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朝姆妈做了个了然的表情,“我知道的,你那里也有。”
徐妈妈戒备地看着他,“你要做啥?”
徐天快速地眨了眨眼睛,伸出手,“给我一些我有用场。”
“多少?”
“越多越好。”
徐妈妈瞪起眼睛,“啥用场?”
“我一个朋友有门路买债券。”
“涨头大?”
徐天点点头,打了个响指,徐妈妈看了一眼楼上,轻声问:“跟田小姐没关系吧?”
徐天抗议道:“你想到哪里去了。”
徐妈妈了然地看了他一眼,“我去给你拿,要牢靠啊!”
从菜场出来,徐天直接去了铁家,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铁林。”
铁林埋着头在写写画画,看见徐天赶紧起身,“天哥!”
“铁叔呢?”
“在屋里睡,你来帮我看看。”
铁林把徐天拉到桌前。
“什么?”
“大头他们过来说的,这几天停职闷在家里快闷出毛病了。”
徐天瞟了眼桌上的东西,赶紧把头转到一边,“我不看。”
“那你听听,房子三年没人住,壁橱放一具尸体都烂了,隔壁邻局闻到气味报警,柜子里樟脑丸衣服好好的都没动,房东三年不在上海,回来才晓得这件事情。”
铁林不管三七二十一,噼里啪啦说清了来龙去脉。
徐天把一张纸从兜里掏出,又掏出了一个小纸包,一起放在桌上,“这是我朋友那批药品的仓库货位,这些钱可能不够,算定金。你一起交给金哥,谢谢他把药品转个仓库放好,以后我要能凑足钱再……”
铁林听乱了,赶紧打断他,“怎么回事?”
“七哥和料总托金哥做中间人处理那批货,金哥那天在这里听见我和你说药的事,他专门到菜场来说要帮忙。”
“……金哥怎么没跟我说,老料和七哥找他做中间人?”
“他说的。”
铁林摇摇头,“我不相信。”
“我相信。”
“真的!为啥?老八一死金哥倒上位了。”
徐天愣了愣,“……金哥有事做也不是什么坏事。”
铁林的思维很简单,“那倒是,兄弟朋友的事就是他的事,钱就不要了。”
“一定要的,要不然金哥也不好办。”
“你怎么不自己给他。”
“你们俩结义兄弟,你的面子比我大。”
“他都跑到菜场自己跟你说了。”
“你出面比我出面要好,还有那天酒喝多了,之前我帮朋友运药的事就不要到处乱说,金哥那里也没必要说。”
铁林其实也不明白徐天为什么这么别扭,索性应承下来,“晓得!一句也不说。”
“我走了。”
铁林赶紧把他拉住,又央求他,“哎,天哥这个案子你帮我看看呀!”
徐天头都没回,“……房子三年没人,衣柜里的樟脑丸早挥发掉了,房东根本就在家,和那具尸体有关系。”
铁林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想到!”
徐天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转头问他:“铁林,老八死那天金哥在干啥?”
“他正好在捕房,门底下流出来的血还是他先看见的。”
铁林还沉浸在刚才的案子之中。
徐天沉吟着。
“天哥你问这个做啥?”
徐天拍了拍他的手,“药品的事,你跟他说千万要牢靠,做不成就算了。”
铁林“嘿嘿”
一笑,“放心。”
徐天消失在门外,铁林埋头看桌上的东西,嘴里嘟囔着:“……樟脑丸这么简单我怎么没想到!”
徐天又从门外回来,探了个脑袋说:“要真是那个房东杀人,告诉我。”
铁林看着徐天笑了,笑得贼兮兮,“你嘴上说不管,心里还是有瘾头。”
徐天没搭理他,自己离开。铁林又研究了一会儿,起身拎上外套,朝里屋喊,“爸,我去捕房一趟。”
老铁在屋里大声喊:“都停职还跑去做啥?”
“明天就上班了,大头的案子破了我去告诉他。”
老铁从里屋瘸出来,正色道:“两句话,你给我听进去:你破的案子明天上班自己办,功劳为啥送给大头?第二句话,刚才徐先生说话我听见了,他做人牢靠,你那个结拜兄弟多留个心,不要掏心掏肺。”
铁林不以为然地穿着外套,“不掏心做什么兄弟,你也有结拜兄弟。”
老铁白了白他,“你看见老料跟我掏心掏肺了?”
方嫂看见田丹拎着饺子消失在巷子口,转身回屋上楼,对方长青说:“饺子下锅了,马上能吃。”
方长青正在擦枪,卸开的枪边列着一排子弹,“田丹走了?”
“走了,你把我那支也擦一擦。”
“擦好了,你试试。”
方嫂将手上的面粉往围裙上擦了擦,接过较小的一支,熟练地摆弄了一下,又放回去。
方长青“哎哟”
了一声,不满地说:“你看你,刚擦好又把面粉弄上去了。”
方嫂不在意地说:“哎哟你这擦来擦去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好拿出去用。”
方长青仔细地用软布擦掉面粉,“到用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快下来吃饺子。”
田丹经过同福里,看见小翠和老马有说有笑,戴着个新帽子经过裁缝铺,进入老马的铺子,陆宝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肠子不知道第几百次悔青了。
陆宝荣貌似无意地从老马的剃头铺前路过,看见小翠坐在老马的剃头椅子里,老马站在她身后,照着镜子抚弄小翠的头发。陆宝荣在铺子门口转了一圈,含恨而去,小翠从镜子里什么都看见了,唇边笑意渐扩,同老马说话的声音愈发娇媚明亮。
徐天经过同福里,走进徐家,听见厨房响动,偷偷撩开帘子一看,看到厨房里田丹正往锅里倒热水,然后小心地将饺子一只一只下到锅里,徐天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回自己房里。
柳如丝照着包房里的玻璃打量自己,她今天的打扮清丽朴素,淡色旗袍,唯有袖口领口上缀着一圈暗金色的线,头发也刚刚去大世界做过的,精致又不刻意,连身上的香水都是左挑右选过的。柳如丝坐在包房里,一颗心提到高高的,突突直跳,她忍不住笑话自己,居然为了一个小巡捕失了神。
柳如丝坐立不安,起身在包房里走来走去,正在胡思乱想时,萍萍推开包房的门,“小姐,金爷和铁巡捕来了。”
柳如丝回身,言笑晏晏地对着来人道:“菜都上了,让请客的人等这么久。”
铁林瞟了柳如丝一眼,眼睛立即便在菜上了,“有酒吗?”
柳如丝看到了铁林的反应,扬了扬下巴,吩咐道:“萍萍去要一瓶酒。”
铁林也不拘束,自己拣了张椅子坐下,“为啥请客啊?”
金爷还站在原地,眼睛扎在柳如丝身上拔都拔不出来,“主要是柳小姐开心,想和我一起说说话。”
铁林率先拾起了筷子,“那我就是陪客了,你们说话我吃。”
柳如丝看着铁林却对金爷说:“……金哥,坐我旁边。”
金爷骨头都酥了,铁林还是自顾自地埋头狂吃。
徐家母子大眼瞪小眼坐在桌边等了好久,徐天终于忍不住,就要起身,徐妈妈一把把他按住,冲他使眼色,“田丹特意告诉我们不要动。”
徐天伸脖子往厨房看,小声说:“捞饺子这么慢?”
“她哪里来的饺子?”
徐天摇摇头。徐妈妈也忍不住了,冲着厨房喊:“田丹要不徐姆妈帮帮你。”
田丹不好意思地走出来,将两盘饺子放到桌上,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都煮破了。”
徐天和姆妈沉默了,又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徐天朝姆妈眨了眨眼睛说:“……饺子不是就应该破开来吃吗?”
“我不晓得,”
徐妈妈茫茫然地看着徐天,徐天在桌子下碰了徐妈妈一下,徐妈妈忙不迭地说:“对啊,不破开都不晓得把什么东西吃到嘴里去了。”
徐天认真无比地说:“这样又有菜又有面,吃得清清楚楚。”
田丹笑起来,眼睛里还闪着泪花。徐妈妈把她拉到桌子前坐好,“快来一起吃。”
徐天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皮碎得夹也夹不住,吃到嘴里只剩下一口饺子馅,吞下去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从哪里买来的饺子?”
田丹垂着头,“我和药店的方嫂一起包的……”
田丹的话里有哭音,娘儿俩不说话了。
徐妈妈另起话茬儿,“天儿,债券买好了?”
徐天马上接过话来,“买好了。”
“在哪里,拿来看看。”
“存在朋友手里。”
“这大一笔钱交出去,没有凭证回来你也放心。”
“放心的。”
徐妈妈嗔怪的看着徐天,“我不放心。”
徐天示意母亲看看田丹,徐妈妈啧了一声,“你不要岔开话,问你把钱拿出去做啥了?”
徐天发现田丹的情绪愈发低落,无视了姆妈的不依不饶,“田丹,你怎么了?”
田丹抬起头抹了抹眼睛,鼻尖眼圈都通红,“徐姆妈徐先生,谢谢你们!除了爸爸妈妈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这里真像一个家。”
徐妈妈愣住了,旋即笑着抚田丹的后背,“……什么话,本来就是家,你不要把自己当外人!”
徐天瞟了母亲一眼,徐妈妈回瞪徐天,“看啥?你心里高兴了!”
田丹破涕为笑,看着徐妈妈,“刚才你们说钱的事,要是不够,我这里有。”
徐天赶紧摆手拒绝,“不用,够了。”
徐妈妈帮腔说:“徐天外头和朋友做生意,哪能用你的钱。”
田丹看了看徐天,又看了看徐妈妈,两个人眼睛里都明明白白写着关切,心头一暖,又差点落下泪来。
吃罢晚饭,说过闲话,三个人要各自歇息去了,徐妈妈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看着田丹上了楼,拉住要往卧房去的徐天,“儿子,田丹今天说一句除了她爸爸妈妈从来没人对她这么好过,她爸爸妈妈到底是做啥咯?”
徐天不知道怎么跟姆妈解释,只能一味缄默着。
“到这个地步该告诉我了,她都把这里当家了,她的家怎么回事?”
徐妈妈眉头蹙起,追问着。
“她家住麦琪路,房子烧掉了,爸爸妈妈被日本人杀了。”
徐妈妈大惊失色,“啥?日本人又没到租界来过。”
徐天示意她小声说话,“来过的,你不晓得。”
说完了,徐天转身回卧室。徐妈妈看着楼上,心中对田丹的怜惜更多了几分。
金爷一直同柳如丝没话找话,柳如丝一直在看着埋头狂吃的铁林,桌上气氛诡异又奇怪,吃到一半铁林把一沓钱拿出来推给金爷,“等下喝多忘了,这是天哥给你的钱。”
“啥钱?”
柳如丝已经被金爷灌得半醉,眼神迷离,更显娇媚,嗔道:“铁林,一顿饭你光顾吃,也不和我说话。”
铁林还是不看她,“光是说话肚子又不会饱。”
柳如丝端起酒杯,“我敬你一杯酒。”
铁林端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也不顾柳如丝喝没喝,杯子一扔站起来,“金哥出来一下。”
柳如丝抬眼看着,“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铁林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撂下一句话,“兄弟之间的话。”
金爷赔着笑,“……马上回来,马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独留下柳如丝一个人在包厢,显得孤独落寞。金爷反手把门拉好,随铁林到外面,“啥事体?”
铁林从裤兜里摸出皱皱巴巴的一张纸,“这是仓库货位,这些钱算定金,以后估一估一共多少钱,我和天哥凑好钱再一起给。”
“啥钱?”
“天哥朋友的那批货,你不是在帮老料和老七处理那批货吗?当着屋里那个女人面说话不方便。”
“要什么钱?那些货本身就是白来的,我肯定要帮天哥办好。还叫你拿钱过来,天哥看不起我。”
“你又喝多了,说那么大声做啥?天哥说钱要先给,不然他不放心。”
金爷收起了钱,撇了撇嘴,“他那个人一点也不江湖。”
“你也不要太江湖,我都不晓得,怎么一下子帮七哥做上事了?”
“……之前就和七哥有交情,有一次在仙乐斯你不是看到我了。”
“……哪次?”
“死掉那个三井也在,还有料总和七哥,铁叔也在。”
铁林挠了挠头发,回忆起来了,“噢,三井和七哥谈生意那次。”
“谈的是现在这批货。”
铁林点了点头。
“那天就是七哥和料总叫我去的,交代我经手办。”
铁林闷声笑了,“你心里真闷得住事,这也不跟我说。”
“老八一出事你心情不好,再说现在我们是自己兄弟,以前我也不好把这些事拿出来说。”
包房的门突然打开,萍萍扶着柳如丝出来,金爷赶紧上前搭手,“哎哟!喝醉了?送你回去。”
柳如丝推开金爷的手,定定地看着铁林,脸色绯红更加娇艳,“不要你送,要他送。”
金爷看了铁林一眼,“铁林不熟,我送你。”
“你结账,他送我,他不是你结义兄弟吗?你叫他送。”
柳如丝的眼神直勾勾的。
金爷脸都扭曲了,郁闷地说:“……铁林,送送柳小姐。”
铁林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手抄在兜里,非常无奈,“走,走啊!”
金爷僵在那里看铁林和柳如丝走出去,金刚冒出来,“哥,吃好了?吃什么东西!”
“叫茶房来结账。”
“我们结账,有钱吗?”
金爷掏出铁林刚给的钱,“……有。”
金刚走进包间,看着一桌子菜两眼冒光,“金哥,没吃完的我包一些回去。”
大三元门口,铁林烦躁地招手,态度很差,“黄包车!”
“铁巡捕,我们自己有包车。”
萍萍弱声说着,街角跑过来两辆车,柳如丝上了自己那辆,“萍萍,你坐铁林叫的那辆,我和他坐这辆。”
铁林立在原地不动,“有包车还送啥,我也要回家的!”
“先生你坐不坐?”
铁林看了柳如丝一眼,“人家自己有车,我走路。”
说罢就转身顾自走了,柳如丝眼看着铁林越走越远,心中郁闷。
陆宝荣早早就熄灯上床,辗转半宿也没有睡着,前思后想还是披了衣服下了床,敲了敲小翠家的门,还不忘前后看着里弄。
半晌,门开了,是小翠裹着衣服睡眼惺忪,“你做啥?”
陆宝荣挤进门去,小翠横刀立马挡在门前,“我睡觉了。”
陆宝荣满脸哀戚,“就同你说两句话。”
小翠伸出两只手指,“就两句啊!多一句也不要说。”
“小翠你对我这个样子有意思吗?我个人还倒无所谓,主要你不要自己害自己。”
小翠不为所动,“一句话了。”
“我不能看你往火坑里面跳,老马乡下有老婆。”
“我晓得。”
“晓得你还同他不清不楚!”
陆宝荣睁大了眼睛,扶了扶圆眼镜。
小翠反唇相讥,“难道我还要同你不清不楚?反正我是二婚头,二婚头说不定就是二房的命,我愿意跟老马你不开心啊!”
陆宝荣下嘴唇又开始颤抖,“那以后我就当你和老马是恋爱关系了?”
小翠满脸倔强,仰着下巴,坚定地说:“好。”
“说话要算数!”
小翠理都不理他,冷然道:“我要关门了!”
话音未落,门“咣当”
一声关上了。
陆宝荣傻傻地盯着鼻尖前的大门,只觉得心比夜还要凉,在寒风中站了许久,一个人拖着影子悲情独归。
第二天阳光正好,天高云淡,正是约会的好天气,徐天同田丹并肩朝天兴书院走着,一路叙着闲话。
“跟我坐电车去吧。”
“天兴书院不是不远吗?我想走一走。”
“那就走走吧。”
“会不会晚了?”
“不会的,反正也是流水评弹,早去晚去都一样的。”
“你总是一个人听?”
“姆妈喜欢打麻将……是我一个人,一个人听快七八年了。”
“七八年了你都一个人听,会不会觉得没意思啊,真的没有交过女朋友?”
徐天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真没有。”
“那以后呢?”
徐天说得顺理成章,“以后肯定是要交的呀。”
田丹抿着嘴笑了,想起昨天方嫂同她说的话,决意试试徐天。她看了看四周,偏头看着他,“过马路吧。”
徐天还在想田丹话里的意思,他茫茫然地看着田丹,“你刚才不是想不过马路的吗?”
“现在我又想过了呀。”
徐天点了点头,“那就过吧。”
徐天先迈着步子往马路对面走,田丹在身后叫住他,“哎。”
徐天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田丹犹豫地说:“好像,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会说你愿意。”
“就算你不说,你的事情我也都愿意的。”
徐天答得顺畅自然,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想的。田丹却没料到这样的回答,“我不相信呢。”
“不相信没关系的。”
田丹抿着嘴向马路对面走去,徐天跟在后面,田丹走到电车道上,让徐天站着不要动。
徐天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为什么呀?”
“我喊你动你才可以动啊。”
徐天有些紧张,“出什么事情了?”
“没事,你不要动啊。”
说完话田丹走到马路对面,留下徐天一个人站在马路中央。徐天四处看着,以为又有什么危险靠近,他看着不远处田丹柔和又俏皮地笑着,稍稍放下心来。
电车的叮当声由远及近,田丹期待地看着站在轨道上的徐天。电车越来越近,徐天仍然一动不动同田丹对视,电车离徐天的距离不断缩近,五米,三米……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田丹瞬间变了脸色,大喊着:“徐天,快跑啊!你快跑!”
徐天却置若罔闻,依旧闭着双眼站得笔直,脸上的笑意平和安详,电车离徐天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他甚至能感觉到电车破风而来,自己的额发被风吹乱了。正在这时,田丹猛然从路边扑到他怀里,徐天缓缓将眼睛睁开,看到电车堪堪停在自己面前。
电车司机大声骂了一句,田丹满脸是泪地看着安然无恙的徐天,长长舒了一口气,破涕为笑,徐天仍旧是一副茫然的表情站在原地不动,看了看田丹,又看了看司机。
田丹揽着徐天的手臂跑到路边,笑声散落在电车道上。徐天靠在墙上,这才回过神来,闭上眼睛大口喘着气,一阵风吹过,感觉身上的夹袄都湿透了,凉沁沁的。
徐天无辜地看着田丹,田丹后怕地问徐天,“我喊你跑你怎么不跑的呀!”
“我没听到你喊我。”
徐天可怜兮兮地看着田丹,田丹闻言怔住了,“那你就不跑呀!”
徐天眨了眨眼睛,微微点了点头,田丹看着他,眼中顿有泪光,心间萦绕上一股甜蜜。徐天眼神清亮,注视着又哭又笑的田丹,田丹只觉得心都要化了,主动伸出手,将自己交到徐天的手里。
田丹握着徐天的手走在路边,她想要得到的答案已经得到了,徐天远远超出她的预期。她的心安定了,这样的男人是值得托付一生的,田丹感觉着徐天还带着些许冷汗的手心,回过头向他粲然笑着。徐天被她牵着手,脑中又是一片空白,他不自觉地看着田丹,正好对上田丹的眼神。田丹的笑那样灿烂,他想着,情愿为了这样的笑容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
刚进书院,正巧台上苏州评弹在奏着《林冲》的开篇,徐天和田丹挑了张正中的桌子坐定,与馆内杂乱绵软的气氛融为一体。
徐天本来最爱这一出,可是田丹坐在身边,他已经无暇顾及台上唱了什么,他的眸中柔情一片,定定地看着田丹的侧脸。田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看向他,徐天赶紧低下头装作嗑瓜子,田丹抿着嘴直笑,偏着头看他,眼睛里尽是柔软,“教教我,不然以后我也不懂。”
徐天不太确定,眨了眨眼睛,“以后你也来听?”
田丹笑着不说话,只望着他。徐天看着田丹的眼睛,感觉心脏都停跳了,定了定神,细细数着:“苏州评弹有说有唱,一个人唱单档,两个人双档,三个人三档,听得多了各人各喜欢,有喜欢陈调的,还有姚调、杨调……”
田丹认真地看着他,就听他声音越说越小,催促他,“接着说呀!”
徐天犹疑地问着:“你真喜欢听?”
“这一出是什么调?”
“陈调《林冲》百听不厌!”
田丹笑眯眯地转过头看向舞台,“那不要说了,我仔细听。”
徐天从田丹面颊收回目光,身心皆坠温柔乡。
台上正唱道:
“大雪纷飞满山峰,冲风踏雪一英雄。帽上红缨沾白雪,身披黑氅兜北风。枪挑葫芦迈步走,举目苍凉夜朦胧。”
有卖报的来回穿梭,“卖报卖报,南京沦陷,国军退到武汉了!卖报!报纸要<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0/1-200410043311a6.jpg"/>先生小姐,南京沦陷!”
评弹馆里乱起来,徐天买了一份报纸,和田丹凑头看,两人神色凝重,温柔乡瞬时不见,曲调唱词也铿锵起来。
“茫茫大地何处去,天寒岁暮路途穷。血海深仇何日报,顿使英雄恨满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