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2)

红色 徐兵、孙强 11102 字 2024-02-18

影佐哈哈大笑,声音啁哳,“晕血?这么多年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

街上,两个巡捕听见枪响吹哨笛赶了过来,有路人邻居在远处围观指点。巡捕三步并两步跨上楼梯,到田家前砸门。长谷开门出来,说的是日语:“滚开,不要管这里的事。”

巡捕愣了愣,欲拨开长谷往里进去,长谷取出了枪,巡捕当时就怵了。又有巡捕一路喊着“让让让让让”

,飞奔着拨开围观的人群往这里赶来。

田鲁宁被长谷打得不轻,进去的气多,出来的气少。影佐看着徐天,问:“徐天,你不认识他?”

徐天没说话,倚在桌子上,头还是一阵一阵发晕。影佐循循善诱,“按说六年没见,我们应该叙叙旧的……”

徐天打断他的客套话,“两国交战,我虽是平民,与你也成水火,没有旧情可叙。”

影佐收住话头回归正题,“但我很想问一个问题,昨天下午你在干什么?”

外面又开了一枪,紧接着长谷跌进门里,影佐惊诧地起身,“混蛋!”

长谷怒吼着冲向年轻巡捕铁林,显然刚才是铁林将他踹进来的,铁林顶着长谷的枪口,瞪圆了两眼,两撇小胡子几乎要翘起来。

影佐制止了他,“长谷!”

铁林满脸不服,“打死我?不信日本人敢在租界杀巡捕,铐回去!”

几个巡捕谁也不敢动。铁林义正言辞,一字一顿:“法巡治案第十一条第三款,有拒捕抗警者严治,执枪拒捕者不问案由就地正法罪不及值巡!……枪放下,想死就举着。”

长谷勃然大怒,手一动就要开枪,影佐拦住长谷,向着铁林,“你叫什么?”

“我叫铁林,法租界一个小巡捕。”

长谷的枪还指着铁林的脑袋,铁林动作快得吓人,伸手扇了长谷一耳光,“还举着?又不敢开枪,举什么举!是不是就你们两个人?房子里面在干什么!”

铁林拨开长谷,旁若无人往里走,长谷准备开枪了,影佐制止了他,“让他进来。”

外面吵得沸反盈天,徐天趁机进屋,蹲在田鲁宁身边。田鲁宁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虚弱,“他们都牺牲了?”

“……只有向老师好像走了。”

田鲁宁的眼睛亮了亮,“怎么干的?”

“我只是打了几个电话。”

“电话里跟他说什么?”

田鲁宁尽量问得详细。

徐天言简意赅:“叫他去该去的地方,告诉他我是普通一个上海人。”

田鲁宁长长舒了一口气,“我不活了,你不要出头,就算我替他们七个感谢你。”

四五个巡捕和影佐、长谷进来,房子立即满满当当,铁林也注意了一眼墙上田家三口的照片,“……谁报警的?”

“我。”

徐天从屋里出来。

铁林里外转了一圈,出来脸都青了,影佐坐着冷眼看铁林。铁林眼中带火,咬着牙说:“人谁杀的?”

影佐指了指站在一边气焰仍旧嚣张的长谷,“他。”

长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铁林冷不丁一拳将之击倒,骑上去一通猛揍,然后喘着气站起来。

铁林掀了自己的制服帽子,恨恨地道:“我不弄死你。依法办事带回去,杀人偿命,你们在外面杀人放火,到这里叫我碰见……”

几个巡捕站在那儿面面相觑,铁林咆哮着,“带回去啊!”

那几个巡捕犹豫着还是不敢动,影佐事不关己的语气,“我没杀人。”

铁林更加愤怒,“同案!”

“我再问他两句话。田先生,巡捕房要抓人,所以我没太多时间了,昨天下午的事是不是你策划的?”

田鲁宁此时气息愈发微弱,“是!”

影佐瞟了徐天一眼,徐天移开目光。

“你干了什么?”

田鲁宁呵呵冷笑,“给你这个畜生打电话,把你像狗一样支得到处跑。”

影佐心头火起,面上佯装镇定,“很好,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田鲁宁笑起来,“我普普通通一个上海人,中国人。”

“……那就是你了。长谷。”

长谷一枪打死田鲁宁。铁林愣着,徐天愣着,一屋人都愣着,长谷一脸青红地对铁林叫板,“刚才你说杀人放火?人杀了,火还没放。”

长谷打着火机,踢翻带来的那个煤油桶,火机落下,大火顺窗帘燃起。

铁林扑上去,又是一阵厮打,“王八蛋!”

影佐将长谷手里枪拿过来,递给铁林,“怎样?不敢打死我们就不要生气,跟你回巡捕房。”

铁林气还没出够,感觉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还看什么,抓人,地上的抬出去,救火!”

“徐天,天黑前我去找你叙旧。”

影佐忽然阴恻恻地凑近徐天说了这样一句话。

铁林将影佐往外拖,“你做梦,等死吧!”

徐天一直坐在原来的地方,看巡捕来来回回忙着把田鲁宁夫妇抬走。

火烟越来越大,徐天才站起来慢慢走出去。邻居有来救火的,铁林和影佐、长谷已经不见了,有两个巡捕留下,田鲁宁还有一口气,与田太太并排在门前空地上,他盯着徐天。徐天俯身过去。

“进门的时候我听见,你和丹丹怎么认识……拜托了……”

徐天握住田鲁宁的手,轻声道:“……我不认识你女儿,我欠你一条命。”

田家门前乱作一团,徐天慢慢起身离开。消防车鸣笛而过。疲惫的田丹拖着行李,在人行道上看了一眼消防车,她停下来喘息,还不知道自己家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故。徐天同田丹一样猝不及防,他梦游一般行走,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他一时无法接受,曾经以为自己可以远离这些枪与火,如今却又被意外地卷进来。他沿着路麻木地走着,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已经习惯的平静生活即将一去不复返……

田丹越走越不对劲,到自家门口蒙了。看热闹的邻居和消防员分开,田丹走近。自家的小楼烧得已辨不出本来样子,火已半灭,浓烟滚滚直冲上天。楼前的空地上摆着两具尸体,好心的邻居拿来被单盖在田家夫妇身上。

田丹的双腿灌了铅似的沉重,一步一步挪到场中间,腿一软,瘫倒在田鲁宁身边,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哭都哭不出来,好半晌,田丹抬起头看着巡捕。

站在一边的巡捕很年轻,显然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样的事情,满脸通红地看着田丹,语无伦次:“……两个日本人干的,已经抓到巡捕房去了。”

田丹摇摇晃晃站起来,往来路走,众人讶异地看着她远去。

此时的麦兰捕房正热闹得很,老铁跷着脚坐在椅子上,一只精致的紫砂壶放到老铁面前。

大头笑得殷勤,“铁老您闻闻。”

老铁隔着紫砂壶闻,闭上眼睛晃了晃头,“嗯,香片。”

大头笑得更开,竖起大拇指在老铁面前,“您识货,孝敬您的,铁公子回来不要说,他软硬不吃好坏不分,我们孝敬他爸爸,他也不高兴。”

老铁正美得冒泡,“你们巴结我,也不是因为我儿子。”

大头顺杆往上爬,“嘿嘿,那当然,因为您是老前辈,前朝还没租界的时候您就是这一带的捕快嘛!”

老铁睁开眼睛,悠悠地回了一句:“少来这套。”

大头身子往前蹭了蹭,“嘿嘿,铁老太爷还有皇帝赐的铁牌牌,什么时候也给我们看看。”

老铁说起往事来,又带上几分得意,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屑,“铁林小的时候差点当掉买米吃。”

“供起来的东西饿死也不能当掉。”

“嘴不要这么损。”

“我们是嘴甜,哄您高兴多来坐坐。”

老铁心里明镜一样,“你们巴结我,因为我跟总华捕老料是把兄弟,以为我不知道?”

大头有点泄气,“原来您清楚的呀?”

老铁翻翻白眼,“我常来看看儿子,不要给我惹事,日本人占了上海,租界想太平也太平不起来,他那个脾气……”

正说着,铁林和两个巡捕押着影佐和长谷进来了。

大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晃晃荡荡朝门口走,懒懒地开口:“犯什么事情?”

跟铁林一起进来的麻杆放下警棍搁在桌子上,“日本人,在麦琪路杀了两个人。”

影佐找了张凳子要坐下,铁林抬腿将凳子踹飞,“坐,你还要坐!”

长谷扑上来,铁林趁势又一拳,两人厮斗起来。铁林明显是练过的,身手快速无比,长谷连续挨了几下,不占上风欲躲,后退转身想要避开铁林,铁林抡圆了膀子跟在后边追,一时间巡捕房里鸡飞狗跳。

麻杆站在一边给大头复述刚才麦琪路发生的案子:“我们到的时候死一个,当我们面又杀一个,还烧了房子。”

老铁拄着拐杖起也起不来动也动不了,拐杖顿在地上,坐在椅上直着急,“铁林不要动了!抱住他!”

众巡捕听了老铁的话上去抱住铁林,毫不走心地嚷嚷:“铁公子铁公子,依法办理……”

“关进去,钥匙拿好!”

几个巡捕把影佐和长谷关进临时监室。

影佐隔着铁栏,丝毫不把这当回事儿,笑得肆意猖狂,“给料总华捕打电话,我叫木内影佐。”

众警无声。铁林打得眼睛发红,帽子歪在一边,回头朝大头咆哮,“打,快打!”

大头一脸为难,看着老铁,“铁老爷正好电话您来打,我们都是小巡捕。”

老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儿子,刚在说你不要惹事……”

铁林四处撒火,这又撒到了老铁头上,“打不打电话?在这里我是巡捕,回家再叫儿子。”

老铁摇着头拨电话,对铁林一点办法都没有,“……你们听听,没大没小。”

老铁把铁林拽到一间小房里,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但是铁林连看都不看他。

“怎么抓两个烫手货回来?”

铁林火气仍旧大,“当我的面杀人放火,还有没有王法!”

老铁耐着性子,循循善诱,“这里是法国人的法,儿子。”

铁林一听老铁这么聊,又开始瞪眼,“法国人允许日本人杀人放火?”

老铁见铁林急了,自己也急了,“这不是上海刚被他们占了?外头满世界膏药旗,到外滩看看。”

铁林听到这儿,心气一泄,嘴上还硬着,“我不管这些。”

老铁叹口气,“唉,这帮混蛋又跑到租界来祸害什么……”

铁林有些沮丧,小声嘟囔:“租界也是中国。”

“……你是没听见刚才料总的口气,小偷小摸小案子华捕能管,事情越大越管不了,这种事情老料都不一定敢碰。”

铁林偏不信这个邪,斩钉截铁,“不管谁犯事,只要犯在我手里,我就抓!”

老铁纳了闷了,火也噌噌顶上头,“你这脾气像谁?”

铁林朝他嚷嚷,“像你爸爸!不像我爸爸!”

田丹低着头快步行走,除了哭红的眼圈,完全见不到之前的疲惫。路过一个有电话的商铺,田丹折回来。

“麻烦先生借电话用用。”

田丹内心无力得很,又无处诉说,却佯装坚强,还维持着先前的礼貌与教养。商人还没吱声,田丹已拨起了电话,商人过来想说什么,看见等着通话的田丹泪流满面,无声地哗哗地流,商人又退了回去。

电话通了,田丹抹了抹眼泪,声音尽力正常地说话:“方嫂,我是田丹……长青哥在不在?你有空到我家来一下,我爸……他们在,我有点事要办,麻烦你们了。”

田丹挂了电话心里头一松,眼泪克制不住地奔涌而出,蹲在路边使劲哭了一阵。家中的变故无疑在她刚刚被刘唐刺激过的心上又捅了一刀,她的一颗心已经痛得有些麻木。她用力环绕着自己的双膝,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只有自己能给自己一个拥抱。

此时此刻的徐天,并不比田丹要好过多少。他灵魂出窍一般沿着租界的路边走着,心里头满怀愧疚,这份愧疚压迫得他喘不过气来,只能坐在路边一处长椅上稍微歇上一歇。

他怔愣地看着租界里杂乱又繁华的景象,眼前路过一家三口,女儿正如田丹一般岁数,笑意温柔和暖,挽着母亲的手同父亲笑闹。徐天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也许几天之前,田丹也正像这个女孩一般依偎在父母身边撒着娇,才过了几天,变故便席卷了她。徐天想起了那日田丹的回眸一笑,那是怎样性格的女孩才能有那样明亮温暖又不造作的笑,那个时候的她,还不知道一场灾难正在慢慢向自己靠近,徐天只愿她远远离开上海,只愿她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家已经分崩离析,只愿她能够好好地过下去,只有这样,他心中的愧意才能略略减轻一些。

料啸林的年纪跟老铁差不多大,但是老铁到了年纪已经赋闲在家,他却已是法租界的总华捕,风纪扣从来系得都是一丝不苟,唇角的胡髭也修剪得整整齐齐。接到捕房的电话时他正在总捕房的豪华办公室里喝茶,挂了电话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一路上越想这事儿越火大。铁林算起来是他的子侄辈,老铁又是他的结拜兄弟,结果铁林从来都不让他省心,三天两头给他找麻烦。

料啸林一进来就问,心里头自然很是不痛快,语气也不善,“人呢?”

大头见了料啸林的这副样子,不敢多说,只指了指监室。料啸林大手一挥,“打开打开,带走。”

随总华捕来的几个安南巡捕,哗啦哗啦地掏出钥匙,带了人就往外走。

铁林听见动静从小屋里出来,拦在那几个安南巡捕面前,“等等,带哪里去!”

料啸林看着铁林头大不已,欲言又止,拍了拍铁林的肩。铁林根本不上道,指着长谷和影佐,“料总,他和他刚杀了两个人。”

料啸林眉头一皱,旋即又皮笑肉不笑地说:“有证据吗?”

“我亲眼看见算不算证据。”

“算,当然算。”

铁林俨然一副死磕到底的样子,“那要把人带到哪去?”

料啸林笑里藏刀,“你管抓,上面管治罪,依法办理。老铁,管管公子!”

老铁暗里攥紧儿子的胳膊,示意铁林不要再说话。料啸林一行人出去,临走前还不忘警告地看了铁林一眼。出了巡捕房,长谷就恢复了耀武扬威的嚣张样子,门口停了两辆车,其中一辆下来两个日本人,去给影佐和长谷打开车门。

料啸林换了一副口气,弯了弯腰,“影佐先生请。”

影佐慢条斯理,明知故问,“我不用跟你去公董局吗?”

料啸林的腰弯得更低了,“接您的车都带来了。”

影佐进入车内,看都没有看料啸林一眼。铁林从巡捕房里追出来,正好看见影佐和长谷上车。总华捕瞟了一眼铁林,钻入自己的车,两辆车绝尘离去,铁林目瞪口呆,气得话都说不出来。片刻后,他飞奔追车,追到一半抽出警棍,远远照车抡出去。警棍自然没有追上车子,落到街角,打了半个转转,颓然落地。

铁林远远就势在街边坐倒,大头在一边咂了咂嘴,“这要是砸到老总的车怎么办?”

老铁瞥了大头一眼,“砸到就砸到了!……我是他师哥。”

大头往远处看了看,又凑过来跟老铁说:“叫公子回来?”

老铁也往远处看了看,摇了摇头,“让他自己坐坐。”

大头眼睛就没离开过铁林,突然来了兴致,“哎哎哎,来了一个女的。”

是田丹。她经过铁林,铁林突然站起追上她,两人说了几句什么,田丹转身慢慢离开。

铁林显得比刚才还要丧,一会儿,铁林往田丹的方向追上。大头自觉有点无趣,“走了走了。”

老铁更是摸不着头脑,“唉,我也走了。”

他一直走到街角,找到儿子扔掉的警棍,捡起来拎回家。

徐天失魂落魄回到同福里,一路上脑子都在高速运转,又像是一片空白。他穿过弄堂进自己家,陆宝荣的招呼,他像没听见一样。

开了门,小翠正在将一块布料在徐妈妈身上比画着,徐妈妈正站在镜子面前任小翠比量来比量去,心里头喜欢得很,面子上却还矜持着,“年纪一把穿这种颜色会不会太出挑。”

小翠嘴巴跟抹了蜜一样,“徐姆妈年纪也不大,看上去跟三十多岁的人差不多。”

徐妈妈窃喜地拍了拍小翠的手臂,“哎哟,不要瞎讲话。”

小翠见状更是开始发挥,“三十多岁是瞎讲,四十多岁讲出去肯定有人相信,这块料子我们一人做一件,穿起来保证你比我好看。”

“多少钞票?”

说话的时候徐妈妈的眼睛还扎在镜子里出不来。

“我专门托人带的,英国货,送姆妈穿,反正我自己也要做,就是不知道陆宝荣做不做得好。”

小翠会说话得很,徐妈妈脸上乐开了花。

徐天进来,自顾自地去凉壶那里倒水喝,眼睛都没抬一下。徐妈妈觉得徐天这样有些不礼貌,清了清嗓子,“回来了,小翠在这里。”

徐天没说话,又倒了一杯水,脑子里乱哄哄一片,根本不知道有人同他讲话。小翠很是识趣,珠目乱飞,“我走了,书摊没人看不放心。”

徐妈妈嗔怪地看了在一边放空的徐天,徐天却完全没意识到,“那小翠,你走好啊……”

徐妈妈送小翠出门,转到厨房,“天儿!”

徐天不动唤,徐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徐天!到厨房来。”

徐天挪过来。

“喏,把肉片切薄一点,特级五花肉,小翠排好长的队带回来,三角地没有卖啊?昨天你带回来的鱼我把鱼头切给她了,小翠这姑娘人是粗一点………”

徐天机械地切肉,母亲说话的声音一点点弱下去,直至只动嘴无声。

徐天此刻的心在胸膛里嘶喊奔走。见了田鲁宁两面,受到两次拜托,前一次有关那条船上的药品,后一次有关田丹。田丹在哪里?北方沦陷了,她一定是往南方去,徐天使劲儿想那天她的样子。那张划过眼前的便条是广慈医院的,字迹是随手在慌乱中的记录,便条必定随手可得,上面有半个广慈医院的标志,那她是在医院工作。即使逃难也穿着高跟鞋,她习惯这样穿,一定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她手上有订婚戒指,不知道现在是幸福地逃亡,还是不幸地奔走?她还不知道刚才家没了,而这场灾难的缘故实际上是影佐为了复仇在寻找徐天。无论田丹在哪里,徐天心里说了一万遍对不起,他想为她做一切事,愿意为她去死……

徐天突然被疼痛惊醒,刀切破了手指,他看着血,面色又苍白起来。徐妈妈正巧进了厨房看见了,惊慌地夺了刀,去找东西止血包扎。

徐天怔愣地看着母亲在家里四处翻找的样子,发觉现在他还不能想死的事。一个平静的家刚刚就在眼前毁了,也许同样的灾难会立即来到同福里,危及到母亲。闸北一百万军队打了三个月的仗再加上昨天七个人的牺牲,对徐天来说都不如田家的灾难更直接更残酷。从前在日本认识的木内影佐,原来是有如此强烈报复心的人,必须把他推离自己的生活,徐天心里燃烧着愤怒,但还缺少赴汤蹈火的动力,此时更多的倒是恐惧。

徐妈妈找来了云南白药粉,抓住儿子的手,徐妈妈很心疼儿子,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絮絮地说:“把眼睛闭上不要看,扶住姆妈肩头,怕看到血偏偏自己还弄出血,早知道让小翠切好,刚才她就要动手切的。疼不疼?”

徐天摇摇头,平时清亮的眼神此刻有些呆滞。

徐妈妈没有看出此时徐天的异样,继续絮絮叨叨:“这两天你就是灵魂出窍不正常,要不然姆妈做主,跟小翠接触接触好不好?难得她介主动,加上对姆妈是真的好。你从小到大的毛病就是见到女人不太会讲话,正好小翠爱说话……”

徐天这才想到一桩顶重要的事情,突然抬起头来,“姆妈,我去找小翠。”

徐妈妈看了看表,“啥?现在?马上要吃饭了!”

徐天起身,无视徐妈妈的唠叨摁着手指出去了。

铁林四处张望着追过来,他要找的田丹正坐在红宝石西点店里临窗的地方,店里有一台收音机在播着国军方面的新闻:“……三十万国军成功完成战略撤退,并在南京以北一百里布好防线与日军决一死战。几条短消息:昨日最后从上海飞往武汉的军用飞机,有一架坠毁,据空军方面证实,坠落由于机械故障,不是来自战斗的原因……”

“田小姐好久没看见,还是黑森林加奶油?”

老板熟稔地上前招呼田丹。

田丹从恍惚里抬头,有些无措,“麦先生,我没有带钱。”

“不要紧的,老熟客了,下次结账。”

“我是说这个收音机,多少钱?”

老板觉得有些莫名,“当初三十五块钱买的。”

田丹的声音软糯,却不容拒绝,“卖给我,下次来给你钱好不好。”

老板更有些摸不着头脑,“……好。”

田丹起身去吃力地抱起收音机,连拖带拽地走到店门口。

铁林与田丹正碰个面对面。收音机很重,田丹举起砸到地上,又举起,再砸……

老板赶出来,“哎哎……”

铁林正一肚子气没处撒,态度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哎什么哎!”

老板看见铁林身上的制服住了嘴。

“付过钱了,帮帮我,我想砸碎它。”

田丹看也不看铁林,只顾着跟收音机较劲,铁林捡起收音机使劲砸了个稀巴烂。

田丹脱了力一般,就坐在马路牙子上,铁林也坐下。田丹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一块,“那个日本人叫木内……什么?”

“木内影佐,不是我放走的。”

铁林也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一块,他现在心里无力得很,对这个满脸疲惫却还强装无事的女孩愧疚不已。

不知道什么时候,田丹无声地哭了,眼泪顺着腮边打在她微微皱起的开司米大衣上,洇起一个小小的圆圈,“你说过了,是你抓回来的。”

铁林面对女孩的眼泪手足无措,心里的愧疚又多了一万分,“……不要哭,你一哭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田丹把脸埋在手里,随意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来,满脸倔强,“哭也没有用。”

“我叫铁林,以后有帮忙的事,到麦兰捕房找我。”

田丹第一次直视铁林,还带着鼻音,“你们能帮什么忙?”

铁林羞愧地避开田丹的盈盈泪目,田丹站起来就走。铁林也随着她站起来,“哎,你有地方去?”

田丹站住,没有回身,“有。”

铁林上前一步,发自内心地想要帮助她,“方便说吗?我没用,把你的仇人弄跑了,你不来找我们,我想知道哪里可以找得到你。”

“也许……长青药店。”

田丹就撂下这么一句话,慢慢离开了铁林的视线。

铁林看着田丹穿着高跟鞋兀自坚强的、刻意挺直的背影,脸上直觉得羞愧得无地自容。他一直恪守的原则居然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被人打破,而且这个人,还是本来应该同他一条战线的上司。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人微言轻,他无力又无奈,但却无法左右这一切。

徐天从自家屋里出来就叩开了小翠家的房门,将来意一说,小翠有些愣地看着徐天,“徐先生……再说一遍?”

徐天嗫嚅,“昨天下午我和你一起在天兴书院听评弹。”

小翠眨了眨她的一双大眼睛,感觉自己像中了个头彩,“我是不是做梦了?”

“姆妈问我昨天下午干什么,我就这样跟她说了。”

小翠还恍若在梦里,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晓得了!”

徐天无法直视小翠的神色,调转了目光,“这件事不要跟别人说,除了我姆妈跟谁也不要说。”

小翠坚定地又点了点头,“晓得了!”

徐天如释重负地站起来,“谢谢。”

徐天转身欲走,小翠来了兴致,朝他喊道:“哎,那你昨天下午原本干什么去的?”

徐天张了张嘴,无从说起,索性摇摇头,一副不想说的样子。小翠丝毫没有不高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心里头无数只小鼓敲了起来,“晓得了……我不管昨天下午你的事体,过几天我们两个要真到天兴书院去听一场评弹,这样的谎我不会撒的呀。”

“我买好票。”

徐天赶忙说。

“晓得了!”

小翠声音清脆,答应得丝毫不拖泥带水。

徐天心里一松,朝她笑了笑,又点点头,“谢谢你。”

小翠看着徐天的笑,感觉是意外之喜的意外之喜,已经幸福得快要晕倒了,“介客气……”

徐天礼貌地跟小翠道了别,进入自己家门前,他看到一辆汽车停到里弄口。徐天进门,正巧影佐和长谷从车里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