚手雷。徐天当面一拳先揍蒙王擎汉,然后抽出他的皮带,将他那只好手与自己的左手捆在一起,再用捆住的手握住手雷。
王擎汉看到手雷吓得脸都扭曲了。阁楼的门已经被金爷带来的人撞得摇摇欲坠,“叫他们不要撞了,撞进来手雷就炸。”
徐天说着弹掉了手雷的保险,王擎汉声嘶力竭地喊:“不许撞门,他有炸弹!”
外头停了声音,徐天声音冷峻,“叫他们下去。”
“都下去!”
王擎汉抖抖索索地依样照办。
徐天坐在地上,连带着王擎汉也坐在地上,徐天揉揉眼睛,“歇口气,我们一起下去,叫那个开枪的把车子开到门口,我们三个一起走,你带来的人不许跟着车,我看见一个人手雷就炸。”
“你跑不掉的,影佐一死,全上海都要抓你,除非放过我,我保你有活路。”
“你说我会相信你吗?……我相信,不信我也没办法是不是?”
王擎汉一个劲点头,“是是是!”
“但是那个开枪的一定要死,把他弄到车上,你叫他把枪交出来。”
“他是啥人,怎么会把枪给我?”
“他是仙乐斯金老板,只要答应让他发财,什么都会给你。”
王擎汉稍一犹豫,徐天让他看了看绑在他手上的手雷,王擎汉点头如捣蒜。徐天努力站起,拽着王擎汉往阁楼外走。
徐天和王擎汉连在一起,徐天将门打开,门外的混混看着两人手里的手雷顿时后退,徐天让王擎汉走在前面,王擎汉刚迈动脚步,金爷抬手就是一枪。王擎汉吓得肝胆俱裂,“都不要动,他捏着一只手榴弹,松开就炸!”
金爷放下枪,王擎汉抖着声音说:“金老板,你打他一枪手雷也炸了!以后有啥事尽管找我,不要说在上海发财,全中国发财都好办,只要把我弄出去,我保你发财!”
“让他出来!”
金爷喝道。
两个人缓缓地从阁楼里举着手雷走下楼梯,金爷又举起枪,紧张地用枪口瞄准徐天,王擎汉慌张地嚷着:“别动!都别动!”
徐天脸上俱是血污,看着金爷冷笑着,“没想到你会来。”
“你炸了我一车烟土,断了我的财路。”
“我还炸死了影佐,断了你重新发财的路。”
金爷恨得咬牙切齿,只想把徐天生吞活剥,他又把枪口移到徐天身上,徐天把王擎汉抓到自己面前将自己挡住。王擎汉语无伦次地说:“金老板,你可能还不晓得我是谁,我叫王擎汉。别说是一车烟土,小意思,只要我还活着,我保证,以后全上海的烟土,都是你的。”
“叫他把枪放下。”
“把枪放下,放下。”
徐天在王擎汉耳边笑了,“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只要能让他发财,他谁的话都听。”
王擎汉被徐天挟持着,身体僵硬一动都不敢动,“把车子开到门口,你开车载我和徐先生,到没人的地方让他走。所有人不许跟车子,我炸死你们都有大麻烦!”
金爷二话没有,转身出去。路过昏过去的铁林,顿了顿。
屋里的人都退了出去,徐天继续下楼梯,忽然眼前发花,脚下一滑,王擎汉简直要吓尿了裤子,徐天扯着他俯身到铁林旁边,检查枪伤。徐天焦急地迭声唤着铁林,铁林却闭着眼睛毫无反应,徐天情急之下将他摇醒,铁林空茫着眼睛,慢慢聚焦到徐天身上,“……哪,哪里来的手雷……”
“事先放的。”
铁林的脸上扯了个虚弱的笑,“你又都算好了?”
“我没算到你会来。”
混混们跟着金爷往外走,那些便衣拥在徐家门口。大头麻杆带着巡捕擦过金爷往里跑,又被日本便衣堵在门口。
铁林的神志已经有些模糊,感觉身上阵阵发冷,“我会不会死?”
“……不会,子弹在肩膀里,流血太多。”
大头在门外高声唤着铁林的名字,铁林笑了,“巡捕来了,日本人动不了我,你走得掉吗?”
“从日本司令部牢房都出来了,你说我走不走得掉。”
徐天说着一头要栽倒,王擎汉盯着他握手雷的手,吓得脸都青了,“哎!你死我也炸死了!”
“天哥!”
徐天闭着眼睛用手抓了一样东西过来,将铁林受伤的地方遮住,“……我没事,看到你的血了……”
铁林咧嘴笑着,外面有车子进弄堂的声音,徐天使劲握了握铁林的手,铁林龇牙咧嘴地呻吟,“不要这么重,疼!”
徐天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按着,铁林……要保重!”
铁林被他眼中的郑重神情吓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天把地上刚刚掉了的枪和弹匣揣进兜里,拉着王擎汉到门口。金爷将车子停到徐家门口,小白相带着一群人成半圆形堵在巷子外,徐天身后又传来纷杂的脚步声,他一回头,一群便衣也呈合围,自己和王擎汉被众人围在中间,已成孤绝之势。
徐天慢慢地抬起手雷,混混和便衣都骇然后退,徐天笑容慨然,拉着王擎汉走到车边,对金爷说:“你的人跟着车,我会捏不住手雷。”
王擎汉抖如筛糠,“谁也不许跟在车后面!”
金爷示意手下散开,徐天拉着王擎汉钻入后座,拉上车门。
“王先生可以走了吗?”
“走。”
车一出弄堂,便衣们便拔腿追。铁林从屋里踉跄出来,大头和麻杆上前扶住,铁林竭力站直,“……扶我,跟牢他们!”
“停车!”
徐天突然道,金爷踩住刹车,徐天往后看了一眼,便衣混混们隔着百十来米。
徐天指挥着金爷倒车停车,金爷纵使不忿也只能照做,便衣和混混,车进人进,车退人退。徐天松开捆住自己和王擎汉的皮带,“抬手。”
王擎汉依言抬手。徐天将王擎汉一只手固定在车内把手上,“叫他把枪扔到后面。”
王擎汉瞪眼呵斥道:“听到没有?”
“王先生,我扔掉枪你就没保障了。”
徐天左手举着手雷,右手用手指慢慢将枪和弹匣从裤兜里夹出来,却手上无力,弹匣滑落在地上。
“我了解他,脑袋比我们灵一百倍,不能全听他的,这里比弄堂房子里宽敞,一枪打死他,我把手雷丢到外面去,一脚油门车开走,谁也炸不到。”
金爷半侧着身体,回身把枪口对准徐天,王擎汉沉默了,徐天用脚踩住弹匣,冷笑着说:“你都不知道王擎汉是谁,就这么听他的了?”
“对了王先生,你到底啥来头?”
“我啥来头,我要是死了,你也得死,半个上海滩都得倒霉。”
徐天故意拖延着时间,他慢慢俯下身子捡着弹匣,他听见金爷说:“那就是说我救了你,半个上海滩的利市都归我发?”
王擎汉急急地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讲条件?”
“哪里是谈条件啊,在这个车里,你的手被皮带绑着,他在我的枪口下,只有我是想走就走,下车之前,打一枪也是一枪,打两枪也随我高兴,一下车,门一关,炸弹也炸不到我。”
话音刚落,金爷抬手就是一枪,正中了徐天拿着手雷的左肩,鲜血溅到王擎汉脸上,王擎汉的声音都喊劈了:“你疯了!”
枪声一起,车外渐渐靠近的混混便衣都抱头蹲下。徐天身体一抖,痛苦地俯下身去,脚踩住弹匣边缘,手指正好触到弹匣。徐天将弹匣藏入袖中,脸上仍旧是疼痛不堪的表情。
“放心王先生,这种人我了解他,你看他手雷还攥得好好的,脑子里还不晓得转什么鬼点子。我就是怕王先生误会,第一枪打到他身上,等一下第二枪也是打在他身上。王先生,我今天救了你,以后你就是我的救命稻草了。”
“王擎汉是汉奸。”
“不要说汉奸,能让我发财的,日本人都是我亲爷爷。”
“铁林没有死。”
“没死,好啊,会找我麻烦对吧?这里事情办完了,我回去弄死他。”
“你真该死……”
金爷得意地说:“偏偏该死的不死,反正你马上就死了。”
“本来我还有些不忍心的……”
徐天慢慢将弹匣推入手枪,暗暗地调整枪口的角度,金爷仍在滔滔不绝:“我数三二一,数到一,你就去夺他的手雷。王先生,以后我们两个就是一条命了。”
王擎汉看到了徐天的腿弯下对着金爷的枪口,他吓得说不出话来,用眼色警告着金爷,金爷浑然不觉,“王先生,只要你一句话,我们今天就结束了。”
徐天的声音如浸过三九的冷水,嘲讽地笑着,“金哥,黄泉路上不要怨我,留着你在,上海就多一个汉奸。”
金爷开始倒数,刚数到二就开了枪,徐天侧头躲过,手指一动,子弹穿过司机座位击中了金爷。
金爷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血汩汩流出,徐天又接连两枪,一枪打中金爷的胸口,一枪正中他的额头。
三声枪响过后,金爷倒在前座。车外的众人皆抱头趴地,唯有铁林摇摇晃晃地朝车子走过去。
铁林只觉得残存的最后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喉头一哽,血腥气顿时充满口腔。还未走到车前,一声爆响,车子爆炸,熊熊火光冲天而起。铁林坐在地上,热气扑面而来,他怔愣了许久,眼泪瞬间沿腮而落,五内俱崩,“天哥……”
因徐天而起的枪击爆炸,无需太久时日就湮没于更新鲜刺激的事情。1939年到1941年的上海租界枪击爆炸频繁,层出不穷以供谈资,以致上海人都要将此作为日常的一部分了,外界枪林弹雨,这里好在还有油盐柴米。
1941年12月,珍珠港袭击,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大举增兵,租界旗落,法国人、英国人携眷逃亡,世道变化让人目不暇接。遥远的太平洋上开始打仗,日本人就进了租界,法国人走了,租界不再是租界,巡捕房当然也没了,上海人要更加小心维护柴米油盐。
大头和麻杆盘了个小车行,柳如丝出钱。铁林废了一只胳膊,娶了柳如丝,心里挂着徐天。陆宝荣带小翠回乡下结婚了,徐家的房子托给老马收租,房租涨了好几倍,老马兢兢业业地收,当然也要占便宜,谁知道徐家人还回不回……
桃花落了一回,杏花开了一回,西北的日子安静又让人揪心,一处山坡上,土屋简陋干净,又是个春天,风扬花飞。
徐妈妈戴着老花镜在太阳下缝针线,有边区军民群众打扮的人来回。田丹一身白大褂,在低头做事情。老向来了,田丹抬头笑着,老向挪开身子,田丹笑容僵在脸上,她看到了徐天,徐天站在桃花树下,像往常一样,腼腆温和地朝田丹笑着。田丹怔愣许久,跑过去扑到他怀里,两个人在洁净的阳光下温暖地笑。
时间倒回到一年前的那个冬夜,同福里外的街道上,徐天在那辆小车上,金爷死在前座,王擎汉瞪着脚下的手雷,徐天侧身出车,打开井盖跃身进去,王擎汉看着徐天关上车门,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