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 2)

红色 徐兵、孙强 12503 字 2024-02-18

金刚小声说。金爷似乎很有信心,“铁公子认得他们,我认得铁公子,他们就认得我了。”

四个人在小翠家打麻将,铺门开着,麻将声应和着屋檐的雨声,颇有节奏感。徐妈妈眼睛捎着窗外,“雨好像小一点了。”

“徐姆妈,刚才他们两个打一把伞回去了。”

徐妈妈假装不在意,“看见了,一筒。”

老马牌一推,“和了。”

“啥牌也和。”

徐妈妈不情不愿地掏钱。

老马假意谦虚,“小屁和挣小钱。”

正说着话呢,徐天和田丹同撑着一把伞从门口过,徐妈妈忍不住了,站起来朝门口喊:“哎,徐天又到哪里去!喂,姆妈叫你都不理了?”

陆宝荣靠在椅子上,闲在在地说:“没听见,雨打在伞上嘭嘭嘭听不见你叫他。”

小翠也来跟着添乱,“徐姆妈,新装的司必灵锁好不好用?”

徐妈妈回到桌前,气鼓鼓的,“田丹用我哪里晓得。”

“徐先生和她到底是不是谈恋爱?”

小翠特别想知道答案。

众人没声音。小翠偏要问到底,“徐姆妈是不是啊?”

徐妈妈瞥看了一眼小翠,手底下码着牌,“说说开也好,我家徐天心里是这样想的。”

气氛紧张起来,小翠坚持着码牌抓牌,突然停下来,“陆宝荣,我不想打牌了,头疼得很……”

陆宝荣赶紧撂下手里的牌,冲到小翠旁边,“哎哟哎哟,快点扶住!”

这么一闹,牌自然是打不成了,众人纷纷散去,瞬间只留下徐妈妈烦躁地坐在屋里。

三井喝得很高兴,有些舍我其谁的忘我样子,七哥一直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老铁坐在一边有点紧张,小心翼翼地问:“料总,要不要我儿子给三井先生敬杯酒?”

老料语气里透着敷衍,“三井先生,铁公子给你敬酒。”

三井端着杯举过来,“好好,喝酒,朋友。”

铁林坐着动都没动,一副不想理的样子,老铁赶紧在桌下踹了铁林一脚,“铁林?”

铁林不屑地说:“谁跟你是朋友?看看自己这副德性。”

老铁目瞪口呆,三井的杯子还尴尬地举在那里。

“料总,这个日本人听不懂中国话。”

铁林下巴微微抬着,看都不看三井。

三井收回手,将杯子重重顿在桌上。

“老铁,这种儿子你是怎么生出来的,放在家里丢人就好了,带出来丢我的人!”

料总怒斥道。

老铁脸都不知往哪儿搁了,铁林豁出去了,站起来给老料立正,“报告料总,我经常给我爸爸丢人,也丢我自己的人,最近丢人厉害一次,就是抓回两个在麦琪路杀人放火的日本人,押房屁股没坐住就叫人领走放掉了!”

七哥饶有兴味地看热闹,柳如丝看着铁林两眼放光,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男人,她坐着,他站着,她在仰望他,他好像是唱词里威震八方的将军。

金爷在这个时候端着酒过来,“各位,我姓金,是铁公子的朋友,给大家敬酒啊!”

金爷一杯喝下去,众人都不说话看着他。金爷硬着头皮抹了抹嘴,“铁林帮忙介绍一下……这位大亨是七哥吧?柳如丝小姐刚才两朵花是我送给你的。”

七哥吐出一个字:“滚。”

金爷有点蒙,“啥?”

七哥身后早瞪着金爷的老八,“叫你滚开一点。”

“滚就滚,金哥,我们俩一起滚。”

铁林手抄在兜里,拉着金爷离开。

“铁爷,我可没有叫你儿子滚。”

七哥坐在沙发里,事不关己。

老铁站起来,“我心里有数,你们谈,我先走。”

“料总,我们说正事吧!”

七哥根本没把铁家父子放在心上。

金爷坐回到位置上,气呼呼地。

“哥,铁公子走了。”

“晓得!再来两杯酒!”

“哥,酒贵得很,钱够不够?”

侍应生已经把酒放桌上了,金刚咂了咂嘴,“晚了。”

金爷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来就喝。

田丹提着个网兜出现在浴室门里,撑伞站在雨里的徐天迎上去,俩人往里弄走,徐天半个身子在雨里,尽量把田丹笼罩在伞底,自己衣服被打湿了也顾不上。两人都没有说话,雨声掩住了脚步声。

“你喜欢穿高跟鞋,脚后跟都磨破了。”

徐天没话找话。

田丹同徐天并肩而行,两个人的衣角时不时地摩擦,心里头也泛起一些轻微的颤抖。她竭力维持着平时的淡定,笑了笑,“穿习惯了,也只有这一双没得换。”

徐天一低头就能看见田丹的头顶,她的头发极黑,偶尔吹过一阵风,还能闻到她发间的香味,徐天忍不住心旌一荡,“你,几码脚?”

田丹头发还滴着水,心绪有些乱,没听清他的问话,小声说:“你过来一点。”

“不要紧,反正我已经湿了。”

“伞给我。”

田丹抬头看他,却不防他也看着她。田丹赶紧挪开目光,伸手握住伞,两个人的手指无意间碰触到一起,徐天心里头猛地一跳,好在反应极快,两人一上一下握着伞。

徐天的指尖还麻酥酥的,像触了电似的,过了半晌,问田丹:“浴室的路以后自己认得了?”

“谢谢你,现在说不出的适意。”

“你老是这样客气。”

田丹鼓起勇气问:“徐先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徐天装聋作哑,“啊?没听清。”

此时他只希望这条里弄没有尽头,如果能和田丹一直这样走下去,那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老马打着伞提只热水壶突然出现,打断了徐天的旖旎心思,“徐先生回来了,下雨天还逛马路,小翠生毛病了。”

“啥毛病,要不要紧?”

老马看了看田丹,又看了看徐天,“徐姆妈说你想跟田小姐处对象,正好小翠头疼病犯了,你说巧不巧。”

徐天和田丹的脸同时腾地红了,徐天急得带着手势语无伦次,“我……姆妈怎么乱说话?”

田丹低下头钻进屋子,剩下徐天一个人在雨里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徐天打伞拦住陆宝荣,“宝荣叔,小翠没事吧!很重要的事情,等明天我找小翠要讲清楚,同你也要讲清楚!”

“啥事情,明天不好讲!”

“田小姐就是房客,姑娘家清清白白名声最重要,不要听我姆妈乱讲,我同田小姐谈不上别的关系,她刚刚住过来到处陌生,帮忙照应人家应该的,以后千万不好乱讲了!”

“你说啥?”

“不要冤枉我!不要乱讲田小姐,我同她没关系!”

“晓得了晓得了!”

“我去叮嘱老马。”

“老马睡了。”

徐天跺了跺脚,急道:“那也要叫起来说清楚!”

田丹看下面徐天撑伞去敲老马的门,她收回身子,关上窗,脸上反而浮起一些温暖的笑。

老马一脸尴尬地保证他不会再乱说话,徐天看着他关上房门,打伞往家门口走,却感受到了来自身后的目光。那道目光附在后背上,像蛇一样冰冷黏腻,比冬雨更冷。他撑着伞缓缓回头,在对上长谷眼神的那一瞬间,瞳孔微微一缩,眼睛里划过一丝凌厉,转瞬间又化成平常的冷静沉着。可此时他的心早已纷乱如麻,好时光永远如琉璃般易碎,他又转回头,看着二楼阁楼上透出的昏黄灯光,脸上不禁现出懊恼的神情。

长谷盯着他的背影,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田丹小姐,在家。”

徐天被长谷请到车上,影佐似笑非笑地看着徐天,徐天沉默地坐在他身边不语。

“也不问问,我伤好些没有,你必须承认,我是把你当朋友的,不然的话……”

徐天打断他的话,“谢谢。”

“那天,你来医院向我解释的时候,我也说好会再来找你。我问几个问题,解释给我听,在开车到虹口司令部之前,如果解释让我满意,你可以下车回来。”

“如果解释不让你满意呢?”

“那就不用再回来了。”

徐天又陷入了沉默之中,他为自己的一时热血感到后悔,影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发出阴冷尖锐的笑声。雨越下越大,刚才细细的雨已近倾盆,车子在黑夜冷雨中沿着长街朝虹口司令部进发,徐天看着前方的黝黑夜幕,感觉自己在奔向未知的命运之中。

“田丹,怎么住到你的家里?”

“我从巡捕房打听到了她的临时住所,我请她搬到我家里来的,她付房租的。”

“田丹是广慈医院的药剂师,你知道吗?”

“我知道。”

“医院出事那天,她在。她父亲是共产党,现在又和你住在一起,你说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我不晓得田丹那天在医院,至于田先生的身份和她为什么住到我家里来我已经都同你讲了。都是实话。”

“她去医院干什么?”

“她在医院工作,我猜她是家没了,亲人也没了,所以才去医院看还能不能在那里工作。”

“你到医院干什么?”

“找田丹。”

“之前,你可是说去找我。”

影佐死死盯着徐天,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神情。

徐天扭过头去,看着窗外的夜幕,“我怕你怀疑我,也怕自己讲不清楚。我真的不晓得田丹那天在医院,我讲的都是实话。她一个弱女子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她是平常人,没有胆子去做其他的事情。”

“你不是平常人。”

“我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我要是那天没有去医院就好了,免得倒霉碰到乱七八糟的事情。”

徐天脸上的表情是懊恼又沮丧的,假话里必须掺杂着真话,才能有更大的把握让影佐相信自己。

“再拐一个弯,就到司令部了,你猜,我会相信你的解释吗?”

影佐再次笑起来,开车的长谷也同他一起笑着,笑声如同附骨之疽粘在徐天身上,徐天再次陷入绝望。

两侧的日本商店、餐馆明显多了起来,雨势渐渐变小,长谷在街边将车子停下。“你要理解,我很犹豫,我在犹豫,你就要感谢我,说明我还记得以前的交情,这样好不好,我给你一个机会。”

影佐从怀里掏出一把枪,徐天侧过脸看着影佐,影佐继续说着,“把枪里的子弹打光,不能伤到一个日本平民和皇军宪兵,如果活着,是你捡回来活命的机会,如果不愿开枪,我去同福里,把田丹小姐接到司令部,听她的解释。”

影佐将枪管握在手里,把枪柄递给徐天,徐天深深地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街上行人三两,不时有全副武装的宪兵经过,前面就是日军宪兵的关卡,“这里是虹口区,前面一街之隔就是虹口司令部,我没有活命的机会。”

“你不是平常人。”

“保险在哪儿?”

徐天把枪递回给影佐,影佐拉开枪栓递回去,“觉得安全了,就自己回家。”

“你不会再去找我了对吗?”

“如果你死了,我自然不会再去找你。”

“那田丹呢?”

影佐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徐天在笑声中端详了一下手里的枪,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拉开车门走到街上。

徐天手中持枪,步伐稳健而小心,行人见到他手中的枪纷纷躲避。他停住步伐,扭头看向车中,车里的影佐和长谷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长谷回头跟影佐说道:“先生,他会死在这里的。”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影佐盯着徐天走向哨卡的背影,隐隐兴奋。

徐天离哨卡愈发近了,警戒的宪兵看着徐天,纷纷拉开枪栓瞄准了他。徐天枪口朝下,走近一个宪兵,指了指方才乘坐的那辆车,用日语说:“梅机关的影佐先生就在那辆车里,军队刚刚进驻上海,影佐先生想随机测试虹口地区,特别是司令部周边的快速应变能力,同时评估日侨区的治安防卫级别。开枪的时候注意观察周边情况,并且计算宪兵军警到达时间以及应变状态,也可以由你们开枪。开枪之后,你随我向影佐先生复命。”

影佐和长谷看着徐天同宪兵说了许久的话,早已变了脸色,影佐甚至急切地拉开车门,试图听清楚徐天和宪兵的交流,但是距离太远,终是未果,只能看到宪兵将枪收起,徐天看向自己的方向。

徐天胳膊笔直朝天,枪声顿起,弹壳滚烫落在雨水之中。影佐丧气地坐回车里,枪声还未完全消散,就听见有步伐声响起,军警宪兵从各处涌过来,徐天拉开影佐的车门,将手枪递回去。

“我可以走了吗?”

“如果广慈医院的意外不是田丹小姐做的,那么三天以后你要告诉我是谁。”

“我怎么晓得?”

“否则,我自己找田丹小姐问,她一定也不知道。不知道,那就是她做的。”

“你不讲道理。”

“你说的,现在两国交战,哪有道理。”

徐天心中火气一拱一拱的,却无法发作,只能咬了咬牙,“我回去问她。”

“我打你的电话。”

影佐将徐天的伞还给他,雨已经不知不觉停了,徐天把伞夹在腋下,看也不看影佐,迈开步子离开。

劫后余生的喜悦在他心里停留了还不到半分钟就被忧虑所代替。危险犹如浪头,一浪接一浪地朝他涌来,让他猝不及防,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被浪头掀翻,溺死在海中……

七哥手里拿着一份货单,看毕把货单还给三井,似笑非笑,“我的货你倒比我列得还要清楚。”

“严格说这些是大日本的货物。”

七哥盯着三井,“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三井语气傲慢,“皇军不占领上海,这上面好多无主货物也不会到七哥的名下,你发了一笔财,我来买,料总捕做我们的中间人。”

“那就是料总也要吃一份了?开个价,我还有事。”

三井竖起一个手指头。

七哥笑起来,“一万?开什么玩笑,这批货十多个仓库,棉纱药品五金什么都有,至少值好几十万。”

“七哥误会了,是一千块。料总那一份不要管,你拿到手一千块,算给我和料总一个面子。”

七哥青着脸,怒气隐隐,“我做什么的你晓得?你得罪我了。”

“那我就是来得罪你的,反正这批货你也是莫名其妙得来的。”

“那就要便宜你?这里是法租界,这批货都在法租界。”

七哥摔了杯子。

三井眼皮都没抬一下,“所以要给你一千块,早点把生意做成有一千,晚点你自己送到沪西来一分钱都没有。”

“料总,你慢慢喝,以后这种叫我不高兴的生意少牵线搭桥,穷疯了?”

七哥连带着把怒火撒到了料总头上。

“七哥,你走掉我没面子。”

料总火气也很大,隐忍不发。

七哥一言不发,站起来就走。老料盯着七哥的背影,咬牙切齿。三井满不在意地张罗,“来,喝酒,喝酒!”

柳如丝坐了会儿,站起来往金爷那桌过去。金爷已半醉了,他晃了晃脑袋,不敢相信是柳如丝走过来坐下,柳如丝自顾自取了一杯酒,“有胆量,这里你也敢来。”

金爷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有头有脸的人,“开门做生意,我是来花钞票的。”

柳如丝客套而疏离,“谢谢你送的花。”

金爷眼里柳如丝美若女神,眼神游走在她雪白的胸口,胡乱许着愿,“以后我挣到钱,天天给你送花,把这里买下来,送给你。”

柳如丝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落痕迹地扭过身体,换了个姿势,笑了笑,“那个叫铁林的是你朋友?”

金爷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拍了拍胸脯,“生死兄弟!”

“哪个捕房的?”

“麦兰捕房。”

柳如丝想知道的消息都打听到了,没有心情再跟他纠缠,高跟鞋踏回地上,“金哥慢慢喝,今天晚上的账算到我身上。”

“柳小姐太客气……那我就不客气了,都是江湖人。”

柳如丝一站起来,金爷正好盯着她的屁股,柳如丝不再搭理他,袅袅离开。

“听见没有?我们在仙乐斯有面子了,不来怎么会上层次!再来两杯酒!”

金爷已经乐得合不拢嘴。

金刚也跟着嚷嚷:“有能吃饱的东西没?西餐牛排,牛排!算在刚刚那个唱歌的头上。”

仙乐斯办公室在二楼,透过落地玻璃窗能从上看到一层的舞池,七哥恨恨地跟老八说:“我们那批货保不住了。”

老八不屑一顾,“我们不卖给他。”

“他说不卖过几天一千块也没有,我看他是想找死。”

“七哥,他一死那不是我们一千块钱真挣不到了。”

七哥啐了一口,“一千块谁在乎?恶心谁呢?”

老八手里的一把匕首来回掂量,“晓得了!”

三井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穿着和服,讲究地梳着大背头。他接起了铃声大作的电话,听了两句挂下,嘴里喃喃不高兴地出去。这条街并没有什么人,三井从饭店出来,迎面过来一个帽子压得很低的人,这人到三井身边,拿掉了嘴里的烟,利索地抽出刀捅入三井腹部。

三井奋力抓住杀手握刀的手,他出奇的有力,杀手拼命也挣脱不掉,生生掰断了三井的大拇指。杀手环视四周,快步离开,只剩下三井倒在血泊里。

这个晚上,几乎整个同福里的人都没睡好,徐天辗转一晚,心情一阵喜一阵悲,迷迷糊糊熬到早上才闭了一会儿眼,却又被姆妈在堂屋里的动静弄醒。母子二人吃早餐,徐天精神很差,一句话也不想跟姆妈说。

“昨天一晚上淋雨没把你淋出毛病?”

“差点让你气出毛病来!”

徐天气呼呼地瞥了徐妈妈一眼。

徐妈妈冤枉得很,“你自己跟我说想和她……”

徐天示意她小点声,“我跟你说是想你帮帮忙,转身就喊得弄堂里全都晓得,辛辛苦苦盼她住到家里面,弄不好把她吓走了。”

徐妈妈声调更高,语速极快,“我就不明白,你要样子有样子,我们家条件也不差,她一个人在上海我们家这样的打灯笼都难找,她要走哪里去?莫非人家是专门为躲你住到同福里来的?”

徐天忙不迭地做手势示意她赶紧小声一点,徐妈妈看了看楼上,压低了声音,“我想弄弄清楚,没来之前你就说得神秘兮兮,是不是你有啥事体不好同人家姑娘明讲?”

徐天叹了一口气,“你还是不要弄清楚的好,弄清楚一点坏一点事。”

正说着话,楼上的门开了,田丹脚步下来,在第三级楼梯滑了一下,“嗵”

的一声,徐天撂下饭碗就跑到楼梯口去。

徐妈妈起身自言自语地过去,“亲娘都没这么上心过。”

徐天关切之情全挂在脸上,“没摔倒吧?”

田丹扶着楼梯继续往下走,“昨天下雨上上下下有点滑。”

“……下来吃饭吧。”

徐天回身看了看母亲,徐妈妈暗暗瞥了徐天一眼,满面笑容,“过来,坐这里。”

田丹站在堂屋里,仍是有些局促,“徐妈妈,我出去吃一点就好了。”

“以后天天在外头吃,跟卖苦力拉三轮的排队,把油条大饼拿到电车上去一边走一边吃?”

田丹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中午晚饭也到外边吃?不要客气了,看出你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家务事没有做过不要紧,我同儿子都会做,搭个伙大不了添双筷子,每个月交钱就好了。”

徐天心里暗暗着急,看着田丹,田丹抬起了头,声音小小的,“徐姆妈……要交多少钱?”

徐天欣喜地看着母亲,闭上眼睛摇头示意她先不要提钱的事情。徐妈妈了然地笑了,“坐下来先吃,晚上回来同你算细账好?”

田丹拢了拢裙摆坐下,徐天赶快去拿来筷子。“赶紧吃吧,吃完了好上班。”

徐妈妈亲切地说道,一边看了看徐天,徐天赞许地朝她做了个表情,三个人如一家人的样子,俱都无声地吃。

徐天偷偷地注视着田丹小口地吃东西,他感觉自己同田丹的距离又缩小了,可昨晚影佐的话言犹在耳,徐天还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吃过早饭,田丹抢着收拾了碗筷,徐天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着和田丹一起走出里堂,并排走在上海的街道上。前一日晚上下过了雨,今日的天气正好。

“那边坐电车,我往这边走了。”

徐天把电车站指给田丹看。

“徐姆妈喜欢什么东西?”

徐天站住脚步问,“做啥?”

“我想买样东西谢谢她。”

“真的不用,浪费钞票。”

徐天对田丹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你不说,到时候买回来徐姆妈不喜欢更浪费。”

“她就喜欢到对面做新衣服,买点有花的料子就好。”

田丹笑着点了点头,“知道了。”

徐天叮嘱她,“不要太贵的。”

田丹偏着头看他,“谢谢今天的早饭,谢谢昨天陪我去洗澡,让我把房子租到同福里来,谢谢你关心我的感受,那天在四川路碰到你,我运气真是好。”

徐天愣愣地看田丹去到站牌下,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想哭又想笑,他发自内心地心疼这个姑娘,她的隐忍坚强,她的善良单纯,他不忍心再向她隐瞒,却怕她知道了真相后会离开他,徐天的心又乱了……

徐天心绪杂乱地在办公室里低头算账,忽然抬起头来,“冯大姐,菜场昨天是不是进了一批南京鸭?”

冯会计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嘴里答应了一声,“板鸭。”

“没有新鲜的?”

冯会计停了手下活计,扶了扶眼镜看他,“有倒是有,你又不敢杀。”

“在菜场杀好带回去。”

“哦哟,最近挣外快了?介贵的东西过年吃吃差不多。”

“我去跟肉禽处定一只。”

“哎哟哟……”

冯会计咂了咂嘴。

徐天有点不好意思,“冯大姐你不要猜了,我面相里反正你都看得见。”

冯会计伸手指点了点他,“家里有贵客。”

徐天闭了闭眼睛,点着头,心情很好,“说对了。”

“我从来没说错过,你介小气的人平时哪舍得买整只鸭子。”

“我小气?”

徐天被人这么说,还是觉得有点尴尬。

“小气是好习惯,以后少这样大手大脚。”

徐天笑了,“就一次两次,多了也吃不起的。”

同福里,老胡在铺子门口配钥匙。

陆宝荣端着一碗东西进来比画,“小翠呢?”

老胡指指里面。

“小翠啊,头疼不疼,给你买了一块梨膏糖,治头疼吃到嘴里清心养肺啥火气都没了……”

陆宝荣停在里间门口。

小翠在里间爬上爬下,力大如牛搬书打扫卫生一样不落,陆宝荣傻站在门口,“不像头疼生毛病的样子啊!”

“陆宝荣你不要假惺惺来看我笑话。”

小翠回身瞪他。

“……你有啥笑话好给人看?人总要一两个知心朋友,我晓得你心里想啥,来陪你说说话,你要不想说把梨膏糖吃下去,碗我好拿回去。”

小翠叹口气,“宝荣叔,你说我命苦不命苦?”

“要看怎么说了,想苦就苦,不想苦就不苦。”

小翠愁眉苦脸地说:“徐先生和田丹真好了?”

陆宝荣想了想,“……也不一定,昨天晚上他自己还辟谣呢!”

小翠眼睛突然亮起来,“真的?宝荣叔真不是我自作多情,徐姆妈从前一直喜欢我,话里话外把我和徐先生往一起凑。”

“要不要听实话?”

“假话就不要说。”

“其实蒙在鼓里不晓得人家啥心思,七上八想自己猜是真命苦。”

陆宝荣一句话说到了小翠心坎里,小翠大力地拍了下陆宝荣的胳膊,吓了他一跳,“你怎么好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小翠咯咯笑着,陆宝荣也赔着笑,“蛔虫……我怎么会是蛔虫,蛔虫长那个样子……老马才是蛔虫。”

小翠又笑得前仰后合,陆宝荣低着头说,“不过在你肚子里也蛮好的。”

小翠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哎,真的是这样,我天天满脑子都是这个事情,七想八想难受死了,宝荣叔,你说我要怎么办?”

陆宝荣说起来头头是道:“豁出去拉下面子,找徐先生当面锣对面鼓,同你有路走以后老老实实走,同你没路把话说清爽,省得你心挂两头。”

小翠听乱了,“我还心挂哪一头?”

“……算我没说。”

“好,我现在就去,一刻都不等了,早问清楚好。”

“徐先生没回家。”

“我到三角地找他。”

陆宝荣有点急,“这好像不太好。”

“你管不着。”

“你也太心急了!”

小翠摘下干活的袖套,到门口和老胡比画了一下,绝尘而去,留下陆宝荣一个人托着梨膏糖的身影形单影只。陆宝荣脸色阴晴不定地往回走,老马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陆宝荣你又去害小翠了?”

陆宝荣梗着脖子反驳,“心病要用猛药医,我不是害她,我是要帮她一生幸福。”

老马坏笑着。

捕房外停满了车,还有车过来停下,老料和总法捕两车到达。公董局的人也随后到达,老料和总法捕站在路边,拉了车门又敬礼,日本宪兵部的车到了,一众人陆续往里走。

一个日本军官语速相当快地说:“日本商人在街头被杀,二十四小时之内,如果公董局和巡捕房调查无果,日本宪兵队就要进入法租界亲自调查这个案子,并且不惜一切代价抓到凶手。”

翻译原封不动地翻译,公董局的人皱着眉头,有些不满,“日方不惜一切代价的意思,是否包括不顾租界秩序,甚至滥杀无辜?”

“当然!如果你们交不出凶手的话!”

“岂有此理,这是法租界!命案我们自然会尽力侦破,你们借口派兵进入是公然违背国际公法。”

“二十四个小时,就是我们对国际公法的尊重。”

公董局的人还要说什么,老料把话抢过来,点头哈腰,“请翻译先生转告,要相信我们的办案能力,死了贵方一个人,我们心里也着急。”

总法捕发话了,“麦兰捕房的辖区,限二十四小时破案。”

老料看了一圈捕房里的巡警,大家都不吭声,铁林也在巡捕堆里。

“租界的巡捕是一堆废物,日军宪兵队会用自己的方法……”

日本军官暴跳如雷。

铁林烦了,在队伍里说:“他哇哩哇啦说什么!这里到底是日本人的地盘,还是麦兰捕房?”

老料喝道:“没你说话的份!”

翻译复述日本军官的话,铁林继续不管不顾地说:“死个日本人懒得管,二十四小时?本人出马看一眼就破案。”

总法捕看到队伍里说话的铁林,“你叫什么名字?”

“铁林。”

“你负责这个案子,立即破案。”

铁林这才意识到自己揽了个大麻烦,老料急道:“谁查这个案子都可以,他不可以。”

“为什么?人死在麦兰捕房的管辖区,现在就去现场。”

铁林傻眼了,“啊,现在?”

大头、麻杆幸灾乐祸,在队伍里偷乐。

“我以大日本帝国的名义警告租界当局,日本侨民的生命如果得不到保障,租界里的人也将没有安全。”

铁林脾气上来了,“少放胡屁!说啥话听都听不懂……查就查!说清楚不是帮你们,本人维护租界治安缉凶查案。”

铁林站起来往外走,一屋的人都跟着他往外走,铁林停在门口瞪他们,“……你们要做啥!现场在哪里?”

大头小声地提醒着,“麦阳饭店门口。”

“一起去!”

大头瞟一眼后面成串的小车,“铁公子这桩要命的案子是你自己往身上揽的,勿关我啥事体。”

“脚踏车给我。”

铁林蹁腿上车,后面日本人、公董局、总法捕、老料纷纷上车。铁林踩动自行车,后面一长串车也启动。铁林猛踩一段,捏闸停住。后面的车也纷纷刹住,铁林把自己架在自行车上,犯起了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