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 / 2)

红色 徐兵、孙强 11457 字 2024-02-18

“除了徐姆妈和田丹,这件事也在你心上。”

徐天的脸色沉了下来,催促铁林,“快说。”

铁林不明所以,晃荡着身子回答:“他就问你的朋友有没有来拿。”

徐天正要说什么,徐妈妈探头出来,“吃饭了,到饭桌上也好说话的。”

徐天扬声答应,“来了!”

铁林刚要抬步往外走,徐天突然停住,铁林也堪堪停下,差点撞到他的后背。铁林莫名其妙地看着徐天,徐天小声警告他,“到饭桌上啥也不要说,要么你就不要在这里吃。”

铁林揉了揉鼻子,无视了他的话,绕过他径直走进堂屋,四个人依次落座,今天的菜色比往日要丰富些。

几人都无声无息地吃着饭,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怪异。徐妈妈率先打破僵局,“铁林你怎么光顾吃饭不说话。”

铁林特别委屈地看着徐妈妈,闷声道:“他们两个不让我说话。”

徐妈妈瞪起眼睛来,看着徐天,“胆子大了,你说徐姆妈听。”

徐天也看回徐妈妈,一脸无辜。铁林偷偷瞄了一眼各人神色,从饭碗里把头抬起来,“那我就说了!”

徐天田丹神情各异,两个人的心俱都提在嗓子眼里。

“田丹。”

田丹见铁林突然点到自己名字,吓了一跳,“啊?”

“刚刚我看到药店方老板两个人坐黄包车出去了。”

“……噢,他们好像是有事体要办。”

“看样子是到公共租界那边去。”

“我也不晓得,他们没有说。”

铁林放下饭碗,故作谄媚地对着徐天笑,“天哥,我这样说话还好吧?”

徐天斜看了他一眼,“以后常过来吃饭。”

“我常过来我爸爸没人管了。”

徐妈妈插话说:“叫老铁来打麻将!上次赢走钱就不来了,介小气好躲一辈子啊?”

铁林嘿嘿笑着不说话,屋里的气氛又恢复了轻松自在。

方长青与方嫂在街头下了车,步行至一栋大楼前,一路上小心翼翼,尽量不引人注意。方嫂在道路一侧,找些零碎物事掩护行踪,不一会儿一行人出来,其中有几名日本军人,武藤被拥在中间,上车离开。

武藤的车拐过一处街角,方长青在街角看着。路比较窄,两侧有一些摆摊的小贩,武藤的车停了,下来一个日本人,将摊贩的筐子踢开。那人又骂骂咧咧地上车,车继续前行。

方嫂从街那头过来,迎面遇上方长青,俩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装作互不认识的样子,各自在街道两侧行走离开。

茶馆里一处僻静的茶室,金爷跟土宝正在谈话。土宝瞅着杯里的碎茶叶,拧着眉头,“金哥请客就喝茶啊?”

金爷不屑地看他,“请你吃肉你吃得下吗!”

土宝连连欠身,“不敢吃,下次我请。”

金爷的手指下意识地在桌上敲着,发出规律的响声,“西药的行情,你没骗我?”

“就像股票一样,西药现在最贵,外头在打仗不要忘了。”

金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土宝凑近金爷,低声说:“金哥手里有?”

“有倒是有。”

“多少?”

“就怕你吃不动,不是一箱两箱。”

“我吃不动有人吃得动,我倒手买卖挣中间钱也不少。”

金爷眼里精光一闪,“你倒给谁?”

土宝笑了,缓缓坐回椅子上,“说出来金哥不是自己卖了,哪里还有我的份。”

金爷哼了一声,“这个话你也敢说。”

“做我们这行的也硬气,背后没有大哥靠不敢做。”

“那算白说,结账。”

金爷一拍桌子,起身就要走。

土宝赶紧服软,“哎金哥,金哥和气生财不要生气。其实我晓得你有不便的地方,不好出头做,对不对?要不然哪里有我们这路走黑市的人饭吃?刚才说硬气那种话是开玩笑的,跟金哥说硬气不要想死了!”

“我也就是和你喝喝茶,晓得晓得行情,没有别的心思。”

土宝点头哈腰地说:“金哥不相信我了。这样好不好?让我看看货,出不出手不要提,我帮你估估值多少钞票没坏处的。”

金爷把土宝带到仓库,金刚打开仓库门,土宝刚刚迈步,金爷一把拦住土宝,“先说好,看归看不要到外头乱说。”

“我懂规矩,金哥带我看货就是相信我,价钱不会乱说的。”

“乱说我也晓得的。”

土宝拍着胸脯保证,“交到我手上放心,大家不吃亏,给你保证是上海滩最好的钱价。”

金刚被金爷留在外面看门,两人进来,打开灯,库里堆了乱七八糟别的东西,到一个角落,金爷掀开帆布。

土宝看傻了,“都是?上海哪里还有介许多西药?”

金爷一脸得意,不发一语。土宝扒开一个箱子看了看,再看了看箱子,他脸色有些异样起来,土宝开始找箱上的标签,每只箱子都早已撕去了标签,土宝一无所获。

“值多少?”

“三箱一根小黄鱼,自己算。”

金爷也傻了,土宝摇了摇头,“这批货我吃不动。”

“……为啥?”

金爷奇怪地问。

“去年法租界闹得沸沸扬扬,死了一个日本人,还死了仙乐斯的老八。”

金爷看着他,眼里杀气隐隐,土宝毫无察觉,“……金哥是七哥的人,肯定晓得,这批货就是那原来七哥那一批。”

“……你怎么看得出来。”

“我吃这碗饭的,连货头都看不出来早没命了。”

“算了!”

“肯定是算了,但是金哥话说清楚,你要是找别人卖不要把我牵进去。”

“今天你就当没来过。”

“问题是我来过了,也看到了,还是要和七哥说一声,以后我法租界的生意还要靠七哥帮忙咯。”

“啥?”

“不管这批货卖不卖,我看到了就要和七哥说一声,免得以后把我牵进去弄不清爽。”

“我找你来又不是卖货的。”

土宝呵呵一笑,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森,“不卖叫我看做啥,你肯定要卖,我肯定要说,相互理解啊,大家都是一家人。”

金爷蒙了,愣在原地,他没想到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土宝不再理金爷,匆匆离开仓库。

金爷随后阴着脸出来,对金刚说:“……金刚,闯祸了。”

“啥人闯祸?”

“闯了三个人的祸,我们一年多好日子恐怕要到头。”

“……哪三个人?我带人找他们去!”

金爷喃喃自语,“七哥,料总,天哥,你带一百个人去也没用。”

方嫂和方长青侦察了一圈回到家,平躺在床上。今晚的月亮很亮,透过窗户投在屋子里,夜凉如水。卧室里很安静,方嫂的声音里平静中带着一些绝望,“我们两个动手没有把握。”

“你说是我们没有回来的把握。一枪打不死两枪,两枪不行三枪,想办法接近到他面前开枪。”

方长青两眼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那就按你说的。”

“总之不能让日本人开公布会。”

“日本人要开什么公布会?”

“报纸你没看?”

“心乱,没看。”

“在上海筹备新政府。”

“啥新政府?”

“和重庆唱对台戏。”

“……我们明天不回来了?”

方长青沉默了很久,方嫂的眼角静静流下一行眼泪,方长青攥了攥妻子的手,说:“转过去那条巷子动手方便一些,运气好的话能脱身。”

“我们俩从前运气一直不好。”

“不要说了,明天下班过去,等车到巷子就动手。”

方长青翻了个身。

“……明天再包一顿饺子。”

“又不吃包也白包。”

“给田丹带回去也好。”

“我们要是回不来,田丹会怎么想?”

方嫂的枕头上洇出来一小圈水渍,不再说话,方长青关了灯,两人陷入黑暗,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上,一辆三轮车驮着一台留声机到了同福里,留声机在三轮车上声音古怪地唱着,车停在小翠家门口,弄堂里的男女老少都出来看热闹。

老马今天的头发梳得要比往常还光亮些,故意高声唤着:“小翠,叫老胡搬进去。”

陆宝荣伸脖子看着,徐妈妈从自己屋出来,“啥事体介热闹?”

陆宝荣撇撇嘴,“不要脸的老马给小翠弄来一只留声机。”

徐妈妈惊讶道:“哟,介舍得下血本?”

陆宝荣翻了个白眼,进了铺子去,“不要脸。”

徐妈妈往小翠家那边过去,老马把留声机搁好位置,摇几圈手柄,唱片转动,音乐徐徐响起。老马随着音乐轻轻摇摆着,“好听?彭喳喳,慢三步,小翠阿拉两个跳一支。”

小翠正陶醉于音乐,但老马的手搭到腰上,她就尖叫着拍开了。

老马又堆着笑凑过去,“我教你跳舞。”

小翠瞪着老马,“老马你要吃我豆腐!”

可这样的神情在老马眼里都是在传情达意,“留声机都给你买了,跳一支舞不算吃豆腐。”

小翠盯着他,“……老马,我不想同你白相了。”

“啥?”

徐妈妈到了门口,“啥东西了,吵都要吵死了。”

小翠腰肢一摆,“吃好夜饭我再同你说。”

老马悻悻离去,徐妈妈走到屋里来,到留声机边上摸着,“哎哟,要多少钞票?”

小翠恢复得意的样子,腻着声音说:“我也不晓得,老马出手。”

“放的啥曲子,听得人骨头都要酥掉。”

“彭喳喳,慢三步。”

留声机的转速慢下来,越来越慢,拖成长音,停了。徐妈妈直起腰慢悠悠地说:“……慢三步,交关慢,慢得气都没了。”

小翠过去摇手柄,留声机怎么也没动静了,气得一跺脚,“死老马,买一只二手货回来骗我。”

“哪里二手货……”

徐妈妈又弯下腰左看看右摸摸,看着磨损严重的手柄,站起来下了个结论,“还真是二手货,那也是人家一片心意。”

小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徐姆妈你还添油加醋。”

徐妈妈认真道:“小翠,跟老马白相不是出路,都一年了去同陆宝荣说句话会死啊?”

小翠别过头去,“……他叫我不高兴在先,他怎么不来同我说话。”

徐妈妈叹了一声,从小翠家出去,走到裁缝铺门口,“陆宝荣,听到那边的留声机没?”

陆宝荣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哑着嗓子喊:“唱得比鬼叫还难听。”

“都一年了,你先和小翠说句话会死啊!”

“肯定会死。”

徐妈妈气得站在门口说不出话来,狠狠拍了几下陆宝荣的门板,转身回屋。

昨晚没睡好的还有金爷,一早金爷就到了三角地菜场,正像热锅上蚂蚁似的在马路边转圈,对着金刚咆哮:“你们走开,到马路对面去!不要让我看见,走远点!”

金刚委屈地领四五个混混远远离去,徐天从菜场里出来,金爷迎上去,满脸急躁,“……天哥,你说平时我这个人怎么样?”

徐天点了点头,“蛮好的。”

“还算仗义的吧?”

徐天又点点头,他不知道金爷为何平白无故来跟自己说这个。

“坑兄弟这种事平白无故我是做不出来的。”

徐天不知道金爷到底是什么意思,只顺着他的话点头。

“你一定要理解我,虽然我捞偏门走黑路,但你在我心里最重。”

徐天听着更费解了,“既然说到这句话,在讲正事之前,我也想问问,为什么你总说我重要,我就是老百姓,顶多算你和铁林一个朋友。”

“……这还用说吗?”

“说说。”

“天哥后头那些朋友不是一般人。”

徐天恍然大悟,明白了他的意思,苦笑道:“说吧,是不是药出问题了。”

金爷竖了个大拇指,“天哥料事如神。”

“谢谢你这样上心,你要不上心不会介紧张专门跑来和我说,这一年药是拜托你在管,不管出啥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我都领你的情。”

徐天诚恳地对金爷说。

金爷激动地拉着徐天的手,“……天哥真是见过大世面,那我就说了。”

徐天不动声色地把手抽离出来,“慢慢说。”

“最近听说西药涨得比黄金还要快。我心想跟股票一个道理,贵的时候出手,钞票拿在手里,等到跌下来再买进,一来一去钞票挣到,药也还是有的。”

“嗯,道理倒是对。”

“我对天发誓,真要卖的时候肯定要来同你说,挣钞票也是你挣,做兄弟朋友的跑跑腿帮帮忙而已。”

“我知道。”

“介么我就找了一个做黑市的朋友帮我看看货值多少,不是,是帮你看看货值多少钞票。

哪里晓得土宝认出货是去年七哥和料总打仗那一批,死活不肯做不说,怕找麻烦还要去跟七哥说见到过货了。”

徐天沉吟不语。

金爷觑着徐天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土宝会跟七哥说我藏了一批货,现在想自己卖掉。去年那件事本来七哥就憋了一肚皮火不好朝料总发,现在要知道肯定把火都发我身上,他脾气上来日本人都敢杀。天哥,我个人倒没事,药弄没了以后真没脸再见你和铁林。”

“……那个做黑市的叫土宝?”

“昨天晚上在仓库他说出那句话,我就应该做掉他。”

徐天瞟了金爷一眼,“不要急。”

“天哥脑子灵光,快想个办法。”

“……你去找料总,就说帮七哥盘货,盘出去年还剩下一批在库里,问料总要不要卖,先不要说七哥已经知道了。”

“还要把料总牵进来?”

“料总是要钱,七哥要货,希望七哥看在料总面上把货让出来,反正大头都让过了,到时候料总肯定还是让你卖,我们再想办法。”

“七哥要是不肯呢?”

“再回来跟我说。”

“我现在就找料总,弄不好土宝已经跟七哥说了。”

金爷急得直搓手,“……天哥,你不怪我吧?”

“就是麻烦金哥嘴再紧点,不要把我牵进去,这样大家都没回旋余地。”

这句话在金爷听来像是威胁敲打,金爷脊背一凛,正色道:“我错一次不会再错第二次。”

徐天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也可能坏事变好事。”

金爷没听清,“天哥说啥?”

徐天笑了笑,说:“没啥,快去吧,辛苦了。”

两个法国警官离开巡捕房,一群巡警送到门口敬礼,直待法总上了汽车离开。大头和麻杆跑回来,看到铁林靠在椅子里玩一枚银质奖章。

“铁公子,这种奖章法国人自己都得不到,你倒当角子转起来玩。”

大头大惊小怪地说。

铁林的脚架在桌子上,一顿一顿地晃着椅子,轻描淡写地说:“拿到当铺里也不值几个钱。”

“法总亲自来给你发奖,一点也不知道感激。”

“我给老百姓当差,也不是给法国人当差。”

“可我们吃法国人的饭。”

铁林打了一下大头的帽檐,“我们吃老百姓的饭,懂不懂啊你。”

麻杆给铁林沏了一杯水,小心地搁在他面前,“铁公子当了捕头不要亏待兄弟们。”

“也没说叫我当。”

“早晚的事,我们麦兰的捕头一直空着,不是你还有谁?”

麻杆跟大头配合着,“现在料总也管不到铁公子了,发奖章都法总亲自来。”

大头用胳膊肘拐了一下麻杆,“不要瞎讲,料总摁死我们像摁死一两只小蚂蚁。”

铁林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悠悠地道:“随便说,不要紧。”

老料与武藤等几个日本军官在大三元包房里吃饭,武藤假模假样地道:“下次请料总吃日式料理。”

老料赶紧客气道:“很好吃,我在虹口吃过几次,很好吃。”

“今天晚上料总是以私人身份参加,还是总华捕身份?”

“华捕身份不太方便,但我内心是十分拥护新政府公布筹备的,并且希望能在新政府出一份力,无论是明里暗里料某都愿意效劳。”

“料总出力一定会对治安有所贡献。”

“在上海滩三十多年黑白两道都是朋友,武藤先生尽管放心。”

有手下进来和老料耳语,老料朝武藤躬身道:“武藤先生失陪一下,出去说几句话。”

金爷站在走廊里,来回徘徊着,他的身周都是日本便衣,心里面忐忑不安。老料出来,反手合上门,“啥事体?”

金爷点头哈腰地说:“小事,就几句话。这几天盘了盘七哥的货,还有去年剩下来的一批,是西药值不少钱,我已经找人看好了,所以特地过来说一声,要不要变成黄鱼给你拿过来。”

老料换了副语气,拍了拍金爷的肩膀,“好啊!兄弟有心。”

“那我就去办了。还有点小事,万一七哥晓得了怎么办?”

“他晓得最好!自从去年三井那件事之后他就不买我账,按说他老早就在阎王殿里了,能活到今天是运气,还以为自己是大亨。”

金爷为难地说:“毕竟我在七哥手底下做事。”

老料心思还挂在屋里的日本人身上,敷衍地抛下了一句,“你帮我做事晓得!他要是再说话,你就说我叫他好早点去死了。”

金爷犹犹豫豫地说:“……真说啊?”

“日本人就在房间里,他杀了日本人还活到现在,都是我给他面子,再为一批货多嘴,你说他好不好去死?”

“晓得了……”

老料深深地看了一眼金爷,“你是自家兄弟。”

金爷打了个哈哈,心里还是一团乱麻,“料总,我心里有数咯。”

药店后库里,方嫂在包饺子,饺子已经包了好几屉了。方长青从前面过来,看着妻子的背影,自己心里也跟着酸涩,轻轻走过去按住她的手,哑声道:“不要包了,田丹都觉得奇怪了。”

方嫂头都不抬,推开方长青的手,包饺子的动作没有停下,“奇怪也没以后了。”

“你怎么这么没信心呢!”

“我包饺子心定。”

“以前你不是这样。”

方嫂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方长青,眼睛里隐隐有泪光闪现,“上一次行动都过去两年多了,还不许我有些心慌?”

方长青低声嘶吼,“我告诉你,田丹要知道,你清楚我会怎么办!”

方嫂的泪顺着腮边滴落,“怎么办?灭口?我们等下去灭自己的口了。”

方长青发愁地看着妻子,方嫂抹了抹眼眶,低声说:“……莫名其妙过了两年好日子,还不如从来没有呢……等下我回不来你也要回来,宁可我和武藤同归于尽。”

方长青也开始眼圈泛红,走到前柜对田丹说:“田丹,你下班回家吧!”

田丹意外地回过头,对方长青笑了笑,“这个时间还有客人的。”

方长青强颜欢笑,“我和你嫂子在这里就好了。”

“没关系,你们在后面说话,我在前面。”

“我们没什么话说。”

田丹觉着方长青有点奇怪,她想了想,还是把心里疑问说出口:“长青哥你们这些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如果要我帮忙,我愿意的。”

“……你帮不上,下班就好了。”

“噢,明天照常来?”

“为什么问这个?”

“我怕你们有事,问一问。”

方长青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点了点头,“照常……”

田丹脱了白大褂,换上那双徐天买的鞋子,拎上包,方嫂一直在包饺子没有回头。田丹对着方嫂的背影说:“方嫂,我走了。”

方嫂偏着头抬了抬下巴,示意田丹,“那里一包给你带回去,没有肉了,蔬菜饺子。”

田丹过去拎起来,微一颔首,轻声道:“谢谢方嫂。”

“早点和徐先生在一起,等得我都心烦了。”

田丹觉得方嫂也有些奇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刘唐把你扔下死到哪里都不知道,这件事主动和徐先生说一说,你不说男人心里也知道,他那个人文里文气不会先讲,你们俩要耗到什么时候。”

田丹愣在那里,方嫂不再理她了,低头包着饺子,再也没有回头。田丹一边琢磨着一边

从药店出来,发现原来摆着的那盆植物没了。田丹又推门进去,“方嫂,那盆花没了。”

方嫂的声音从后库传出来,“在里面,你走吧!”

田丹带上门,狐疑地离去。田丹回到同福里,愈发觉得心神不宁,徐天也是心事重重,三个人围在桌边吃饭,房间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外面响着小翠那台转速不匀的留声机。

徐妈妈撂下筷子,抚着胸口,“哟哎心都要跳出来了,死老马也不给小翠买一台新的。”

徐天田丹俩人只顾低头吃饭。徐妈妈看这两个人都没反应,推了推徐天,“做啥?你们俩有心思啊!”

俩人异口同声地说:“没有。”

徐妈妈满腹怀疑地看着他们俩,“……本来还是说说,一说没有看你们两个都有心思,瞒不过我眼睛。”

外面停了片刻的留声机又响起来,徐妈妈终于忍不住了,从椅子上弹起来,“哎哟烦得嘞!我去叫他们打麻将,比鬼哭狼嚎要好,天儿你洗碗啊!”

田丹连忙说:“我洗。”

徐妈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穿上外套出门。田丹看着徐天的表情,问道:“你有心思?”

“没有。”

徐天夹了一筷子菜,回避着田丹的眼神。

田丹鼓了鼓脸颊,小声说:“肯定有。”

“……白天金哥找我说了点小事,我脑子里在想。你呢?”

田丹叹了一声放下筷子,“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心里发慌。”

徐天紧张地问:“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这几天长青哥和方嫂蛮奇怪,昨天原来说是进药,铁林看见他们两个坐黄包车去公共租界。今天又叫我早下班,方嫂包了好多饺子,说话语气好像以后不再见面一样。”

“可能你多心了。”

田丹重新拾起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米饭,“可能是。”

“他们跟你说什么?”

“……主要是方嫂的话。”

“方嫂跟你说什么话?”

“……我想想再同你讲。”

“她的话你还要想。”

“她要我讲我的事。”

田丹敛眉垂首,“我的未婚夫叫刘唐,第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是去找他的。”

“……那怎么回来了?”

“我告诉你没赶上飞机,实际上他扔下我自己走了。”

田丹说到此处,仍旧心情很低落。

“扔下你?”

“就好像这样面对面,他说你回去吧,谁让你来得这么晚。”

“后来也没写信?对不起,我不该问。”

田丹努力平复心绪,“没有信,第二天听收音机,他那架飞机好像被日本人打下来了。”

徐天听罢,许久没有说话,田丹的头微微低着,眸中含泪的表情格外引人怜惜。徐天凝视着她的侧脸,想要安慰她,张了张口,又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贫瘠无力。家破人亡,爱人背叛,个中伤痛岂是他短短几句话就能化解。他回忆起那次在红宝石再次相遇时,她疲累却强颜欢笑的表情,徐天只知她是因为丧家之痛,却不曾想到她先前还遭受过这样的抛弃,徐天越了解田丹的过去,便越是心疼她。

夜很静谧,徐家堂屋里也静悄悄的,不远处小翠家里响着吱吱呀呀的留声机。徐天无声地叹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