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2 / 2)

红色 徐兵、孙强 8261 字 2024-02-18

冯大姐只有在一群混混中站着,都不知道往哪里看,只好贴着墙边站着,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

“天哥,料总死了晓得?”

徐天将桌上一张报纸挪到面前,“报纸上登了。”

“到同福里找你不好,菜场外面说话不方便,在办公室等你没关系吧?”

徐天想起刚才冯大姐惊恐的眼神,无奈地牵了牵嘴角,“没关系,就是不要说太长时间,同事有意见。”

“大衣不脱掉?”

徐天手插在口袋里,又不自觉地往里放了放,“……等下还要去冷库。”

“两件事,就我们俩不绕弯,我直说了。”

徐天点了点头。

“料总死得蹊跷。”

徐天苦笑了一下,想到昨天影佐说这话的语气,同金爷一模一样,“……再蹊跷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死之前十分钟,跟我说你是共产党,要我等影佐先生来了,和他一起把那批药的事告诉影佐。”

徐天不说话,他知道他们这么猜测不是没有道理。

“那批药后面的事我从来不问,心里清楚帮天哥的忙就是帮天哥朋友的忙,料总要我跟影佐说摆明了想把我也牵进去。”

“你说了?”

金爷两手一摊,“料总还没叫我,就触电翘辫子了,蹊跷?”

“这是你来要说的第一件事?”

“说实话我是有些担心,如果料总已经和影佐先生说了天哥的坏话……”

“你担心在这里等不到我了?”

“其实昨天我叫小白相和金刚到这里还有同福里都找过天哥。”

“昨天我和影佐在一起。”

“……真的?”

徐天感觉金爷的眼神立马变了,他无意探究其中的深意,岔开话题,“金哥,你说第二件事吧。”

“是你去找影佐先生的?”

“上午我到虹口,他请我喝水,下午一起到天兴书院听了一场评弹。”

昨天的生死一线,在徐天嘴里变成了云淡风轻的一场约见,徐天半敛着的睫毛之下,藏了许多风起云涌。

金爷听到这里,脸色又变了一变,“……天哥,你真是路路通,啥场面都搞得定,现在我晓得料总为啥死了,他活到头自己讨死。”

徐天又有些难受,他脸色发白坐到椅子里。

“第二件事是求天哥帮忙,法租界我没靠山了,以后天哥要关照我。”

“我能帮你什么?”

“仙乐斯现在乱七八糟,巡捕房不许我动,还画了个料总趴在地上的粉笔画,到晚上像阴司鬼府一样,你帮帮忙叫铁林快点走个过场结案,好让我开张,不然外面介许多兄弟要喝西北风。”

“铁林不是停职了?”

“总捕房叫铁林查,说查完就复职,他杠头不肯查。场子是我的,人死在我那里,我又是他大哥,他不肯我不好硬说。”

徐天想到铁林的脾气,知道他非把这件事情查得水落石出,只不过他因为料啸林的事情心里仍旧过不去。徐天叹了口气,“……你还是跟他说一次,实在不行,明天我把他拉到仙乐斯去。”

金爷大喜过望,“就知道天哥肯出面。”

“相互帮忙应该的,铁林是自己人。”

金爷得着机会就把自己往上凑,“我们三个都是自己人,天哥是?”

徐天只笑了笑,未说话,金爷此行的目的全都达到,站起身来领着一行人乱哄哄走出去。

冯大姐推门回办公室,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转头看见徐天将伤手从大衣里慢慢取出,“哎哟!手指头破了?”

徐天脸色愈发白了,摇了摇头,“破了点皮。”

“破皮把整个手指都包起来做啥!”

“冯大姐,这几天我想请个小假。”

“为啥?”

徐天扬了扬手指头,“疼得头晕,晚上也睡不好。”

“破点皮就把你娇气成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像男人。”

“早上说不定要晚一点来,下午早点下班。”

“那要扣……”

冯大姐想起刚才坐在徐天位子上的金爷,立马改了口,“那就不好扣你钞票了,放心。”

徐天客气地笑了笑,“那谢谢冯大姐。”

“你好像朋友蛮多的嘛……”

影佐本想继续调查徐天,却接到命令明日启程河内去迎接汪先生的助手王擎汉,新政府的筹备迫在眉睫,而王擎汉,就是中方最好的人选。料啸林的死仍旧悬在那里,此时也顾不得了,只能等着影佐自河内回来亲自彻查。武藤被刺也还没有找到真凶,影佐将这一切都联系在一起,越想越觉得一张大网在悄悄朝自己的头上罩来,而徐天,仍是最大的嫌疑人。

金爷到了铁林家,也不敲门,推门便进,铁林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看见是金爷,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金爷也不跟铁林客套,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我刚去看天哥了,在菜场他办公室坐了坐。”

铁林的语气不大热情,“噢,那我等下也去坐坐,正好空。”

金爷抬眼看他,语中多有怨气,“你空?你空不去仙乐斯把现场撤掉?我那里都快成阴司地府了,以后还开不开张。”

“金哥,谁去走个过场都一样的,要我帮老料料理后事,不干。”

“我们是不是兄弟?”

铁林答得干净利落:“是啊!”

金爷忍了忍,“……好,那做哥哥的不为难你,仙乐斯关几天就关几天,反正巡捕房也不会总把一桩命案放在那里不管。”

“总华捕多威风,过几天总捕房自己就派人过去了,急啥?”

“对了,柳小姐要我转话,请你到家里好像有要紧事。”

“她有要紧事,叫金哥直接同我说好了,去她家做啥。”

“可能有啥事不好让我晓得。”

铁林的嘴角朝下一撇,“那我也懒得晓得。”

“外面有车,要不要送你到三角地看天哥?”

“……我还是自己去吧。”

“那我走了。”

“噢。”

金爷站起身,颇为不满地嘟囔着:“不仗义,仙乐斯出事也不管。”

铁林一点面子都不给,“老料临死之前把我停了职,是我想管也管不成。”

“狗屁。”

金爷坐进车里,脸便耷拉下来,没想到铁林当面给他了个钉子碰,对铁林的怨气越来越深,想了想,索性直接去了柳如丝家。

铁林出门,跨上自行车,他心事重重,将车骑得慢慢悠悠,歪歪斜斜。街面上有飞车抢东西的,从他身边狂奔而过。铁林皱了皱眉头,没有搭理,照直往前骑了一段,终于掉过车把蹬起来。在一处窄巷里,两个混混在掏抢来的包,铁林自行车停到两个人面前。

混混打量了他一眼,斥道:“走开,想死啊?”

铁林也不吱声,用自行车堵着窄巷。

“赤佬,多管闲事是?”

“你运气好,把包还给人家。”

混混把刀掏出来晃着,“走不走开。”

铁林忍着火,朝他们一步一步走近,“来,捅我一刀。”

另一个混混把手指头放到嘴里打唿哨,招呼附近的同伴,铁林唇线一斜,冷笑着看着这两个不自量力的混混,“没穿那身皮,你们眼睛就瞎了?”

混混一愣,气焰仍旧嚣张,“我看你眼睛瞎了,有本事不要跑。”

铁林直眉瞪眼,“老子是巡捕!”

混混哈哈一笑,“你是巡捕,我还是总华捕呢!”

铁林崩溃了,窄弄两头堵上来四五个混混,“赤佬管闲事,弄死他!”

铁林只好下来,支好自行车,一个头目样子的混混抢上来给抢包的混混一耳光,“眼睛瞎了!”

又立刻弓着腰跟铁林作揖,“铁公子不要生气,小兄弟不懂事……”

混混委屈地捂着脸,“铁公子啥人?”

头目混混踹了他一脚,“金爷的结义兄弟。”

混混趴在地上更加委屈,“早说嘛,说自己是巡捕有啥好处。”

头目混混又一个耳光抽上去,“铁公子也是巡捕!”

铁林感觉没劲透了,彻底泄气,“……包送回去。”

一帮混混散去,那个混混嘴里还嘟囔着:“说巡捕也不穿巡捕衣服……”

铁林低着头从窄巷子里出来,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索性将车支上,在路边坐下来。远处那帮混混大约是还了包,打着招呼离开。

铁林眯上眼睛,再一次对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产生了疑问。

金刚摁门铃,萍萍出来应门,“叫你们小姐出来。”

萍萍返身进去,金爷下车到门口,柳如丝正在后院修剪花枝,她头发松蓬地踱出来,手里还拿着花剪。金爷笑得轻佻,“……没事干,倒把你养得更骚了。”

柳如丝冷哼一声,“有话说有屁放。”

“铁林到你这里来,叫他把老料的案子快点结掉,仙乐斯老是不做生意你也没钱赚。”

“他怎么会到我这里来,我说话他也不会听。”

“说不定等下就来了,你说话他肯定听。”

“知道了,还有事吗?”

“没了。”

“不送了啊!”

柳如丝不客气的“砰”

地一声关上门。大门差点撞到金爷的鼻子,金爷青着脸,命令小白相在这儿看着,等着铁林来了告诉他。

铁林正骑车路过三角地菜市场,他看见徐天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手捂围巾,低头从菜场出来。铁林张了张嘴没有喊,眼睁睁地看着徐天走远。

田丹愁云满面地收拾了前柜的东西,关好前门,脱下白大褂,拿了自己的包往后库去,方嫂从二楼下来。

田丹抿了抿嘴,“……我走了。”

“前面门关好了?”

“关好了,长青哥还生我气?”

田丹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出去办事,你记住嫂子的话就是。”

“办什么事?”

田丹又条件反射地问,话说出口了才觉得后悔。

方嫂看着田丹不说话,田丹拎着包低头离开,走到巷口,看见徐天笑嘻嘻地站在那里,笑意也回到田丹脸上,她小跑过去轻挽住徐天。

“什么事不开心?”

徐天理了理田丹掉落下来的碎发。

“这也看得出来?”

田丹仰着脸看着徐天微笑。

“什么事?”

田丹眉眼弯弯,看着自己在徐天眼睛里的小小身影,“没事,就是一直想你的手有多疼。”

“还好,只要看不见血就好。”

徐天接过她手里的提包,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田丹感觉自己身边有了徐天的存在,方才笼罩在心头的阴霾暂时散开,笑眯眯地望着他的侧脸,“绕远路特意来接我?”

“反正没事,早点看到你。”

徐天感觉到田丹的目光,偏转了脸,对上她的笑靥,“笑啥?”

“以前从来没觉得上班一天有这么长。”

“一天短,一眨眼过去了。”

“那是因为你心里没有别的事情。”

“我担心影佐又来找,这还不算事?”

“不是说两清了,不会再找我们?”

“不会了。”

徐天垂下眼睛,掩去心事,田丹帮徐天整理好围巾,徐天深深吸了一口气,田丹只以为他的伤口又疼了,紧张地看着他,徐天立马换了一副笑模样,“……田先生的怀表在我房里,忘记拿出来修了。”

田丹挽着他的手更紧,笑得更明媚,“那明天我们一起去。”

徐天紧了紧臂弯,只想就这么沿着街一直一直走下去,“好,明天有事做了……”

俩人渐渐走远,迎着落日的方向。

柳如丝家的门铃再次响起,柳如丝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又转回到镜子前拢了头发,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拉开门,看见外面的铁林,眼角眉梢不自觉地笼上笑意,又故意冷了冷脸,侧着身子示意他进来。

“你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

“那一点也没奇怪的样子。”

“你来我用得着奇怪吗?在这里睡都睡过了。”

柳如丝话里有话,在言语上占铁林便宜。

铁林站起要走,“……没意思。”

“萍萍做菜去了,你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装什么装?”

柳如丝坐在沙发上,也不拦他,闲闲地说。

铁林回过头来看着她,“我没别的地方可去?”

“整个上海滩,除了我这里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耍混蛋随便,白吃白喝白睡还一句‘谢谢’也没有,你找得出第二个地方吗?是男人就说实话。”

铁林垮了脸,“……没有。”

“我这里让你舒服吗?”

“舒服。”

铁林小声嘟囔着。

“那坐下。”

萍萍端着菜摆了一桌子,铁林被柳如丝扯到桌边,铁林一脸郁闷地说:“……我想复职,那身皮穿六七年,脱掉到街上还不如金哥手下的混混威风。”

“真的不喝酒?”

柳如丝朝他晃了晃手里的洋酒。

“喝了我怕睡在这。”

“……那就不喝。”

柳如丝嘴角一弯。

“姐,我跟你说的都是心里话。”

柳如丝点了点头,铁林手指头玩着桌布的绣花,自言自语道,“总捕房那些人我看不上,但大头来叫我,金哥也来叫我,下午本来想去找天哥说说……查谁的案子都行,老料那个货死了就死了,跟我有啥关系。”

“人死归天,从前的事一笔勾销,就你看不开。”

“想不清楚道理晓得?做巡捕抓坏人保护好人,宣誓的时候治恶维安,抓来抓去好人都死了,坏人从我手底下来来回回毫毛都不伤,好不容易死个大坏人,又要我擦屁股……”

柳如丝笑得慨然,“真啰唆,还以为你是个爷们儿看得明白这世道。”

“那你说这世道啥样子!”

柳如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最喜欢做什么事?”

“我?”

“只能说一样。”

铁林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查案子。”

“那不结了。”

柳如丝笑道。

“那你最喜欢什么?”

铁林不服气,反问柳如丝。

“只说一样?”

柳如丝仰头喝下一杯酒,眼神灼灼,面若桃花,笃定地看着铁林,一字一句地说,“我最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我就喜欢钱,你喜欢我,你就是我的命。”

铁林怔住了,两人四目相对,铁林第一次没有回避柳如丝的眼神。柳如丝在铁林眼中看到了有一样东西在渐渐地融化,她的心也跟着一并化了。

“所以查案子做巡捕是你的命,对不对?”

柳如丝含着笑看他,她的眼神把铁林层层包裹着,逃也逃不脱。铁林嗓子发紧,心脏好像停止跳动了,脑子一片空白,眼睛里只有柳如丝那张脸,他艰难地发声:“……你真喜欢我?”

“喜欢得要命,但你看不起我,你嫌我脏……”

铁林闻言快速地摇着头,柳如丝示意他不要说话,她自顾自地说,“今天听好了,我身子一点也不脏,就是心比你脏。钱在你那里不算什么,派头排场你不在乎,洋房小车你也无所谓,姐姐都喜欢,喜欢得越多心里就容越多龌龊。你心里干干净净,两眼不揉沙子,半辈子就认抓坏人查案子,治……治什么?”

柳如丝又给自己倒了一满杯,抬手就干,将要滴落的眼泪一并咽下,她的神色更加明艳动人,字字都打在铁林心坎上。铁林命令自己回过神来,轻咳了一下,说道:“治恶维安。”

“这世道快都是坏人了,就你治恶维安,认这死理儿,挺好,要不然姐姐也该没方向了。”

铁林愣愣地看着柳如丝,柳如丝扑哧一声乐出来,“没见过?……别看了,哪有这么瞪眼看人的。”

“姐,谁说你脏我就揍他了,你真漂亮。”

“你喜欢吗?说实话。”

铁林这次不假思索,“喜欢。”

“……那以后就不要叫姐了。”

铁林的眼睛看着柳如丝,眨都不眨,抄起酒杯灌下一杯酒。他恍恍惚惚地从柳如丝家出来,只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他飘忽着蹬上车,在夜街上骑得百转千回。

小白相看着铁林离开柳如丝家,也从巷角离开,到了渔阳弄赌档同金爷耳语几句,金爷的脸色立马阴了下来,卷起赢的钱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