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响起一阵砸门声,徐天将桌面收拾好出来打开门,他愣住了,完全没想到站在门口的是田丹。
徐天看着田丹身后乌泱乌泱的一大堆人,语无伦次地说:“……进,进来。”
刘唐横在他和田丹之间,“不要进去了,两句话就在这里说。”
田丹迈了一半的步子止住,忍住眼泪,口不对心,“……我要和刘唐结婚了,明天订婚,是明天吗?”
刘唐得意洋洋地看着徐天,“就是明天。”
田丹嘴唇颤抖着,她贪恋地用目光描摹着徐天的轮廓,喃喃道:“忘记我。”
徐天蒙了,他看着田丹眸中带泪,心里面的坚强壁垒一点点瓦解,“为啥?”
“……因为他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夫。”
田丹这么说着的时候,眼圈又红了。
“不是都说好了,你要听我的。”
刘唐惹人厌烦地插话:“听你的她就倒霉了。”
田丹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不要为我做任何事,没用的,你和姆妈好好过日子。”
徐天急急地摇着头,“……全乱了,不听我的,全乱了。”
田丹定定地看着徐天的眼睛,那双眼睛盛满了哀伤与忙乱,她从没有看过徐天这样的表情,心里翻江倒海似的悲伤袭来,偏偏还要说着违心的话:“我的事和你没关系,我也和你没关系,你不管做什么,我都是要和刘唐结婚的。”
“你违心……”
田丹一字一句地同徐天说,也像是对自己说:“原来他不在,现在他回来了,我一点也不违心。”
徐天情急之下攥住她的手,“明天你就可以回家!”
“哪里是家?”
田丹喃喃自语,徐天神色哀哀,柔声道:“这里。”
田丹将自己的手抽离出来,不住地摇着头,眼泪无声而落,泣不成声,“家里少一个人,不是家……”
刘唐不耐烦地就要把田丹拉走,“好了好了,说完了,叫你死心。”
徐天混乱的思绪渐渐归于平顺,他看着田丹依旧柔情缱绻的目光稳住心神,“好……田丹,我明白你心意,但我还是会去找影佐,不管你想不想回来,都要保重自己,我再想办法,我们肯定能在一起,我答应过的。”
“你真是疯了……”
“为啥不信我……你才疯了。”
刘唐不停地催促着,“走吧!街坊邻居到辰光叫人过来发喜糖啊!”
众人都不吱声,只有小翠愤愤不平,“这种喜糖有啥好吃,晓得介没良心,徐先生头一年前老早找到比她好一百倍的女人了!”
陆宝荣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少说两句,老马悠悠地叹息,“人心隔肚皮,女人不好相信。”
田丹含泪看着徐天,也许这就是诀别。两个人无声地交流着,将自己的心意透过眼神传递给对方,两人都决意为对方赴死。徐天的眼睛里满是悲怮,他知道田丹这样做定有缘由,徐天在向上天祈祷,自己的计划千万不要被破坏……
刘唐拉住田丹的胳膊,将她往里弄外面拽,“房间里有啥东西要拿走?”
田丹沉默着,不住地回头望着徐天,直到徐天被人群隔开,再也看不到他的眼睛。山本路过徐天身边,徐天看见他的衣襟上,确实缺了一粒扣子。
徐妈妈从银行回来,在弄堂口见到满满一弄人,田丹向她迎面而来,她泪流满面地唤着姆妈:“我走了。”
徐妈妈看着她的模样,惊诧着,“哎,不是说……田丹!”
山本拨开徐妈妈,田丹钻进小车,两辆小车开走。徐妈妈梦游似的在里弄众人注视下,穿过四五个便衣走到家门口掩上门,“天儿……”
徐天收拾好心情,仿若无事一般同姆妈交代,“帮田丹收一收楼上要带的东西,除了换洗衣服,她爸爸妈妈那张照片不要忘记带。”
“她怎么又走了?”
“回来说几句话,叫我们不要忘记带她的东西。”
“明天再回来?”
徐天顿了顿,“……是,明天回来。”
“我看到那个白相人也跟她在一起。”
“嗯……”
徐妈妈心神不定地问:“到底说了些啥?”
徐天扶住姆妈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你就记牢,田丹是儿媳妇,我是你儿子,我们三个谁也不会有事,最晚后天,大家离开上海到别的地方过日子,等日本人滚蛋我们就回来!”
徐妈妈坐着没动也没说话,六神无主地放空着眼神,徐天自己到阁楼上收拾。
四五个便衣在徐家门口,把窄里弄塞得满满的,里弄的行人和铺子里的人都不敢抬头,有便衣晃到临街的铺子里,挑三拣四地骚扰,小翠忍不住了,“……没王法了。”
陆宝荣赶紧去捂小翠的嘴,“不要大声,都是日本人。”
“日本人怎么了?”
“没人性,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马路上有巡捕,叫他们来管管。”
一个便衣淫邪地盯着小翠,小翠眼睛一转,“他们听不听得懂上海话?”
“听不懂吧?”
小翠直起嗓子,脸上带着笑,“死样活气个看你娘啊!”
便衣冲小翠笑,陆宝荣乐了,“……当真听不懂。”
小翠一扭屁股往里弄外出去,招呼巡街的两个安南巡捕,“快来,出事了,家门口来了一帮强盗!”
两个安南捕过来,随小翠走进里弄。
巡捕房里电话响起,大头接电话,听了一句便立正,“法总!……晓得了!”
大头放下电话同麻杆说,“同福里有几个日本人在徐先生家门口。”
“去看看?”
“日本人照会过租界,只要不扰民不带枪,叫我们不要干涉。”
“日本人在门口还不扰民?”
“麻杆,法总打电话没说找铁公子。”
麻杆蔫了,骑上自行车就往同福里去,正看见两个安南巡捕走入四五个便衣之间。
小翠大声嚷嚷着:“都不是好人,弄堂来来回回门都开着,万一少东西怎么办?”
两个安南巡捕晃了一个来回也没敢开口问,同福里的人都看着,弄口吹了一声警哨,麻杆向两个安南巡捕招手。安南巡捕走到弄口和麻杆说了两句,都消失了。
小翠失望地喊着:“哎……”
陆宝荣把小翠拉回屋里,“不要叫了,没看出来巡捕都不管……”
那个便衣瞧着小翠笑得更邪。
徐天将田丹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入皮包,桌上还有一些擦手油之类的女人用品,他一样样地小心收好,最后把田丹一家三口的相片装进去,到窗台看了看,那只手雷还在原地。他提着皮包下楼,把包递给姆妈,“这包是田丹的,不够用到那边再买,我看看你收拾的东西?”
徐妈妈不理会徐天,站起要出门,徐天看见拉住姆妈的手,“姆妈,不要出去。”
徐妈妈眼圈泛红身体颤抖,“本来这几天就不敢出门,田丹和刘唐回来一趟又走了,门口四五个日本人管牢,就是走也要跟隔壁邻居说说灵清,不然这张脸面以后在同福里怎么见人?”
“……反正要走了。”
“不是说要回来?就算不回来也不好不明不白走。”
“你要跟邻居说啥?”
徐妈妈不知道如何回答徐天,徐天软声说,“看看你收拾的东西。”
“四五条狗堵牢门口,到底为啥?”
“等下可能就走了。”
徐妈妈蓬乱头发,就快要崩溃了,“你叫他们现在就走。”
“……好,我去说。”
徐天开门出来,里弄的人都看着他。徐天声音沉沉,用日语飞快地说:“影佐给你们的指令是什么?”
“看住徐先生家人,徐先生可以随便进出。”
“我母亲没有自由了?”
“从现在起不可以离开家。”
徐天退身进屋,徐妈妈仰着脸问他:“他们说啥?”
“明天走。”
徐妈妈彻底崩溃,哀哀地说:“明天明天都是明天!”
“姆妈!”
徐天眼中亦是哀痛,他不断用手摩挲着姆妈的后背小声安抚着,“……明天。”
徐妈妈不说话,眼神空洞看着徐天,徐天回避着她的眼神去翻查桌上凌乱的物件,“……这些是你收拾的?板刷不要带了,肥皂也不要……”
“到辰光洗衣服到哪里找这两样?”
“买就是了。”
“买买买有这么多钞票?家里明明啥都有,我想把房子也带上。”
徐妈妈要哭了,徐天从母亲收拾的包里翻出一张相片,是徐妈妈和徐父年轻时的合影,徐妈妈情绪十分低落,“……我晓得你那里也有一张,这张是我的。”
徐天抚着照片上的两个人,心情很复杂,“我那张是爸爸一个人……”
“当年他做共产党把命弄丢了,没想到儿子老老实实做平头百姓,也会把家弄没了。”
“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等到了那边踏实下来,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拍张照片。”
“田丹会不会跟刘唐走?”
徐天笃定地说:“不会。”
“她现在就和刘唐在一起。”
“有几件事还没办好……刚才还叫我帮忙把她的东西先弄好。”
“一个姑娘家能有啥重要事?”
“原来家里田先生田太太那边的事,和刘唐也有点关系。”
“……噢,我们去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西北,朋友会照顾的。”
“你的朋友是啥人?”
徐天想了想,还是向姆妈说出实情:“……共产党。”
徐妈妈怔愣片刻,嘴唇翕动着,喃喃道:“……啥样的老子就有啥样的儿子,还是一样的命。”
徐天心下歉然,把父母的合影包回去,徐妈妈抹掉眼泪,“我看看田丹的包,你帮她弄到时候这样那样少东西……”
山本在三角地菜场冷库外面看到了那辆从早上就停在这里的空货车,山本转过去,货厢和驾驶室都没人,钥匙在车上插着,有几个搬运工坐在后门边聊天抽烟。山本转开,吩咐街拐角的两个便衣盯住那辆货车。
铁林和柳如丝一起回到铁家,老铁看了看站在铁林身边的柳如丝,“……总捕房通知下来了?”
“没有,上午我还到捕房派巡。”
“说不定你自己多想。”
“脱制服法总亲口说的,你不要多想。”
“以后怎么办……”
老铁叹息一声,铁林笑着说:“不做巡捕天塌下来了?”
老铁看着柳如丝念叨:“柳姑娘这个儿子我是管不好了。”
柳如丝也笑了,“以后我管,连您也管了。”
铁林把手里的大包跟老铁示意,“这些东西放在哪里?”
“啥东西!”
“我的首饰。”
老铁有点弄不清状况,“……你的首饰问我做啥?”
“放在我那里不安全,再说房子也要退了,早点把贵重东西拿出来。”
“等过这几天,凑你高兴,我们三个人喝一次酒,她就是家里人。”
“……介简单?”
柳如丝笑得爽朗,“简单,我家没别人,1931年父母被日本人飞机炸死了剩我一个,就是要把萍萍带过来,她能帮忙干点杂活,也能帮我伺候您。”
老铁懵懵地看着,铁林把老铁扶到椅子上,“总算还有喜事对?你说讨老婆重要,还是做巡捕重要?”
老铁还有些不甘心地嘟囔:“最好两样都齐全。”
铁林腾空家里一只大皮箱,“世上没有介便宜的事都叫我占到。”
“要做啥?首饰放里面也不用把东西都腾出来。”
“另外派用场。”
铁林指了指柳如丝,“她在这里。”
铁林提着皮箱出去,老铁看向柳如丝,“……拿只皮箱做啥去?”
柳如丝把方才铁林一股脑倒在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找天哥。”
“他不做巡捕是不是真的?”
“好像是。”
老铁又唉声叹气地说:“以前总捕房我还认识老料,现在啥人也说不上话了。”
“料啸林不是好人,到今天铁林做不成巡捕有一半因为他。”
“……柳姑娘,仙乐斯你还唱不唱?”
“不唱了。”
“到其他地方唱?”
柳如丝停下手中动作故作生气地说:“哪有做人家媳妇还出去唱歌的?铁伯,你是不是还有点嫌弃我。”
“一点也没有,我儿子天上掉下来的福气。”
柳如丝开心了,“……这话你不要跟铁林说,不然他觉得没面子。”
“啥话?”
“我攒了点钱,虽然不多,但够家里用够你们爷俩儿喝酒过一阵子的,他做不做巡捕无所谓。”
老铁愣了,柳如丝笑着把围裙摘下来系上,“吃啥?我去做。”
与此同时,徐天也在同福里的油烟里炒菜做饭,他端着菜出去放到堂屋桌上。徐妈妈还在收拾行李,东西摊了一地。
这是徐天在家的最后一餐,因果在一年前那个冬天与田丹相遇时就注定好了。徐天心里乱糟糟,但一点也不后悔,他反而有些跃跃欲试。多年前所学基本没有实践机会,没想到最后一搏却是为爱人学以致用,这岂不是更早注定的因果。就是对不起母亲,要连累她也颠沛流离。不过还好,有田丹在左右照顾,徐天相信田丹会把她当作自己的母亲……
徐天从门缝里看出去,便衣在里弄溜达,邻人或躲避,或侧目。在同福里弄堂田丹说要和刘唐结婚的时候,徐天知道她心如刀绞,因为徐天也在做和她一样的事情:让对方远离危险,把自己置身险境,然后再图脱身。所不同的是田丹认为要让徐天死心。
明明违心的话,她竟然傻到认为徐天会相信?这么做的后果,反让徐天更明白爱上这个女人有多么幸运,眼前的困难不过是该来的劫数,渡过劫波便有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好吧,尽管往后每件事都没有十足把握,现在也要一件一件把它们理清。先是田先生的药,向老师那边不知是否顺利,药运出去剩下就相对单纯了,已经有了一些安排,关键要让影佐放田丹回同福里,只要人到租界就相对好办,然后靠铁林了。幸亏还有铁林,否则孤掌难鸣,天黑之后祈求一切顺利……
铁林的自行车后面夹着大皮箱骑向徐家,他与便衣怒目相向。铁林下车,敲响徐家家门。
仙乐斯的办公室里,金爷正在布置取货,“我到沪西等货,你们两个再带几个兄弟,准备家伙,路上千万不能出差错。”
“谁敢动我们的东西!”
金爷盯着金刚,金刚缩了缩脖子,“……出啥差错?”
“我全部家当换一车货,还背白老板一笔阎王债,话说在前头,出岔子就杀人了。通路证日本人发的,碰到检查给他们看证。”
小白相给金爷出着主意,“金爷,要不要从铁公子捕房里叫几个兄弟?平时我们混得还不错。”
“铁林不做巡捕了,再说货也是在租界外面走。”
山本领着八个便衣在装备枪械,影佐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语气森森,“……没有见到接药的人,不许行动。”
“明白。”
“共产党很灵敏,和目标保持距离,稍有惊动,鱼儿不咬钩。”
“徐天那边要怎么办?”
“有多少人在同福里?”
“五个,但是租界照会不许用枪。”
影佐点了点头,山本又问,“明天天亮带徐先生过来?”
“不用,他应该自己会来。”
山本颔首领命,一行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潜入各个角落。
铁林在徐家吃了晚饭,徐天将碗碟拿到天井洗涮,铁林就坐在徐家堂屋里眉飞色舞地跟徐妈妈讲他执勤时遇到的事情:“……明明有十几个,骗我只有两三个,我管他那么多,一脚头踢进去,呆掉了,以为这次要让他们打死。”
徐妈妈被他的描述惊得大气都不敢喘,“还敢打巡捕?”
“人急了天皇老子也要打。”
“那怎么办?赶紧跑。”
“哪有巡捕跑的道理,你猜怎么样?我喊一声抓赌,一眨眼工夫全部从窗子跳出去。”
徐妈妈抚掌乐起来,铁林也笑眯眯的,“好笑?再讲一个。”
徐妈妈赶紧摆手,“不要讲了,本来心里七上八下,让你讲得更加七上八下。”
“这两只碗拿到后天井,你不要动。”
铁林笑着站起来,把碗拿到天井给徐天。
徐天正挂着围裙洗碗刷碟,铁林看着他,方才昂扬的声调也低落了,“还要出门?”
“运那批药。”
“介大的事情?我跟你一起去。”
“我一个人就好,你陪姆妈再讲讲笑话。”
“我去帮你。”
“我做事为姆妈和田丹,把她们托给你了。”
铁林不吭声,徐天放下碗盘正色道,“拜托了!你跟我走谁接田丹,谁送她们上船?”
“……送到哪里上船?”
“曹家码头,找一条前头漆成红色的货轮,船是英国公司的,编号78,管码头泊位的姓王,只要说向老师家里人带点东西,就带人上船了。船停三天,明天是最后一天。”
“明天要是田丹回不来怎么办?”
“肯定回来……如果你想帮忙也有事做,就怕你不愿意。”
“你说。”
“我房间靠里右床脚有个炸弹,拔掉销子五秒爆炸。明天去宪兵司令部接田丹稍微绕点路,一点钟之前扔到王擎汉家里去。”
铁林咧着嘴笑了,这样的事情正中他下怀,“以为要在租界里面炸,日本人汉奸的地方我肯定炸。”
“一点钟以前炸弹在王擎汉家里炸,从那里骑车到司令部差不多正好下午一点左右。炸弹盒子里有一张纸条,地址都写清楚了,地方我也去看过,从后面弄堂隔墙头把炸弹丢进去就好。”
铁林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同他们开战,晓得了!你出去几点回来?”
“估计回不了家。如果都顺利,药运走,日本人也正好把我带走。”
“徐姆妈不晓得你等下走不回来了?”
“……会回来的。”
徐天不再说话,铁林注视着他的动作也不敢说话,只缄默地帮他添了些热水。徐天将所有碗碟都洗净擦干码在一起,转身往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