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 2)

红色 徐兵、孙强 13714 字 2024-02-18

徐天喝空碗里的汤,“会钞。”

“六块三角六。”

伙计也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徐天“啊”

了一声。伙计说:“他们两个也一人一碗,我听到了。”

“好好……我说我会自己的钞,好好!”

徐天从兜里掏出钱,“啪”

地一声放在桌上,“不要找头了。”

小面店里的人都认为碰到了大款,徐天站起身抹着嘴,行走得畅快起来。徐天风风火火跑进办公室,“冯大姐!”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封信,“我出去一下。”

冯大姐抬起头,看他火急火燎的样子,“刚刚来,啥叫出去一下?”

“有事。”

“寄信啊?”

徐天脸上的笑意藏不住,“运气好得我自己都不相信,不用寄了,嘿嘿!”

冯大姐眼看着徐天又跑出去,等想起来追的时候徐天已经跑得没影了。

巡捕房又迎来了各位大佬,日本人带来了个白大褂法医,老八原样横在押房里,法医在里面左看右看。一屋子的人在外面等,铁林在角落里,不复昨晚意气风发之态。法医出来报告结论:“排除看守杀人,只有自杀没其他解释,刀片藏在鞋底。”

“看守是什么人?”

“是公董局总捕房的两个安南巡警,另一个是二十四小时之内抓到凶手的铁巡捕。”

日本军官嚷起来:“不可能!为什么要自杀!”

法总说:“口供你看过了,凶手两个小时前招认行凶,显然是畏罪自杀,或者不想被引渡,这个案件已经结束。阁下如果还要执意滋事,从现在开始起你方的任何举动将视为占领军与法租界之间的接触,与本案无关。”

日本军官悻悻地一挥手,“走!”

法总看向角落里的那个人,“铁林。”

铁林怏怏地走过来,“在。”

“当值期间人犯出现意外,停职七天。”

铁林还意图解释,“老总,我怎么知道会出事,钥匙在总捕房派来的人手里。”

法总一伙人不理睬,径直出去,老料恨得咬牙切齿,“铁林,才七天!老总保护你,这种事放别人头上不是降职就是开除!”

一伙人走干净,另一伙收尸的人进来。大头看了看铁林,“一晚上没睡觉,铁公子?”

铁林垂头丧气,眼底泛青,“没有。”

大头笑起来,“回去睡七天,我们想还没机会呢!你没看出来,老总们心里高兴死了,老八自杀解决难题大家都松口气,混码头的就是仗义!”

铁林蒙蒙地看着老八被裹起来,抬出去。

金刚被金爷派到了铁家,金刚在屋里左摸摸右看看,“铁叔,药瓶子空了。”

老铁不理会,金刚晃了晃药瓶子,“你的药开水吞还是涂脚上,还是要放到炉子上煎?”

老铁看着他烦得很,“小朋友,你小时候是不是得过脑膜炎。”

金刚很认真地想了想,“我记不起来。”

“明明是一只药瓶,怎么涂在脚上,还放到炉子上煎?”

“噢,铁叔刚才你是嘲笑我?”

金刚挠了挠头,“不要紧的,我哥叫我服侍好你,等铁公子回来,大家都到这里碰头。”

“大家?”

金刚掰着手指头数,“我、金哥、天哥加铁公子,反正你脚不能动,出也出不去,再加上你。”

“为什么要碰头,有啥好事?”

“没好事,是坏事,铁公子抓回去的老八昨天晚上好像是死了,好像啊我是说,有这个机会大家在一起说说话。”

老铁目瞪口呆,瘫坐在椅子上。

小九一早上就出去打探消息了,过了些时候回来报告,“七哥,老八死了,说是用刀片自己划的脖子。”

七哥正跷着二郎腿在办公室里喝茶,这样的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七哥脸上难得地带了笑,“人领回来,好好葬,给他家里寄钱。”

“我们都不知道老八的家。”

七哥没说话,小九看了看他的脸色说道,“那个姓金的在下面。”

“叫他上来。”

小九领命下楼,跟金爷说:“七哥叫你上去。”

金爷往里走,小九跟着,金爷停下来,派头十足,“你不用跟着了。”

小九不理他,继续和金爷一起走,到了楼上,金爷示意小九给他开门。小九瞥看他一眼,推开门自己先进去,七哥示意小九先下去。金爷不动声色,小九狠狠剜了金爷一眼低头关门出去。

七哥站起身,踱到金爷面前,“老料马上过来,你在也好,把事情了结了结,你说个数目,我和老料一人出一份。”

金爷恢复了谦卑的样子,“七哥,说好的我一角钱也不要,柳小姐陪我跳过一支舞了,帮两个大哥料理好事情,相信我看得起我已经够了。”

“那你来干什么?”

“回复一声,事情办好了。”

七哥不太相信,“就这样?”

正在这时,小九敲了敲门,推开门说,“料总来了。”

料总进来,看见金爷愣了一下,“老七真没想到你手底下还藏着介有本事的人。”

七哥一副牛逼哄哄的样子,“都让你晓得怎么在江湖上混。”

“少同我装洋,和三井谈生意那天就在楼下见过,你还把他骂走了。”

“料总和七哥说话,我走了。”

金爷转身欲走。

老料冷冷地说:“这样就走,牢靠不牢靠啊?”

“我的人有什么不牢靠。”

老料不理七哥,问金爷:“昨天晚上的事你一个人办的?”

七哥也看着金爷,金爷看了看两人,屋子里一时有杀气。

金爷想了想,“我和我下面几个兄弟办的,一个人哪里办得好。”

“……现在像你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老料笑得意味深长。

“老料你什么意思,不相信我兄弟?”

“他是你的兄弟吗!”

“老八原来手里的档子都交给他了,渔阳弄的档子他在管,以后还要捕房多照应。”

金爷听了这话,心里一阵狂喜,面上还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老料冷声说:“……原来是这样,老八难怪要自杀。”

“你来不是为这件事吧?”

“那当然,老八自杀官司暂时算结了,日本人还是要那批货,我劝你舍财保业,不要再胡来。”

“要不要我把单子再给你看看?”

“不用,捕房里有。”

七哥从抽屉里取出货单拍在桌上,怒气隐隐,“这么大一批货,一千块!”

“我再说一遍,官司暂时结了不算真结了,日本人心里知道怎么回事,现在一千块都不要想,货一分不要送出去,三井的事才算彻底了结。”

“那就不要了结!”

“是你说的,再求我也没用了,日本人自己到仙乐斯找你。”

“说啥?”

“给你打圆场都不晓得,日本人自己到仙乐斯要货,你死得比谁都快!”

老料气呼呼地摔门走了,金爷在一边听着,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他舔了舔下嘴唇,说道:“……七哥,料总说得对,舍财保业。”

七哥上下打量着金爷,金爷想了想说:“还在风头上,钞票挣不完的,何苦跟日本人对着干,也不要和料总翻脸,法租界在日本人地盘中间,仙乐斯在料总地盘中间。”

“那你说怎么办?”

金爷做了个颇为难的表情,说:“料总在气头上,我找他说。”

七哥怎么会不明白金爷的心思,“……老八的档子你管了,我刚才说话算数的。”

金爷乐了,“七哥放心,你会看好的。”

七哥唤来小九,吩咐道:“带金哥去老八的档子,原来老八底下的事以后都问他。”

小九看了看金爷,恨恨地道:“……是。”

金爷出来,对着繁华的街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小九压下心里头的火气,“……先去渔阳弄。”

金爷看都不看他,口气很大,“那个档子我熟,你交代好,我明天过去。”

小九斜着眼,金爷装大爷,“下午我两个兄弟说好了有要紧事商量。”

金爷离开,小九十分生气,又无处排解,只能在他背后啐了一口。

金刚跷着二郎腿,听一会儿老铁的收音机,又起身一通乱拧。老铁烦躁地说:“你到底要听什么,外国话听得懂吗?”

金刚傻呵呵地摇了摇头,“不管外国话中国话我都听不懂。”

“那听什么。”

“女人说话。”

金刚傻笑着,可是老铁已经快崩溃了。

铁林耷拉着脑袋回来,提着一瓶酒一包卤菜。老铁拄着拐杖迎上去,“铁林,这是你兄弟?管管他,把我们家当他自己家了。”

铁林把酒菜往桌上一扔,“爸,给你买的酒和卤菜,庆祝一下,老八死了日本人不吭声了,我停职了。”

“停职?”

铁林往桌上一趴,浑身酒气,“七天,时间不长,高兴吗?”

老铁看儿子明显已经是喝大了,配合着答话,“……高兴。”

铁林把酒瓶举到半空,摇摇晃晃的,“高兴喝酒!”

金爷到门口,挨个打招呼,“铁公子,铁叔。”

金爷又看见金刚窝窝囊囊塞在椅子里,低声呵斥他,“金刚从椅子里起来。”

铁林这才看见金刚,“你,你们怎么来了?”

“担心你出事,也不好到捕房去,天哥说到家里来等。”

铁林盯着金爷看了片刻,眼神迷蒙,“……天哥呢?”

金爷扶着他坐好,“他下班赶过来。”

铁林“嘿嘿”

一乐,大力拍了拍他的后背,“你也带酒了?你有啥高兴事?”

金爷硬承着他这两下,“……给你带的,陪你喝。”

铁林咧开嘴乐了,“爸爸,这是金哥,我要跟他拜把子做兄弟。”

徐天快步走着,招手拦黄包车,“三泾桥,一块钱。”

黄包车夫站住看着他,“两块。”

徐天想了想,弃车小跑。黄包车夫哼了一声,“一只洋也要省,上海人就是精!”

铁林面前又倒上了酒,拍着桌子说:“老八义气,宁愿死也不供七哥,虽然是杀人犯,但他杀的是日本人,比你和我有出息,你到外头去杀一个?哪天把我真的弄出脾气来,巡捕不做了,弄一把机关枪跑到南边去打仗!打死一百个也不偿命。”

老铁坐在他对面,爱答不理地驳他,“打死你人家也不偿命。”

金爷顺着老铁的话说:“铁叔说得对,巡捕还是要做,老北门不能少你这样仗义执法的巡捕。”

铁林指着金爷的鼻子,打了个酒嗝,又接着说:“你说还是要捞偏门的。”

“……别的我也不会做。”

“不要做犯法的事情,不然我一样抓。”

“金刚你就抓过,不过我从心里佩服你。”

铁林笑了,拍了拍金爷,被金爷躲开,铁林一手拍在了桌上,碗里的酒洒了小半出来,“你有良心,不过心肠太软,捞偏门和七哥那种人在一起会吃亏。”

“吃亏有兄弟帮我。”

铁林瞪眼说:“谁敢叫你吃亏!”

“铁公子,刚才说结拜是不是真的,我活到这么大也没有什么好拿出来说的,只有一颗心一条命……”

铁林用手势打断金爷,把酒碗端到金爷面前,“把这碗酒喝掉。”

金爷毫不犹豫地喝了,铁林大手一挥,“重新倒一碗,我也倒满。”

金爷倒满两碗酒,铁林用手拄着下巴,脑袋不住地往下耷拉着,“爸,我要和金哥结拜了。你当一辈子巡捕结了个兄弟老料,金哥以后肯定要比老料有出息。”

老铁一副不愿理他的样子,“不要说我的事,有出息不稀奇,有出息还要有良心!”

金刚在外面冻着,徐天喘着气快步过来,金刚抖抖索索地跟他打招呼。

“铁林回来了?”

“在里面。”

徐天跑得岔气了,手按在肋下,“你怎么不进去?”

“我……我吹吹风。”

徐天迈进门,正看见铁林和金爷正儿八经对着家里的关老爷像结拜,徐天看了看老铁,只有先定住身子。铁林的口齿变得无比清晰,“关老爷在上,我和金哥结为异姓兄弟,天长地久细水长流,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金爷也学舌道:“关老爷在上,义结金兰如有违心三刀六洞不得好死!”

三支香罢,二人喝了一大碗酒,金爷扭身步子踉跄,一头栽倒,徐天赶紧上前扶起金爷,“铁林来帮忙,真重。”

铁林也摇摇晃晃,竭力扶起金爷,“扶到我房里,金哥睡我的房里!”

徐天将他的手拨开,“你放手,自己都站不住了。”

徐天用尽全身力气,把金爷扶到铁林房里,放倒床上。他看了一会儿不省人事的金爷,才转身带门出去。金爷睁开眼睛,门留了一条缝,金爷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说话声。

铁林给徐天倒了碗酒,徐天推辞道:“我不会喝酒。”

铁林把酒碗磕到他面前,又变成了大舌头,“高,高兴!”

徐天无奈地摇头,“真的不会。”

铁林不由分说把那一碗干了,还朝他亮了亮碗底,“那我帮你喝,碗里还有酒气算你的。”

徐天拿起碗闻了闻,一阵皱眉头,铁林嘻嘻笑了,“你看你文绉绉酸兮兮的样子,谁晓得你实际上本事那么大。”

“老八的事情怎么样?”

“死了,自杀,日本人不高兴大家都高兴,我不高兴。”

“怎么会自杀呢!”

“刀片割喉咙,门打开来的时候已经咽气了。”

徐天听得很仔细,“谁开的门?”

“总捕房派来的人,钥匙在他们手里。”

“没有追究你?”

“停职七天。”

“这样最好,和你无关就算过去了。”

屋里的金爷暗松口气,合上眼睛。老铁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你们说话,我回房间。”

铁林也晃晃荡荡地站起身,“爸我扶你。”

“自己都不牢靠,这几步我的脚还走得动,停职七天回来喝酒,拜关老爷,凭空家里多出一个人在床上睡着了……”

老铁嘴里数落着,消失在自己的房间。

徐天忖了一会儿说:“铁林,以后案子的事情千万不要再找我,早晚会惹事,给你惹事也给我惹事,我还想平平安安过日子。”

“我本事有限,你不帮忙好多杀人放火的坏人我抓不到。”

铁林扁了扁嘴,软声撒娇。

“总之以后我不插手。”

“……我刚刚和金哥结义兄弟。”

“我看见了,蛮好。”

“金哥义气。”

“……是。”

铁林趴在桌上看徐天,“我们应该三个人一起结义。”

“我不用。”

“天哥你不讲义气。”

徐天语气轻轻的,“什么叫义气?你不要说我知道,义气大多数时候害人害己。”

“我不害人,叫兄弟害了我心甘情愿。”

徐天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只觉得他这份情义着实难得,他端起空碗,“铁林我拿空碗和你碰碰,你是好朋友。”

即使是空酒碗,徐天也被熏得不轻。

“好朋友空碗喝酒?”

徐天考虑了一下,说:“我今天了掉一桩大心事,喝就喝一点。”

铁林高兴了,“爽快!”

徐天拿起酒壶,十分小心地倒了一碗底,他嫌多了,要倒回去,铁林看着徐天,徐天皱着眉头,狠心饮尽。铁林啧啧道:“不了解的人,肯定不愿意和你交朋友。”

徐天晕乎乎地,连说话声音也大了些,“那样最好。”

“你的事我都挂在心上。三井单子上那批药,迟早我要想办法,放心!田丹以后不管任何事情,我帮到底,那两个日本人不要再让我看到!”

“看不到了,走了……”

屋里的金爷又把眼睛睁开,徐天和铁林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徐天也学铁林一样趴在桌子上,“铁林你醉了。”

“差远了,我酒量比你大一百倍总有的吧?”

徐天真的醉了,铁林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眼前的一个铁林变成了好几个,“你同田丹说什么了。”

“我说什么?”

“你和她到仙乐斯接我那天。”

“我说……”

铁林努力地回忆,最后一拍脑袋,“忘了!你也不把和她的事情说清楚,中间一段后面一段,我不晓得哪句该说哪句不该说,我劝你直接跟她讲实话,喜欢她要娶她做老婆,以后我和金哥叫她嫂子,用不到弯弯绕。”

话音未落,田丹突然出现在门口,“铁林,给你药送过来。”

田丹看到桌上趴着的人,以自己看错了,“……徐天。”

徐天看着田丹,努力让自己恢复正常,指着铁林说:“你来了,铁林喝醉了。”

铁林拍掉徐天的手,“我没有喝醉,丹姐你怎么知道我家。”

田丹看了看两个人,茫然地说:“你留的药方条子上有地址呀。”

“铁叔在里面,让他把药吃了,我们一起走。”

徐天勉力支撑着自己不瘫在凳子上。

田丹问:“水在哪里?”

铁林和徐天同时指了指柜上的暖壶。

田丹又问:“铁叔呢?”

铁林和徐天又同时指了指里屋。

田丹狐疑地看着他们两个,倒了水端着进去。

铁林用手背拍了拍徐天的胸口,嘿然笑说:“多像我嫂子。”

徐天将铁林拉出去,金刚还守在外面,“金刚,你进去看看金爷,他喝多了。”

金刚“哦”

了一声,进了里屋推了推金爷,“哥,你睡这里了?回家。”

金爷睁开眼睛,“我们那个地方也叫家?明天起住渔阳弄。”

金刚很是欣喜,“真的!”

徐天看金刚进了屋去,推了推铁林,“铁林,你喝多没有。”

铁林忙不迭地摇晃着脑袋,“绝对没有,清楚得很。”

徐天犹豫了片刻,“……算了。”

铁林将徐天扯回来,拍着胸脯,“天哥你要说什么,铁林赴汤蹈火。”

“这世界上除了姆妈,田丹对我最重要,你知道为什么?”

铁林愣愣地看着徐天,试图让眼睛的焦距对准徐天,“我知道。”

徐天无比认真地说:“你不知道,现在告诉你,长谷和影佐杀田先生和田太太完全因为我,为了让田先生的药平安送走,七个兄弟把命交给我,田先生是替我死的。”

“……七个兄弟?就是你说的共产党?”

“这些事现在和田丹说我怕她恨我,我怕她走。”

“七哥手上的那些药和共产党运走的是一批?”

“是,那些药朋友要回来拿的,卖到日本人手上,我对不起朋友。”

铁林对徐天肃然起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伸出大拇指,“天哥,你义气。”

徐天赶紧拍掉他的手,“根本不是义气的事。”

铁林打了个立正,“要我做什么!”

徐天朝他摆手,“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乱说。”

田丹出来了,站在门口说:“吃过药了,我们走?”

老铁也跟着瘸出来,“铁林,这姑娘哪里的?”

铁林说得无比顺口,“我嫂子。”

徐天瞪着铁林,铁林又纠正道:“……我田丹姐!”

田丹低着头,走到徐天身边,小声说:“走吧。”

徐天跟上去,铁家父子一直目送着俩人消失。

老铁叹了口气,“啥时候你娶这样一个姑娘回家,从来没有女人服侍过我。”

“爸进去,我在外头想想。”

“想啥?”

铁林抱着头蹲在家门口,“……天哥不是一般人。”

“那你刚才怎么不跟徐先生拜关老爷!”

“他和他那些朋友不拜关老爷。”

徐天和田丹往回走,走着走着徐天落后了,田丹回头看,徐天脚步飘浮,脸色潮红。喝酒的滋味原来是这样,像脚踩在云朵里,像人飘在半空中,心里有轻松的味道,快乐在身前左右飞来飞去,影佐消失了,刚才徐天是就着那个恶魔喝了平生第一口酒。

“不要管,我慢慢走。”

田丹用手虚扶着徐天,“你喝酒了?”

徐天一下一下地点着头,“嗯,喝了很多,脚步发飘很舒服。”

“要不要我扶你?”

徐天又一下一下地摇着头,“绝对不用。”

田丹还是不敢拿掉双手,手隔空托在他的肘部,“本来送完药,我要去三角地的。”

“做啥?”

“你说叫我到办公室抽屉里帮你拿样东西。”

“……早上你说不拿,我自己拿了。”

田丹眼睛盯着徐天的脚步,怕他走着走着摔倒,嘴里问着:“是什么?”

徐天的眼神无辜,还带着些孩子气,“没什么。”

“是信啊?”

徐天“嘿嘿”

笑了,口齿有些不清晰,“不是,什么也不是。”

“你真的喝多了,”

田丹很担心,伸手拦车,“黄包车!”

徐天赶紧阻止她,“走两步比坐车好。”

一辆车停过来,田丹跟车夫砍价,“同福里。”

车夫伸出两只手指头,“两块。”

徐天在一边站着直晃悠,“这么贵不坐了。”

田丹拉徐天上车,“快上来。”

车夫回头看着,“这位先生吃老酒了,到时候吐在车上没人管,先付钱。”

田丹掏出钱给车夫,车夫看了看钱,拈出一枚,“小姐你这块钱是铁皮做的勿好用咯,换一块。”

田丹收回车夫给的一块,“我明明给你好端端的两块,怎么会这样?”

“小姐勿要敲竹杠哦,我刚刚出车,身上除了你给我的钱,一块钱多出来都没有。”

车夫把剩下的一块放在车板上,一手捏一只衣角把衣服掀开,“不相信你搜。”

田丹露出为难的表情,要再从兜里掏一块钱。徐天摁住田丹的手,吃力地从车座里起身,去握住车夫拈着衣角的左手,用劲捏了捏,“兄弟,衣服里襟破了,回家缝一缝。”

车夫一下子脸就红了,徐天靠回车座上面,车夫收拾起车板上的一个钱,转身拉动车子。

到了同福里,车夫放下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走了,徐天下车便踉跄到墙角干呕。

田丹站在他身边很无措,“喝这么多酒……”

“你先进去,免得弄堂里面说闲话。”

徐天扶着墙说。

“车夫怎么不要那一块钱了?”

“你已经给他了。”

“……他把钱换了?”

“嗯,衣服内襟里面有个破洞,一块钱扔进去,正好掉到前襟衣角,他用手捏住掀开衣服叫人搜。”

“你怎么知道?”

“……老花头精,谁都知道。”

田丹用手捻着衣角,低着头愧然说:“我就不知道。”

“从前你们家一定是包车,”

徐天反应过来,赶紧道歉,“对不起,又说你们家从前……”

田丹摇了摇头,“没关系,都说开了。我也没有别人可以说,以后你要是不嫌麻烦,我跟你多说说我家的事,我从前的事。”

徐天直愣愣地看着田丹,百感交集,呕地一声又扑到墙角去了,田丹在徐天后背轻轻拍了几下,“以后不要喝这么多。”

徐天对着墙角,嘀嘀咕咕,“以后不要逞能做傻事,天外有天……”

田丹没听清楚,问他:“啥?”

徐天直起身子,看着田丹,“……我说以后我再也不逞能喝酒,闻都不闻。”

小翠倚在老马门口,她站立的角度斜着眼能看到陆宝荣的铺子,陆宝荣也能看到她,但看不到与她说话的老马。

小翠脸上是笑着的,“死老马,我骂你听到?”

老马就在她对面,语气里带着调情的意思,“听到了。”

小翠一声唤得比一声嗲,“死老马死老马死老马,晓得我为什么要骂你?”

“不晓得。”

“再装就没意思了。”

“晓得。”

小翠瞟了一眼斜对门的陆宝荣,又对老马说:“你好不要脸。”

陆宝荣妒火中烧,但表情鄙夷不屑。

“是不要脸。”

“这种事情你怎么好跟陆宝荣去说。”

“那我要跟谁说?”

“谁也不能说。”

“我以为陆宝荣反正这么熟,跟别人我死活不会说的。”

“偏偏就是陆宝荣不能说,你不是好人。”

“反正你们大家都认为我不是好人,我再做好人就吃亏了。”

小翠又瞟了一眼斜对面,陆宝荣装作若无其事的神情特别欠揍,小翠心里也开始怒火中烧,面上偏偏笑吟吟的,“……老马你晓得,就这一点你特别招人喜欢。”

“哪一点?”

“你坏。”

小翠的音调婉转,末尾还带着颤音,听得老马跟陆宝荣心里都痒痒的。

老马有些吃不准,讪笑道:“你不要开玩笑。”

“帮我把头发弄到耳朵后面去。”

“啥?”

小翠直勾勾地看着老马,眼神里带着挑衅。陆宝荣见到一只手伸出来,将小翠额前一缕头发理到耳朵后,这对陆宝荣来说几乎五雷轰顶。

小翠又笑了,对老马眨了眨眼睛,“我头发是不是要剪了?”

“现在剪?来来来……”

陆宝荣视线里的小翠消失到老马铺子里,陆宝荣冲出自己的铺子,冲到老马铺边,又退到铺子里,自己跟自己发狠劲,用剪刀狠狠地剪着布料。徐妈妈的脸适时出现在铺前,“……发啥神经!你神经病啊?”

陆宝荣凶巴巴地说:“做啥?”

“衣裳叫你赶,做好没有?”

陆宝荣把剪刀一摔,转身回了里屋,“自己拿!”

徐妈妈知道他最近气不顺,也不跟他计较,自己翻了新衣服拿回家,“田丹,新衣服做好了,试一试!”

徐妈妈举着衣服上楼,田丹开门下来接衣服,“徐姆妈小心第三步楼梯。”

“穿好下来照镜子啊!”

田丹甜笑着答应,楼上刚关了门,徐天就推门进来,嘴里念叨着:“完了!”

徐妈妈赶紧迎上去,紧张地说:“啥事体?”

徐天腿脚一软,坐在椅子上,“我酒喝多和铁林话说过头了。”

“啥过头话?”

“不该说的话。”

徐妈妈凑近去闻儿子,“喝酒了?不对啊,一点酒气也没有。”

“还没有?我自己都闻得到。”

徐天晃晃地起身,徐妈妈跟着儿子,徐天晃到自己房里,“砰”

地一声砸到床上,昏死过去。

徐妈妈摇着头关上门,回到前堂,田丹一袭新衣,明丽照人地从楼梯下来,徐妈妈笑着赞叹:“真好看,天生衣服架子,快照镜看看。”

徐妈妈和田丹一前一后在大衣柜镜子前,“啧啧,徐姆妈最年轻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好看。”

田丹笑得害羞,“我哪里赶得上……”

镜子里出现了另一个人影,俩人同时打住话头,回身看。徐天不知何时站在后面,他晕晕乎乎地,“是好看,主要是衣裳好看。”

然后徐天晃回自己屋,关上了门。徐妈妈目瞪口呆,过了半晌才想起来打圆场,恨铁不成钢地说:“不要理他,从小不会说好听话。”

田丹扭过头去,偷偷地笑了。

金爷和金刚大摇大摆走进了渔阳弄赌场,以庄家为首的一众混混都站起身垂首道,“金哥!”

“从今天起我吃住都在这里了,还有我兄弟金刚。”

金爷努力让自己找到大佬的感觉。

“九哥吩咐一切听金哥的。”

庄家不情不愿地回答,脸上还带着些许不忿,金爷只假装没有看到,“啥九哥?以后这里只有我和七哥的话。”

“是。”

金爷招呼庄家,“过来,柳如丝小姐会来这里?”

庄家摇头。“那明天叫一辆黄包车,送我到柳小姐家去一趟。”

“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