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2 / 2)

红色 徐兵、孙强 8098 字 2024-02-18

徐天也不客气,揣起两样东西,道了谢就要走,方长青在身后叫住他:“等等,刘唐怎么带得走田丹?”

“应该说是绑走的才对,我不在。”

徐天停住脚步背着身,说完了又要走。

“徐先生!”

徐天再度停住,头未回,方长青问他:“……要帮忙吗?”

徐天半侧过头,语气淡淡的,“我自己可以。”

旋即他走出药店,只剩下方氏夫妇面面相觑。

出了药店,到了大街上,徐天低着头行走着,他又看到那两个便衣。徐天低头拐过一个弯,便衣看见他了,奔过这个弯,徐天从反方向一条窄巷冒出来,走远。

田丹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发觉手被反绑在一张椅子里,她挣了挣,没有结果。

田丹扬着声音喊:“有人吗?救命!有没有人!”

没人回应。田丹挪动椅子,努力用脚去钩一个挂衣架子,架子翻倒,重重砸到门上,外面传来脚步,田丹期待着。脚步由远及近,开门进来的是两个穿着制服的日本宪兵,田丹绝望了。

田丹四顾房间,看见墙面暖气上有一颗凸出来的铁螺栓。她一点一点将自己挪过去,企图将反绑自己的绳子依靠螺栓解开,终因视而不见,不得要领。

田丹再环顾房间,桌上有一面圆镜子,从镜子中能看到自己的脸,她侧后有一面落地穿衣镜。门打开,刘唐晃进来,脸色潮红,笑容轻佻,“想吃还是想喝?”

田丹竭力维持着正常的语气,“……我想照照镜子。”

刘唐去动桌上的镜子,“好好,照一照,早上出来没化妆也蛮好看。”

“看不见。”

“这样看见了?”

刘唐又挪了挪镜子,从田丹的角度,在那面镜子里已经看不见自己的脸,“看见了。”

“我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了,放我回家。”

“回哪个家?”

“我的家被日本人烧了,爸妈被日本人杀了,现在同福里是我的家。”

“不要脸。”

刘唐骤然变了颜色,田丹略微有些心惊,仍旧很不客气地说:“你才不要脸,和日本人在一起。”

“日本人有什么不好?汪主席三条原则日本人都接受了,仗可以不要打了,跟着汪主席歌照唱舞照跳。”

田丹盯着他,恨恨地说:“真没想到你还甘愿做汉奸。”

刘唐无所谓地扯了个笑,“什么时候变得关心政治了?汉不汉奸重要的是谁给我好日子。”

“日本人害死我爸爸妈妈,你听到了!”

田丹嘶喊着,手腕上已经被勒出了红痕,她泪光盈盈,落在刘唐眼里却更有兴趣。

“影佐先生是?我先生王擎汉和影佐先生现在合作,要不然我哪里回得了上海。”

田丹软了声音,哀哀地说:“……刘唐,看在过去的分上,让我回家,从早上出门到现在,我要不回去徐天会疯的。”

“徐天那么喜欢你?”

“我们订婚了。”

“我也和你订过婚。”

田丹眼泪簌簌而下,“求你……”

刘唐丝毫不为所动,绕到她身后从后面卸下她的戒指,“新戒指都戴上了,我看看。”

刘唐一把将戒指扔出后窗户,田丹几近崩溃,想要站起来,无奈手脚皆被缚住,“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也喜欢你,这次回来想好要同你结婚的。”

“扔下我的时候呢?如果那天我死了呢!”

“死了就算了,问题是你活得好好的,好像还漂亮起来了。”

刘唐逼近田丹,俯下身子就要朝田丹脸上亲。田丹惊恐地躲避着他,又惊又怒,“你要做啥!”

刘唐的笑声在田丹听来格外可怖,“生米做熟饭,我看你怎么嫁。”

田丹直往后缩,却避无可避,“刘唐刘唐我……杀死你!”

刘唐停下动作,田丹依旧可以感觉到他嘴里的酒气,田丹嫌恶地将脸扭过去,刘唐捏住她的下巴生生扳回来,迫她直视自己,“哟!杀人这种话都会说了,放在你面前你也不会下手,不要动。”

田丹克制住欲呕的冲动,咬着下唇,“……那放开我,绳子松开。”

“绳子松开你好跑?实话同你讲,影佐先生叫我把你弄来的,这个绳子也是日本人绑的,松不得,这样绑牢亲热好像更加好。”

田丹冷静下来反而不动了,刘唐手凑过来解她的衣扣,田丹还是没动,刘唐便肆意起来,“这样才对,不要喊。”

田丹一口咬住了刘唐的手指,刘唐惨叫起来,另一只手不停拍打着田丹,田丹就是不松口,刘唐叫得无比惨烈。

门锁转动,门推开的同时,田丹松了嘴,两个日本宪兵看见的是衣衫零乱的田丹和面红耳赤的刘唐,宪兵用日语呵斥道:“她是梅机关要的人。”

刘唐忍住痛,换了副奴颜,“晓得……”

宪兵推出去关上门,刘唐看着一脸倔强的田丹,讪讪地说,“……不急,日子长,慢慢你就想通了,徐天已经是半个死人,到时候我看你再回哪里去。”

刘唐摔上门出去,田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半晌才松了一口气,她挪了挪椅子,可以从桌上的圆镜子和身侧的大穿衣镜折射看见反绑的绳结,她小心调整角度,利用暖气上的螺栓挑绳结,却很困难。

田丹努力了许久,额头上渗了一层细密的汗,她快脱力了,粗粝的麻绳将她的手腕磨破了皮,汗水流过手腕,火辣辣的疼,背后的绳结已有些许松动,门又被打开了,田丹一惊,日本宪兵端来吃的放在她面前,然后解了她的绳子,田丹吃了几口,“……出去,看着我吃不下。”

日本宪兵无动于衷,田丹又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瞪着日本宪兵。日本宪兵将田丹重新反绑,端走吃的,门复关上。

这回绳子绑得更紧,田丹彻底绝望了,她咬了咬牙,将椅子挪到原来的位置,重新开始。

徐天走进一条里弄,四处看了看,有一块圣约翰小学的牌子挂在石库门口。徐天进去,有一些小学生在玩耍,徐天问一位在扫地的妇人:“请问向老师在?”

妇人稍稍犹豫了一下,“这里没有姓向的老师。”

“从前有一位向老师在这里教书。”

“我刚刚来的。”

妇人非常警惕,徐天眉梢一动,“噢,谢谢你。”

徐天转身离开,拐过弯,将一扇半开的窗子顺手合上,然后他在拐角停下来,看窗玻璃的映射,那个妇人往左边一扇门进去。徐天等了一会儿,折回去,也进入左边那扇门。楼道里略略有些昏暗,徐天适应着光线,慢慢往里走。

一支铁杆夹着风从后扫来,徐天反拧住后面的人,是刚才那个妇人,徐天的声音依旧温和,“我叫徐天,向老师的朋友。”

老向从暗处转出来,“……徐先生。”

“为啥不早点找我?”

“到后面说。”

两人进到一间民房,老向有些警惕,“怎么找得到我?”

“信。”

老向仍是一脸疑惑,徐天叹了一声,“是不是不解释怎么找到你,就不能说话了?”

“我回来没有同任何人讲。”

“既然写信给我,为什么不见?我那里还有你们两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本红册子,上海市静安支部七个人入党的名字,还有田鲁宁先生没来得及运走的一批药。”

“……怎么找到我的?”

“你写信的纸是小学生作业本撕下来的,信纸滴了一滴墨水,所以笔是蘸水钢笔。没有用本地邮局的信封,用糨糊做了一只,粘糨糊的地方手指头划过去也有一点墨水迹,和滴到信纸上的一样。作业本纸、蘸水笔、墨水、糨糊这几样东西,除非太平安稳的环境,不会这么齐都在一张桌子上。中国除了租界都在打仗,你的身份尤其不太平,到哪里随手撕一张小学生作业纸?就算在外地,能寄信的地方,有邮局就有信封,不会故意自己糊一个。我们从认识起,你就在这里教书,所以我来碰碰运气。”

老向释然地笑了笑,“……只要你愿意,什么都办得到。”

徐天眼睛看着屋角敞着口的一个袋子,里面隐约是些炸药雷管,“但愿我能办到。”

“……这一年多好吗?”

徐天微微笑着,“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我和田先生的女儿田丹快结婚了。”

老向惊住了,“你们怎么在一起了?”

徐天想起田丹,眼底都有了暖意,低头一笑,“是我追求她。”

“喜事啊!可惜我不方便去喝你们的喜酒。”

“没关系,喜酒本来想办,现在不办了。”

“我是想忙过这一段时间就找你,没想到你先来了。”

“那批药……”

“先不要着急说,听我说,我这次回来两个任务,第一还是为我们的部队筹集药品,这些天忙的就是这件事,算忙完了,过几天来人接应起运。第二件事与你有关,重组上海市静安支部。”

徐天有些讶异,“和我有关?”

老向声音沉沉,“去年两船货物安全出沪,我向上级汇报了情况,组织十分渴望你加入,所以重组支部你是要发展的第一个对象。”

徐天愣着,老向仍旧絮絮地说服他,“我知道你刻意回避这些,但半个中国都在战火之中,日寇就在我们眼前,必然是全民抗战……”

徐天打断了他的话,“不用说向老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老向愣了愣,他没想到这样顺利就争取到了徐天,“这么说你愿意加入?”

“……愿意。”

没有退路了,从一年前起就没有了,徐天凭借一时热血出了手,便不得不为自己收拾局面。现下已经避无可避,姆妈和田丹的生命危在旦夕,自己的身后就是墙,要么悄无声息地死去,要么轰轰烈烈地拼一把,而加入共产党,会让自己有了助力,赢的可能就更大些……贾小七的死,在他心里悄然埋下了种子,现在这种子慢慢发芽破土,枝叶舒展……

两个便衣在街道外面转悠,其中一个往里弄扎进来,那名便衣转到圣约翰小学前,茫然地望着四周。两个小孩跑到便衣跟前闹腾,便衣不耐烦地拨开他们,刚才那名妇人忙将小孩领开,便衣走出里弄,两个便衣碰头,俱都一无所获,往来路无目的地奔开。

“那批药在哪里?”

“三角地菜场冷库。”

“法租界?怎么弄到你那里去了。”

徐天轻描淡写地略去其中坎坷周折,“辗转了好几次,三角地也不能放太久,我找你就是要尽快转出去。”

“什么时候运?”

“最好明后天。”

“明天太急了,后天晚上我安排车到三角地,可以吗?”

“那就后天晚上。”

“好,田先生我也没来得及联络,现在他是你丈人了,也难怪这么关心他的药品。”

徐天心中一痛,垂下眼睛,“田先生和太太去世了。”

“什么时候!”

徐天抿了抿嘴,“你走的第二天,死在我面前。记得走那两船货的时候,我说碰到了在日本的教习?”

老向还沉浸在震惊之中,喃喃地说:“当然记得,幸亏听你的换了船,不然我被军舰一炮炸死在吴淞口江面上了。”

“影佐第二天就找到田先生,正好我也去找田先生。”

老向沉默了半天,徐天叹息了一声,“幸好我也去了,不然往后也碰不到田丹。”

“找个时候,见见田小姐。”

“……这两天不方便。”

“不着急,以后都是自己人了。”

“后天晚上十点,我在菜场后门等车,知道后门那条巷子?”

“知道,如果你临时有事,还到这里联络门口吴妈就可以。”

“那我走了。”

徐天起身欲走,老向站起来与徐天拥抱,“谢谢你为党做的事。”

徐天怔了怔,“……不是说自己人了?”

老向松开徐天,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自己人。”

“向老师,见到你我心里踏实多了。”

“大家都一样。”

“我个人有两件事,党能不能帮忙?”

“说。”

“过几天我姆妈和田丹要离开上海,会有点麻烦。”

“我安排人接应。”

“她们一走也可能要在西北太平一些的地方长住。”

“……碰到什么危险?”

“也没太大危险,影佐从那以后一直盯着我,我想把家人送走。”

“我安排她们一路平安到西北。”

徐天听到老向这么说,心中一松,“谢谢!另外,那只包里的炸药引信雷管我带一些。”

“你要炸药做啥?”

“备在手里,往下做事省得临时再找。”

“你自己拿。”

徐天蹲过去,小心翻看了一会儿,拿出两颗手雷,盘算了一会儿,“还有手雷?”

“就两个,其他都是炸药。”

徐天将手雷放回包里,往外拿出几支炸药,然后拉上包。他背着包出来,经过吴妈身边。

“刚刚有狗。”

“多久?”

“我出去看过,走了。”

徐天向她致谢离开,出了里弄,转进一家旧货店。他挑了一些旧八音盒、磁铁、小电路板、旧钟表之类的玩意,统统装进背包,回到同福里外的街上,经常往来同福里的那副馄饨担子经过,徐天叫住馄饨小贩,掏出钱放到小贩手里,又指了指同福里。

徐天两手空空回到同福里,那两个便衣果然在弄口。徐天经过他们,馄饨小贩随后进入巷子。

两个便衣如释重负的样子,转到弄外点香烟。徐天到陆宝荣铺前,叩了叩门,“宝荣叔,我请客你和马师傅一个人一碗馄饨。谢谢今天一大早把你们叫起来帮忙。”

“哎,是不是真的小偷强盗,我看见后来又和田小姐一前一后走出去了……”

徐天未作理会,进入自己家门,小贩担子随后停在裁缝铺子和徐家之间,陆宝荣走过去盛馄饨,徐家的门打开,正好遮住馄饨担子一头,徐天伸手从担筐里取走背包,又朝老马家喊了一句:“马师傅吃馄饨。”

老马应声伸出头,徐天关上家门,那两个便衣转回弄堂口往里张望,看到的是馄饨贩子在卖馄饨。

徐天把背包放回自己房间,在堂屋里唤姆妈,房子里没有人应答,徐天转到天井去,看见徐妈妈呆呆坐在小板凳上。

“炉子灭了。”

徐妈妈眼神发直,喃喃地说。看着姆妈的神情,徐天的心愈发抽痛了,他慢慢地走过去蹲下身子,温声说:“重新点,我来。”

“铁林怎么说?”

“啊?……说没事。”

“田丹回来了?”

徐妈妈声音微颤,徐天埋着头不敢看,“没有,火柴给我。”

徐妈妈摊开手掌,徐天取走火柴,“姆妈到屋里坐,点炉子烟头大。”

徐妈妈也不作声,徐天点燃火,将小劈木扔进去,然后朝炉底使劲扇风,火苗没起来,烟反而越来越大,徐天还是使劲在扇……

“不要扇,柴头湿了。”

徐天放弃了,扭头看过去,母亲脸上挂了两行泪。

“姆妈,我叫你到屋里……”

徐天伸手拭去姆妈的眼泪,徐妈妈拉住徐天给自己擦泪的手,“天儿,好不好同姆妈讲实话?”

“啥实话?”

“你是我儿子,这样明明晓得还要帮你装牢,心里闷都要闷死了,多大的事情说出来,吓不到姆妈的。”

“没事……”

徐妈妈缓了缓,用手背迅速抹去眼泪,“总要说的,早点说姆妈早点好帮忙,帮不上忙帮你收拾东西也好。啥事情来都不怕,就怕这样啥也不说出门了,根本不晓得还回不回来。”

“……还是不说了。”

徐天被姆妈识破了心事,慌忙站起身,无意间踢到了炉子边垛得整整齐齐的劈木,劈木散落一地,骨碌骨碌地滚开。

徐妈妈拉住他的手,眼圈虽然还泛红,说起话来却是不容置疑,“手指头纱布拆开,我看看。破皮也早好了,前几天老玻璃说来家里那个日本人用裁缝剪刀差点剪掉他的手指头……姆妈心里咯噔了一下,看看。”

炉子还冒着余烟,徐天缓缓坐下来,慢慢拆开纱布,“姆妈,不要怕,已经收口不疼了。”

徐妈妈看到了儿子的断指,心脏骤然抽痛起来,伤口依旧狰狞可怖,她赶紧掩住嘴,生生吞下了到嘴边的一声尖叫,良久,徐妈妈眼泪奔涌而下,“……家里有新纱布?”

徐天揽住姆妈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肩安慰着,“田丹带回来的,已经不疼了。”

“快到屋里重新包起来。”

徐妈妈迭声道。

徐天用拆下来的纱布暂时遮住伤口,欲言又止,“姆妈……”

“你就说事情有多大?”

“……我们要离开上海。”

“我们?”

“我们三个人。”

“啥辰光?”

“三天后。”

“……房子怎么办?”

“托小翠租出去,回来房租一分不少。”

“啥辰光回来?”

“日本人滚出中国那天。”

“手指头是日本人切的?”

“……我自己,当影佐面切的。”

“为啥?”

“我以为这样他们就不会再来,好埋头过太平日子。”

徐妈妈再次泣不成声,徐天拥着徐妈妈,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后背安慰她,在徐妈妈看不见的地方,徐天的眼圈也红了,他望着天空,想起了一年多以前那个湿漉漉的阴天,看起来,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