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林跃起来,抱怨地看着老铁,“很疼的好?”
老铁站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儿子,“喏,这是你昨天不要的,我捡回来了,从今天起打算不做巡捕,我等下出门去茶楼的时候顺便当垃圾扔掉,要还想做巡捕,就起来带着它到老北门捕房上班。”
铁林赌着气说:“我这个巡捕去不去也是摆设,连巡捕房都是摆设。”
老铁叹口气,“要怎么跟你才说得通?你爷爷正四品捕头,到我到你,从前清到如今,官官相护老百姓都晓得的事情,当巡捕更要心知肚明,不然怎么办?大事我们管不了,起码街上小偷小摸强盗骗子要有人管吧?都像你一样为轮不到头上的事情空担心,巡捕没人做了,普通老百姓的日子还怎么过?”
铁林起身往前堂间,老铁捏着棍子跟着,在身后絮絮叨叨:“上班五六年,老北门捕房都改叫麦兰捕房了,你还是个巡街。平时我没少在料总前头说好话,要换成别人不是巡官也升个巡长做捕头了,你倒好,我这张面子给你闯祸补漏刚刚好。”
铁林回过头来又跟老铁瞪眼,“官官相护是吧?”
老铁一边说一边把买回的早点摊开,无奈又习以为常地说:“从来都是咯。”
铁林到底是少年心性,一说起这件事情就心头火起,“日本人什么时候在我们头上当官了?”
老铁不知道从何反驳。
“自古再官官相护也不容明目张胆杀人放火。”
老铁又叹了一口气,“世道变了。”
铁林往椅子上一坐,四仰八叉,“昨天的事我想不通,没脸出门巡街。”
老铁苦口婆心地跟铁林讲道理,“儿子你就这么想,你不巡街,连个抓他们的人都没有,好歹你还把那帮杀人放火的抓起来揍了一顿。”
铁林心里头还是想不通,“爸,做巡捕的道理你们从小给我讲,可每次讲得都不一样,一次一次变,越讲道理越乱越复杂,乱到中间讲什么都记不住了,我只记得爷爷最早讲的道理简单,做捕快就是公正严明,杀人偿命犯罪伏法!”
“儿子,不是爸爸要把道理说乱,是世道乱到快没道理讲了。”
铁林又泄了气。
“介么再听听我这回的道理好不好?”
铁林抬头看着父亲。
“爸爸老了,再也讲不出做巡捕的道理,但儿子你又是天生做巡捕的材料。如果坐在家里不出门,从我这里怕是一辈子听不到新道理了。上海滩能人多,你出去走走,说不定以后巡街就碰上个人告诉你新道理,把你说明白了。”
铁林沉默了,老铁摘下警服,递上那支警棍。
长青药店已经开门了,方长青夫妇正在配药接待顾客,大多数顾客是带着医生药方来配药的。
方长青看了看表,“都十点多了,她还没有出来?”
方嫂醋意又上来了,“都问多少次了,喜欢看见她?”
“什么话!”
“两天多没睡觉,家里出那么大事,正常人都挺不住何况一个姑娘……”
方长青横了方嫂一眼,“知道我担心什么了?”
方嫂拍了一下大腿,“不会吧!”
“你去看看。”
方嫂吓得心脏突突直跳,敲了敲楼梯间的门,“田丹,田……”
门从里推开了,田丹穿戴整齐地出来,手里搭了一块毛巾和一只香皂盒。“方嫂。”
方嫂担心地看着田丹,有些心疼,“起来了?”
田丹眼睛红肿,微微垂着眼睛,“嗯,请问哪里可以洗澡?”
“……老虎灶,公共浴室。”
“我说错了,哪里可以洗脸,我想洗一洗才能出门。”
“你要到哪里去?长青。”
方嫂扬声唤着方长青。
方长青跑进来,“啊?”
“到后面打一盆水进来。”
“前面有顾客要阿司匹林,药方在夹子上。”
方家夫妇一前一后错身而去,一会儿长青打了水回来,“温水,泡泡眼睛。”
田丹心中感激,“谢谢方哥。”
“柜子里有包子稀饭,你嫂子留的……”
田丹将几张钱放到柜子上,方长青推却,“这是干什么?”
“我尽快找房子,这是这些天在这里住的钱。”
“这种时间还说钱,把我当什么人了。”
田丹声音怯怯的,还带着些许嘶哑,“总没有白吃白住的道理,再说嫂子那里也好说一点。”
“还是不要了。”
田丹很坚持,“方哥,我身边带了钱的。”
方嫂又在前面唤,“长青。”
长青看了看田丹,摇了摇头往前面去。
一身巡捕服,插着警棍的铁林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巡逻,他好像越走越没有自信,停下来靠在街边,他发现路人都在躲避他。铁林想起了昨天下午的事情,想起那个坐在街边无助又愤怒的田丹,烦闷地朝长青药店走去。
长青在梯子上拿药,方嫂问方长青:“留的饭吃了吗?”
“跟她说了。”
“都中饭了,富裕人家小姐中午起床,起床还要洗澡,以后可怎么办。”
方嫂小声嘀咕。
长青忍不住替田丹说话,“田丹不算小姐,在医院当药剂师也是每天一早要坐电车上班的。”
“她刚才说出门,会不会去医院啊?”
“去做啥?”
“看还能不能回去上班。”
“我说你也太心急了,昨天刚刚埋了爸爸妈妈,就指望她上班?”
方嫂颇有把握,“不是我指望,我看田丹差不多是这样的,比一般人想得通。”
“……刚才说要尽快找房子住,还给我钱,说是这些天住这里的费用。”
方嫂差点急了,“见鬼,你会要她的钱啊!”
长青也差点急了,“我脑子有病啊?”
方嫂往后面去,正巧铁林进来,警棍别在腰间,大剌剌地问:“这里是长青药店?”
长青打量着铁林,心里头打鼓,“是是,配药?”
铁林想着昨天的事儿,还有点不自然,摸了摸鼻子,“我来看,来找一个姑娘……昨天麦琪路出事那一家。”
“田丹?”
“田丹。”
方嫂从后面跑出来,“人走了。”
铁林“啊”
了一声,“走了?”
方长青客套又熟练地跟铁林巡捕打交道,“您怎么称呼?”
“铁林。”
“铁巡捕,人刚才还在的,要不晚一点再来,她没地方去肯定回来。”
“知道,下次再来。”
铁林说着话告辞。
方嫂探头探脑地问长青:“巡捕怎么来了?”
长青看着铁林的背影,“昨天出了这么大事,回来问问总是有的。”
“我说巡捕怎么知道她住在这里!”
方嫂脑子转得很快。
方长青反应过来,愣住了。方嫂小声而严肃地说:“昨天晚上在教堂坟地才说先住药店,人带回来没离开过,一早巡捕就到了。”
“可能是,可能……”
方嫂朝方长青瞪眼,“可能个鬼!万一上级有任务下来,外人住在这里转个身子都瞒不住。”
“……还是让她尽快找房子。”
礼拜天的同福里比往常要热闹一些,小孩子在来回奔跑笑闹,老马在弄堂里晾毛巾,眼角瞥见陆宝荣的身影,“嘿嘿”
一笑,“大礼拜天的哪来这么多人,老玻璃?”
陆宝荣阴沉着脸,脸上还挂着彩。
老马假装关心道:“脸叫昨天那几个日本人打的?”
陆宝荣不吱声。
老马更来劲了,“哎,进去那个日本人出来是架走的,莫非跟徐先生在里面动手了?”
陆宝荣还是不吱声。
老马站在陆宝荣身边自言自语,自己瞎寻思,“都后中午了,徐先生还没露头弄不好昨天是两败俱伤。”
陆宝荣抄起大剪刀比画来比画去。
老马看见陆宝荣这副模样,更高兴了,“想杀人啊?嘿嘿,昨天晚上我在这边听见了,换我也伤心的。”
陆宝荣抄着剪刀从铺子里出来,穿过弄堂进入剃头店。老马连连往后退,唬了一跳,“你要做啥?”
陆宝荣拦腰狠狠地剪掉老马一块白毛巾,“以后不许再叫我老玻璃!”
老马追着出去的陆宝荣,“神气啥?有本事到弄堂口发脾气去。”
徐妈妈提着一篮子湿衣服过来,“又跟陆师傅过不去。”
“徐妈妈你看看无缘无故跑进来又把我毛巾剪两半,发神经病他做啥不剪自己店里的布料。”
徐妈妈看着贴在自家门口的几张小广告,“谁贴在我家门口的?”
“来租房的那些人。”
徐妈妈嘴里念叨:“……这年头要租房子的人倒过来贴小告示!”
“房子俏得狠。”
老马凑到徐妈妈身边。
“看看写的啥?”
徐妈妈不认得几个字。老马歪着脑袋看了半晌。
“你到底认不认得字。”
“字是认识的,写得太八股,一看就是有底子人家贴过来的……”
徐妈妈撕了小告示,转身进自己家,徐天坐在椅子里发怔又像是在看书。
徐妈妈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儿,嘟囔了一句:“我敲门……”
说着话她退出去,敲了敲门重新进来。
徐天无奈地看着自家姆妈煞有其事的样子,拉长了声音唤:“姆妈。”
“礼拜天出去走走,闷在家里想什么?”
“什么也没有想。”
徐天下意识地掩饰心事。
“租房告示都贴到门口了,看看上面写什么?”
徐天接过来,“……就是想租房,诚恳爱干净,一间两间都可以,租金可以先付一年。”
“多少钱?”
“这里写面商,让我们满意。”
徐妈妈坐下来跟徐天打商量,“天儿,要不把这间阁楼租掉?我们家下面还有两间!”
“我们家还有对面陆宝荣和边上两间。”
徐天有点赌气。
“都收回来重新租?”
“能多赚点钱。”
“不能不能,做人要讲道理,赚那么多钱做什么,够吃够用的。”
徐天看着母亲,一言不发。
徐妈妈撇了撇嘴,“……那算了。”
陆宝荣在和老胡比画手语,老胡比画得很不耐烦。
“出去了?早上就出门?真的不在里面?到哪里说了没有?胡伯伯你不要骗我,她一个人大早上出门做什么……”
陆宝荣的手语已经来不及比画,嘴里也跟着念念叨叨。
老胡手指着里弄口,小翠穿着花旗袍走回来了,进弄堂经过自家门,也没看陆宝荣一眼,径直走到徐家门口,然后对着二楼喊:“徐先生,徐先生——!”
小翠显然是要弄堂里的人都听见。
“徐先生!”
小翠越喊越带劲。徐天的脑袋从二楼冒出来,眼风一扫,发觉邻里邻居都在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看。
“天兴的票子我顺道买回来了。”
小翠丝毫不掩饰,发现人家都在看,声音又亮了几分,在楼底下仰脸看着楼上。
徐天此时此刻只想从二楼跳下去直接摔死,他伸出头去,看着小翠的脸,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停了片刻,抄起外套下楼。
徐妈妈从门里出来,“啥天兴的票子?”
“徐先生要到天兴听评弹,我顺道把票子买回来。”
“啥辰光听?”
“票子买好,啥辰光听都可以。”
徐天从门里出来,一副豁出去的表情,“现在去。”
小翠还挺来劲的,眼神乱抛,“……现在啊?”
“走吧。”
徐天在前,小翠颠颠地跟上去,跟出弄堂。徐妈妈、老马、陆宝荣表情各异,一时间弄堂里的气氛又尴尬又暧昧。
田丹自家的废墟里还残存一些烧焦的东西,田丹捡出张照片,照片在相框里,只焦黄了一角。
邻居听到田家的动静,推门进来,“丹丹,是你啊?”
“阿姨。”
“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头,好多逃难过来的和棚子户把还能用的东西都抢走了。”
“反正我也不用了。”
田丹涩涩地笑了笑。
“真可怜,现在住哪里?”
“还没有找到房子。”
田丹依然保持往日的礼貌。
“哎,要不要到家里坐坐。”
“我还要去圣母堂墓地挑石碑。”
“真可怜……”
邻居看这个姑娘的样子,发自内心地怜悯。但是在这样的年月里,灾难随处可见,怜悯变成了最无用的东西。
台上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引位带徐天和小翠入座。
小翠左顾右盼地恨不得自己是全场中心,发现并没有人关注她之后倒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小翠大剌剌地挑了张椅子坐下,徐天用手拂了拂椅子,敛了袍子跟小翠坐在一桌,招手唤来报童,“有报纸吗?多拿几份。”
小翠犹豫了许久,看着徐天始终客气疏离的脸色,还是开了口,试探地问:“不高兴?”
“没有,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徐天态度很温和。
小翠坐直身体努力保持仪态,“省省钱,听就很好了。”
徐天也不坚持,接过报纸展开看。
小翠想了想,又试探道:“……我买票过来在弄堂喊你,不高兴?”
徐天再次重申,“真的没有。”
小翠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是不高兴了,自己也有点后悔,更多的是委屈,“我就是想让他们都知道,省得麻烦。陆宝荣喜欢我不是一天两天了,让他死死心。”
徐天只顾看报纸。小翠还在一边解释,“但是你放心,前天你要我不要跟别人讲的事,我谁也没有讲。”
“什么事?”
徐天从报纸里把头抬起来。
“你说前天下午也和我一起来这里听评弹啊!”
徐天又把头埋在了报纸里,“噢……”
小翠看他不冷不热的样子心里着急,“我谁也没说,说了有什么意思?你晓得我的。”
“晓得。”
“哎,要小吃!”
小翠抻着脖子看。她的目光落在后面扎着堆的一些人身上。
徐天根本听不见小翠讲了什么,心思都放在了报纸上,台上的苏州评弹正唱得热闹:
“银烛秋光冷画屏,碧天如水夜云轻。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佳人是独对寒窗思往事,但见泪痕湿衣襟。曾记得长亭相对情无限……”
离天兴书院不远的教堂一侧堆着不少墓石坯子,有青石的、汉白玉的,墓工正帮着田丹挑拣墓石,“这块行不行?”
田丹也不知道什么行什么不行,光木木地点头。
“隶书正楷挑一种,把字写纸上,工人刻上去。”
“我想工人师傅刻我的字。”
“介么写到石头上。”
田丹蘸了墨直接在石坯上写:“父田鲁宁 母张美莲 女田丹 立”
。
“今作寒灯独夜人,谁知你一去岭外音书绝,可怜我相思三更频梦君。翘首望君烟水阔,只见浮云终日行。但不知何日欢笑情如旧,重温良人昨夜情……”
徐天听痴了,他蓦然想起田丹,她的家人都留在上海,那么她应该是同爱人一起离开上海,她戴的是订婚戒指,所以应该是未婚夫。如果他们还在一起,那么自己会稍稍放下心来,至少还有一个人能够照顾她,不至于孤身一人,相爱却不能相守,实在是最折磨人的事情。徐天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连报纸落在地上都不知道。引位过去踢到报纸,徐天才恍惚过来,扭头发现小翠不在。
小翠在评弹馆后面被人骗了,大呼小叫的,人都围过去了,连评弹也不唱了,徐天无奈起身过去。
骗局由五大三粗的金刚主持,猜一只扣到碗中的色子数。
小翠急赤白脸地跟金刚嚷嚷:“还我两块五!”
金爷是托儿,慢条斯理,“没有道理叫人家还,一开始你还赢了人家两盘一块钱,我也输了一块,要还你的我也要还。”
金刚圆瞪环眼,金爷了,缩了缩脖子,眼睛到处转着。
“愿赌服输,不服再赌。”
金刚人高马大,生的一副蠢力气。
小翠还想着回本翻盘,“就再来一次。”
金爷在一边敲边鼓,“想翻本赌大一点,三块钱一次,赢了还赚五角。”
小翠回头看徐天已在身边,凑过去悄悄依在他身边,软了声音似乎在撒娇,“翻不翻本?”
徐天不着痕迹地错开身子,摇了摇头,“算了。”
小翠“啪”
地把钱搁在桌上,“三块。”
徐天烦闷地直想离开,这次众人随小翠都押大钱,色子在碗里转。猜数,开宝,众人全杀,只有金爷一人赢了。
小翠一扁嘴要哭了,“还我钱,骗子。”
金爷收起钱,“哎呀算了算了,不玩了。”
金刚的把戏徐天早看在眼里,徐天取了个茶房的铁托盘,过去揭开碗,铁托盘晃了晃,一粒色子飞起来吸到铁托盘底,再把铁托盘往金刚的袖子靠,抬起金刚的手,那托盘跟长在金刚手臂上一样。
徐天面对金爷,态度谦和,“这位小姐的五块五角钱请还给她。”
金爷手一摊,表示这事儿跟他没关系,“跟我说做啥?”
参赌的人炸了,掀了桌子,“两个一伙的,骗子!”
金刚和金爷狼狈抱头,小翠趁机夺了一把钱,书院里登时乱成一片,有巡捕吹着哨子过来。
徐天看了看还在兴奋的小翠,示意她应该离开这里了。徐天人高腿长,走起路来也比旁人要快,他不等小翠反应就先走出书院,小翠只能小跑跟着徐天,脸上是掩不住的开心。
徐天走了两步停下来,“小翠,你自己回去。”
“你到哪里?”
小翠仰脸凑到徐天跟前。
徐天不落痕迹地退后一步,“我一个人走走。”
小翠沉浸在喜悦之中,完全忘了观察徐天脸色这一回事,“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跟你走。”
“……我到一个地方看看,你不喜欢去的。”
“越晚回同福里我越喜欢,到哪里无所谓。”
小翠此时只想跟在徐天身边,只要不是赴汤蹈火刀山火海,她都愿意陪着。
徐天无奈地看着雀跃的小翠,“你这么开心做啥?”
小翠乐不可支地示意手中钱,叽叽喳喳的,“一共七块二,多了一块七,请你吃梨膏糖。”
徐天更加无奈,肩膀微微一垮,“……不用。”
小翠扁了扁嘴,徐天没有办法,只能把小翠带到麦琪路,一路上徐天都没有什么话,小翠也渐渐觉得无趣。田家的屋子外表已经被烧成了黑色,看着很显眼,小翠撇撇嘴不愿接近,远远站在废墟外沿,百无聊赖。徐天在和田家那个邻居说话,然后怔怔地走回来。
小翠没话找话,“和这家认识啊?怎么着的火……”
徐天想起邻居方才说田丹的父母葬在圣母堂墓地,愣了一会儿,拔腿就跑,小翠在后边“哎”
了一声赶紧追上去,小翠为了好看,把平常不穿的高跟鞋穿了出来,跑起路来歪歪斜斜的。
田丹离开墓地之后,直接到了广慈医院,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院门里进进出出都是日本人,有军人有伤兵。田丹心里的愤怒多于悲伤,她暗暗下定决心,要为父母报仇,如果可以,她希望杀死这座医院里所有的日军,如果她不能,就连悲伤都不能表现出来。田丹极力控制着自己情绪,用力到身体都在微微发着抖。
影佐自打前一天晚上离了同福里就一直昏迷不醒,几个中国大夫围着昏迷的影佐忙乎。
大夫扶了扶眼镜,非常惶恐,“病人需要输血。”
长谷阴狠狠地盯着大夫,大夫鼓足了勇气又解释了一句,“血库没血了。”
长谷抽了大夫一个耳光,大夫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医院里都是你们的伤兵。”
长谷卷起袖子,“用我的血,快!我给先生输过,血型符合。”
田丹往里走,医院里乱哄哄有很多伤兵,她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走,经过一个大急救室时,看到里面有很多伤兵。一个军官正在揍那位高度近视的秦大夫,秦大夫好容易站稳,眼镜掉了,田丹过去捡起递到秦大夫手里。
秦大夫戴上眼镜才看清,“田医生,你不是走了?不要怕。”
田丹浑身隐隐颤抖,“……医院怎么了?”
“医生护士跑掉好多,消毒针头不够用,日本人叫我消毒。”
“叫你来消毒?”
秦大夫眼睛被揍青一块,“没办法,你还回来……我去拿蒸馏水。”
田丹低头继续往里走,转出候诊室有高高一堆箱子被人来人往撞得摇摇晃晃,箱上写着医用酒精;有一条向下坡度的走廊,走廊中段有一扇弹簧门,被木楔子在门脚下塞住,敞开着;门另一侧有一支断脚的木头输液架,木架后是刚才候诊室的玻璃窗。田丹看在眼里,一路与日军伤员磕碰推跌,她咬着牙狠着心继续往里。
徐天跑到墓碑石材加工地,一块一块查看寻找,直到看到那块汉白玉上,“田丹”
两个字,他压住心中的狂喜,近前去,凑近,小心用手指碰了碰字迹,墨迹没有干透。
小翠气吁吁赶上来,徐天回头,小翠看见徐天脸上焕发着异样的欣悦光彩。
“……她没走。”
小翠从没见过徐天这样高兴,站在原处特别疑惑,“啥人?”
徐天忘记了小翠根本不知道这茬事儿,欣喜若狂,“田丹!”
小翠四周看了看,倒退了一步,拍拍胸口,“不要吓人哦……田丹是哪个,你喜欢的女人?”
徐天眼里根本没了小翠,小翠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又看徐天的表情,心里头委屈得很,扭身就走。徐天忘记了跟在身边的小翠,快步行走,间或小跑。他错过了一次,不想再错过第二次,那张划过眼前的便条是广慈医院的,字迹是随手在慌乱中的记录,便条必定随手可得,上面有半个广慈医院的标志,那她是在医院工作,他有预感,田丹一定会去那里。想到这里,他恨不得胁下生出双翼,恨不得立刻见到田丹,迈开大步往广慈医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