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先生啥辰光方便就啥辰光!”
金爷瞪着金刚,金刚诺诺地出去。
“梅机关通报最近有多批国民党军统和中共谍报人员潜入上海,已掌握几条线索,由我带领负责其中一条跟踪抓捕。”
长谷站在办公室里低着头向影佐汇报。
“抓捕范围进入租界要小心处理。”
影佐穿着军装,上身挺直,即使戴着金丝眼镜也掩不住他的杀气腾腾。
“先生,何必在意小小的租界,大半个中国都已在帝国掌握下,租界依仗的国际公约不过是一张废纸而已。”
“等到大日本帝国向英法宣战那才是一张废纸,目前的所有行动必须遵照部署,一切为筹备新政府服务。”
“抓捕敌方谍报人员就是为新政府扫清道路。”
“你怎么不明白?我们要的不是军事行动,剿清中国谍报人员,最好的方法是利用中国人。”
“利用那个徐天么?如果由我决定,他早已经死了。”
“你在质疑我?”
“……不。”
“杀人很容易,消灭很困难,徐天我要留着看一看,他身后如果有组织我会让他活得长久,如果真的只是一个平民,我才立即杀掉他。”
“敌方活动一定会利用租界,如果我方与租界发生冲突怎么办?”
“尽量不要在街面上冲突,遇到巡捕跟他们去捕房就是了,官方的交道比民间的交道好办许多。”
长谷缄默不语,感觉到来自影佐的巨大压迫感。
“我的前任武藤君在筹备公布会之前遇到过暗杀,我不想碰到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子弹。”
长谷一叩靴跟,“明白!”
方氏夫妇的联络人严复一出火车站就被长谷和一个便衣盯上,他叫了一辆黄包车,发现了后面有人跟踪。跑了一段,拐过一个街角,严复跳下车奔走,长谷追上来,揪住车夫,车夫指了严复奔跑的方向。
严复气吁吁地,尽量压低帽子,用平稳的步子行走,街的另一面,铁林走过来。
长谷追上来,发现了严复,发力追赶,严复快步拐过街角。铁林骑车过来,一眼就看见了长谷,他支好自行车,故意迎上去,运足了气力……长谷一心只在严复身上,没注意铁林,被擦肩而过的铁林差点撞了一个跟头,他用日语骂了一句,铁林一把揪住长谷,“你还敢跑到法租界来?”
另一个便衣要冲过来,铁林用一只手就把他拧住了,眼看严复已经不见,长谷索性松下来,气焰嚣张地说:“在街上走走也要抓吗?”
“在街上走不抓,刚才你骂人了,碰上我心情不好要抓。”
“铁巡捕现在心情好不好?”
长谷笑起来也如罗刹般狰狞。
“不好。”
“那就把我抓回去,能关多久,半天还是一天?”
长谷把双手送到铁林眼前,让他把自己铐回去。
铁林恨恨地道:“……你小心一点,我会盯死你,再落到我手里就不是上次的结果了。现在站好,让我骂你一句。”
长谷不屑地站着,铁林鄙夷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王八蛋!”
“可以走了?”
铁林烦躁地说:“滚蛋。”
“其实我很想再落到你手里,让你看看是什么结果。”
“还嘴硬?”
铁林咆哮着。
长谷狞笑着和便衣离去,铁林进入路边的大三元,严复已彻底没影儿了。
服务生为铁林推开门,房间里只有金爷一个人坐着。经过昨晚那么一闹腾,铁林见着金爷还有些尴尬,他站在包间口不进来,“不是说天哥来吗?”
“我就请不动你了是?”
铁林没办法,只能进去坐下。
“上菜。”
铁林跷着二郎腿,侧坐着背对金爷,“菜就不要上了,没胃口。”
金爷将服务生挥出去,“……对不起。”
铁林不吱声。金爷一副要掏心掏肺的架势,“我是特意要同你说对不起的,要不然放在心里觉都睡不着,两天没睡觉了。”
“我也两天没敢见天哥,巡街到同福里附近都绕路走,见到不知道怎么说。”
“徐先生等下就来。”
铁林哼笑了一声,“你眼睛里面只有钱……”
金爷面子上已经挂不住了,“还要说我就走了,以后大家谁也不认识谁。”
铁林停了话头,金爷站起来作势要出去。
铁林在他身后唤住他,“……金哥。”
金爷转过身来急急地说:“顺带手的钱不赚是傻瓜。下面的兄弟都打点好了,你介认真做啥?本来一举两得的事情……要是早告诉货到你手里就不放,我懒得管这件事。”
“你不管谁管?”
“我管了,料总那里要交代?起码五六条黄鱼,不逼一逼土宝再把货截下来,这笔钱到哪里去弄?”
“这笔钱就该我们帮徐先生出。”
“帮徐先生出?你有钱吗?”
“……金哥,我没钱。”
铁林一下子没了底气。
“介么就好了,还说啥。”
“你有,你是混黑路的,哪里找不到钱?仙乐斯都是你的了。退一万步说,徐先生的事和你关系不太大,但你晓得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是你是事,我没钱,就是你出钱,我没命,就要你拼命。”
金爷愣着,他被铁林的这套江湖义气兄弟情谊弄蒙了。铁林看金爷不说话,推心置腹地跟他说:“你是我大哥,我是你兄弟,碰到事我就是这样想的,我好像想错了。”
金爷坐下来,“没想错,但我要知道一件事,你同我讲实话。”
“啥事?”
“徐先生是不是共产党?”
“……徐先生是啥人,关你和我啥事体?”
服务生推开包房的门,徐天到了,铁林和金爷一起站起来,“天哥。”
徐天淡淡地打了个招呼,三个人坐着,半晌没话。
“……货到总捕房仓库很好,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谢谢。”
铁林感觉徐天的话是在打自己的脸,心里像梗着东西一样难受,“天哥……”
徐天打住他的话头,“我是说真心话。”
“放在别的地方提心吊胆,还要付仓库钱,我怕是连租金都付不起。”
“货到总捕房,料总难免又要知道。”
金爷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铁林反问他:“你不是给钱了吗?”
“可总捕房赃货也归他管,到时候弄不好……”
徐天温和地说:“金哥,我的朋友他们自己有办法的。”
“啥办法?”
“刚才进来前你问铁林的话我听到了,我的朋友是什么人不代表我是什么人,听明白了金哥?”
金爷瞠目结舌,“那就是说你朋友是……”
徐天温吞地说:“我什么也没说,这批货金哥帮忙了我记在心里的,顺便从中赚点钱没关系。”
“……是铁林要把货拉走。”
“换作我在那样一个场合,于公于私也不可能把货拉到别的地方,现在只求金哥一件事。”
金爷端正了坐姿,郑重地说:“徐先生请讲。”
“这批货到此为止,不要再向别人提起,平平常常就是你卖给土宝一批货,土宝被缉了。”
“徐先生不记恨我?”
徐天合上眼摇了摇头,笑容依旧,“一点也不,你和铁林是我最好的朋友。”
金爷咧嘴乐了,“那我就放心了。”
铁林腾地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出去,金爷看了徐天一眼,“……那天晚上他和我动手了。”
“金哥不要放在心上,他那个人就是这种狗毛脾气。”
“他听你的,徐先生帮我和他好好说。”
“你不要计较就是了。”
“我不计较,就怕他计较。”
“过几天我叫他同你说对不起。”
“那就靠徐先生了。”
徐天点点头离开包房,金刚伸头进来,“哥,人都走了,一桌席可是退不掉了。”
金爷也舒坦了些,“叫小白相带几个人上来吃,算是我请兄弟了。”
金刚喜笑颜开地说:“晓得了!”
“金刚。”
金爷叫住他。
金刚一脸紧张地问:“改主意了?”
“就晓得吃!我问你,那天晚上铁公子和你动手你生不生气?”
金刚摸了摸后脑勺,“不生气。”
“不生气?”
“当时生气,打过了就不生气,反正我也打不过他。”
金爷短促地笑了一声,睨他一眼,“傻子!”
金刚见金爷笑了,自己也笑了,“我们有今天一大半都是铁公子帮忙咯。”
“谁告诉你的,是你哥哥我自己靠脑子和胆子拼出来的。”
金刚又听不懂了,胡乱地答应一声,下楼去喊小白相。
铁林扶着自行车,依然是满脸愧意,“天哥……”
“我知道你也不想把货缉走,但不缉又对不起这身衣服。”
徐天慢悠悠地随着铁林走着。
“也不是。”
“金哥弄得捕房里的人都知道,不缉走你怕传上去,货拉走也不安全。”
“……是。”
“现在安全了,放在法租界总捕房仓库里真的蛮好,天天有安南警看守,还不用交租金。”
“以后怎么办?”
“到时候再想办法,你还不相信我?”
“相信。”
走到分岔路口,徐天笑了笑,同铁林告别,“我走了。”
铁林艰涩地说:“天哥……”
“以后和我有关的事要少插手,最好和我也不要经常来往。”
铁林急了,眉毛一扬,“你啥意思!”
“和我太接近,危险。你是这些年我在上海生活碰到最干净的一个朋友,你这样本来就是非多,现在我的是非可能比你还要多,我不想把你拖累了。”
“你是因为药的事情才这样说的吧?”
徐天摇着头。
“不就是影佐长谷那两个王八蛋吗!”
铁林眼睛里燃起怒火。
“相信我,和我疏远一些有好处,万一有啥事,田丹还要托给你照顾。”
铁林听见徐天交代后事一般,心里酸涩难当,“我不要好处,你有啥坏处都交给我才好。”
“总之不要主动惹事,答应我。”
“……答应你。”
徐天又向铁林笑了笑,转身走了,铁林靠着自行车,扭头看金刚、小白相等一伙混混勾肩搭背进入大三元酒楼。铁林心中郁郁憋了一肚子火,却无处可发,只能翻身上车,疯了一样骑着。
方嫂从后库过来,看见田丹在前柜怔怔地发愣,方嫂轻咳了一声,“哎,想徐先生?”
田丹赶紧回过神来,小声说:“……没有,刚晓得一件不高兴的事。”
“什么事?”
“我自己的事,以后再同你说。”
“教你织毛线。”
“现在?”
“又没有人配药。”
田丹将毛线和针都从柜子底下拿出来,过了半晌,还是没忍住,“昨天徐先生给我寄了一封信,又收回去了。”
方嫂在一边指点她,“啥叫寄给你信又拿回去?”
“我也奇怪。”
“就是这件事不高兴?”
田丹神情有点落寞,“也不是,信他收回去迟早还要给我。”
“心里这么有底?”
方嫂笑着同她挤眼睛,田丹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着。
“那信你看了?”
“没有,拆开来再放回去会被他看出来的。”
“根本就不该放回去,寄给你就是要让你看的。”
“可是他在楼下急得那个样子……”
田丹有些委屈,长睫微垂。
“可能又不好意思了。”
“不全是,我看他的样子好像很后悔,生怕我先拿到信。”
“法租界里面寄信也就是一天工夫,一天就后悔也太快了。”
“刚才我就在心里想,往好想,信里写的是好话,他又不好意思难为情。往坏想,信里写的不是好话,可能要我搬出去,再也不要到同福里,以后谁也不认得谁,他后悔了着急要收回去。”
方嫂笑了,“……啧啧啧,谈恋爱的女人想得就是多。”
田丹耳根都红了,“谁和他谈恋爱?”
“你们俩这样还不叫谈恋爱?我跟你说,就这个时候最有意思,那信看到眼睛里,话都说到明处,开始过日子就没有意思了。”
“方嫂你不是说过日子最好吗?”
“我说最好,没说最有意思。”
严复走进药店,田丹打住话头,“来人了。”
田丹放下针线欲迎过去,方嫂抢到她前面,“先生配药?”
严复打量着田丹,“……配药。”
“有药方吗?”
“没有。”
“没药方怎么给你拿药?”
“我要的药得到库房里慢慢找。”
“先生能不能说一说大概是哪一类药?”
“治陈年旧病的。”
田丹听着他们的话,感觉有些奇怪,“先生还是说一下药名,外人不好到库房的。”
方嫂已拉开柜台侧门,把严复让进去,“田丹你在前面招呼客人,不要进来。”
田丹点了点头,看着方嫂进去,看着严复的背影若有所思。自上次任务之后,方氏夫妇似乎已经接纳了她,田丹将前事一联系,便已经大致清楚了严复的身份。
方长青正在后库看报纸,看着严复进来,他简直不敢相信,“……严复,老严!”
严复欲拥上去,“长青……”
方长青连连后退,笑着说:“不能动不能动。”
“怎么了?”
“枪伤还没好。”
“我们上楼说。”
方嫂警惕地说:“我到后巷看着,前面有丹丹。”
“丹丹是谁?”
两个人说着话上到二楼,方长青将刺杀武藤的经过简单地告诉了严复,“……如果没有她,你这次来不但看不到我这个组,而且武藤还活着。”
严复沉吟了许久,“她没有受过训练?”
“没有。”
“不可能,一般人做不到这么严密。”
严复回想起刚才在前柜见到的那个女孩,根本无法相信这件事情是她做的。
“那她就不是一般人,我在这间屋子里测试过她,她看到的危险我们平时可能会疏忽,她只是心思细密,性格冷静,何况父母一家都死在日本人手里。”
“不会开枪?”
“不会,连刀子都不敢拿。”
“……如果底子干净倒是得了一个强助,我回去向上头汇报,听听上头什么意思。她自己愿意加入以后的任务吗?”
“愿意得很。”
“可是没有回头路了。”
“她好像已经不能回头了。”
“下一个目标是法租界总华捕料啸林,证据显示他在积极协助日本人,并且有可能是未来伪政府的成员,行动时间越快越好,但要周密。武藤除得很漂亮,上头不希望你这个组以命相搏,要像之前一样。”
方长青了然地点了点头,“那还真就需要田丹了。”
田丹送走一位来配药的顾客,她忍不住往后看了看。方嫂一边收拾着花草杂物,一边观察后巷。
后巷一切如常,方嫂进入药店,带上门,长谷的手下从巷口经过,他折身朝空巷里看。长谷溜达过长青药店门口,那个便衣出现在对街,长谷与他会合,便衣摇摇头表示一无所获,长谷断定严复肯定还在附近,便衣和长谷分开等着严复露面。
严复将一切都交代妥帖,方长青执意把他送下楼,严复下来,方嫂上前去扶长青。
“后门走还是前门走?”
“还是从前门。”
“小心一点,你可不能出事。”
“我出事麻烦大了,一个牵一串。”
方嫂看了方长青一眼,严复笑了笑,“担心了?放心,上头给我备了这个。”
严复掀开大衣领,领部顶端有一个鼓起的部分,“氰化钾,省事得很,扭头咬一下几秒钟就完。”
方长青皱着眉头,觉得有些不吉利,“何必准备这个。”
“每个组都是单线,你们完就完了,我一个人连着好几个组,被捕也不知道顶不顶得住,多半是顶不住。”
“那到时候可千万不能不扭头,我和你嫂子的命都在你嘴里。”
方长青半真半假地笑。
严复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放心,还不至于被抓,出火车站的时候两个便衣就被我甩了。”
“那我就不送你出去了?”
严复点了点头,“再见。”
“保重。”
方嫂穿上大衣,“我送一段。”
严复看了一眼田丹,“……这么年轻。”
田丹礼貌地笑了笑,方嫂和严复一同出去。
田丹看着严复的背影,问道:“长青哥,是你们的人?”
“你不要问。”
方长青面色严肃。
“你跟他说我了?”
方长青什么也没说,进入后库。铁林骑车路过巷口,他又看见长谷,他捏闸,将车一点点退入一条巷子。
方嫂将严复送到街面上,羡慕地说:“西南的日子肯定好过。”
“也不见比你们这里好,这次我从南到北绕了一个大圈,刚从北边回来,下月回西南。”
“儿子老婆都带过去了吧?”
“都在,才出来两个月就天天想……”
严复看到了长谷,“不要说话,往前走,不要停。”
他折了一个弯离开方嫂,方嫂继续往前。长谷看到了严复,他笑意阴森地逼过来,严复为了不牵连方嫂,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才折身跑,另一个便衣堵住去路,严复被两头夹住。
长谷逼近,严复欲脱身,三两下就被拧倒,严复扶墙喘息。“刚才去哪里了?”
长谷迫近他,严复不说话。
“不说?到了我们的地方,会有很多办法让你说。”
严复奋力再跑,再被长谷和手下擒住,街上行人纷纷停下看,长谷摁着严复,掏出铐子准备铐,发现严复已经口吐白沫,正惊诧间,头顶响起炸耳的警哨。
抬头看,是铁林跨在自行车上,玩儿命地吹警哨,“当街打人,两个打一个,落到我手里来了吧?放开他!”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我就知道你是日本人,放开让他走。”
长谷松开手,铁林才看见口吐白沫的严复,他下车试了试鼻息,无疑是死了。街人将长谷和便衣以及严复围得严严实实,方嫂也在街人其中,几个巡捕突破人丛挤进来。
铁林咬牙切齿地看着长谷,眼睛通红,“又杀人。”
“我没有杀。”
长谷事不关己地说。
“这次说什么都没用,新账旧账我私人情绪不好的账一起从你头上算。”
方嫂离开围观的人,用围巾遮住噙泪的眼睛,她怔怔地回到药店,田丹看着她有些不对,赶紧迎上去,“方嫂……”
方嫂没有理会田丹进到后库,不一会儿,田丹听到后面的抽泣声。方长青听到了事情的经过,也是双眼通红,方嫂伏在他肩上抽泣。
田丹从前面过来,“……要不要关店门?”
方嫂直起身体,快速抹掉眼泪,“不要……”
“出啥事体?”
“刚刚来的那位先生,是我们的人,自尽了。”
田丹惊呆了,过了片刻才嗫嚅道:“刚出门,才一下下工夫……”
“出门没多久就落在日本便衣手里。”
“那,那日本人会不会到这里来?”
“铁巡捕把日本人带走了。”
“铁林?”
田丹疑惑着看向方嫂。
外头传来客人的声音,“有人吗?”
田丹应着声出去。
方长青放在身侧的双手已经捏成了拳头,“报仇,要杀这个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