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的,你动它我也死。”
柳如丝如同要发狂的母豹,死死盯着金爷。
“……还想不想知道我今天要做的那件事。”
“没兴趣。”
金刚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哥,快两点钟了。”
金爷恨恨地看了柳如丝一眼,“咣当”
一声把门拉开又甩上离开,待他一走,柳如丝顿时浑身瘫软,倒在床上,后怕得冷汗涔涔。
法总到总华捕办公室,推开老料的门,“麦兰捕房日本人那个案子,死者尸检报告确定了。”
老料接过来,耐住喜意,“咬毒自杀?”
“你带人到麦兰捕房,放人。”
“您不去吗?公董局也不派人?”
法总指了指报告,“我希望这个人不是自杀,明白吗?铁林巡长是华捕,你解决这件事。”
老料立正站好,“我解决,一定解决好。”
待法总离开,老料抄起电话,熟练地拨号。
此时的徐天打了个惊颤,翻身坐起。金爷阴沉着脸走进仙乐斯办公室,抄起电话,“……料总。”
“大三元订一间包房,我把他活的送进去,你把他弄成死的。”
金爷恍惚着,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匕首,看着匕首的隐隐寒光,想起铁林笑着叫他金哥的模样。老料在那头说:“……不要叫我失望,不然明天你和他两个人都是死的。”
那头撂了电话,金爷放下听筒,喊来金刚:“到大三元订一间房。”
“谁请客?”
“我请客。”
“请啥人?”
“你只管订好房回到这里来就是。”
“我开车送哥过去?”
金爷急道:“你怎么这么啰唆!有人问起来我去哪里,就说不知道。”
躺在床上睡着的徐天再度惊醒,他做了个噩梦,梦见铁林浑身是血,流着眼泪要徐天去救他。徐天到厨房间刷牙洗脸,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张脸的棱角比十年前的看起来柔和许多,徐天用手掬了一把凉水到脸上,暗暗做了个决定。
徐妈妈从外面进来,“天儿起来了?”
徐天从厨房间出来,“有吃的吗?”
“泡饭,炉子上热着,给你盛。”
“昨天田丹有没有问我去哪儿了?”
“也没特意问,我看她有心思,到隔壁老马那里买了把剃头刀,刚才小翠又说她到老胡那里讨了半瓶修鞋胶,也不晓得要做啥?”
徐天垂眸听着,“我等下到药店去接她。”
“接她?她自己又不是没有脚,下班自然就回来了。”
“晚上我和她在外面吃。”
“昨天还说田丹就是房客,说不定哪天不租了跟我们也没关系,今天又要同人家到外面吃饭。”
徐天疲累地说:“我有事跟她说。”
“家里说话不方便?我出去打麻将好了。”
“我和田丹吃好晚饭,还要去麦兰捕房。”
“今天还要睡捕房!”
徐妈妈大呼小叫。
“我去看看,不会过夜了。”
徐天温吞地说。
徐妈妈担心地说:“天儿,铁林是好后生,但他那边到底有啥事情,会不会连累到我们家?这几天姆妈也没问清爽,日子不好提心吊胆过的。”
徐天的笑有安定人心的力量,“有我在,我们家不会提心吊胆。”
“真的?”
徐天按了按姆妈的肩头,“我说了,不会提心吊胆,你还有啥不放心。”
“噢,介就放心了,那你和田丹到底哪样了?”
徐天放下碗筷,“我吃好了,出去了。”
徐妈妈看着他的背影,又是一声叹息。
老料面色阴郁地从总捕房出来,手下追上来问:“料总,不多带几个人?”
“不用,等下就我进去,你们在麦兰外头等。”
老料钻进汽车。
徐天在电车里,目光扫过前面开车的司机,熟悉的店铺,上海街道……
金爷拉开抽屉,取出一把精光闪亮的匕首,金爷将匕首掖到腰里,走出去。
药房后库,方嫂和田丹看着方长青试验行动方案,一断电缆固定在地上,一块厚玻璃平架在地上。方长青走过去,先用左脚刨电缆,脚过处电缆豁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铜线;再用右脚划玻璃,划出一个大三角,方嫂将一枚铁器落下去,划过的玻璃应声而碎。
方嫂喜上眉梢,“成了。”
田丹冷静地说:“仙乐斯二楼的玻璃楼板比这块还厚一些,再说我看好是用仙乐斯里面的台球弹子砸玻璃,到时候不晓得会不会破。”
“我们带重一点的铁块进去。”
“榔头去掉木柄正好用。”
“不行,事后叫人找到榔头,一看就是故意做的不是意外。结果费这么多事,和当面打一枪一样。”
“……明天买块厚一点的玻璃,再买一副台球弹子回来。”
“试得好,把台球弹子带在身上。”
“也不好。”
田丹沉吟着。
“弹子和弹子不是一样?”
“一副弹子多少颗有数的,事后仙乐斯里面多一颗出来,一看也是有人故意做的。”
方嫂赞许地看着田丹,“做事长远,要想还有下次行动神不知鬼不觉,是得样样想周全。”
“……那买回来试,行动那天用仙乐斯的。”
方嫂恨恨道:“料啸林不死都对不起这番安排。”
田丹提醒方嫂,“还要做冰块。”
“冰块容易。”
徐天的声音从前柜传来,“田丹!”
田丹一愣,“徐先生?”
方嫂轻轻搡她一把,“快去。”
田丹从后面出来,看到来人,笑得明丽。
“我刚才去了后门,看到门锁了,在后面整理药?”
“没有……”
田丹下意识地否定,又立刻改口,有些不自然地说,“是整理药,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要同你说。”
“现在?”
“要没什么事,我们到红宝石吃东西。”
田丹偏头娇笑道,“谁结账?”
“我。”
“那杀杀你,点好东西吃。”
徐天认真地说:“太贵也不行。”
“你要说的事重不重要?”
“……也重要,也不重要。”
“看多重要的事,就吃多贵的东西。”
方嫂出来,打趣两个人,“都听见了,吃饭也到红宝石,这么有调调。”
“方太太好。”
田丹不好意思地笑着,“我还没下班,要么下班过去等你。”
徐天点了点头,“也好。”
“田丹,你给徐先生织的围巾要不要叫他试试,到时候花样织出来人家不喜欢。”
田丹看着徐天,忍不住咬着下唇,眼睛期待地看着他,徐天忙说,“喜欢的,什么样子都喜欢。”
田丹笑眼弯弯,话里都要滴出蜜来,“要么下班我带到红宝石去。”
徐天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田丹想起了什么,“有没有跟徐姆妈说一声晚回去?”
“说过了,方太太我走了。”
“噢……”
方嫂看着徐天出去,偏头对田丹说,”
“我看你也不要徐姆妈了,干脆叫姆妈好多好。
田丹笑着不语,方嫂用胳膊肘轻碰了她一下,“心里明明两个人已经是一个,偏偏模样上还客气来客气去。”
田丹低着头抿嘴笑,“也不晓得跟我说什么,专门要去红宝石……”
“那不是你们俩碰到的地方。”
田丹脸上一红,转身回后库。徐天出了药房,心却如刀绞,他站在街头茫然四顾,犹豫着不知该往哪里行走,他根本无心察觉,田丹正在谋划的杀局。徐天找田丹是准备谈让她搬走的事,搬得越远越好,搬得再也找不到她,从此无瓜葛。本来在药店说的话,敷衍到了去红宝石再说,可刚才见到田丹,徐天又怀疑自己到了红宝石还说不说得出口,日日相处渐入佳境,长相厮守都来不及,怎么会舍得让她走?现世怎会如此不安稳呢?就是这么不安稳。徐天几乎可以肯定是要出事了,影佐和长谷回来她也知道,往后每一天只会越来越坏,当然首先是铁林。
那天料啸林从车里拿枪折回麦兰捕房,在门口又被两声枪响堵回去,徐天就断定料啸林对铁林起了杀心。本来徐天应该打个电话,或者亲自再去一趟虹口,询问影佐和料啸林在仙乐斯谈话的结果,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问。可以肯定的是,只要徐天坚持,影佐一定给面子,因为铁林并不太碍影佐的事,却大大影响了料啸林在日本人面前的信誉。料啸林是要仰仗日本人的,如果连一个手下都摆不平,日本人以后会把他当成一条再没用处的狗。影佐看得明白,如果徐天成为日本人的伙伴,铁林便也顺理成章,铁林无条件地信任徐天,他是一个固执可贵的朋友。
老料一个人走进巡捕房,看起来心情不错,铁林慢慢站起来,面色灰白,“料总。”
老料也不正眼瞧他,“还知道打招呼,我以为你六亲不认,眼里也没有上司了呢!”
大头赶紧搬来椅子,又装模作样地擦了擦,“料总坐。”
老料不坐,将两页纸递过去,大头看了两眼,把纸送给铁林。
铁林缓缓把头抬起来,“……放人?”
“你的枪呢?”
“柜子里。”
“警棍呢?”
“腰里。”
“拿出来吧,这里还有一张纸,再看看。”
大头接过来看了看,瞠目结舌,老料大手一挥,“都巡街去,我跟这个杠头侄子说两句私话。”
大头把第二张纸放到铁林面前,慢慢退出去。老料点着那张纸,“办错案子,不服上司调查,拒不移交,还开枪威胁总华捕,停职,不冤吧?”
铁林不吭声。
“换作别人,轻点这碗饭以后不要吃了,重点找你更大的麻烦。总是这个样子,叫你爸爸怎么办?人家当巡捕天天都是好处,你天天都是麻烦。不说话了?尸检报告不是我写的,法国人验了两天,今天公董局又叫法医处复检,咬毒自杀。我没带别人还是给你面子,开门放人,然后回家陪老铁好好孝顺几天,脑子想想清楚。钥匙在哪里?”
铁林从兜里取出钥匙放在桌上,然后又抽出警棍搁在钥匙旁边。
老料干笑了一声,“早这样多好……”
铁林抬头,死死盯着老料,声音平静,“看你手快还是我手快。”
“啥?”
“伸手拿钥匙,我拿警棍,一棍下去拿钥匙的手骨头全部断。”
徐天从外面跑进来,见状大声喝住,“铁林!”
老料手僵在那里,“……你就是不打算把我当总华捕了是吧?”
徐天上前去拿钥匙,铁林指着他的鼻子吼道:“天哥,你要放人?你是当差的吗?棍子一样不长眼啊!”
铁林失望地看着徐天,委屈得嘴唇轻颤,老料气得浑身发抖,“你看看他,完全脑子进水了,验尸报告和总捕房放人的命令在这里,你到底想做啥?”
“铁林,昨天你跟我说如果是自杀就放人的。”
徐天的手攥着钥匙,看向铁林,目光焦灼。
“他拿来的报告我不相信。”
“……我陪你去法医处看好不好,信我吗?料总,能不能开个例?”
铁林怔愣地看着徐天,徐天拧着眉头看他,“信我。”
“你看过他也不放人怎么办?”
“铁林,料总已经很宽容了,事不在一时,总要有收场。”
徐天一面疾声说道,一面缓缓地去拿起钥匙。铁林抢过徐天手里的钥匙,收起警棍大步迈出去,“……走。”
大头还在巡捕房门口转悠,眼见三人匆匆出来,“铁公子……”
铁林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进去看住押房。”
“噢。”
三人进入小汽车,往总捕房去。一个法国人打开尸检室的门,领徐天和铁林进去,老料一人留在外面。
门一关,老料的脸阴得比鬼还难看。
“料总,你太给铁巡长面子了。”
老料的手下小声说。
老料冷哼一声,“谁让他是我结义兄弟的儿子呢!”
“他要是还不放长谷先生怎么办?”
老料摇摇头,未说话,只是眼神愈发阴鸷。
严复的尸体横陈,法国法医嘟嘟嘟说着法语,同时示意着手里的尸检数据,给徐天和铁林展示严复的棉袍。棉袍左领子有一排浅浅的牙印,因为药物小范围浸泡,牙印十分清晰,牙印的范围里有一个夹层,夹层翻开来还有一些胶囊残渣。
法国人一脸不满和不可思议的样子,他表示说完了,向徐天和铁林摊摊手。
徐天微一颔首,“谢谢。”
事情同他设想的一样,现在事实摆在面前,只怕铁林难以接受。
法国人将尸体盖回去,脱了胶手套走了,徐天看着铁林惨白的脸色,轻轻吐出:“……放人吧铁林。”
铁林眼神发直,怔愣着喃喃自语:“自杀?”
“千真万确的自杀,这个人不一般,毒药都是事先缝到衣领子里的,日本人要抓活口,根本不想把他弄死。”
“为什么?”
“你是治安巡捕,用不着问这种为什么。”
“这事就算完了?”
“你不是最讲道理吗?这次不放人没道理。”
铁林猛然看向徐天,嘴唇轻抖,“那之前他杀的人呢?”
徐天只觉得自己什么话都是苍白无力,他想了又想,温和地安慰道:“……我只知道,要跟日本人算清每一笔账,除非从此我们也不受法理束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和你在街上抓的那些扔炸弹打冷枪的人一样。”
“这世道做巡捕没意思了。”
徐天第一次看到铁林的脸上现出绝望的表情,心里一揪,“能平安活着总还是有意思的。你自己说过,总要有人做巡捕,不然更乱。”
铁林难过地垂下头,语气莫辨,“……我停职了。”
“总比没命好。”
铁林不屑地哼笑着,徐天和缓地同他说:“出去把钥匙给料总,听我的。”
他的语气虽然平常,却带着不容置疑,铁林抬起头看了他,徐天静静地同他对视着,过了很久,铁林转身先出了尸检室,老料已经不在门口了。
“到办公室给他钥匙。”
“才懒得去,他自己到麦兰来拿。”
“你停职了,还回捕房干什么?”
铁林丧气地说:“天哥,真没意思,以后也不想办案子了。”
“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徐天和铁林走出巡捕房,看到老料的车停在门口,手下站在车边。
铁林掏出钥匙,“……你帮我给他。”
“开玩笑,我躲都躲不开。”
“晚上做啥?”
“约了田丹有事。”
“不陪我再喝两杯?”
“一听到酒头都大,快去,送出钥匙我才放心。”
“你放什么心……”
铁林一边说着一边往小车过去,老料手下替铁林打开车门,片刻,车动起来,带着铁林驶走,徐天突然脸色骤变。
老料坐在车里,一副宽厚的样子笑着安慰铁林:“不要丧气,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要多,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杠头扛到头总是要吃亏的。”
铁林只看着车外,“我不想听你啰唆,金哥在大三元等我?”
“刚刚电话打到我办公室问你,我说没事了,他说在大三元等你喝酒。”
“车子开快一点。”
铁林催促老料的手下。
老料意味深长地看着铁林,话里有话,“这么急,要是我就慢一点。”
铁林哼了一声。
“钥匙呢?你和兄弟喝酒,我叫下面到麦兰放人。”
铁林不情愿地交出钥匙,老料拿过来仔细看了看,满意地收进兜里,“那天你在麦兰捕房开的两枪,真是走火了?”
“你要是开门放人,就不是走火。”
老料哑了一瞬,“……铁林,怎么说我也是你叔叔,你的上司总华捕,你真的不把我放在眼里?”
铁林的话掷地有声,“租界讲法律,当差的职责是维护法律,你吃日本人的饭,挣没道理的钱,别说总华捕,连普通巡捕都够不上。这话不逼我不说,我眼里不揉沙子,天皇老子加上我爸如果不是东西,我也一样看不起。”
老料眼里凶光闪过,他想着今晚铁林就会命丧黄泉,只能将怒火忍下,“……下车,到大三元了。”
徐天小跑到一处电话亭拨电话,影佐的办公室无人接电话,他想了想,又拨到仙乐斯办公室。金刚打开从大三元带回来的外卖,准备坐下来结结实实吃一顿,电话骤响。
金刚往嘴里塞了半只狮子头,才拿起听筒,“……仙乐斯,噢徐先生啊!金哥不在,跟人吃饭去了。”
“在哪里?”
“在……不知道。”
“你在吃什么?”
金刚嚼得肆无忌惮,“红烧狮子头。”
“大三元的外卖香吧?”
“香得很,猪油厚厚一层。”
徐天挂了电话,他想了一会儿,又拨电话,影佐桌上的电话再次尖厉地响起,影佐站起来,他看着电话,并没有马上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