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长青说着往前走,徐天犹豫片刻,抬步跟上去。
两人进入窄巷,徐天越走越慢,方长青停下来,回头看他,“怕了?”
徐天早就知道方长青会找上门来,如果不是为了替田丹解围,他自然是不会贸然出手,“……方先生找我说话,还是要做别的事?”
“你好像什么都明白。”
徐天笑得淡淡,“是的。”
“那我找你干什么?”
“按你们的方式,不明来路弄清来路,弄不清来路,灭口。”
“你什么来路?”
“……会计。”
方长青哼笑道,“我还是开药房的呢!”
“我跟你不一样。”
“……那就是两路人。”
“我劝你不要把刀子拿出来,我家在隔壁弄堂,一碗饭吃一半出来的。我不想弄伤你,也不想我那碗饭凉掉。”
方长青被他轻慢的态度激怒了,从身侧抽出刀子,朝徐天刺去,徐天侧过身子,轻松闪过,“我这只手伤了,只能用一只。”
方长青恼怒地冲上来,徐天左右闪,瞅准时机擒住方长青持刀的手,将其手腕逆时针一拧,同时提膝猛磕方长青的胳膊,又顺手一拧,将方长青的手臂背到身后,顺道发力将方长青推开几步。方长青踉跄着转过身,看着徐天的样子有些不相信,捡起刀,这回真往死里刺杀,攻击越猛,徐天的格挡也越迅速……
匕首发着寒光朝徐天的脖颈处靠近,徐天轻松偏头格开,快速出拳打向方长青的右肋,方长青连连后退,徐天不知怎的一只右手就将他反扭起来不能动弹,匕首落在地上,方长青只得踢向徐天面门,却被徐天闪过,一脚踹中方长青的另一只脚踝,方长青顿时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徐天仍然像从未移动过一样站在原地,方长青气馁了。
徐天看着方长青挣扎着站起来按着胳膊喘粗气,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同他聊了几句闲话,话里的尖锐却显而易见,“……是军统的教习不严,还是方先生疏于练习?”
方长青的眼睛里透出冷冷的光,“你是共产党?”
“听好了,我是会计,上海市民,普通人。”
“我们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推理。”
“用什么推?”
“田丹在同福里要过剃刀和鞋胶,用房间的稿纸画仙乐斯方位,我在药店后面的巷子找到一块鞋底橡胶,这些不够?我去过仙乐斯现场,铁林找到金刚钻头,断剃刀幸亏我先捡到,够推断你们做的事了?”
徐天微微皱着眉,语气中带着愠意,他已经被这个自以为是的方长青弄得有些不耐烦了。
方长青满脸震惊,徐天缓了缓语气,“方先生不找我,我也要找你的。军统行动组可能比较擅长面对面开枪,如果改方式,请一定做得职业一些,不要处处留尾巴让人抓。”
话已至此,方长青还维持着无用的骄傲,“与你无关。”
徐天只觉得方长青实在有些愚蠢,“这与田丹有关,她是我的未婚妻!……我讲道理,你和方太太最早收留她,我心存感激,但是不应该把她卷到你们杀人的事情里,我答应她平平安安过一辈子的。”
方长青眯眼打量他,“你真不是共产党?”
徐天毫不避讳地说:“……这几天我倒希望自己是,反正已经脱不开身了。”
“和日本人有关系吗?”
“有关系,影佐从前是我朋友,如果逼得紧,以后我可能杀掉他。”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早知道,田丹住在我家,天天看到她。”
“杀武藤也和你有关?”
徐天震了震,他没想到这件事情也和田丹有关,他的心头又是一阵混乱,放轻了语气,“……方先生,算我求你,你最好辞掉田丹,反正她也快结婚了,以后有什么难处,宁可我来帮忙。”
徐天捡起刀子,走过去递给方长青,他接过刀子,眼神恨恨,“不用你帮!”
徐天退后两步,防范着方长青的再次出手。
“我不是你对手,但你也要小心。”
徐天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本来也不是对手,何必对我小心。”
面对徐天,方长青的情绪似乎无可藏匿,“……我不信任你。”
徐天点了点头,“……明白,换作我也不信任。”
“金刚钻的事,谢谢!”
“不客气,是为我的未婚妻。”
方长青离开,徐天低着头回到同福里,小翠刚从陆宝荣的铺子里出来,“徐先生,刚才徐姆妈找你,问饭吃一半怎么跑出去这么半天?”
徐天不吭声,他还处于刚才的震惊之中。田丹到底被裹入了多少事情,杀武藤的事情里,她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今天刚刚与她订婚,也许明天就会有人追查到田丹身上,徐天此刻心如乱麻……
“哎,耳朵聋了?”
徐天走到自家门口,调整了一下心情,扭头对小翠笑了笑,“听到了……谢谢啊小翠。”
小翠担忧地看着他,见他有了笑脸,自己也松了口气,“谢我啥,快回屋里头吃饭吧!”
徐天又向她笑了笑,开门进屋,灯光昏黄,将餐桌的区域照映得一片温暖,徐妈妈见他进来,抬头埋怨着,“饭吃一半跑到哪里去了?”
徐天看向阁楼,徐妈妈会意地说:“田丹老早吃好了,在厨房给你热饭。”
“给我倒杯水喝。”
徐天坐在椅子上,徐妈妈踱过来,“对了,日子定到正月十一好?”
徐天还有些失神,徐妈妈“喂”
了一声,“你心思在哪里!结婚的日子,正月十一。”
“……还有一个月不到。”
“嫌早还嫌迟?”
“有点迟。”
迟了,当然是迟了,徐天只想明天就结婚,他已经感觉到了危险在一步步朝他靠近,他想好好过日子,他想立刻迎娶田丹进门,他想在危险来临时挡在她身前,只要她好好的。徐天是惜命的,他爱自己,却更爱田丹,他愿意为田丹付出一切,她才是徐天最珍惜的。
“我比你还急,但新房总要弄一弄,隔壁邻居要告诉一声,酒席在家里还是到外头吃?酒席省掉,床上被褥单子枕头五样新也省不掉,你们两个一人再订一套新衣服,肯定到高级店订做,都要花时间……”
徐天在一边听着只觉得头大如斗,敷衍地说:“衣服不用做,我有一身订做的三件套,就穿过两三次。”
“元宝街那套?倒是高级咯,那你不做田丹也要做……”
徐天突然起身往自己房间走去,他拉开衣柜,取出那套西装,从内兜里掏出一张取衣当天的小票,他看着小票上的日期出神。武藤!武藤死的时间就在那之后几天,原来真的是田丹……
徐天的手脚渐渐冰凉,越想越后怕,田丹唤徐天吃饭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徐天的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来了……”
金刚拎着两双鞋子从擦鞋店出来,走到小汽车前,他交互抬脚在自己裤管上磨了磨刚穿上的新皮鞋。
柳如丝穿着朴素,提着一大一小两个包到了铁林家,自顾自进了门。老铁从屋里一瘸一拐地出来,柳如丝把大包吃力地放到桌子上,“铁伯好,门没有关,正好你腿脚不方便,不用跑来开门,你吃药了?”
柳如丝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大串话,老铁听得有点发蒙,“……吃了。”
“以后一天两次,吃完了药我去拿,铁林外头事情多,不要再操心这种事。”
柳如丝说着打开大包,包里都是油盐酱醋锅碗瓢盆,还有不少新鲜菜蔬,“厨房在哪里?”
“……后面。”
“估计你们两个男人过日子东西也不会齐,一次都带来,以后再做起来也方便。”
老铁目瞪口呆地看着柳如丝,“柳小姐,你到底要做啥?”
“做啥你说,不过上海菜我不会,东北菜拿手,有荤有素,两只荤一只素,再放一个汤好不好?”
“铁林知道吗?”
“他叫我来伺候你的。”
老铁眼看着柳如丝进入厨房。
料啸林的案子一直悬而未决,金刚钻线索已经断掉,铁林和大头麻杆一合计,还是要回仙乐斯从头查起,大头和麻杆被铁林派去了仙乐斯,他自己晃晃悠悠地出了捕房。
不一会儿柳如丝就做出一桌饭菜,旋即又不知道去哪里忙乎了,老铁坐在那儿傻眼了,他起身去给对面添了一双碗筷,然后往后边过去,“柳小姐你也吃饭……”
老铁顿住了话头,柳如丝在天井,正守着一个大盆,用搓衣板使劲搓衣服。她挽着袖子,手浸在泡沫之中,鬓发从耳边掉落在眼前,“铁伯,你和铁林的衣服是不是从来不洗,换下来过几天重新穿就算干净的?”
老铁老脸一红,“也不是,我经常洗。”
“算了,以后我洗吧!你关节风湿,别弄得以后手又动不了。”
老铁去炉子上提水壶,“……掺点热水,手都冻红了。”
柳如丝直起身子,让老铁往盆里掺热水。
老铁一边倒着水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个样子,哪像仙乐斯的红歌星。”
柳如丝浑不在意地说,“以前在家我洗十几口人的衣服。”
“你们家有十几口人?”
柳如丝用手背将散落在眼前的那绺头发从眼前拨开,“给别人家洗,赚钱。”
“……啥辰光的事?”
“十几岁,来上海之前。”
“柳小姐今年多少岁了?”
柳如丝杏目圆瞪,“问这个有意思吗?你几岁?”
“……我肯定比你大得多。”
“我比你儿子大一点。”
老铁念叨着转过身,“跟你说话就是不太容易……说来说去又不对了。”
柳如丝看着老铁,像看着自己的父亲,“去吃吧,咸淡说一声,下次好调。”
老铁“哎呀”
了一声晃回前屋。
徐天翻遍家里的报纸都找不到武藤被刺的那张,心里有事,又是一夜辗转。一大早上,他就到了办公室,冯大姐同他讲那么久的报纸早就被总务处收走了,徐天又往总务处奔。刚一下楼,就看到铁林在楼梯拐角向他招手。
徐天拐个弯过去,铁林跟在他身后往外走,他把一条腿架在自行车上,徐天走到跟前,魂不守舍,“什么事?”
“日子定了吗?”
徐天的反应有点迟钝,“正月十一。”
“喜酒在家里办?”
徐天过了好半晌才回答:“……应该在家里。”
“自己的婚事都不上心,脑子里想什么?”
铁林看着徐天的样子感觉有些怪异。
“脑子里有别的事。”
“比结婚还要紧?”
徐天缓过神来,牵了牵嘴角笑了,“……那没有结婚要紧。”
“我的案子查死了,帮我推一推,证物来源这条线查不出结果。”
“啥证物?”
“金刚钻。”
徐天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我不管你的案子。”
铁林扯着徐天的袖子,小声哀求着:“天哥,我是你徒弟,哪有师傅教一半不教了?”
徐天别过头去不想理他,“徒弟啊,该教的都教过了,每件案子都不一样。”
“那这件案子呢?现场你也去了,点拨一两句就够。”
铁林将要走的徐天按回到墙上。
“……我不知道。”
“天哥!”
徐天横他一眼,“你那个巡长要给我一半做。”
“我现在什么也不是,查完好复职。”
“……你要问啥?”
“先说你觉得料啸林是意外死亡,还是他杀。”
“人为,他杀。”
“那我查证物是对的。”
“对。”
铁林更加迷茫,“可是没结果。”
“我跟你说过的,查案子先从三方面入手。”
铁林背书一样地念叨:“……第一作案工具,第二死者社会关系,第三杀人动机。”
徐天用眼角瞟他一眼,“只做了第一件,就跑来说查死了。”
“噢!社会关系,杀人动机。”
徐天转身要走,“我还有事。”
铁林蹬上车子横在他面前,“等等!老料死之前和我有仇,和金哥不错,金哥肯定不会动他,日本人和他更好……那是我最有杀人动机?”
徐天闭上眼睛点点头,一副认真的样子,“就是你。”
铁林笑着跟徐天瞎聊天,“我是想弄死他,谁让他先要弄死我。”
铁林说完这话觉得哪里不对了,他的脸色渐渐沉了,“……天哥,长谷放走那天我在大三元喝醉了,第二天你跑来叫我以后多个心眼,提防一点身边的人。”
“你还记得。”
铁林恍然大悟,“就是叫我提防料啸林。”
徐天微一颔首,铁林喃喃自语:“其实是料啸林那天要杀我,是金哥把我保下来的对不对?”
徐天叹口气,铁林脸色都变白了,“他要不死,我就死定了,妈的我才弄明白!走了天哥。”
徐天看着铁林狂蹬车的背影,嘴里喃喃地说:“对不起,兄弟……”
铁林匆匆赶到仙乐斯的时候,正看到几个巡捕跟金刚扭打到一起,大头鼻青脸肿地过来,跟铁林说:“铁公子,金刚就是鞋底镶金刚钻那个……”
铁林捡起一只掉落的鞋看,鞋底有一个方形窟窿,大小正好能放进去一个金刚钻头。铁林心脏狂跳起来,又把手指伸入窟窿里摸了摸,毛刺刺的有胶粘过的痕迹。铁林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扭转战局,将金刚死死擒住。
金刚扯着脖子呼喊金爷,金爷从二楼下来,喝道:“铁林,你先松开金刚。”
大头在一边嚷嚷:“松开又弄不住了,铐起来!”
“金刚,不要乱来,老老实实坐在这里,等我和铁巡长到上面说完话下来,叫你走你就走,要铐你就铐,听到了!”
金刚气喘吁吁地放开手,瞪着大头。铁林阴沉着脸,率先往二楼去,金爷跟在后面将门关实,“怎么回事?”
铁林将金刚那只鞋底朝天扔在桌子上,“这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你说说。”
“你二楼楼板是金刚钻划破的,金刚钻镶在鞋底,鞋子穿在金刚脚上。”
金爷一头雾水,“开啥玩笑……”
“本来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原来是你。”
“你是说我弄料总?”
“放走长谷那天,你把我叫到大三元去要做啥?”
金爷脸色凝重起来,他的脑海里第一个出现的是徐天的脸。铁林的面色从来没有如此严肃,“在这间房里你最好说实话,出这间房就来不及了。”
“出这间房你想把我怎么样?”
“你说呢?麦兰捕房的人全都在下面。”
“……想听实话?”
“说!”
金爷突然地激动,“说了你也不相信,你们都不相信!料总要杀你,叫我杀!我如果不应下来,就有第二个人动手。我应了,把你弄到大三元喝酒,身上带把刀子同你一起走,把你送到柳如丝家藏起来,我豁出去命不要了,我是你结义的大哥,你现在还来问我!”
两个人静了半晌,金爷依旧十分气愤,暗暗观察着铁林的反应,铁林结着冰的脸慢慢解冻,“哥,那就全对了。”
“……对啥?”
“你怕料总杀我,拖得了今天拖不过明天,所以料总在仙乐斯死了。”
铁林全明白了。
金爷没想到是这结果,索性坐实了这件事情,“就算是我杀料总,你要把我抓回捕房?我是你大哥。”
铁林没说话,露出了犹疑不决的神色,他的心里在纠结地抉择。一手是他视为人生信仰的正义,一手是他视为兄长亲人的金爷,他不知道该牺牲哪一个。
金爷看着他的脸色心里有底了,他用极短的时间理清楚思路,依旧愤懑着,“不是我做的,也不是金刚。金刚钻镶到鞋子底下划玻璃鬼才想得出来,我自己的场子,用得着偷偷摸摸?叫二层楼板全部掉下去都可以。”
铁林指着鞋子,“那这个怎么讲?”
“你是巡长,这个案子归你办,还不是你讲怎样就是怎样。”
铁林拿起鞋子走到门口,金爷在他身后叹气道:“铁林,我干到今天不容易,毁也不要毁在你手上。”
铁林站住身,猛然回头,“……料啸林那天真的要杀我?”
“是,幸亏叫我杀。”
“你没动料啸林?”
“老天爷动的他,他自己踩到水里触电死的。”
铁林又看了看鞋子,然后扔到金爷脚下,他显然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虽然是为我,但就这一次,反正坏人我也放过,你是我哥。”
“我冤死了。”
“还说?鞋子烧掉……”
铁林开门出去,他的心里无比痛苦,但是又无可奈何。
铁林冷着脸出来招呼各位巡捕收队,大头见到他这个样子就全明白了。金刚一只脚光一只脚鞋地往里面去。金爷看了看他的鞋,特别烦闷,“脱下来,两只一起烧掉。”
金刚茫然混乱地站在地上,“哥,我不晓得……”
“不用说,我晓得!只有把线头归到你脚上,铁林这个杠头才收得住,这个案子才结得掉,有人前前后后都算到了。”
金爷索性坐在茶几上,烦躁不安地捋着头发。
“谁啊?”
“谁做掉老料的就是谁!”
“到底谁?”
金爷也觉得跟金刚分析这件事情有些可笑,“总捕房那批药想到办法了?”
“没办法,缉到的东西入库都有登记,除非放火。”
“那就放一把火。”
“……帮徐先生这么大忙?”
“这个忙还要帮到底。放把火,把药抢出来,再给他到另外地方租好仓库,运进去存好,钥匙交到他手上。”
“为啥?”
金爷突然激动起来,“谁也不为,为我自己。钥匙到他手上,影佐先生的烟馆牌照就到我手上了。”
“哥,你的意思是要把徐先生这批药的事告诉影佐先生?那不如现在就去说,省得麻烦。”
“现在徐先生手里啥东西没有,药在捕房里,说也等于白说,等他接到药,就都说得清了。”
“……反正我听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