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和钟摆(1 / 2)

邪恶的行刑者疯狂地喧闹不已

无辜的鲜血还不足以滋养他们。

如今死牢被打破重得兴旺顺利,

死亡逃向远方生命又得到安宁。

为巴黎雅各宾俱乐部[1]遗址建

立的市场大门所作的四行诗

我身子虚弱——长时间的苦恼使我虚弱得要死;当他们终于将我松绑,并允许我坐下时,我感到我的知觉正在离我而去。我耳朵里所听到的那最后的清楚的着重的声音,就是宣判——那可怕的死刑宣判。在那之后,那些宗教法官们的嗓音似乎融入一种梦幻般的模模糊糊的嗡嗡声,它给我思想上带来一种旋转的观念——也许是由此而联想到火车轮子的嘎嘎声。这种情况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因为不久我就再也听不见了。可一会儿我却看到了,这是一种何等可怕的夸张,我看到了黑袍法官们的嘴唇。在我看来它们是白色的——比我写字的这纸还要白——同时又薄得出奇,薄得带有他们那种坚定表情的强度——毫不改变决定的强度——坚决不管别人受刑时的痛苦的强度。我看到对我来说就是死亡的判决还在从那些嘴唇中发出来。我看到它们以一种置人于死地的特别的说话方式在那里翕动。我看到它们现出叫我名字的音节的样子,却又没有声音跟着发出来,不由得发抖。在一阵精神错乱的恐怖之后,我还看到房子墙壁上的阴暗的帷幔在微微地、几乎觉察不到地飘动。然后,我的视线落到桌上七根高高的蜡烛上面。首先它们显出仁慈的样子,好像是会要救我的苗条的白衣天使;但是,接着,突然间我感到一阵极其难受的恶心,我感到周身的纤维都在发抖,好像我触到了蓄电池组的电线,这时那些天使们的形状也变成了长着火焰脑袋的毫无意义的鬼影,我看它们那副样子将是无法救我了。当时,有一种思想像一支圆润的乐曲偷偷潜入我的幻想:我认为躺在坟墓里面该是一种很香甜的休息。这种思想轻轻地、不声不响地溜进来,好像它溜进来好久我才完全知道;但正当我思想上终于真正感觉到它并对它发生兴趣时,那些法官的身影魔术般地从我面前消失了;高高的蜡烛也不复存在,它们的火焰完全熄灭了;接着便是一片漆黑;一切感觉都像是灵魂在猛地往下沉,一直被卷进地狱。接着就一片宁静,一片死寂,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黑暗。

我昏倒过去,但还不是完全失去知觉,还保留着哪种知觉我不打算弄清楚,甚至也不想去描述它;但并不是所有的知觉都丧失了。是处于沉睡状态——不是!是处于精神错乱状态——不是!是处于昏厥状态——不是!是死啦——不是!甚至在坟墓里面时也并不是所有知觉都丧失殆尽。不然的话,人就没有永生了。从沉睡中醒过来,我们打破了某种薄薄的梦的网罗。但接着我们立刻就记不起来我们曾经做过梦(也许是那梦的网罗太薄了)。从昏厥中苏醒过来有两个阶段;首先是思想上或精神上的知觉;其次是身体上的知觉,即感到了自己的存在。如果达到了第二阶段我们还能回忆起第一阶段的印象,那我们似乎就有可能在昏厥漩涡的记忆中见到那些活生生的印象。那么那漩涡是什么?我们至少该怎么区别其他迹象与死的迹象呢?若是我把它叫做第一阶段的那些印象无法随意回忆起来,但在时隔多年以后,它们难道不会自发地跑到我们的记忆中来,而我们却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从未昏厥过的人,不可能见到在熊熊燃烧的煤火中涌现出的奇异的宫殿和极为熟悉的面孔;不可能见到漂浮在半空中的许多人无法见到的凄惨景象;不可能仔细掂量某种珍奇花朵的芳香——不可能被以前从未引起过他注意的某种乐曲的含义弄得脑子迷迷糊糊。

我总在经常地、细心地尽力回忆,总在热切地努力重新搜集似乎不存在而我的灵魂又确曾陷入过的那种状态的某种标志;有时候我自以为成功地找到了;也有很短一段时间,我回忆起,后一阶段的神志清醒的理性使我弄清楚只能作为那种似乎是无意识状态下的参照。这些回忆的迹象模模糊糊地告诉我,那些高大的身影将我举起来又默默地将我往下带——往下——再往下——直到我想到这种无止境的往下沉要到何时为止时,一阵可怕的头晕将我抑制住了。回忆的迹象还告诉我,因为当时我的心是非常地平静,所以只是模模糊糊地感到一点恐惧。接着又产生了一种感觉,觉得突然间一切东西都不动了,似乎带着我的那些人(那群坏透了的家伙!)在下沉中已超过了那没有极限的极限,只是对他们的劳役感到厌倦时才停下来。在这之后,我只觉得意气消沉和沮丧,一切都陷于狂乱——记忆忙于回忆一些禁忌的事物,就使它陷于狂乱了。

猛然间我心灵上又感到了动作和声音——心脏猛跳的动作和耳朵里听到它的跳动声。不久便停止下来,这时一切都成了一片空白。随后又是声音,动作,还有触觉——一阵刺痛感传遍我全身。接着,唯一的知觉就是自己还活着,再无其他的想法——这种状态持续了好久。猛然问,有了思想,产生毛骨悚然的恐惧,而且还热切地尽力了解我的真实状态。又是一股强烈的欲望,想自己还是沉入一种不省人事的状态。然后,心灵一下苏醒过来,想活动一下的努力也成功了。这时,才完完全全记起了审判,记起了那些法官,记起了那阴暗的帷幔,记起了那判决,记起了身子的虚弱,记起了昏厥。对跟着来的一切,对以后以极大的热诚和努力才使我模模糊糊回忆起来的一切,却全都彻底地忘记了。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睁开眼睛。只觉得我是朝天躺着,没给我上绑。我伸出手去,手沉重地落到一个又湿又硬的东西上面。我让手在那上面搁了一段时间,一面努力想象我是在哪儿,这是个什么地方。我渴望但又不敢使用我的视觉。我怕第一眼望到周围的物体。我倒不是害怕见到可怕的东西,只是怕一睁眼什么也见不到。最后,我心里不顾一切,很快睁开眼睛。这时我那最坏的想法果然证实了。无边黑夜的黑暗包围着我。我挣扎着呼吸。黑暗的强度似乎逼迫得使我窒息,空气闷热得难受,我仍然静静地躺着,努力运用我的理智。我回忆那些审问程序,想从那点上推断出我的真实景况。宣判已经过去,对我来说已经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我一刻也没假定我自己真的死了。这种假定,尽管我们在小说中读到过,但与实际生活完全不一致;——我是在哪儿,又是处于怎样一种景况下呢?我知道,判处死刑者,通常都是用火刑处决,在审判我的那天晚上,就行过一次这样的酷刑。难道我已被押回地牢,等候几个月以后才执行的下一次的牺牲?这一点我当即看出是不会的。受害者都是立即召唤去处死的。而且,我的这间地牢,跟托莱多[2]所有的死牢一样,有石块地板,并不是完全不透光的。

这时,突然又有一个可怕的思想驱使我的血液急流般涌上心头。有段短暂的时间,我又一次回到人事不省的状态。醒过来之后,我立即站起来,全身每一根筋都在痉挛地颤抖,我把手臂向上面和四周的每一处方向长长地伸出去,什么也没碰到;可我又不敢移动一步,怕被这坟墓般的牢房的墙壁挡回。汗水从每一个毛孔冒出来,在前额上结成大颗的冰凉的汗珠。我终于忍受不了那种提心吊胆的苦恼,便伸开双臂小心地朝前走,眼睛睁得大大的,希望能找到一丝蒙蒙的亮光。我向前走了好多步,但一切仍然是黑暗与空虚。我呼吸比较自由了,这似乎表明,我的厄运至少还不是最可怕的那一种。

此刻我仍然继续小心地朝前走,却有许多关于托莱多的模模糊糊的恐怖传闻麇集在我的记忆之上。关于地牢,是有一些奇怪的传说——我都把它们当做一些荒唐的故事——但毕竟还是很奇怪,也太可怕,不好再加重述,除非悄悄地说。我是要被留在这地下的黑暗世界里活活饿死,或是有什么更加可怕的厄运在等待我?结果都将是死,而且是比惯常的痛苦更为厉害的死。毫无疑问,对那些法官的性格我算是了解得太透了。死的方式和死的时间这两个问题,总是占领或分散我的思考。

我伸出的双手终于碰到了某种坚硬的阻碍物,那是一堵墙,好像是用石头砌成——极其光滑、粘糊而冰冷。我顺着墙走去,谨慎小心而又带着猜疑,这是我看过的那些旧的故事书提示我这么做的。然而,这种走法不能给我提供弄清这地牢有多大的方法;有可能我沿着地牢打了个圈子,回到了原来出发的地方还不知道,因为墙壁似乎都是完全一样的。于是我就去找口袋里那把小刀,当我被带进审讯室时小刀还在口袋里,可现在它不见了;我的衣服已被替换,换上了一件劣等哔叽的长袍。我原想用刀口用力在石头墙上刻下一条缝隙,以识别我出发的地点。然而,困难是不足道的;虽然,开始在我乱七八糟地胡思乱想时,它似乎是不可克服的。我从长袍上撕下一条褶边,将这条破片尽其长度摊开,与墙成直角。这样,我沿着这牢房摸索着走完一圈,就不会碰不到这块破布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但我没有将地牢的宽度和我自己的虚弱情况考虑进去,地上又潮湿又溜滑。我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一段时间,一下子失足跌倒在地。过度的疲乏使我只想躺在地上;我刚一躺下,睡眠就将我压倒了。

醒过来后,我向前伸出一只胳膊,却发现在我身边有一块面包和一壶水。我当时实在是过度地精疲力尽,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狼吞虎咽地将它们收拾干净。过了不久,我又重新开始对牢房的环行,费了好大的力,最后还是找到了那破哔叽布条。到我跌倒时为止,我曾经数到了五十二步,重新再走之后,我又数了四十八步,这时我走到了破布条那里。这样,我一共走了一百步;我将两步当一码,便推测出地牢的周长是五十码。然而,我环行时遇到墙有不少拐角,这样我就无法猜出这地窖是呈什么形——我不禁猜测这是个地窖。

我这样子推究并没有什么目的——当然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好奇心激起我继续这么干。我决定离开墙,横过这牢房。开始时我极其小心地往前走,因为那地板虽然似乎是用坚固材料铺成的,却是滑得不行。但最后我还是鼓起勇气,毫不犹豫地稳稳当当走过去;我打算尽可能呈直线地走到那边,这样走了十步或十二步的样子,不想我长袍上撕破的褶边部分卷到我两腿之间,我踩着了它,于是猛地扑面一交跌倒在地。

在我摔倒的慌乱情况下,我没能立即领悟到一种有些令人惊异的情况,而在几秒钟之后,当我仍然匍匐躺在地上时,这惊人的情况才引起我的注意,事情是这样的——摔倒后我的下巴倚靠在牢房地面上,但我的嘴唇及头的上半部分,虽然似乎比下巴的地位还要低些,却并没有碰到什么东西。与此同时,我的前额似乎浸在一种滑腻的水蒸气之中,而且有一股腐烂的真菌的特殊气味直往我鼻孔里冲。我向前伸出一只胳膊,才毛骨悚然地发现我正跌倒在一个圆坑的边沿上,那圆坑的大小,当时我当然无法弄清楚。我在坑边稍下一点的石壁上摸索,成功地抠出一小块碎石,我让它落进那个深渊。有一阵子,我侧耳倾听碎石往下落时撞在坑壁上发出的回响;最后是一声碎石掉进水中的沉闷的声音,继而传来一声很大的回声,与此同时,头顶上传来一声类似一扇门很快打开又迅速关上的声响,这当儿有一道朦胧的光亮突然在幽暗中一闪,接着又突然消失。

我清楚地看到为我准备的这个劫数,并庆幸自己适时地发生了这次意外,从而逃过了这次大难。当时我要是再往前跨出一步,世界上就再没有我这个人了。刚才我逃过的这次死亡,是我所听过的关于宗教法庭的故事中的那一类性质的死亡,而我以前总还认为那些故事是荒唐无稽的,不值一听的。宗教法庭暴政下的牺牲品只能有这样的选择:是直接经受身体上的痛苦而死,或是经受极可怕的精神上的恐怖而死。我是注定属于后一种,由于长期经受痛苦,我的神经已很衰弱,衰弱到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发抖,而且在各方面我都已变成一个适合于熬受那种等待着我的折磨的人。

我四肢发抖,摸索着回到墙边;决心宁肯就去死也不去冒那陷阱的恐怖之险,在我的想象中,这地牢四周都有陷阱。要是在另外一种心境之下,我可能会有勇气跳进一个这样的深渊,以结束我这悲惨的境遇;但我现在却是个十足的胆小鬼。而且,我也没有忘记那些描写这种陷阱的书——在那些书里面,生命的突然消灭并不是它们最恐怖的构想。

精神上的兴奋,使我在好几个钟头之内都保持清醒;但最后还是睡着了。醒来时,我发现跟前次一样,我身旁搁着一块面包和一壶水。我口渴得要命,一口气就将壶里的水喝干了。那水里面定是下了麻醉药,因为我还没把水喝完时,就变得困乏难挨。于是我沉入了酣睡之中——像死那样的酣睡,睡了好长时间当然我不知道;但当我又一次睁开眼时,我周围的一些东西都能看得清楚了。在一道强烈的硫黄色的光亮照射下(开始我还无法决定这道光是从哪里射来的),我看清了这牢房的范围和样子。

它的大小我先前完全估计错了,整个墙壁周线的长度不超过二十五码。这个事实在几分钟之内引起我一阵白费心思的操劳,确实是白费心思!因为处在这种可怕环境的包围之中,还有什么事情比测量地牢的大小更为不重要;可我思想上就是对这种小事感到强烈兴趣,而且还忙着尽力证明我在测量它时所犯的错误。我突然悟出真情来了。在我第一次测量时,我数到了五十二步,这时我摔倒了;当时我隔那根哔叽布条该只有一两步远;事实上我已将近绕这地窖走完一周。接着我就睡着了,醒来之后,我定是稀里糊涂又往回走——这样,就把这地窖的周长想象成实际长度的两倍了。当时我心里一片慌乱,使我无法注意到我是从墙的左边那头开始走起,走完时却到了墙的右边那头。

在牢房的形状方面,我原来也被假象所欺骗。我沿着墙壁摸过去时,发现有许多拐角,这样就使我以为牢房是极度的不规则形,当一个人从嗜眠症或熟睡中醒来,只见到一片黑暗,这影响有如此之强烈!那些拐角其实只是些微微凹进去的地方,或是些安在奇特的空隙间的神龛。牢房总的形状是四方形。起先我将它当做石壁的,现在看来似乎是铁的,或某种其他金属的,组成大块的厚金属板,其接缝或榫合处就形成了凹陷的地方。这金属牢房的四壁上粗俗地涂画着一些吓人的、讨厌的图案,这种图案是僧侣们的骨灰堂的迷信场所兴起来的。枯骨形的恐怖的魔鬼画像,以及其他真正可怕得多的形象,涂得满壁都是,将墙壁涂得不成个样子。我注意到这些鬼怪图形的轮廓充分明显,但色彩似乎变得淡而模糊,好像是由于潮湿的空气影响所致。这时我又注意到地板是用石头铺成的。地板正中有个圆形陷阱正张开大口,我刚才就是从这个陷阱的险境中逃脱的,这地牢里只有这一个陷阱。

所有这一切我都是模模糊糊而且费了很大的劲才看到的,因为当我睡着了时,我的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我现在直挺挺的朝天躺在一种低低的木头框架上。身子被一根类似马的肚带那样的长长的皮带牢牢缚住。它在我的上下肢和身体上缠绕了好多圈,只有脑袋没捆住,还有左臂也可以伸出去,只要费把劲,就可以从我旁边地板上放的一个陶器盘子里拿取供我食用的食物。我看到水壶被拿走了,感到很恐慌。我说恐慌,因为我口渴难挨已到精疲力竭的程度。这种口渴好像是迫害我的人故意造成的。因为盘子里的食物是带刺激性的风干了的肉。

我抬眼往上看,检查牢房的天花板。它在头顶约有三四十英尺高,结构跟墙壁很相似,其中有块镶板上有幅奇特的画像使我集中了全部注意力,那是时光老人的画像,跟平常的画法一样,只是他手中拿的不是长柄大镰刀,随便望去,我猜想是个巨大的钟摆的画像,跟我们所见到的古代的钟摆一样。然而,这机械的外表上有某种东西使得我更加聚精会神地注视它。当我径直朝上凝视它时(因为它的位置正在我上面),我的幻觉使我看到它在摆动。片刻之后,这种幻觉被进一步证实了。它摆动的幅度小,当然动得也慢。我带着几分恐惧,但更多的是惊奇,守望了几分钟。它的那种呆板的动作,终于使我感到厌倦,于是我将眼睛转到牢房里别的东西上面。

一声轻微的响动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一望地板,见有几只大老鼠横穿过去。它们是从那陷阱里爬出来的,陷阱就在右边我目所能及的地方。甚至在我的目光注视下,它们也在肉的香气的诱惑下成群结队地匆匆跑出来,带着贪婪的眼光。在这种情况下,需要我费很大的力才能将它们吓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