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德马案件真相(2 / 2)

我摸到他的四肢,发现它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僵硬。右臂也像刚才一样,跟随着我的手指示的方向。我再一次问这个睡着的不眠者,“瓦尔德马,你还觉得胸口疼吗?”

这次随即就有答复,不过比以前更难于听清,“不疼——我正在死去。”

我认为正在那时去进一步打扰他是不恰当的,所以在F——医生到来以前便再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F——医生在日出之前不久来到这里,他发现病人还活着,感到无限惊奇。他在摸了病人的脉搏和用镜子看了病人的嘴唇之后,要求我再一次跟这个睡着的不眠者说话。我照他的话做了,说:“瓦尔德马,你还在睡吗?”

跟以前一样,隔了几分钟才作答复;这个垂死的人似乎在趁这个间隙集中他的精力来说话。在我第四次重复我的问话时,他非常无力、几乎是听不见地说:“对,还在睡觉——正在死呢。”

现在两位医生的意见,或者毋宁说是愿望是:瓦尔德马在他目前这种显然很平静的状态中该会被允许生存下来,直到死亡的意外发生——而这种死亡的意外发生,一般认为谅必就在眼下的几分钟之内。然而我决定再一次跟他讲话,而且内容仅仅是重复我原先的问题。

在我讲话时,这位睡着的不眠者的脸色发生了显著的变化。眼睛溜溜滚滚地慢慢睁开,瞳孔向上消失。皮肤普遍呈死灰色,与其说像羊皮纸,不如说像白纸。到刚才为止还明显地存在于两颊中间的两块病态潮红,立即消失了。我习惯于这种表现,因为上述现象消失的突然,在我心里只不过是一只蜡烛被一口气吹灭罢了。与此同时,他的上嘴唇扭动,离开了牙齿,而先前还是完全盖住牙齿的;下颚随着一声听得见的抽搐而往下落,使得口大大地张开,完全露出那发肿的、变黑了的舌头。我认为当时我们在场的这群人中没有谁曾习惯于临终时的恐怖;但瓦尔德马此时的表现之令人恐怖则更超出人们的想象之外,因为他从床上来了个全身大蜷缩。

现在我感到我的叙述已达到使每个读者惊骇到完全不相信的程度。然而,我的职务使我要继续讲下去。

瓦尔德马身上再没有些微生命力的朕兆。由于断定他已经死亡,我们便将他交给护士们照管,而这时,只见他的舌头上出现了一个强烈的振动性动作。这个动作也许持续了一分钟。这个动作过后,从他那膨胀的、静止的上下颚中发出一种噪音——这种噪音,我要是想形容它,那我定是疯了。诚然,有那么两三个表示性质的形容词,也可以认为多多少少是适合的;比如,我可以说,那声音是刺耳的、沮丧的、瓮塞的;但其可怕的整体性却是无法形容的,理由很简单,就是从来还没有类似的声音刺激过人们的耳朵。然而,我当时认为,而且现在仍然认为,有两点可以适当地说明这种音调的特点——同样也适于传达其奇异特性的某些观念。第一,这种噪音在我们听来——至少在我听来——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或是从地下某个深洞中传来的。第二,它传到我这里(确实,我怕不可能使我自己理解),就像一种胶状的或粘质的东西传到触觉上一样。

我曾说到“声音”和“噪音”这两个词。我的意思是说,声音是一种清楚的——或者甚至是奇特地、动人地清楚的——音节区分。瓦尔德马在回答几分钟之前我对他提的问题时,说话明明白白。你们将还记得,我曾经问他是否还在睡觉。他现在说:

“对;——不;——我曾经在睡觉——可现在——现在——我死啦。”

在场的人中甚至没有人假装否认或者企图熬住这种无法形容的、令人发抖的恐怖,只要看看下面这几句话,就可知道是一种怎么样的恐怖了。L——1先生(那位学生)当场晕倒。护士们马上离开了病室,怎么样也不肯回来。我自己的印象,我不会装做明白告诉读者。因为将近一个钟头,我们都忙于自己的事,默默地——没有说一句话——尽力让L——1先生苏醒过来。他醒过来后;我们又谈论瓦尔德马的情况研究。

各方面依然保持我前面所描述的样子,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镜子不再提供呼吸的证据。从他手臂上抽血的打算未能成功。我还应该说,这只手臂已不是合我意愿的进一步的实验科目。我尽力使它跟随我的手的方向移动,但终归徒然。实际上,催眠影响的唯一真正迹象现在是当我随时向瓦尔德马提问题的时候在他舌头的振动动作上发现的。他似乎在尽力想作回答,但已不再有足够的意志力。对于由任何别人而不是我自己向他提出的询问,他似乎完全没有感觉——虽然我尽力使每个人都跟他处于催眠术中的那种友好关系之中。我相信现在我已讲了对于了解这个处于这种时候的睡着的不眠者所需要的一切。另外的护士被介绍来了;十点钟时,我和两位医生及L——1先生一道离开这间屋子。

下午,我们大家都来再次探望病人。他的情况正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我们现在对于唤醒他是否适宜和可行进行了一些讨论;但我们没有什么争议就一致认为,我们还提不出这样做的真正目的。很明显,到此刻为止,死亡(或者通常被称为死亡的)已被催眠的过程所阻止。对我们来说,事情似乎已很清楚,弄醒瓦尔德马将会仅仅是为他立即、迅速的死亡提供保证。

从这时起一直到上周末尾——间隔将近有7个月——我们不断对瓦尔德马的住房作每天的造访,时常陪同我们访问的还有一些医界或其他的朋友们。整个这段时间,这位睡着的不眠者仍确切地保持着我过去所描述过的样子。护士们还是不断地专心关照。

是在上个星期五,我最后下决心做苏醒实验,或是打算让他醒过来;而这次最后实验的效果也许是很不好的,它在私下引起了那么多的议论。——引起了那么多我不免要认为是不应当的廉价的同情。

为了将瓦尔德马从催眠的昏迷状态中解脱出来,我使用了惯常用的挥手动作。这些动作暂时未能凑效。他苏醒的第一个迹象是眼球虹膜的减弱。特别显著的是,可以看到这种瞳孔的减弱伴有大量的淡黄色的脓水流出(从眼睑下面)而且带有一种刺鼻的令人讨厌的气味。

这就提示我现在要跟往常一样,对他的手臂施加影响。我这样做了,可是没有成功。于是D——医生提示一个愿望,要我向病人提个问题。我接受他的意见,提了如下的问题:

“瓦尔德马,你能向我们讲清楚你现在的感觉或希望吗?”

这时他脸上明显地恢复了两团红晕,舌头颤动了,或者不如说是在口里用力地卷动(尽管两颚和嘴唇还是照样僵硬),最后发出了我所描叙过的那种可怕的声音:

“看在上帝分上!——快!——快!——放我睡着——或者,快!——让我醒来!——快!——我跟你们说我死了!”

我完全失去了意志力,有一会儿,我拿不准该如何办才好。首先我尽力让病人安静下来;但,由于全部意愿的未能生效,这一点也失败了,于是我重新认真努力让他醒过来。在这个尝试上我很快看到我会成功——或者至少我很快想象到我会要完全成功——而且我可以肯定,房子里所有的人都在准备看病人苏醒过来。

然而,实际发生的事却是任何人都完全不可能有思想准备的。

当我赶紧对他施以催眠的挥手动作时,在完全从病人舌头上而不是从嘴唇间发出的几声“死!死!”的突然叫喊声中,他的整个身子立即——在一分钟或者甚至更短的时间内缩小——溃烂——在我的手下完全萎缩了。在床上,在所有的同僚们面前,躺着一摊近乎液体的、令人恶心的——极为讨嫌的腐败物。

唐荫荪 译

[1]《华伦斯坦》,德国诗人、剧作家席勒写的规模宏大的三部曲历史剧。——译者注

[2]《巨人传》,16世纪法国著名作家拉伯雷的长篇名著。——译者注

[3]约翰·伦道夫(1773—1833),和杰弗逊总统同时的美国政治领袖。富于辩才,曾任美国参议员。——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