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的脑子里轰然炸开,旋即一片空白,田丹唇上的温度还残留在自己脸上,脊骨蹿过一股电流,他当即傻了,动弹不得。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前才能看到东西,田丹倔强却红着的脸,还有屋里的书桌摆设……徐天此刻的脸在发着烫,忍不住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我,我,刚,刚才我啥样子?”
“又来了!”
“放心放心,谁动你一下我要发火的。”
田丹笑起来,嗔道:“你还会发火?”
徐天还茫茫然的,“我……其他事情都不会,碰到你的事情我就会。”
田丹慢慢地握住了徐天的手,低着头小声说:“那明天不要发火,好好同刘唐说。”
“好,好,我不发火。”
“……好好说。”
“门锁牢,那我走了。”
徐天又嘱咐了一遍,恋恋不舍地把手抽出来,田丹心疼地看着他退出来,徐天听田丹在里面锁好了门才蹑手蹑脚走到前堂间中正,朝楼上看了看,又返回到自己卧房门口,推了推房门。
田丹听起来十分紧张,“哎,来了。”
“没事,看门有没有锁牢,我过去了。”
徐天出去,带上自家大门的锁,敲着裁缝铺子的大门,小声喊着:“宝荣叔,陆宝荣……”
好半天,陆宝荣才伸出一个头,神情显得十分惊慌,“做啥?!”
“我加班钥匙忘带进不去了,在你裁剪板子上随便睡一下,明天一早还要去菜场。”
徐天抱着肩膀在寒风里瑟瑟发抖。陆宝荣愣了半天,徐天颤着声音问,“好?外头冷死了。”
陆宝荣死死抵住门,“喊两声把徐姆妈叫起来好了。”
“我姆妈睡得死。”
徐天的手也抵着门,两人一时僵持着。
“喊大声一点,阁楼上田小姐听得见。”
“阁楼上更不好吵了,等下把弄堂里邻居都吵醒……你就让我进去好了。”
徐天说着话就要往里进。
“不方便。”
“你一个人有啥……不方便?”
“就是不方便。你这么高,裁剪板怎么睡得下……”
徐天瞟了一眼里面,看见一双女人的红布棉鞋,徐天尴尬了,只能放弃,“好像是有点短啊……不好意思宝荣叔。”
陆宝荣不由分说合上铺门,徐天退回到里弄中间,只好再回自己家,到门口一摸钥匙,傻眼了,真的是没带出来,喊不能喊,敲门又怕弄醒母亲露馅……
田丹正在徐天屋里和衣而卧,枕头下面有些硬,她手伸进去摸出来,是那本红色的册子。楼上一点声音都没有,田丹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被子提到下巴,一低头就能嗅见徐天身上的气味,这股味道让她的心再次没缘由地安定了,她相信徐天,明天太阳一出来,一切都会解决的……
徐天在弄堂里冷得直蹦,看着自己房间里熄灭的灯,咬了咬牙往铁林家去。铁林听到轻轻的敲门声,提着裤子到门口听了会儿,“谁呀!”
外面模糊地答应了一句,铁林拉开门,徐天便冲进来,铁林惊讶地看着狼狈的徐天,徐天飞快地说:“刘唐回来了,我在你这里睡一晚上。”
说完话就往里间奔,铁林摸不着头脑,随着他进入里间。“你再说一遍?”
徐天一点也不客气地躺下来,扯上被子侧卧着,“不要烦我,我躺下了。”
铁林站在床前,抓着头发,“刘唐回来了?就我嫂子……前面的男人?”
“啥男人,未婚夫。”
“他人呢?”
“同福里。”
铁林觉得很不可思议,“他在同福里,你倒跑来我这里睡。”
“就让他睡一晚上。”
铁林立马吹胡子瞪眼,“一晚上也不行,田丹是我嫂子,他啥人?凭啥让他睡我嫂子一晚上?”
徐天赶紧摆手示意他噤声,铁林赶紧把嘴闭上,“不要吵,五点钟要起来。”
“这样好了,你睡觉,我去找他。”
徐天一把拉住他,“铁林,让我姆妈知道他在家,就讲不灵清了。”
“……到底怎么一回事?”
“刘唐找上门,上阁楼就醉到地板上像死猪一样,我和田丹拖也拖不动,田丹只好睡到我房间,我想到对面邻居家睡一下,邻居不方便,我出来又没有带钥匙,只好到你这里来了。明天五点钟田丹会给我开门,我再把刘唐弄出来,跟他把事情讲清爽。”
徐天闭着眼睛,蜷了蜷身体。
“当时就应该不让他进门。”
“……当时没好意思。”
“明天一早要不要我同你一起去?”
铁林也在床上躺下,跟徐天背对着背。
“你去就打起来了。”
“打起来他还敢还手?”
徐天把铁林头底下的枕头朝自己的方向扯了扯,“我的事你不要管,要烦烦我自己一个人够了。”
铁林浑然不觉,俩人躺在一个枕头上,任由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你说的,我不管。”
“睡觉。”
铁林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徐天的肩膀,“那管管我的事好了。”
“你别摸我行吗……你什么事?”
“柳如丝。”
徐天一脸崩溃,决定今晚上不再搭腔,铁林絮絮叨叨地说:“我今天到仙乐斯听她唱歌去了。”
“仙乐斯开张了?”
刚说出这句话,徐天就懊悔得把嘴巴紧紧闭上。
“糊涂了你,昨天金哥请客,金刚和大头还打起来了。”
“噢……”
“我从来没有那么认真听过唱歌,你要是不来说不定我又要做梦。”
“我在这里,你千万不要做。”
“坐在那里我想,要是这种老婆讨回家,给我洗衣服做饭,我不高兴的时候骂两句,高兴的时候叫她打扮起来唱两句我听听……”
徐天更加崩溃,小呼噜打起来,铁林再度伸出手指头戳他肩膀,“不要装,没这么快,就想听你说一句到底要不要把她弄到家里来?”
“昨天我都说过了。”
“再说清楚一点,反正有一晚上时间。”
“你一厢情愿,她肯不肯嫁给你还不一定。”
“……真的?”
铁林忽然撑起胳膊坐起来。
徐天回手拍拍他的胳膊,“先问清楚再做梦。”
铁林又慢慢地躺回去,“我好像问过她。”
“好像?她怎么回答?”
铁林泄气了,“好吧我没问过。”
“真的睡了,关灯。”
铁林没精神头了,关了灯,两眼却瞪着天花板出神。
“长谷死了。”
徐天突然打破安静出声。
铁林还在想着柳如丝,随口答应着:“噢……”
“长谷死了。”
铁林陡然惊醒,紧张地说:“啊!我都不晓得,你怎么晓得?”
“没死在法租界。”
徐天的声音十分平静,心里却波涛汹涌。长谷的死对他来说坏多于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影佐会再度找上门来。现在只能按兵不动,见机行事……
“谁收拾的他?”
“不晓得。”
铁林感觉很痛快,嘿嘿乐出了声音,“恶有恶报。”
“我会有麻烦,到时候要帮我忙。”
“你说影佐?”
“嗯。”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不杀人放火,无论什么事我都帮。”
“放火不找你。”
“说啥?”
“没啥,明天先对付刘唐……”
天刚蒙蒙亮,同福里还一片安静,田丹被咚咚的楼梯声惊醒,她忽地坐起,还没闹清方位,就听见外头徐妈妈一声大喝,“啥人!杯子放下!”
刘唐衣冠不整,半杯水洒在衣服上,徐妈妈也是蓬头垢面的,她跑到厨房里,瞬时出来抄着把菜刀,刘唐吓得水杯也摔了。徐妈妈扯着嗓子喊田丹,田丹从房间慌张地出来。
徐妈妈已经去拉开大门,对着弄堂扯着嗓子喊:“老玻璃老马快点来!捉小偷捉强盗!”
旋即缩回身子堵住门,怒瞪着刘唐。刘唐已然回过神来,恢复了那副拿腔拿调的死样子,“老太婆胆子蛮大,小偷强盗穿我这个样子?我一件衣服的价钱把你家里东西都顶过来还不够。”
徐妈妈看了一眼不吭声的田丹,手里还举着菜刀,“……侬啥人!”
“我叫刘唐,我老婆租你的房子住在这里。”
徐妈妈呆了,田丹涨红了脸,“谁是你老婆?!”
“你。”
田丹气极了,“我没同你结婚!”
刘唐色眯眯地一步一步靠近田丹,“生气了?不要生气,这次我回来比从前风光,花园洋房有的住,新衣服高级香水买给你……”
田丹一步一步后退着,脸上表情倔强决绝,“我不用。”
徐妈妈愣住了,外头砰砰地砸门,陆宝荣老马的声音传进来,“开门开门,徐姆妈我们来了……”
门推开一半,被徐妈妈用屁股顶住,陆宝荣嚷嚷着:“挤进去,用力!”
徐妈妈返身探出身子,挥着菜刀,“死开!不用你们,没小偷,死开!”
外头老马跟发现了新鲜事一样喊着:“老玻璃,刚刚我看见小翠从铺子跑出来。”
陆宝荣怒气冲冲地掉头对付老马,“死开!”
徐妈妈顶上门放下菜刀,脱了力一样靠着门喘粗气。
刘唐上下打量着徐妈妈,啧啧道:“房东老太婆,脾气介大?”
“谁是房东?谁是老太太!我是她婆婆,她是我儿子马上过门的媳妇。”
徐妈妈气疯了,眼睛通红,浑身颤抖着。
“啥?!”
刘唐又气又惊地看着田丹,田丹往前挺了挺身体,看着刘唐的眼睛里全是恨意,“一年前你在虹桥机场扔下我,我就当你不在了。”
“我一天也没有忘记过你。”
刘唐虚情假意地说。
“我忘记了。”
田丹斩钉截铁,刘唐嘴一扁伤心欲绝,“田丹,我的心都要碎了,做人哪里好这样做的?”
徐妈妈的眼睛里都快飞出刀子了,“哪样做?反正现在田丹已经是徐家的人!”
“结婚了?”
“马上结。”
“那就是还没结,我死掉算了,菜刀给我,老太婆菜刀给我,你儿子在哪里?还不如弄死我算了……”
徐天惊醒时已经是天光大亮,他暗道不好,一路狂奔跑到弄口,一辆停着的车打开门,下来两个日本便衣堵住徐天去路。
徐天欲绕过,急急地说:“我有事。”
两个日本人亮出枪,“本来我们是要到你家里去的。”
“我有事,办好跟你们走。”
“影佐先生吩咐徐先生如果不愿意,我们可以开枪。”
听到影佐的名字,虽然早有准备,徐天心里仍是咯噔一响,手下将徐天推上车,徐天无奈地望向弄内,心里无限焦灼。
“……说出去也没人信,才一年工夫就换男人,乐会里的半开门熟客回头都认得,你连半开门的都不如……”
刘唐索性坐在椅子里,一张嘴上下翻飞。
徐妈妈气坏了,胸口剧烈起伏,“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就算一年前你没有把我扔下,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田丹也是气得红了眼圈。
刘唐闲在在地跷起了二郎腿,“现在这么说是因为有男人了,要是没男人,试试跟不跟我走?这种破地方有啥好,我睡一晚上第二次也不会再来,走走走听到没有?到外面叫街坊邻居评评道理,正牌老公在这里,你倒要跟别人结婚……”
刘唐说着就去开门,徐妈妈起身去堵住门,横刀立马,“你敢!”
“怕没面子?我还没面子呢!”
田丹忍了忍,“刘唐,不要在这里撒泼,这是我家,我同你到弄堂外面讲清楚。”
刘唐头发一甩,抚了抚鬓角,“……也好,讲讲清楚。”
“徐姆妈,我同他到外面讲。”
“老太婆,不想弄得大家没面子就让开。”
徐妈妈忍气吞声,让开身子,刘唐整了整衣服出去。田丹的眼泪摇摇欲坠,握着徐妈妈的手,委屈地道:“姆妈……”
“天儿呢?”
“我也不晓得,昨天晚上说睡对面陆师傅铺子里。”
“他晓得这个混蛋来?”
“他敲开门爬上阁楼就醉过去,我和徐天搬也搬不动,徐天叫我睡他房间,他去对面睡了。”
徐妈妈看着田丹这副可怜样子,也心下不忍,握了握她的手,“……到弄堂外面说,不要让隔壁邻居笑话。”
田丹低着头快速抹了下眼泪,“谢谢姆妈。”
“不要怕,姆妈晓得,幸亏没有嫁给这种人,要不一辈子有得好苦。”
刘唐等在徐家前,衣冠楚楚地向诧异的邻居们招手示意,一点也看不出刚才撒泼的样子。房门打开,田丹出来埋头往外走,刘唐步子稳当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田丹走到巷子口等着刘唐走上来,刘唐一出里弄就拉着田丹的手,上下打量,“越来越漂亮了……”
田丹退后一步,让过刘唐的手,垂着眼睛说:“父母给我们订过婚,很久以前,那时我还在上教会女校,我一点也不喜欢你。如果没有打仗,那天我也不会去虹桥机场……”
“现在这么说,那天跟我一起走就是我的人了。”
田丹抬头盯着他,眼神冷漠而疏离,仿佛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所以很感谢你把我扔下飞机,扔下我的那个时候,我们订的婚约就解除了。谢谢你,这样我才能碰到徐天先生,我很爱他,不要来打搅我,打搅也改变不了什么,我是他的女人,这一世都会是。”
刘唐讪讪地说:“……说清就好了,女人多得是……”
他说着话绕到田丹身后,用一块手帕捂住她口鼻,田丹立刻晕了过去。
刘唐托住田丹,“女人多得是,我还没有睡过你,就想嫁人……”
他伸手拦了一辆黄包车,“过来把太太弄上去,生毛病了,快一点!”
金爷在影佐办公室垂头听训,影佐的眼神阴恻恻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冷的光,“……徐天叫你把药弄出来?”
“是。”
“你把药放到贝当路。”
“是。”
“药呢?”
“在贝当路小仓库,放进去我就打电话了。”
“不在。”
金爷顿时脊背冒汗,“……影佐先生,我是不会骗你的,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手下推门进来示意已经将徐天带来,影佐看了一眼金爷,“徐先生到了,你去问问他药在哪里。”
一听影佐这么说,金爷更是语无伦次起来,不住地点头哈腰,“我不好问的!让徐先生晓得出卖他,每天要心吊起来过日子。”
影佐从眼镜上方瞄了他一眼,“你怕他?徐天在菜场做事,你是青帮大佬。”
“料总还是总华捕呢!不明不白当我们面死了,就是他弄的。”
“你怎么知道?”
金爷索性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老料死之前十分钟跟我说查到徐先生的底,要我一起同你讲他弄药的事情,那批药是一个叫田鲁宁的人的,结果没来得及说就翘辫子!铁林本来不愿查,徐先生一叫就来了,查来查去反而查到了我头上,他吃准查到我这里,料总的事才会结案。”
“……那药怎么不见了?”
“所以他本事大。”
影佐沉着脸盯着他,金爷舔了舔嘴唇,把心一横,“影佐先生,我同你讲一个道理,就晓得我是你的人。徐先生本事再大,我也把他的底告诉你。跟他作对要把心吊起来过日子,敢骗影佐先生,我怕是明天都活不过去。”
一张牌照扔到金爷面前,金爷拿起来看,乐了。
“沪西烟馆的牌照。一个照一个烟馆,继续盯着他,药的事不要再提,下一次给你第二张。”
金爷脸上换上了阴狠的表情,“影佐先生,人都弄来了,到这个地步还让他回去?”
影佐饶有兴致地看他,“你希望我把徐天怎样?”
“……我就希望拿到第二块牌照。”
影佐鄙夷地轻笑着,看也不看金爷,拉开门径直往问讯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