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2 / 2)

红色 徐兵、孙强 7140 字 2024-02-18

“现在说?”

“天哥,坐坐也好,一点面子也不给?那批药说不定要出大力气呢!”

徐天犹豫了一下,坐上金爷的车,一路往渔阳弄去。桌上菜式丰富,徐天却一点胃口也没有,“……金哥,药怎么弄?”

“金刚已经想好办法,等下铁林到了一起说。”

“要铁林帮忙?”

“不用他,但总要让他晓得晓得。”

“如果太麻烦就算了。”

“麻烦也要做的,不做怕徐先生不高兴,你不高兴我头皮都发麻。”

金爷深深地看着徐天,半真半假地说。徐天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轻声道:“金哥,话说重了。”

“一点也不重,徐先生的本事我尝到过。”

“……药如果能弄就不要同铁林讲,不能弄也不勉强。”

“铁林自家兄弟,为啥不让他晓得?”

“他没有你老到,万一坏事我对朋友没法交代。”

“这么说徐先生觉得我做事还是牢靠的?”

“金哥一路走到今天,哪件事不牢靠?”

徐天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眼神却一直真诚着,让人无从起疑。金爷端详着他的神色,低头讪笑,“哪件事也跑不过徐先生的眼睛。”

“吃这碗饭只有这么做,金哥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那药弄出来,你的朋友那里,以后我是不是也有面子?”

“会记得金哥的好处。”

金爷费了这么大劲,自然就是图这么一句话,听到徐天这样说,放下了一半的心。铁林晚到了一步,看见大头麻杆和小白相金刚在一桌,周边还有一两桌混混,大家都站起来同铁林打招呼,铁林板起脸来,告诫他们不许赌博,径自往内间去,大厅里头一片热闹喧哗。

铁林推门进来,金爷热情地招呼他落座,铁林大剌剌扯开椅子坐下,看着徐天不着四六地说:“天哥,这种地方你也会过来?”

“什么话!铁林你的意思是天哥看不起我?”

金爷责备地看了铁林一眼。

徐天笑得谦和,“明天仙乐斯重新开张,陪金哥开心开心应该的。”

“要不是你们两个帮忙仙乐斯开不起来了。”

徐天赶紧摆手,“金哥不要这么说。”

“反正坏事都是我做,好人都是别人做,把话烂在肚皮里,有事也变没事。”

铁林听出了金爷的话里有话,反问他:“啥意思?”

“我的意思,交了一个好朋友,结了一个好兄弟。”

铁林压根不会多想,“我以为你得了便宜还不知足。”

金爷看了看徐天的脸色,徐天只装作没听见,金爷有些无趣,拿过酒壶倒酒,“来来来,徐先生抿一抿,铁林我们三杯。”

大开间里已各人酣畅,沸反盈天,徐天从包间里出来经过赌档往外走。

金刚喝得晕头转向,手脚一起上阵比画着,“……那天你们四五个打我一个,要不是铁公子过来,我一只手一个拎起来,看到没,手臂比你大腿还要粗。”

大头不屑地说:“手臂粗,粗得过手铐?”

“手铐拿出来。”

金刚不服气。

“手臂再粗,还不是让铁公子摁小鸡一样摁在地上。”

麻杆已经喝得口齿不清,金刚更加不忿,“手铐拿出来。”

“麻杆手铐拿出来。”

麻杆摸了摸腰间,空空如也,“来喝酒没有带。”

“所以不要吹牛皮。”

“金刚,要不是看在铁公子面上,你自己晓得。”

“赌两把!”

金刚来劲了。大头晃悠着脑袋,“不和你赌。”

金刚鄙夷地看着他,“没胆子,输得你光屁股。”

大头最经不得激,一点就着,撸起袖子就站起来,“赌啥!”

“色子!”

金刚也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你猜中,我输十块,猜不中,你输五块。”

两个人一拍即合,当即清场开赌。徐天穿过乌烟瘴气,走到里弄口长吸了一口气。一个卖报的小童过来,冻得哆哆嗦嗦,“先生要报纸?最后一份,一只洋钿。”

徐天掏出些零钱给小童,小童开心地仰脸看着徐天,“先生好心有好报。”

徐天摸了摸小童的头顶,笑着接过报纸展开来看。大标题赫然写着《汪精卫艳电,重光堂会谈》。徐天往下浏览了几行,合起报纸准备回身,走了两步,猛然想起什么,凑到路灯下打开报纸再看,报纸主标题下还写着副标题:《昔日沪上名绅王擎汉,今日卖国汉奸做奴才》。

徐天脑子里闪过与田丹第一次碰面,那张从田丹手里松脱,飞过他眼前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三个字:王擎汉。徐天怔怔合上报纸,返回里弄。

不一会儿,金刚面前就堆满了大头麻杆的钱,大头将最后两张钱拍到桌上,两眼死死盯着金刚的手,徐天从后拍了拍金刚的肩。金刚忙里抽空瞅了一眼他,“徐先生!”

“到外面来一下,有事问你。”

“开掉这一把。”

“不要开了。”

大头麻杆急切地盯着金刚的手,“开!”

徐天只有退后一步,金刚慢慢打开,大叫一声:“杀!”

麻杆沮丧地捂着脸,徐天看向金刚的左手,大头注意到徐天的眼神,大喝一声:“抓他的手!”

大头一把抓住金刚的手,一颗色子掉到地上,怒道:“你出千!”

金刚慌张地否认着,大头把凳子一推,“路面上的把戏敢当我们的面玩,麻杆!打!”

场面乱起来,徐天摇着头往内间走。金爷正在说服铁林,想让他下次在自己跟白老板吃饭时替自己撑撑场面,铁林自然是拒绝了,闹得金爷很没面子。徐天走进来,就听见金爷急赤白脸地说:“又不是你做,一起吃餐饭都没工夫?”

“买一车烟土!我当没听见就不错了,换个人抓起来了。”

铁林自顾自喝酒,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金哥,最好把金刚叫进来。”

徐天插了句话。

“啥事?”

小白相推门进来,慌忙地说:“铁公子,打起来了!”

铁林蹿出去,看见金刚和几个巡捕打成一团,铁林虎着脸过去拎起金刚搡开,“啥事?”

“他出千!”

大头鼻青脸肿,梗着脖子不服。

铁林急了,大声咆哮着:“叫你们不要赌!”

大头麻杆立马偃旗息鼓不作声了,铁林直着嗓子嚷嚷:“吃好没有?”

俩人低着头小声说:“……吃好了。”

“吃好就走了,走啊!”

大头麻杆随铁林出去,小白相将铁林三人送出来,“对不住铁公子,金刚就是那个样子,除了金爷眼里没人了。”

他说着将一沓钱塞到大头兜里,“大头哥不要一般见识。”

铁林余怒未消,“吃顿饭放在赌档里吃,我也多余过来。”

小白相小心赔笑,“铁公子走好,大头哥麻杆哥不要生气!”

铁林的自行车转了一个圈,“跟徐先生说,我在门口。”

“铁公子不进去了?”

“去说就是了!”

金刚脸上青了一块,刚走到金爷面前,金爷就狠狠给了他一拳。金刚委屈得很,捂着脸看着金爷,“哥,做啥打我!”

“总有一天我要死你手里,徐先生和铁公子啥人?仗着我谁也不怕,和巡捕都敢动手,我看见大头麻杆都要绕路走,他们是巡捕晓得!”

徐天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金爷教训金刚也不为所动,淡淡地出声:“金哥,我等了一晚上是想知道你和金刚怎么弄那批药。”

“怎么弄?跟徐先生说。”

金刚可怜兮兮地看着徐天,“放火。仓库有好几个,人和车都找好了。前头找个地方先放起来,捕房肯定叫人救火,我们跑到放药的仓库弄开门东西搬出来运走,再添一把火点着空仓库。”

“那个仓库还有什么?”

金刚实话实说,“除了药还有几包烟土。”

徐天看了金爷一眼,金爷忙不迭地解释:“主要是帮忙,为几包烟土哪里犯得上动总捕房的仓库。”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前面那把火烧仓库管理室?”

“烧不大。”

“够了,不许点房子,把仓库清单找出来弄几把椅子烧起来就好。”

“听徐先生的。”

小白相伸了个脑袋进来,“徐先生,铁公子在外面等你,捕房的人都走了。”

金刚从口袋里翻找半天,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徐天,徐天接过钥匙还不太明白。

“贝当路租了只小仓库,东西出来总要有个地方放,我帮忙帮到底。”

“贝当路什么地方?”

金爷从兜里掏出张条子递给徐天,“地址写好了,就你一把钥匙,明天晚上金刚办好,后天就好去看货,少一箱算没帮到忙。”

“……金哥做事真牢靠!”

“货到新仓库里,就算帮过徐先生朋友的忙了,看到货以后再有什么事跟我没关系。”

“那是当然。”

徐天清楚地知道金爷卖自己的好自然不是出于朋友情谊,他找金爷帮忙也不过是各取所需。金爷十有八九知道这批药的背后是共产党,他这样积极地帮忙,一则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二则也是为了那仓库里的烟土。互相利用非自己所愿,若不是没有其他办法,也不会找金爷帮忙,他从未完全信任过金爷,只是自己还需要瞒着铁林,这样灰暗的事情不想让他知道,铁林的性子非黑即白,怕是难以接受……

铁林在黑暗里等到徐天出来,“……这么久,和金哥有事说?”

“他教训金刚,我劝劝。”

铁林推着自行车,同徐天并肩走着,“没想到今天你也会来。”

“金哥到菜场接,不好驳面子,倒是你不该带下面的巡捕过来。”

“你看他们打起来,私下里比我还熟。”

“有事跟我说?”

铁林被徐天识破了心思,也不尴尬,嘿嘿一笑,“我有心事瞒不过你……说句不怕难为情的话,我晚上做梦都是柳如丝,以前从来不做梦。在夜总会里面唱歌没啥,对不对?又不是去做舞女,再说了,做舞女也有好人,她也是苦出身,不要看长得那个样子,她良心好,唱歌跳舞也要嫁人咯!其实我讨谁做老婆,管别人做啥?我自己开心就好!那还要我爸爸开心,还有你。原来你跟我说过柳如丝做做朋友,不要做老婆,现在不是我要她做,她自己想做,天哥……你在不在听?我掏心掏肺这么大的事,你总要表个态!”

徐天含着笑听着,他从心底里替铁林高兴,“娶她吧,你们两人好就行。”

“真的?”

徐天是铁林最珍视的兄弟,自己娶的女人能被自己最信任的兄弟认同对铁林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好日子有一天多一天,想来想去都错过去了。”

铁林嘿嘿笑着,心里头一下子明朗起来,“那就定了。”

“我后悔没有早向田丹挑明,做人没意思。”

徐天的语气淡淡,却充满遗憾。

“不是要结婚了。”

“影佐不会放过我的。”

“他再找你你就叫我,手底下四十几个人吃素的?”

徐天摊开报纸,示意给铁林看,“还有这个人。”

“谁?”

“事一桩接一桩没完,人可能又要来了。”

铁林低头看着报纸,“……汪精卫的话,那我的确惹不起。”

徐天指着王擎汉的名字,铁林眼睛圆圆地看着徐天,“大汉奸王擎汉,跟你和田丹有啥关系?”

“刘唐。但愿这个人没和王擎汉在一起。”

徐天不免有些忧虑,他和田丹才刚刚要开始好日子,就出了这样那样的事情,如果刘唐再度出现,又将是一个棘手的麻烦。自己不是不相信田丹,而是隐隐觉得刘唐不会心甘情愿地让田丹顺利嫁给他,事情什么时候才能解决啊,想好好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田丹和徐妈妈在家等着徐天吃晚饭,望眼欲穿也没等到。田丹想到昨天的惊险一幕,生怕他出事情,在家里如坐针毡,不顾外面寒风凛冽,穿着毛衫就站在里弄口等,徐妈妈出来看了她一次,硬把她拉回家穿了大衣才准出来。田丹在夜色里翘首以待,心里念着徐天,又暖又急,连风吹在脸上也不觉得冷了。

田丹在弄堂口徘徊着,心里越来越焦躁,她甚至想去三角地菜场问问,却怕跟他走岔。徐天垂着头走路,心灵感应般地抬头看到那个单薄的身影,他快步走到田丹身边,看着她冻得青白的脸色心疼得很,“……你疯了?”

田丹看着徐天神情一松,几乎要哭出来,拉住徐天的手,“你到哪里去了!”

“渔阳弄,金哥和铁林……以后不这么晚。”

徐天触碰到田丹的指尖,冷得吓人,赶紧用手给她暖着,暗暗埋怨自己怎么提前忘了跟家里说一声。

两个人手心的温度渐渐趋于一致,田丹扁了扁嘴撒娇似的,“我一个人站在这里胡思乱想,怕再也等不到你。”

“我答应过你。”

“没答应过一定会回来。”

“这种事还用说。”

“你现在说。”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我叫你等,就一定会来。”

徐天目光沉沉,说得郑重其事,一字一句都落在田丹的心里。田丹望着他的表情,心口没来由地一窒,他这样认真地说,像是许下了誓言一样。田丹跺了跺脚,娇俏地笑着,“好了,冷死了。”

田丹欲走,却不防被徐天一把拉进怀里,田丹破涕为笑,“回家吧。”

徐天替她紧了紧领口,搂着她往弄堂里走,“姆妈呢?”

“给你热菜热饭,我把药店的事辞掉了。”

“……也好,天天在家里等我。”

“你也不问为什么辞。”

徐天轻笑着将田丹搂得更紧,“要结婚嫁人,相夫教子。”

田丹嗔笑着捶了他的胸口,脸红了红,啐道:“胡说!”

徐天在弄堂口垃圾筒把刚才那张报纸扔掉,田丹随意望了一眼,“扔什么?”

“报纸。”

“旧报纸姆妈要的呀。”

田丹又回头望了望。

徐天一边引着她往家走一边说着:“明天我也要晚一点回来。”

“啥事?”

“菜场冷库进货。”

“哦,那我等你吃饭。”

“不要再站到弄堂口,在家里等。”

“嗯……”

弄堂两侧的昏暗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无限拉长,他们一步一步地走着,朝着最里头的那盏昏黄暖暖的灯光。同福里仿佛一道屏障,将那些风刀霜剑都隔离在外,在这道屏障里面,他们相携彼此,拥有彼此,将这辈子的温柔缱绻献给对方,走出这道屏障,他们愿意为了挚爱,笑对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