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姬娅(1 / 2)

其中有意志在,意志永不寂灭。谁解意志之奥妙与魄力?盖上帝即一以其专诚泽及万物之伟大意志。人若非有意志脆弱之缺点,绝不向天使亦绝不向死亡屈服。

——约瑟夫·格兰维尔[1]

我怎么样也记不起我是如何跟莉姬娅女士初次相逢的,在什么时候,或者确切地说,在什么地点。从那以后已经过去了好多年,而我由于经历了许多生活的磨难,记忆力也衰退了。或者,此刻我心里想不起上面所说的那几点来,也许确实因为我心爱的人的品格,她那少有的学识,她那非凡的娴静淡雅型的美,她那动人心弦、使人着迷的音乐般的语言,已用那偷偷的然而坚定的步态,不知不觉地进入到了我的心头。但我还是相信,我跟她初次相逢以及随后交往得最多的地方,是在挨近莱茵河的一个古老的、破落的大城市里。关于她的家世——我确实听她谈起过。无疑有悠久的历史。莉姬娅!莉姬娅!我正在专心致志地从事一项最适于淡化那种世俗观念的研究工作,就单凭这三个亲切的字——莉姬娅——我眼前就能幻出她的形象,而她却已不在人世了。而现在,当我写文章的时候,一阵回忆忽然掠过我心头:她曾是我的朋友和未婚妻,后来又是我研究工作的合作者,最后成了我的爱妻,而她姓什么我却从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莉姬娅开的一个玩笑?或者是不是对我的爱情强度的一种测验,只要爱得真,就不必在这一点上去向她打听?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不是我自己的一种无法解释的怪想——是最热烈献身的神龛前的一种狂热多情的供品?我只能模模糊糊地回忆起其事实本身——事情的起始或随后发生的情况我已完全忘却,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确实,要是那个名叫“风流”的女神——那个为埃及人所崇拜的虚弱而有轻薄翅翼的阿什托菲[2],如人们所说的,掌管不吉利的婚姻,那么,毫无疑问就是她掌管我们的婚姻。

然而,有一个重要的话题我没有忘却,那就是莉姬娅的仪态。她身材修长,有几分纤弱,在她临终的那些日子里,甚至是面容憔悴。我要是想描绘出她那举止的尊严娴静,或是她脚步的灵敏轻捷,那是枉然的。她来去身轻如影。若不是她将那只大理石股的玉手放在我肩上,口里低声吐出那音乐般的甜美声音,我绝对感觉不到她走进了我那房门关着的书斋。论脸蛋的俊俏,没有哪个少女能比得上她。那是鸦片梦中的那种光彩——一种优美的、容光焕发的媚态,比萦绕在德洛斯[3]女儿们沉静的心灵周围的那种幻想更为神妙。她的容貌可不是异教徒在古典作品中错误地教导我们去仰慕的那种匀称的容貌。韦拉兰姆勋爵培根在谈到一切形式、一切种类的美时说得不错:“匀称中无特异,即无绝妙之美。”虽然我知道莉姬娅的容貌不是一种古典的匀称美——虽然我看出她的美确实是“绝妙的”,而且感到她有很多的“特异”之处,但我想发现她的不匀称并想尽量找出我自己对“特异”的感觉,则全属徒然。我观察那高尚、苍白的前额的轮廓——它是完美无缺的——那字眼用到如此非凡的庄严样子上,真是太乏味了!——那皮肤好比最纯净的象牙,鬓角以上部分微微突出,显得威风凛凛地宽阔而安详;然后是那乌黑的、有光泽的、浓密的、自然卷曲的长发,显示出荷马用的那个“有如风信子”的性质形容词的充分力量。我看到那鼻子的优美外形——除了希伯莱人的那种雅致的圆形浮雕肖像以外,我没在别的地方看到过类似的标本。还有那舒适光滑的鼻子表面,还有那鼻梁的几乎察觉不出的带弯曲的趋势,还有那匀称的曲线鼻孔表明一种奔放不羁的精神。我注视那张好看的嘴。这确实是一切事物的极好的范例——短短上唇的动人的弯曲——下唇柔软、妖娆而娴静——嬉戏时酒窝盈盈,说话时红唇闪动——她微笑时发出的每一道沉静而又充满欢乐的圣洁的光落在她的牙齿上,又被牙齿以一种几乎是惊人的光彩反射回来。我细细看她那下巴的构造——从这里,我发现了希腊人的那种适度宽阔、柔和而又威严的鼻子——这种轮廓,阿波罗神只是在梦中才显示给雅典人的儿子克莱奥门尼斯[4]看过。接着我又凝视着莉姬娅那双大眼睛。关于眼睛,我们可找不出远古的典型。也许在我心爱的人的这双眼睛里,也含有韦拉兰姆勋爵所提到过的那种秘密。我得相信,它们比我们自己家族的普通眼睛要大得多。它们甚至比诺贾哈德山谷部族中最圆的那种瞪羚眼睛还要圆。但只有偶尔在热烈兴奋的时刻,这种特点在莉姬娅身上才变得更加明显。在这种时刻,她的美——或许它是在我兴奋的幻想中显得如此——是那种要么是在天上,要么是在尘寰之外才能找到的美——是土耳其神话中伊斯兰教天堂中的仙女的那种美。那对眸子乌黑发亮,眸子上方是修长的黑色睫毛。眉毛的轮廓有点不齐,但同样乌黑。然而,我在她眼睛里发现的“特异”之点,跟她面貌的构造、颜色或光彩不同,归根结蒂应当是属于神态上的特异。啊,这是个没有意义的词!就在这个词的广泛含义后面,我们筑防掩饰自己对于人类心灵的一窍不通。莉姬娅的那种眼神!我曾花了多长的时间来细细掂量它!在这仲夏之夜,我通宵都在努力想领会它的含义!那是什么——那比德谟克利特[5]更为深奥的——深藏在我心爱的人的瞳孔里的?那是什么?我满腔热情,一心只想发现它。那双眼睛!那双硕大的、闪亮的、绝妙的眸子啊!它们成了我心目中的勒达[6]的双星,而我则成了他们的最虔诚的占星学家。

心理学上许多费解的反常现象往往无法得出要领,它们比事实更为强烈地激动人心——我相信,学校教育中也从没注意到这点——那就是,当我们尽力回忆某一件好久以前就已忘却的往事时,常常出现这样的情况:有时差一点就要回忆起来了,可到后来还是想不起来。在我仔细端详莉姬娅的眼睛时,也是这样,我曾觉得我接近于完全了解她那眼神了——觉得接近了——但还没有十分了解——而结果却全部告吹!而且(奇怪,啊,一切都是怪得出奇的玄秘!)在宇宙间极其平凡的事物中,我发现一系列跟她那眼神相类似的东西。我的意思是说,以后当莉姬娅的美已成为我的灵魂,像放在神龛里面那样深入到我心中的时候,见到现实生活中的许多事物,也能使我产生一种像我看到她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时所充满在我心头的感情。但我更无法给这种感情下个明确的定义,也无法对它进行分析甚或加以揣度。让我再说一遍,有时当我审视一根迅速生长的葡萄藤——注视一只蛾子、一只蝴蝶、一条蛹、一溪流水时,我体会到了这种感情。看到大海,看到流星殒落,我也感到它的存在。见到年逾耄耋的稀有长者的眼色,也感到有这种感情。用望远镜观察到天上有一两颗星星(特别是天琴星座的大星附近的那颗六等光度的、看起来好像是双重的、变幻不定的星星)时,我也曾感觉到有这种感情。听到弦乐器的演奏声,看了书上的某些段落,我心中都曾充满这种感情。在其他许多事例中,我记得最清楚的是约瑟夫・格兰维尔的一册书,那册书(也许只是由于它的奇妙吧——谁说得清?)总是以这种感情使我感动;——“其中有意志在,意志永不寂灭。谁解意志之奥妙与魄力?盖上帝即一以其专诚泽及万物之伟大意志。人若非有意志脆弱之缺点,绝不向天使亦绝不向死亡屈服。”

经过了好长的时间,随着也进行了深思熟虑,确实使我探索到了莉姬娅性格中的某一部分,与这位英国伦理学家所写的这段文章之间的某种间接的联系。她在思想、行动或言辞方面的激烈,也许就是那种巨大的意志力的结果,至少是一种标志,在我们的长期交往中,我可找不到它的存在的其他更为直接的迹象了。在我所认识的所有女人中,只有她,外表沉着,总是心平气和的莉姬娅,才是那狂暴激情的热烈贪求者的最大牺牲者。这种激情,我无法作出估量,除非借助那双大得出奇的、立即使我又惊又喜的眼睛——借助她那非常低沉的声音里那种几乎具有魔力的和谐调子,那种适当的抑扬顿挫,那种清晰与宁静——借助她平时说出的那种狂热的词句的强烈力量(这与她说话的态度相比显得双倍有效)。

我曾经谈到过莉姬娅的学识:那真是渊博无边——女人中我从没见过这样有学问的人。她精通古典语言,就我自己对欧洲现代方言的通晓程度来说,我从没见她在这个问题上发过愁:确实,在任何最受崇拜的研究课题上(那是研究院所夸耀的学问中最深奥的一种),我又何曾见莉姬娅发过愁?多么异乎寻常——多么令人惊心,我妻子性格中的这一点,只是在近期才迫使我注意到!我说过,我在女人中从没听说过有她这种学问——但又哪里有这样的男人,他在广泛的学术领域内全面研究过伦理学、物理学和数学等一切科学,而且取得很好的成绩呢?当时我不知道,现在才清楚地认识到莉姬娅的成果的巨大和使人震惊;但我却充分了解她的无限权威,于是我便像小孩一样地信任她,听从指导我走过那形而上学研究的混乱天地;我们结婚之后的早几年,我花时间最多的就是忙于形而上学的研究。在研究时,当她俯身伏在我身上,我感到多么得意,多么高兴,有多少微妙的希望,而当时却很少有人寻找——很少有人知道——那慢慢展开在我面前的美妙的前景,沿着它那条漫长的、华丽的、人迹罕至的路,我最后可以到达知识的目的地,这知识珍奇绝世,对它的研究叫我欲罢不能!

因此,在几年之后,眼看着我那些很有把握的希望展翅飞走时,我心头的悲伤是何等的强烈!没有莉姬娅,我只是个在黑暗中瞎摸的孩子。有她在,有她单独讲解,我们埋头研究的先验论中的许多玄奥之处都变得栩栩如生,明白易懂了。缺少她那双眼睛放射出的光彩,那金光闪闪的字比古罗马时代的铅制品还要暗淡。现在,那双眼睛越来越不经常落到我用心阅读的书页上面了。莉姬娅病了。任性的眼里闪着过于——过于灿烂的光辉;苍白的手指,变成了坟墓中尸体的那种透明的蜡黄色,高高的前额上的青筋,随着极其柔弱的感情之潮而激烈地起伏。我知道她必定会死——我心里跟邪恶的死神拼命斗争。使我惊奇的是,我这位多情的妻子所进行的斗争甚至比我所进行的更为有力。她的坚强的性格足以使我深信,对她来说,死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可事实并不如此。她跟死神幽灵搏斗的那股猛烈劲头,实非言语所能表达。这可怜的惨状使我极度痛苦地呻吟起来。我该安抚她——我该劝慰她;但是,在她那强烈的求生愿望面前——求生——只是求生——安抚和劝慰只类乎干极傻的事。她的狂热的内心虽然痉挛似地翻滚折腾,但不到最后时刻,那种外表上的平静态度不会动摇。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更加低沉了——但我却不愿详述她低声说出的那些话的不着边际的意义。当我对这不同凡响的优美声音——对这人类以前从未听过的臆想和渴望听得神魂颠倒时,我的头发晕了。

她爱我,这用不着怀疑;而我也可以很容易地看出,在她那种胸怀里,爱情支配着一种非比寻常的激情。但只有在她去世时,我才充分地、深深地感到她那爱的力量。她久久抓住我的手,在我面前倾诉衷肠,那远远胜过多情的忠诚,简直成了盲目崇拜。我怎么配享受这番自白的恩惠?——我怎么这么糟糕,当我心爱的人正向我吐露衷肠的时候,我却要因她的离去而深受痛苦?对于这个问题,我实在没有心思细说。我只能这样说:在莉姬娅的超过女子气质地抛弃一种完全不配的、完全不值得给予的爱这件事情中,我终于认识到她的渴望的原因,带有如此强烈诚挚的对于生命的渴望,而这个生命目前正迅速地逝去。这种强烈的渴望——这种对生命的渴望之猛烈——只是渴望生命——我没有能力描述——没有口才表达。在她去世那一晚的午夜,她命令式地用手势把我招到她身旁,吩咐我将不久前她自己写的一首诗照念一遍。我遵从她的吩咐。——那首诗是这样写的:

看!这是寂寞晚年中的

一个欢乐的夜晚!

有群天使翅翼昭然,饰以

面纱,珠泪满脸,

坐在戏院,观赏一出

希望与恐惧的戏剧,

乐队不时奏出

悦耳的天庭乐曲。

丑角把天国的上帝摹拟,

唧唧哝哝低声细语,

忽东忽西到处乱飞——

只有那些傀儡来来去去

听命于那些无形的人物

他们将景物往返变换,

从他们那神鹰翼下拍翅飞出

看不见的灾难!

这出混杂的戏——啊,一定

不会使人忘却!

人们永远追逐幻影,

却又无法将它捕捉,

通过一个老是折回的圆圈

到达完全相同之处,

剧情要旨颇多疯狂,更多罪愆,

还有令人胆战的恐惧。

瞧,一个蠕动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