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谷顶着徐天从门里出来笑着,“真巧是不是,元宝街西服店碰到,在这里又碰到,一天碰到两次。”
徐天后退着,方长青在门边犹豫着。长谷一把将他推回去,反手带上门。徐天手指微蜷,已经被长谷看出了端倪,长谷警告他,“不要动,我知道你手脚快,快不过子弹。”
“什么意思?”
“跟我到西服店,和店老板对一对武藤先生的礼服。”
事已至此,已经都在徐天的控制中,他冷静下来,慢慢摇了摇头,眼睛里露出惯常的茫然,“我不明白。”
“到那里都明白了。”
方长青听着外头的声音,抬头看了看还在楼梯半道的妻子,低声说:“我去,你在店里等我。”
“去哪里?”
方嫂眉目之间尽是担忧。
方长青抄了把扳手,“元宝街西服店,那里能做掉他。”
他说着往前门过去。
长谷和徐天还在后门外僵持,“走啊徐先生,不要逼我在这里打死你,我本来就不太懂影佐先生为什么对你那么客气。”
“他还对我客气?”
“现在打死你,我相信先生也不会责怪我,你是走还是不走?”
“我走前面,你在后面,这样对不对?”
“对,保持三步。”
俩人一前一后往巷外走,方长青疾步从前门走过,与田丹擦肩而过,田丹看见方长青,开口叫他,方长青却没有停留,反而加快脚步。
田丹愣了愣,继续往药店去,推开门就喊:“方嫂,徐天来过吗?还有长谷……方嫂!”
方嫂此时的一颗心吊在嗓子眼里,田丹甫一开门,方嫂条件反射般地要掏枪,田丹吓得后退一步。方嫂看清来人,将手枪放回盒子里,“……都去元宝街西装店了。”
田丹转身就走,方嫂拉住她,“你干啥?”
田丹使劲甩方嫂的手,怎么也甩不脱,急得快哭出来了,“嫂子放手,嫂子……”
“你去也没用,长青去了。”
“徐天万一回不来怎么办?”
“那也比你回不来好。”
田丹红着眼圈用另一只手把方嫂的手扒开,“他要是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方嫂突然想到了方长青,她松开田丹,田丹一个踉跄倒在门上,还不待站稳,就拉开门奔了出去。方嫂像虚脱了一样,勉力靠着门框站了半天,看着日头渐西,她才关上店门。
徐天大步流星地在前面走,三步开外的长谷赶上来,“走慢一点。”
“要多慢?早去早回,我答应姆妈回家吃饭。”
长谷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你好像觉得还能回来。”
徐天叹口气,“也是,现在每天我都当最后一天过。”
长谷呵呵笑着,“心虚。”
“一点也不心虚。”
长谷把胳膊搭在徐天肩膀上,枪口悄悄顶着他的腰眼,旁人看上去只当他们是好兄弟,长谷带着笑低声说:“你做的那些事还不心虚?”
徐天淡淡地把他绕在颈上的胳膊推下来,“你们觉得我做的那些事,我要真做了也不用心虚的,你怎么不明白。我是怕你们害我的亲人,所以心虚。”
“嘴硬。”
“叫个黄包车好不好?我和你坐一辆。”
“可以。”
“话说前头,我不会付车钱的。”
徐天垂着眼角,心里正在迅速盘算对策。长谷招手拦车,一辆黄包车停在他旁边,“我付。”
徐天和长谷一起上了车,往元宝街走着,长谷的枪还顶在他的腰上,徐天假装不知,闲话似的,“反正还有一会儿才能到,能不能告诉我到西服店做什么?”
“你去西服店做什么?”
“我没去。”
“徐先生到这个时候还说瞎话。”
“瞎话是由你们说,你们说我是红就是红,是白就是白,反正上刑也上过,手指头也切过,早说要找我,我自己过去就是了,何必又讲啥西服店。”
“影佐先生说你很厉害。”
徐天的眼角下垂着,“年头长,他记错了。”
“我看你一点也不厉害。”
长谷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影佐一直对徐天赞赏有加,即使是如今的敌对状态,仍旧是一次又一次地让他逃脱。
徐天索性应下来,“你是对的。”
长谷不屑地看了看他,“干我们这行,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还不如剖腹谢罪。”
“我不会剖腹,也没必要谢罪,向谁谢罪?我想活着,我马上要结婚了。”
长谷冷笑着,“还结婚?很好。恭喜恭喜。”
“你刚才说我把自己弄成这样……我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
“运药品,杀武藤先生,料啸林也是你杀的?事情做了又脱不开身,顾左顾右,家要保女人也要,像一条被拴起来的狗,知道链子在别人手里,只好在一个小圈圈里想办法咬人。”
长谷一把捏住他的伤指,徐天冷汗直冒,半晌没吭声,他在心里很高兴长谷会这么想问题,这意味着田丹安全了。长谷看他这副样子只当他默认了,徐天点了点头。长谷笑得更猖狂了,“所以你一点也不厉害,做这行不能要家,不能把女人当真……”
徐天面色沉沉,“我同你们不是一行,我做会计的,小老百姓不要家不要女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长谷不以为然地笑着,“快到了,你离死不远了。”
方长青气吁吁到达元宝街,他趴出天台,用扳手松铁架上的螺丝,从天台上看到黄包车过来,停到西服店前。方长青将螺丝松到最后一扣,屏气等待。
长谷准备敲门,徐天脸上现出了紧张,他现在暂时还没有想出解决的办法,只能伺机而动。长谷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徐天的表情饶有兴致地说:“……还是心虚了。”
“不管进去以后怎样,不要伤害田丹。”
“是和田丹小姐结婚?”
“是。”
“徐先生,你亲眼看见我杀田丹父母,现在娶她为妻,应该有责任为她父母报仇的。”
“是……”
长谷“咚咚咚”
地敲门,装作很遗憾的样子说:“但是你不敢,因为我死了,影佐先生和梅机关要找你,家就没了未婚妻子也没了,你这个样子中国有一句话,叫什么?”
徐天闭了闭眼,他的眼前掠过田丹的模样,“……苟且偷生。”
门里面掀开纱帘,店老板惊恐地张望,长谷示意老板开门,转过头看着徐天,“现在我说你不如剖腹,对了吗?”
徐天眼里怒光隐现,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剖腹。”
店老板在里面开锁,长谷笑容狰狞又得意,“实话告诉你,我不像影佐先生想得那么多,只要店老板说刚才见过你,我马上杀掉你,我相信这是帮影佐先生解决麻烦,也帮你解脱烦恼。”
从方长青的角度能看到徐天和长谷正好在巨大的灯箱招牌下方,锈蚀的螺丝拧到最后界限,随时落下去,已不可能往回拧。机会将失,但长谷和徐天同在广告牌下,方长青咬了咬牙,用扳手松开最后一圈螺丝。
田丹下了电车一路小跑转过街角,她看到徐天和长谷站在关着的店门前。然后她看到了巨大的招牌灯箱,看到天台上方长青晃过的身子。
田丹心悬一线,狂奔着跑向徐天,店门“哐当”
打开,遮掩了灯箱“吱呀”
一声怪响。
天台外。巨大的铁制灯箱螺丝已全部松开,但尚有一根细锈的铁丝悬着,重力将锈铁丝绷直,绷直……方长青已无力控制灯箱的停落去留,徐天和长谷俱在砸落的范围之内。
“进去,看看这是不是你的死亡之门。”
徐天已经下了决心,一旦情势不好,将会杀掉长谷,他挪动脚步,打算进门。正在这时,田丹剧烈地喘着跑过来,撕心裂肺地喊着徐天的名字,俩人定住欲动的身子,田丹将目光从那面晃动的招牌收回来。
徐天扭头看见田丹,本来冷静的情绪因为她而出现波动,田丹的眼睛里也有惊恐,徐天定定地看着田丹,挤出两个字:“……回家。”
田丹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徐天直想把她推离开来,焦急地催促着,“不要来!你走!”
田丹眼中噙泪,“过来,来。”
田丹与徐天四五步远,伸出手,“我有话对你说。”
“回家说。”
“等不及回家,就一句话。”
徐天和长谷都觉出了异样,但不知异样在哪里。田丹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神依旧惊恐,却坚定地说:“徐天,你一定要过来。”
徐天迈动步子,长谷在他身后掏出枪,狰狞地笑着,“徐桑,再走一步,我就开枪。”
田丹依然伸着手,双眉紧皱凝视着徐天,轻轻笑着,颤抖的声音暴露了她的恐惧,“徐天,来。”
徐天想了想,迈出步子,一步,两步……长谷神经紧绷,举枪,扣扳机。
锈铁丝同时崩断,铁制灯箱擦着徐天后背落下,正中长谷。枪也响了,子弹不知飞向何处,长谷消失在一堆铁架玻璃堆中。徐天回头看,再看着田丹,街面立刻陷入混乱。行人乱奔,有军警吹着哨子往这边奔来。田丹抢上一步,拉起还愣着的徐天就跑。
方长青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他混入人流贴着街边低头行走,田丹远远看见方长青,方长青也看到了她,他与田丹隔着人群对视一眼,田丹眼睛里的恨意像钉子一样扎在他的心里,方长青知道误会已种,犹自懊恼却无法弥补。
田丹拉着徐天跑出了几条街,徐天手还在田丹手里,被拖着快步走。这条街上的行人并没有受到方才的惊扰,依旧是一番平常的繁华景象。街上正常行走的人们纷纷对这对狂奔而来的男女侧目,徐天停下脚步,微微喘着,“田丹,不要跑了。”
田丹停下来,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徐天拂过她散乱的头发,满目怜爱地指了指路边的小花园,田丹拉着徐天过去坐下,头便靠向徐天肩膀。
田丹偎着徐天,浑身还在不住地抖着,眼泪顺着眼角无声而下,后怕的冷汗沁满脊背,一步,就差一步,自己差点就要失去他了……田丹无法想象没有了徐天的样子,徐天揽着她,嘴里轻声念叨着不要怕,田丹没吱声,眼泪滴在徐天的青黑色棉袍上,瞬间消失不见。
“你怎么来了?”
田丹往徐天怀里靠了靠,“到药店找你,方嫂说长谷把你带走了。”
“……广告牌怎么会掉下来?”
田丹这会儿恨极了方长青,但仍旧下意识替他掩盖着,“……不知道。”
“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什么?”
“只要你愿意说,多大的事都没关系。”
田丹只是一味地否认,她既然已经答应了方嫂,就会守口如瓶,即使他们打算伤害自己的挚爱,自己也做不出这样违背诺言的事情。徐天暗叹口气,看着眼前萧索的草木,纵然劫后余生,却没办法欣喜起来。
“……刚才害怕,看到长谷心就抖。”
徐天看着田丹惊慌失措的神情,不忍心再逼问他,心已经揪成了一团,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好吧,那就什么也不要说。”
田丹喃喃地说:“差一点砸到你。”
“幸亏你叫我。”
“长谷为啥到同福里和药店找你?”
“……不知道。”
“为啥到西服店来?”
“不知道……”
田丹的手还是冰凉的,徐天用自己的手给她暖着。田丹感觉到徐天传递来的温度,稍稍定了定神。
“他死了,报仇了。”
“刚才你叫我的时候说有一句话的?”
“……今天你生日呀。”
徐天愣住了,田丹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泪痕未干,“我提早下班到红宝石买蛋糕了。”
“怎么知道我生日?”
“徐姆妈前天说过你的八字。”
“刚才是要跟我说……”
“生日快乐,你叫我走,我怕见不到你了。”
徐天此刻五味杂陈,搂紧田丹,过了半晌,田丹从徐天肩上直起身子,拢了拢头发,“我们回家,姆妈在家。”
徐天随田丹站起来,田丹紧紧抓着徐天的手……
方嫂焦急地站在门口等着自己的丈夫,她不住地往街口的方向眺望着,忧虑被无限放大着,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的身影被落日拖成了长长的阴影。
过了好久,方长青在街头出现,一路游离着进门,他还在想着田丹刚才的那个眼神,惊恐愤怒都在那一眼里,让方长青无比羞愧。方嫂跟着他在后面关上门,急急地问着:“……怎么样?”
方长青找了块布将扳手上的铁锈擦去,放回原处,然后沉重地走上二楼。方嫂跟上去,“你倒是说话啊!”
“枪呢?”
“老地方。”
方长青打开衣柜摸了摸柜子里,触手冰凉。
“到底怎么样?田丹也去了,看到没有?”
“长谷应该是没命了,如果田丹不到,徐天也没命。”
方长青闷声说道。
方嫂难以置信地看着方长青,“你连徐先生一起做?”
“……西服店门口那面广告牌的地形位置我看了两三次,田丹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叫开了徐天。”
“田丹眼睛里看到的和我们不一样,杀武藤的时候西服店她去过。”
方长青面色灰败如土,低着头很懊悔,“这下田丹认为我们要灭徐天的口。”
“……你心里不是本来也这么想?”
方嫂有些生气,方长青想要解释却无从说起,索性闭上了嘴。
田丹和徐天调整好情绪回到了同福里,母子连心,虽然徐天什么都没说,但是徐妈妈刚才坐在家里,心里头却没来由地紧张,又想起那个无常般的长谷,更是坐立不安如坐针毡。
看着他们回来,徐妈妈吊着的心才再放回原处,她高兴地里外穿梭张罗饭菜,田丹买回来的蛋糕被放在桌子最中央,一家三人的晚饭简单又温馨。
徐天和田丹开心着,开心藏着各自的忧心,只有徐妈妈叫叫嚷嚷指指点点,最是开心。两个女人给徐天过生日,还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天长地久、长命百岁,徐天接受祝福的时候,也在心里对母亲和未婚妻这样祝福,但他真怕祝福不会应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灰飞烟灭,甚至更早,就是今晚……
徐天看着田丹和姆妈高兴的样子,心里愈发留恋这样的平静美好,田丹同他此次共历生死,看向自己的眼神更加柔软。下午长谷在离徐天两步远的地方丧命,田丹拉住他的手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徐天以为停下来她要和盘托出了,可仍然什么也不说,肯定是方长青要她闭嘴。她真傻,以为闭嘴就可以隐瞒,除了方氏夫妇再不会有人知道,她只是有些天赋,不了解世道凶险,不了解影佐是什么人,也不了解徐天……
热闹过后,徐天独自回到卧室,他疲惫地脱外衣,重新缠绕纱布。他躺下来,从枕下取出红册子,看着那七个名字,原以为断一根手指可以多侥幸一些太平时日,现在好像还是不行,长谷又是不明不白死的,而且死在调查武藤的路上,影佐怎会罢休。长谷临死前倒是刺中了徐天的心,这样的日子真是苟且偷生。要主动一些了,既然难以偷生,只好有所准备做安排,可是还有那批药,老向怎么还不来?
徐妈妈在外面轻敲门唤着徐天的名字,徐天没应声,没动身,疲累地闭上眼睛。
西服店老板在接受刑讯,影佐困兽般转圈,手下山本在用刑。鞭子划破空气时发出声响,鞭梢落在西服店老板的身上,血痕斑斑,桌子上摊着那本撕了一页的登记簿,店老板已经奄奄一息,“有药,药有……心脏病。”
影佐靠近店老板,阴森地盯着他,“那就是皮肉之苦对你无所谓?”
老板瑟瑟发抖,“不要打,要死了……”
影佐示意手下山本拿过武藤的礼服,“这件衣服是你做的?”
“不是,是,你说是就是。”
“你的组有几个人?”
“啊?”
“你们有几个人。”
“三个,一个老师傅,两个学徒。”
山本继续上刑,老板喊也没力气喊了,一名军官推门进来,通报影佐王擎汉已经等在办公室了。影佐示意停止上刑,他将那个簿子拿到老板面前,“撕掉这一页上面有谁的名字?”
“不晓得……”
“……回忆一下,重新写出来。”
老板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一个也想不出来。”
影佐盯着老板,“共产党还是国民党?”
“你说啥人?”
影佐忍着怒火,“这页谁撕的!”
“之前来过一个客人,可能是他撕的。”
“叫什么?”
“记不得了,我出了名的记性不好。”
影佐勃然大怒,又抽了老板一鞭子,“你在戏弄我!”
老板嘶声号叫,影佐一边打一边咆哮,“你到底是什么人!”
“……裁缝。”
影佐取过一块通红的烙铁,举到老板面前,老板肝胆俱裂,烙铁摁到肚子上,老板脖子一梗反而一点动静也没了。影佐移开烙铁,山本去试了试鼻息脉搏,“死了,可能真的有心脏病。”
影佐又气又恼,扔下烙铁,摔门而去。
影佐进到办公室,放下衣袖,也换了副面孔,王擎汉坐在沙发里,并未起身,目光闪烁不定,嘴角常年挂着嘲讽的笑意,“影佐先生刚刚回来就这么忙碌。”
“王先生久等了。”
“重光堂会谈很重要,汪先生希望日方充分重视。”
“土肥原将军在双方的商讨上已经强调,王先生还不放心?”
“你也知道,汪先生29号向全国公布电文,已绝退路,我们在同一条船上,为汪先生善邻友好、共同防共和经济合作三项原则而努力。”
“王先生到底有什么顾虑?”
“我希望影佐先生手上的杂事放一放,把注意力集中到重光堂会谈上来。”
“我手上没有杂事。”
王擎汉满意地笑了笑,“那就好。”
“王先生,你是土肥原将军重点吩咐的安保对象,我负责你的安全,但不喜欢你对我指手画脚。”
影佐说的话很客气,但是意思也很明显。
王擎汉从椅子上缓缓起身,理了理大衣袖子,态度傲慢,“影佐先生想多了,现在上海暗杀枪击这么严重,如果我方出现不测,日方脸面也不好看。”
影佐的脸笼在阴影里,半明半暗,阴晴不定,“当然,这个我比你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