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徐姆妈和田丹,这件事也在你心上。”
徐天的脸色沉了下来,催促铁林,“快说。”
铁林不明所以,晃荡着身子回答:“他就问你的朋友有没有来拿。”
徐天正要说什么,徐妈妈探头出来,“吃饭了,到饭桌上也好说话的。”
徐天扬声答应,“来了!”
铁林刚要抬步往外走,徐天突然停住,铁林也堪堪停下,差点撞到他的后背。铁林莫名其妙地看着徐天,徐天小声警告他,“到饭桌上啥也不要说,要么你就不要在这里吃。”
铁林揉了揉鼻子,无视了他的话,绕过他径直走进堂屋,四个人依次落座,今天的菜色比往日要丰富些。
几人都无声无息地吃着饭,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怪异。徐妈妈率先打破僵局,“铁林你怎么光顾吃饭不说话。”
铁林特别委屈地看着徐妈妈,闷声道:“他们两个不让我说话。”
徐妈妈瞪起眼睛来,看着徐天,“胆子大了,你说徐姆妈听。”
徐天也看回徐妈妈,一脸无辜。铁林偷偷瞄了一眼各人神色,从饭碗里把头抬起来,“那我就说了!”
徐天田丹神情各异,两个人的心俱都提在嗓子眼里。
“田丹。”
田丹见铁林突然点到自己名字,吓了一跳,“啊?”
“刚刚我看到药店方老板两个人坐黄包车出去了。”
“……噢,他们好像是有事体要办。”
“看样子是到公共租界那边去。”
“我也不晓得,他们没有说。”
铁林放下饭碗,故作谄媚地对着徐天笑,“天哥,我这样说话还好吧?”
徐天斜看了他一眼,“以后常过来吃饭。”
“我常过来我爸爸没人管了。”
徐妈妈插话说:“叫老铁来打麻将!上次赢走钱就不来了,介小气好躲一辈子啊?”
铁林嘿嘿笑着不说话,屋里的气氛又恢复了轻松自在。
方长青与方嫂在街头下了车,步行至一栋大楼前,一路上小心翼翼,尽量不引人注意。方嫂在道路一侧,找些零碎物事掩护行踪,不一会儿一行人出来,其中有几名日本军人,武藤被拥在中间,上车离开。
武藤的车拐过一处街角,方长青在街角看着。路比较窄,两侧有一些摆摊的小贩,武藤的车停了,下来一个日本人,将摊贩的筐子踢开。那人又骂骂咧咧地上车,车继续前行。
方嫂从街那头过来,迎面遇上方长青,俩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装作互不认识的样子,各自在街道两侧行走离开。
茶馆里一处僻静的茶室,金爷跟土宝正在谈话。土宝瞅着杯里的碎茶叶,拧着眉头,“金哥请客就喝茶啊?”
金爷不屑地看他,“请你吃肉你吃得下吗!”
土宝连连欠身,“不敢吃,下次我请。”
金爷的手指下意识地在桌上敲着,发出规律的响声,“西药的行情,你没骗我?”
“就像股票一样,西药现在最贵,外头在打仗不要忘了。”
金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土宝凑近金爷,低声说:“金哥手里有?”
“有倒是有。”
“多少?”
“就怕你吃不动,不是一箱两箱。”
“我吃不动有人吃得动,我倒手买卖挣中间钱也不少。”
金爷眼里精光一闪,“你倒给谁?”
土宝笑了,缓缓坐回椅子上,“说出来金哥不是自己卖了,哪里还有我的份。”
金爷哼了一声,“这个话你也敢说。”
“做我们这行的也硬气,背后没有大哥靠不敢做。”
“那算白说,结账。”
金爷一拍桌子,起身就要走。
土宝赶紧服软,“哎金哥,金哥和气生财不要生气。其实我晓得你有不便的地方,不好出头做,对不对?要不然哪里有我们这路走黑市的人饭吃?刚才说硬气那种话是开玩笑的,跟金哥说硬气不要想死了!”
“我也就是和你喝喝茶,晓得晓得行情,没有别的心思。”
土宝点头哈腰地说:“金哥不相信我了。这样好不好?让我看看货,出不出手不要提,我帮你估估值多少钞票没坏处的。”
金爷把土宝带到仓库,金刚打开仓库门,土宝刚刚迈步,金爷一把拦住土宝,“先说好,看归看不要到外头乱说。”
“我懂规矩,金哥带我看货就是相信我,价钱不会乱说的。”
“乱说我也晓得的。”
土宝拍着胸脯保证,“交到我手上放心,大家不吃亏,给你保证是上海滩最好的钱价。”
金刚被金爷留在外面看门,两人进来,打开灯,库里堆了乱七八糟别的东西,到一个角落,金爷掀开帆布。
土宝看傻了,“都是?上海哪里还有介许多西药?”
金爷一脸得意,不发一语。土宝扒开一个箱子看了看,再看了看箱子,他脸色有些异样起来,土宝开始找箱上的标签,每只箱子都早已撕去了标签,土宝一无所获。
“值多少?”
“三箱一根小黄鱼,自己算。”
金爷也傻了,土宝摇了摇头,“这批货我吃不动。”
“……为啥?”
金爷奇怪地问。
“去年法租界闹得沸沸扬扬,死了一个日本人,还死了仙乐斯的老八。”
金爷看着他,眼里杀气隐隐,土宝毫无察觉,“……金哥是七哥的人,肯定晓得,这批货就是那原来七哥那一批。”
“……你怎么看得出来。”
“我吃这碗饭的,连货头都看不出来早没命了。”
“算了!”
“肯定是算了,但是金哥话说清楚,你要是找别人卖不要把我牵进去。”
“今天你就当没来过。”
“问题是我来过了,也看到了,还是要和七哥说一声,以后我法租界的生意还要靠七哥帮忙咯。”
“啥?”
“不管这批货卖不卖,我看到了就要和七哥说一声,免得以后把我牵进去弄不清爽。”
“我找你来又不是卖货的。”
土宝呵呵一笑,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森,“不卖叫我看做啥,你肯定要卖,我肯定要说,相互理解啊,大家都是一家人。”
金爷蒙了,愣在原地,他没想到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土宝不再理金爷,匆匆离开仓库。
金爷随后阴着脸出来,对金刚说:“……金刚,闯祸了。”
“啥人闯祸?”
“闯了三个人的祸,我们一年多好日子恐怕要到头。”
“……哪三个人?我带人找他们去!”
金爷喃喃自语,“七哥,料总,天哥,你带一百个人去也没用。”
方嫂和方长青侦察了一圈回到家,平躺在床上。今晚的月亮很亮,透过窗户投在屋子里,夜凉如水。卧室里很安静,方嫂的声音里平静中带着一些绝望,“我们两个动手没有把握。”
“你说是我们没有回来的把握。一枪打不死两枪,两枪不行三枪,想办法接近到他面前开枪。”
方长青两眼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那就按你说的。”
“总之不能让日本人开公布会。”
“日本人要开什么公布会?”
“报纸你没看?”
“心乱,没看。”
“在上海筹备新政府。”
“啥新政府?”
“和重庆唱对台戏。”
“……我们明天不回来了?”
方长青沉默了很久,方嫂的眼角静静流下一行眼泪,方长青攥了攥妻子的手,说:“转过去那条巷子动手方便一些,运气好的话能脱身。”
“我们俩从前运气一直不好。”
“不要说了,明天下班过去,等车到巷子就动手。”
方长青翻了个身。
“……明天再包一顿饺子。”
“又不吃包也白包。”
“给田丹带回去也好。”
“我们要是回不来,田丹会怎么想?”
方嫂的枕头上洇出来一小圈水渍,不再说话,方长青关了灯,两人陷入黑暗,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上,一辆三轮车驮着一台留声机到了同福里,留声机在三轮车上声音古怪地唱着,车停在小翠家门口,弄堂里的男女老少都出来看热闹。
老马今天的头发梳得要比往常还光亮些,故意高声唤着:“小翠,叫老胡搬进去。”
陆宝荣伸脖子看着,徐妈妈从自己屋出来,“啥事体介热闹?”
陆宝荣撇撇嘴,“不要脸的老马给小翠弄来一只留声机。”
徐妈妈惊讶道:“哟,介舍得下血本?”
陆宝荣翻了个白眼,进了铺子去,“不要脸。”
徐妈妈往小翠家那边过去,老马把留声机搁好位置,摇几圈手柄,唱片转动,音乐徐徐响起。老马随着音乐轻轻摇摆着,“好听?彭喳喳,慢三步,小翠阿拉两个跳一支。”
小翠正陶醉于音乐,但老马的手搭到腰上,她就尖叫着拍开了。
老马又堆着笑凑过去,“我教你跳舞。”
小翠瞪着老马,“老马你要吃我豆腐!”
可这样的神情在老马眼里都是在传情达意,“留声机都给你买了,跳一支舞不算吃豆腐。”
小翠盯着他,“……老马,我不想同你白相了。”
“啥?”
徐妈妈到了门口,“啥东西了,吵都要吵死了。”
小翠腰肢一摆,“吃好夜饭我再同你说。”
老马悻悻离去,徐妈妈走到屋里来,到留声机边上摸着,“哎哟,要多少钞票?”
小翠恢复得意的样子,腻着声音说:“我也不晓得,老马出手。”
“放的啥曲子,听得人骨头都要酥掉。”
“彭喳喳,慢三步。”
留声机的转速慢下来,越来越慢,拖成长音,停了。徐妈妈直起腰慢悠悠地说:“……慢三步,交关慢,慢得气都没了。”
小翠过去摇手柄,留声机怎么也没动静了,气得一跺脚,“死老马,买一只二手货回来骗我。”
“哪里二手货……”
徐妈妈又弯下腰左看看右摸摸,看着磨损严重的手柄,站起来下了个结论,“还真是二手货,那也是人家一片心意。”
小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徐姆妈你还添油加醋。”
徐妈妈认真道:“小翠,跟老马白相不是出路,都一年了去同陆宝荣说句话会死啊?”
小翠别过头去,“……他叫我不高兴在先,他怎么不来同我说话。”
徐妈妈叹了一声,从小翠家出去,走到裁缝铺门口,“陆宝荣,听到那边的留声机没?”
陆宝荣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哑着嗓子喊:“唱得比鬼叫还难听。”
“都一年了,你先和小翠说句话会死啊!”
“肯定会死。”
徐妈妈气得站在门口说不出话来,狠狠拍了几下陆宝荣的门板,转身回屋。
昨晚没睡好的还有金爷,一早金爷就到了三角地菜场,正像热锅上蚂蚁似的在马路边转圈,对着金刚咆哮:“你们走开,到马路对面去!不要让我看见,走远点!”
金刚委屈地领四五个混混远远离去,徐天从菜场里出来,金爷迎上去,满脸急躁,“……天哥,你说平时我这个人怎么样?”
徐天点了点头,“蛮好的。”
“还算仗义的吧?”
徐天又点点头,他不知道金爷为何平白无故来跟自己说这个。
“坑兄弟这种事平白无故我是做不出来的。”
徐天不知道金爷到底是什么意思,只顺着他的话点头。
“你一定要理解我,虽然我捞偏门走黑路,但你在我心里最重。”
徐天听着更费解了,“既然说到这句话,在讲正事之前,我也想问问,为什么你总说我重要,我就是老百姓,顶多算你和铁林一个朋友。”
“……这还用说吗?”
“说说。”
“天哥后头那些朋友不是一般人。”
徐天恍然大悟,明白了他的意思,苦笑道:“说吧,是不是药出问题了。”
金爷竖了个大拇指,“天哥料事如神。”
“谢谢你这样上心,你要不上心不会介紧张专门跑来和我说,这一年药是拜托你在管,不管出啥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我都领你的情。”
徐天诚恳地对金爷说。
金爷激动地拉着徐天的手,“……天哥真是见过大世面,那我就说了。”
徐天不动声色地把手抽离出来,“慢慢说。”
“最近听说西药涨得比黄金还要快。我心想跟股票一个道理,贵的时候出手,钞票拿在手里,等到跌下来再买进,一来一去钞票挣到,药也还是有的。”
“嗯,道理倒是对。”
“我对天发誓,真要卖的时候肯定要来同你说,挣钞票也是你挣,做兄弟朋友的跑跑腿帮帮忙而已。”
“我知道。”
“介么我就找了一个做黑市的朋友帮我看看货值多少,不是,是帮你看看货值多少钞票。
哪里晓得土宝认出货是去年七哥和料总打仗那一批,死活不肯做不说,怕找麻烦还要去跟七哥说见到过货了。”
徐天沉吟不语。
金爷觑着徐天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土宝会跟七哥说我藏了一批货,现在想自己卖掉。去年那件事本来七哥就憋了一肚皮火不好朝料总发,现在要知道肯定把火都发我身上,他脾气上来日本人都敢杀。天哥,我个人倒没事,药弄没了以后真没脸再见你和铁林。”
“……那个做黑市的叫土宝?”
“昨天晚上在仓库他说出那句话,我就应该做掉他。”
徐天瞟了金爷一眼,“不要急。”
“天哥脑子灵光,快想个办法。”
“……你去找料总,就说帮七哥盘货,盘出去年还剩下一批在库里,问料总要不要卖,先不要说七哥已经知道了。”
“还要把料总牵进来?”
“料总是要钱,七哥要货,希望七哥看在料总面上把货让出来,反正大头都让过了,到时候料总肯定还是让你卖,我们再想办法。”
“七哥要是不肯呢?”
“再回来跟我说。”
“我现在就找料总,弄不好土宝已经跟七哥说了。”
金爷急得直搓手,“……天哥,你不怪我吧?”
“就是麻烦金哥嘴再紧点,不要把我牵进去,这样大家都没回旋余地。”
这句话在金爷听来像是威胁敲打,金爷脊背一凛,正色道:“我错一次不会再错第二次。”
徐天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也可能坏事变好事。”
金爷没听清,“天哥说啥?”
徐天笑了笑,说:“没啥,快去吧,辛苦了。”
两个法国警官离开巡捕房,一群巡警送到门口敬礼,直待法总上了汽车离开。大头和麻杆跑回来,看到铁林靠在椅子里玩一枚银质奖章。
“铁公子,这种奖章法国人自己都得不到,你倒当角子转起来玩。”
大头大惊小怪地说。
铁林的脚架在桌子上,一顿一顿地晃着椅子,轻描淡写地说:“拿到当铺里也不值几个钱。”
“法总亲自来给你发奖,一点也不知道感激。”
“我给老百姓当差,也不是给法国人当差。”
“可我们吃法国人的饭。”
铁林打了一下大头的帽檐,“我们吃老百姓的饭,懂不懂啊你。”
麻杆给铁林沏了一杯水,小心地搁在他面前,“铁公子当了捕头不要亏待兄弟们。”
“也没说叫我当。”
“早晚的事,我们麦兰的捕头一直空着,不是你还有谁?”
麻杆跟大头配合着,“现在料总也管不到铁公子了,发奖章都法总亲自来。”
大头用胳膊肘拐了一下麻杆,“不要瞎讲,料总摁死我们像摁死一两只小蚂蚁。”
铁林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悠悠地道:“随便说,不要紧。”
老料与武藤等几个日本军官在大三元包房里吃饭,武藤假模假样地道:“下次请料总吃日式料理。”
老料赶紧客气道:“很好吃,我在虹口吃过几次,很好吃。”
“今天晚上料总是以私人身份参加,还是总华捕身份?”
“华捕身份不太方便,但我内心是十分拥护新政府公布筹备的,并且希望能在新政府出一份力,无论是明里暗里料某都愿意效劳。”
“料总出力一定会对治安有所贡献。”
“在上海滩三十多年黑白两道都是朋友,武藤先生尽管放心。”
有手下进来和老料耳语,老料朝武藤躬身道:“武藤先生失陪一下,出去说几句话。”
金爷站在走廊里,来回徘徊着,他的身周都是日本便衣,心里面忐忑不安。老料出来,反手合上门,“啥事体?”
金爷点头哈腰地说:“小事,就几句话。这几天盘了盘七哥的货,还有去年剩下来的一批,是西药值不少钱,我已经找人看好了,所以特地过来说一声,要不要变成黄鱼给你拿过来。”
老料换了副语气,拍了拍金爷的肩膀,“好啊!兄弟有心。”
“那我就去办了。还有点小事,万一七哥晓得了怎么办?”
“他晓得最好!自从去年三井那件事之后他就不买我账,按说他老早就在阎王殿里了,能活到今天是运气,还以为自己是大亨。”
金爷为难地说:“毕竟我在七哥手底下做事。”
老料心思还挂在屋里的日本人身上,敷衍地抛下了一句,“你帮我做事晓得!他要是再说话,你就说我叫他好早点去死了。”
金爷犹犹豫豫地说:“……真说啊?”
“日本人就在房间里,他杀了日本人还活到现在,都是我给他面子,再为一批货多嘴,你说他好不好去死?”
“晓得了……”
老料深深地看了一眼金爷,“你是自家兄弟。”
金爷打了个哈哈,心里还是一团乱麻,“料总,我心里有数咯。”
药店后库里,方嫂在包饺子,饺子已经包了好几屉了。方长青从前面过来,看着妻子的背影,自己心里也跟着酸涩,轻轻走过去按住她的手,哑声道:“不要包了,田丹都觉得奇怪了。”
方嫂头都不抬,推开方长青的手,包饺子的动作没有停下,“奇怪也没以后了。”
“你怎么这么没信心呢!”
“我包饺子心定。”
“以前你不是这样。”
方嫂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方长青,眼睛里隐隐有泪光闪现,“上一次行动都过去两年多了,还不许我有些心慌?”
方长青低声嘶吼,“我告诉你,田丹要知道,你清楚我会怎么办!”
方嫂的泪顺着腮边滴落,“怎么办?灭口?我们等下去灭自己的口了。”
方长青发愁地看着妻子,方嫂抹了抹眼眶,低声说:“……莫名其妙过了两年好日子,还不如从来没有呢……等下我回不来你也要回来,宁可我和武藤同归于尽。”
方长青也开始眼圈泛红,走到前柜对田丹说:“田丹,你下班回家吧!”
田丹意外地回过头,对方长青笑了笑,“这个时间还有客人的。”
方长青强颜欢笑,“我和你嫂子在这里就好了。”
“没关系,你们在后面说话,我在前面。”
“我们没什么话说。”
田丹觉着方长青有点奇怪,她想了想,还是把心里疑问说出口:“长青哥你们这些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如果要我帮忙,我愿意的。”
“……你帮不上,下班就好了。”
“噢,明天照常来?”
“为什么问这个?”
“我怕你们有事,问一问。”
方长青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点了点头,“照常……”
田丹脱了白大褂,换上那双徐天买的鞋子,拎上包,方嫂一直在包饺子没有回头。田丹对着方嫂的背影说:“方嫂,我走了。”
方嫂偏着头抬了抬下巴,示意田丹,“那里一包给你带回去,没有肉了,蔬菜饺子。”
田丹过去拎起来,微一颔首,轻声道:“谢谢方嫂。”
“早点和徐先生在一起,等得我都心烦了。”
田丹觉得方嫂也有些奇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刘唐把你扔下死到哪里都不知道,这件事主动和徐先生说一说,你不说男人心里也知道,他那个人文里文气不会先讲,你们俩要耗到什么时候。”
田丹愣在那里,方嫂不再理她了,低头包着饺子,再也没有回头。田丹一边琢磨着一边
从药店出来,发现原来摆着的那盆植物没了。田丹又推门进去,“方嫂,那盆花没了。”
方嫂的声音从后库传出来,“在里面,你走吧!”
田丹带上门,狐疑地离去。田丹回到同福里,愈发觉得心神不宁,徐天也是心事重重,三个人围在桌边吃饭,房间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外面响着小翠那台转速不匀的留声机。
徐妈妈撂下筷子,抚着胸口,“哟哎心都要跳出来了,死老马也不给小翠买一台新的。”
徐天田丹俩人只顾低头吃饭。徐妈妈看这两个人都没反应,推了推徐天,“做啥?你们俩有心思啊!”
俩人异口同声地说:“没有。”
徐妈妈满腹怀疑地看着他们俩,“……本来还是说说,一说没有看你们两个都有心思,瞒不过我眼睛。”
外面停了片刻的留声机又响起来,徐妈妈终于忍不住了,从椅子上弹起来,“哎哟烦得嘞!我去叫他们打麻将,比鬼哭狼嚎要好,天儿你洗碗啊!”
田丹连忙说:“我洗。”
徐妈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穿上外套出门。田丹看着徐天的表情,问道:“你有心思?”
“没有。”
徐天夹了一筷子菜,回避着田丹的眼神。
田丹鼓了鼓脸颊,小声说:“肯定有。”
“……白天金哥找我说了点小事,我脑子里在想。你呢?”
田丹叹了一声放下筷子,“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心里发慌。”
徐天紧张地问:“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这几天长青哥和方嫂蛮奇怪,昨天原来说是进药,铁林看见他们两个坐黄包车去公共租界。今天又叫我早下班,方嫂包了好多饺子,说话语气好像以后不再见面一样。”
“可能你多心了。”
田丹重新拾起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米饭,“可能是。”
“他们跟你说什么?”
“……主要是方嫂的话。”
“方嫂跟你说什么话?”
“……我想想再同你讲。”
“她的话你还要想。”
“她要我讲我的事。”
田丹敛眉垂首,“我的未婚夫叫刘唐,第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是去找他的。”
“……那怎么回来了?”
“我告诉你没赶上飞机,实际上他扔下我自己走了。”
田丹说到此处,仍旧心情很低落。
“扔下你?”
“就好像这样面对面,他说你回去吧,谁让你来得这么晚。”
“后来也没写信?对不起,我不该问。”
田丹努力平复心绪,“没有信,第二天听收音机,他那架飞机好像被日本人打下来了。”
徐天听罢,许久没有说话,田丹的头微微低着,眸中含泪的表情格外引人怜惜。徐天凝视着她的侧脸,想要安慰她,张了张口,又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贫瘠无力。家破人亡,爱人背叛,个中伤痛岂是他短短几句话就能化解。他回忆起那次在红宝石再次相遇时,她疲累却强颜欢笑的表情,徐天只知她是因为丧家之痛,却不曾想到她先前还遭受过这样的抛弃,徐天越了解田丹的过去,便越是心疼她。
夜很静谧,徐家堂屋里也静悄悄的,不远处小翠家里响着吱吱呀呀的留声机。徐天无声地叹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