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我买吃的了。”
“那还饿?”
金刚委屈地看着金爷。
等到徐天到了家,早已经错过了饭点,徐天买了一碗馄饨,不管不顾地埋头吃。
徐妈妈在一边数落,“从前不是这样,不回来吃饭也不说一声。不是和小翠一起去天兴听评弹?小翠早回来了……”
她看到徐天大口大口地吃着,“哦哟,吃慢一点。”
徐天的心思根本没放在徐妈妈的话上,他想着田丹此刻也许正流离失所,心里就一阵阵心疼,从碗里把头抬起来,“姆妈,我们家阁楼还是出租吧,确实有些浪费,明天……”
徐妈妈拍了拍徐天的胳膊,来了精神,“哎,我们想到一起去了,今天我跑了一趟报馆,明天报纸上头就有了。”
“有什么?”
徐妈妈嘴一咂,“出租房子啊!”
“要租房子的告示都贴到我们家楼下,还用登报?”
“你不是不让租嘛!”
“那你又登报?姆妈你老糊涂了。”
“不许说老,小翠说我看上去才四十多。”
徐天摇着头,一副没法聊的样子。
“我是想登报试试房租,看我们家的房子现在到底值多少钱,要不然总是不好意思向陆宝荣马先生涨价钱。”
徐妈妈很得意,她自有一番打算。
徐天着急了,“你不要租给别人啊!”
徐妈妈食指点着徐天的鼻尖,“喏喏喏,刚才自己也说要出租,儿子是你糊涂了。”
徐天把碗筷一推,撂下句话,“报纸登就登,租给谁我说了算,要不然还是做书房。”
说着要上楼。
徐妈妈在他身后追着问:“哎,今天你和小翠到底怎么一回事?她先是在弄堂里喊得谁都晓得和你听评弹,回来又青起个脸色谁都不理会。”
徐天头都不回,“我也不知道。”
“还问你个事,阁楼上那条红围巾是谁的?”
徐天的小心思被姆妈知道,有点尴尬,瞬间脸红到脖子,“……田丹。”
好在灯光昏暗,徐妈妈看不太清楚。
“哪个田丹?”
徐妈妈听糊涂了。
徐天顾自上楼,“过几天就晓得了。”
“做啥过几天,现在我就想晓得。”
徐妈妈掐着腰仰着头看徐天上楼进书房,不甘心地补了一句。
月沉日出,同福里在烟火气里迎接了新的一天,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温暖。刚过七点,小翠打开门板,看见陆宝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小翠上下打量着陆宝荣,“侬做啥?”
陆宝荣咧嘴笑,晃了晃手里的书,“还书。”
小翠睨他一眼,把门板都开了,又去端老胡配钥匙的机器,陆宝荣帮忙搭手把机器搬到门口。
“想和你说几句话。”
陆宝荣往门里凑凑。
“进来。”
陆宝荣忙不迭地跟着小翠的步子进门,“……昨天评弹听得开心?”
“不开心。”
陆宝荣很笃定地说:“我就晓得。”
小翠脸上挂不住了,“陆宝荣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陆宝荣看小翠又要起急,赶紧辩解:“对天发誓是来关心,我们俩的情分,我总不能明明在你伤心的时候还追求你吧!”
“那你来干什么?”
“帮你出出主意……这种事情我有经验的,遇到打击不能消气,要更加想办法,更要追,追得越紧越好,到最后人家也就从了。”
陆宝荣显然感同身受。
“宝荣叔,你是在说你自己吧。”
小翠听明白了。
“两桩事体。我给你和徐先生出主意,你可以暂时不考虑我,只要你和徐先生能幸福,我……送你们一人一套新衣裳。”
陆宝荣显然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这么说的。
小翠故意说:“那你说怎么越紧越好?”
“这就要看你自己了,总之不能含蓄。”
小翠点了点头,“嗯,之前我是太含蓄。可是他喜欢一个叫田丹的女人。”
陆宝荣双手一摊,“人呢?那个叫田丹的人在哪里,你天天在同福里。”
小翠似是悟了,“嗯,有道理。”
陆宝荣也随着小翠做恍然大悟状。
陆宝荣心情好了许多,晃回自己铺子,徐天从自家门里出来。陆宝荣主动跟徐天搭话:“徐先生,上班去了?”
徐天脑子里还想着田丹,愣了一下应了,“是,陆师傅。”
陆宝荣看着徐天的背影,自己偷着笑。老马在斜对面,一切尽收眼底,“老玻璃,看你这种笑肯定做坏事了。”
“哪里的话哦,我都做好事。”
陆宝荣还盯着徐天的背影。
“你和小翠有苗头了?”
“小翠现在心在徐先生身上,我刚给她鼓劲头,让她死命追。”
“……你还说没干坏事?啧啧啧……”
老马咂了咂嘴。
陆宝荣“嘿嘿”
一笑,“慢慢来,好事都要慢慢磨的。”
长青药房也开了张,方长青愣在库房中间,方嫂从楼梯下来,也愣着。俩人发现药库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箱归箱,架归架,还贴了标签。方长青想起昨晚的动静,猜想应该是田丹一晚上没睡,将库房整理了一遍。他小声地凑到方嫂耳边,“她不会想不开吧?”
方嫂瞥看他一眼,“这样像想不开的?”
方长青摇了摇头,“……不知道,之前我跟她来往也不多,不知道什么脾性。”
方嫂往前柜走,不一会儿就听见她在前面喊:“快来看前面。”
方长青一看,前柜也整整齐齐重新整理过了,“后库整理就算了,前面动了都找不到药了。”
方嫂戳了方长青一下,“好心没好报,你看都分类贴标签了,人家是专业药剂师。”
“她莫非要在这儿上班?去叫她起床。”
方长青说着话往楼梯间过去,“晚上折腾白天不起,到这里上夜班了。”
方嫂拉开长青,“你轻点!人家父母刚没,刘唐又扔下她跑了,家破人亡的还不让做点出气的事情?”
门却“呀”
一声被方嫂开了一条缝,俩人探头过去,楼梯间里没有人。方嫂拉开灯,小小楼梯间收拾得井井有条,那张从废墟里收回来焦黄了一角的相片搁在床头,照片里,田丹在父母中间笑,一家人恬静美好。方嫂一时间有点发愣,身后传来开门声。
方氏夫妇赶紧关了灯,从楼梯间退出来,正遇上买了早点的田丹从库房后门进来。田丹笑吟吟的,“方哥方嫂,早点买回来了,趁热吃。”
“……你知道在哪里买?”
方长青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路口有好几家,我说是给药店方嫂代买,有一家相熟的,都是你们常吃的东西。”
方嫂赶紧张罗,“放下放下,给我,你洗洗手也来一起吃。”
“好。”
方长青手里掐着根油条,“田丹,库房和前头都是你整理的?”
方嫂轻轻打了方长青一下,“多说,不是田丹还是神仙?”
方长青低声嘟囔:“好人都是你做。”
“晚上睡不着,没有吵你们吧?”
田丹小心翼翼地问。
方嫂赶紧找补,“他睡得像死猪一样。”
田丹笑了笑,“整理过一开始用起来可能不习惯,等下再跟嫂子说就好了。”
“现在说吧。”
田丹搁下筷子,细细数道:“库房里外用药和口服药分两大类放,再按药理分小类,呼吸系统和循环系统各管各。有些有毒性和潜在毒性的药,方便的时候我去买个柜子锁起来,尤其是中成药有的有直接毒性。吗啡、氰化钾这种虽然量少也要锁起来,我在医院这种药剂每天都要清点核对数目……”
田丹看着他们越发奇怪的脸色停了话头,“……方哥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方长青点点头,“挺好,接着说,我们俩做这个药店是要个内行的。”
方嫂瞟了他一眼。方长青自觉失言,赶紧低头喝粥。
“前面架子下头的药整理到上面去了,接地面太近怕潮湿。还把近效期药分出来了,专门放一个架子,病人的医生处方如果是马上用药,可以配出去,如果配回家备用,近效期药就动不得。”
“你在广慈医院真是做药剂师的?”
方嫂问。
“嗯。”
“那要回广慈上班啊?”
田丹摇摇头,“回不去了。”
“为啥?”
田丹想起昨日在医院制造的混乱,避而不言,低头笑了笑,“方哥,我可不可以到长青药店来做事?”
方长青看了一眼妻子,“等下我们商量商量。”
“田丹,才几天工夫,你心里……一般人碰上这么大的事,能活过来都是运气。”
方嫂仔细看着田丹的脸色,怕伤害她。
田丹眨了眨眼睛,反问方嫂:“不活怎么办?”
方长青嘴一咂,“这话。”
田丹的头更低了,语气渐渐低落,“我心里很难受,以后会一直难受,但也不能天天哭。杀我父母的人叫长谷和木内影佐,我记住他们了,实际上记住也没用,这几天我去租一个房子,以后的事情慢慢想。”
“你在上海没有别的亲人了?”
田丹又笑笑,放下筷子,“……我吃完了。”
“才喝了两口粥,再吃一个包子。”
“吃不下了,等下我洗碗,你们不要动。”
田丹赶紧说。
田丹仔细而不熟练地收拾完了碗筷,又将碗筷上的水擦干净,搁进壁橱。随后田丹与方嫂告别,走出长青药店,方嫂正在给后门一盆高大植物喷水擦叶子。
方嫂等田丹消失在拐角后仔细看了看叶丛里没有东西。街边有报童叫卖着路过,田丹主动叫住报童,买了份报纸。
徐天走进菜场办公室,他也买了一张报纸。翻到中缝,找到自己家出租房子的信息:同福里37号阁楼一间。冯会计抬头看了他一眼,手底下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侬来了,刚才冷库房要我们过去清点酱料。”
“我去点。”
徐天说着就起了身。
“来了一批胖头鱼留一只?要不我们俩一人一半,我鱼尾吧?”
冯会计叫住他。
“鱼头给你吧,上回你就是尾巴。”
徐天笑得很温和。
冯会计伸出手指扶了扶眼镜笑了,“嘿嘿,有良心。”
徐天也笑了笑,“我到医务室开了个药方,点完料去一趟药店。”
“哦哟,不舒服?”
徐天嘴唇一抿,摇摇头,“小毛病。”
冯会计笑着用手指点了点他,“精神比前几天都要好啊!手伸出来我看看,左手。”
徐天夹起报纸笑笑离开。
方嫂开门进屋,坐在椅子上翻报纸的方长青抬头问:“走了?”
方嫂还扭头看着田丹离开的方向,咂了咂嘴,“看着真像没事人一样,找房子去了。”
“我觉得让她在店里工作也不错,上头设药店这个点,雇个职业药剂师多一层掩护,要不然就我们两个,万一有行动指令下来都分不开身。”
“多一个人各有利弊。”
“也是。”
“刚才看花盆里面还是没来东西。快四个月没消息了,这回南京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弄不好上头不记得还有我们这个小组。”
“你想上头把我们扔了?”
方嫂坐在椅子上,撇了撇嘴不以为然,“……过老百姓日子有什么不好。”
方长青对自己老婆的这种态度很不满意,责备道:“前方兄弟在流血拼命,说这种话!”
方嫂很不服气,两手一摊,“也没指示我们任务啊?”
方长青听她这么说,也有点泄气,“会有的。”
方嫂听见脚步声,从椅子上腾地站起,低声道,“来人了……”
进来的赫然是徐天。方长青调整笑容,迎上前去,“你好,有方子吗?”
徐天递上药方,“有。”
方长青看着,自然地问道:“给自己配?”
没想到让方长青这么一问,徐天反而面红耳赤有些不自在,“是……”
方长青看了徐天几眼,曾经接受过的训练让他条件反射般地观察眼前的顾客,“你怎么了?”
“……有点发热。”
徐天没有想到他竟然完全无法把自己伪装起来,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因为田丹。
方嫂将药给徐天,徐天拿了药付了钱,欲言又止的样子。方长青不落痕迹地挡在通到后库的方向,“你还有什么事?”
徐天眼睛越过他的肩头往后头看一眼,“没事,谢谢。”
徐天拿着药慢慢地离开,方氏夫妇对视了一眼。
“找田丹的?”
方长青盯着徐天的背影,“最好是,要是其他人就麻烦了。”
“我们要小心一些了。”
徐天从药店出来,不知往何处去。看看手里的药,又看看报纸,感觉自己有点疯狂。徐天也不知道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迫切想找到田丹,只知道如果见到她,会难以开口,不知该从何说起。他原本有一千种方法能够找到她,甚至让她自动来租同福里的阁楼,但现在他在用最笨的一种。从刚才药店的环境看,那不是田丹久留之处,而且徐天确定她不在,那么出门很有可能是租房的,这应该是当务之急。徐天拿出随身带着的笔在报纸上圈着租房信息,与此同时,田丹在另一处街边,也在用笔圈报纸上的租房信息。徐天猜想,她会选择离药店不远的地方租住,刚才那两人应该是近期可以来往的唯一朋友。选择报纸上的出租地址,能够遇见她。
徐天和田丹同时在不同的长椅上起身,一前一后地往同一条街道出发。徐天的心跳忽然加速,这样的心慌迫切从来没有过,徐天对自己说不过萍水相逢罢了,但他忍不住就要在心里想象田丹的样子,想着无依无靠这样一个人,将家破人亡埋在心里,漂在纷乱的街上,寻找一个落脚的地方。这样一个安静美好的女孩,本来不应当承受这样的苦楚与磨难,他想立即找到她,然后把她捧在手心里。
田丹的租房经历不甚愉快,要么是房门紧锁,要么是环境纷乱,甚至还有色眯眯的房东垂涎于她。田丹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而焦急,走在大街上,孤独失落的感觉愈演愈烈,却不知道,有一个想要保护她的徐天正在与她数次擦肩而过。
徐天有些失望地往回走,街边,金刚看到了徐天。
金刚拉过金爷,“金哥,看。”
金爷正坐在墙根下眯着眼睛晒太阳,“谁啊?”
“那天坏我们局的人。”
“噢……”
金爷眼睛都没抬。
金刚在一边摩拳擦掌,“揍他一顿。”
金爷摆了摆手,“没工夫,盯好那母女俩。”
金刚颇为不忿,“就这样放他走了?”
金爷吐出叼在嘴里的草根,“有落在我们手里的时候。”
徐天顺着街边往回走,经过屡次的扑空,他已经打算放弃。忽然他停住脚步,扭头一看,马路对面西点店玻璃窗里,田丹坐在店里面。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田丹的身上,美得好像一幅静止的油画。车马喧嚣,人声嘈杂,顿时都与徐天无关。徐天站在街边,心口一窒,他突然觉得这些天的焦灼难耐在这一刻都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翻天倒海而来的幸福与眩晕。
橱窗的另一边,田丹还浑然不知,几米开外有一个人正在踌躇纠结该如何同她搭话。黑森林蛋糕和热饮端上来,田丹付钱。
“用不了介许多。”
田丹坚持道:“上回收音机的钱。”
老板摆摆手,“也用不了介许多。”
田丹有些不好意思,“上次对不起。”
“到底碰上啥不顺心的事体?”
田丹不说话了,只是笑了笑,低头摊开报纸,将去过的地方划掉。老板身后徐天走进店里,田丹离他更近了,他甚至能看到田丹外套上的褶皱,徐天刚才狂乱的心跳反而变得和缓平稳。
徐天看着逆光而坐的田丹,脸上的轮廓被勾勒得愈发柔和温暖,心中似乎是笃定了什么,他暗暗地吐了一口气。
老板打断了他的神游,“先生好,靠窗子有座位。”
徐天张了张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
老板热络地说:“来点啥,都是上午刚做的。”
徐天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而且他也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地方,想了想,只憋出来两个字:“随便。”
“要不给先生挑一两样?”
田丹回头看了一眼,继续专注于报纸,片刻,田丹再回头注视,徐天忐忑不安地抬起头,正好与田丹目光相遇。
田丹先绽出一个微笑,“巧。”
徐天脑子又蒙了,一路上想好的话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田丹微微偏着头看他,“不记得了?”
徐天认真地点着头,频率很快,“……记得!”
老板侧开身子,“认识啊?介么你们俩坐一起好了。”
徐天走了两步,又停下,小心地问:“方便吗?”
田丹笑了笑,点点头。
“先生要啥?”
徐天懵懵懂懂地坐在田丹对面,他一时还适应不了,略有些茫然,“哦,和她一样就好。”
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但是气氛却不显得尴尬。徐天努力让自己恢复正常,收起自己的报纸,指了指田丹的报纸,“没有租到房子?”
田丹眨了眨眼睛,“你怎么知道?”
“还有几处圈好的没有划掉。”
田丹唇角总是带着笑,“你真心细,没想到房子这么难租。”
“那天你不是去外地了?”
“那天……我从外地来。”
田丹想了想,还是扯了个谎。
徐天看了她片刻,瞬间理解了她的谎言,了然地点了点头,“难怪,要不然也不会租房。”
田丹抿嘴笑了,笑得温暖,“是。”
“那么到上海做啥?”
徐天在她的笑容里如沐春风。
“重新开始。你呢?那天你急匆匆的,说是朋友相召。”
田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遭受过磨难挫折的样子,一直是笑眯眯的。徐天低头摸了摸鼻子,“记得这么清。”
田丹笑开了,“我记性很好,天生的。”
“……朋友叫去托我办件要紧事。”
“办好了?”
“办是办好了……”
“办好就不要想了。”
“……我叫徐天,在三角地菜场做会计。”
徐天想起来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笨嘴拙舌
地介绍自己。
“我叫田丹……在长青药店做药剂师。”
田丹落落大方地朝他一笑。
“噢,知道,维尔蒙路上那家。”
田丹点点头,想起自己的事情,又没话了。徐天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聊天,正好蛋糕端上来,他闷头吃了一小块。
“碰到你真好,也算是一个熟人。”
田丹忽然开口。
“这么轻信,不怕我是坏人?”
“最坏的都遇见了,还能坏到哪里去。”
徐天赶紧解释:“我向你保证我是好人,我愿意为……”
瞧着徐天欲言又止、无措的样子,田丹又笑了,一下子笑到徐天的心里,他的心里此时比蛋糕还要甜。
“我向你保证我也是好人,我会好好上班,不想不开心的,把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
田丹笑着笑着,眼里泛出泪光,但她面对徐天的神色是豁出去的半真半假。
徐天更加无措,含下胸,小心地端详她的神色,“哭了?”
田丹吸了吸鼻子,调转目光看向大街,“对不起。”
徐天小心斟酌说的每一个字,“是我对不起。”
看着他的神态,田丹破涕为笑,“别傻了,跟你又没关系。”
徐天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下显然不是一个说实话的好时候。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这几天第一次跟人好好说话,老天安排又碰到你。”
徐天猛地抬头,脱口而出:“你要是放心,就把我当你的一个朋友。”
“好,反正我也没有别的朋友。”
“怎么会?”
“我刚来上海。”
“噢……对,我家正好有一间房子出租,早上姆妈刚刚登的广告,放心的话你可以去看看,租金好商量。”
“在哪里?”
“同福里37号。”
“不熟悉。”
“离这里有点路。”
田丹指着报纸,“我还想到这几家碰碰运气,离以后要上班的地方近。”
徐天鼓起勇气相邀,“……我也没什么事,要不要陪你一起?”
“好。”
“老板结账,我来让我来,这种糕点叫什么?”
徐天的钞票在兜里摩挲好久了。
“黑森林,田小姐吃好多年也吃不厌。”
老板的话戳破了田丹刚才随口的谎言。田丹瞟了徐天一眼,徐天像没听见一样掏钱结账。
徐天和田丹告别老板,在街上并排而行。田丹抬头辨认街道,逐一看着门牌,徐天在她身侧时走时停。徐天感觉仿佛梦一样,片刻后便与之前那个几乎还是隔世的人同行。徐天在心里对她说了一万遍对不起,终于有了当面说一次的机会。眼前这个田丹比他预料得要有城府,更开朗坚强……
田丹又到了一所房子前,徐天站在外面等着,不多时田丹小跑回来,“租下了,租下了。”
“这么快?”
徐天感觉自己清醒了一些。
“定金都收了,明天就好住过来。”
徐天有些泄气,面子上还得为她高兴,“那就好。”
田丹指着那栋房子,“看门牌号,记住了?”
徐天点着头。
田丹笑意吟吟,“我先回去,以后要找我来这里。”
“……好的。”
“你给我带来好运气,你……”
只是一点点顺利就让田丹感谢运气,徐天心里隐隐作痛,她竟然还认为这是徐天给她带来的运气,那么前些天那场坏得不能再坏的厄运呢?万一有天田丹知道会怎样?徐天不想瞒,适当的时候要向她说清,但他不想在以后的某一天来这里登门拜访,和盘托出,然后致歉离去。他要田丹住到同福里,他要照顾她,想让她不再离开自己的视线,用以后的半生替她阻挡可能到来的任何不测,以弥补时时话到嘴边的内疚和对不起。
徐天半敛了眼睫,“……什么?”
田丹偏着头看着他,“你叫?”
“徐天,双人徐天上的天。”
田丹笑容甜美,“徐天先生,谢谢你。”
田丹挥手跟徐天告别,脚步轻盈地离开。
小饭馆里有一对正吃东西的母女,这对母女身边有简单的行李,桌上有一条报纸包着的咸鱼。母亲吃完了,正打开随身的挎包准备结账,金爷就在这对母女身边,他剔着牙出来,金刚在饭馆门口站着。
“时间刚刚好,做事了。喂,做事了!”
金刚指着街头来的人,“金哥,你看,又是他。”
正是徐天。
“要触霉头触到底,就让他背包。”
“好!”
金刚转身进到店里,将怀里的一副麻将牌假装不小心撒落到这对母女身周。
“不是故意的,帮帮忙。”
母亲下意识弯腰准备帮着捡,金刚直起身子拿了母亲的挎包飞奔出去。
母亲大声喊着:“哎!包呢?我的包呢!”
金爷在门口,“刚刚看见一个小瘪三往那边跑了,是你的包啊?快追!”
金刚一边跑,一只手一边在包里动作,他追上了徐天,将包往徐天怀里一塞。徐天瞟一眼认清是那天设局的金刚,转身看见饭店的母女和伙计追上来了。
母亲手抓咸鱼,“抓贼,不要跑!抓住他!”
一伙人把徐天围住。
徐天非常无奈,他清楚地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好声好气地解释:“我不是贼,你的包在这里。”
“还不是贼,到巡捕房去!”
旁边围观人群里有人帮腔。
另一头,巡捕吹哨子过来了,徐天只有镇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