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会(1 / 2)

为我呆在那里!我一定会在那空谷里同你相会。

——奇切斯特教区主教亨利·金在其妻子的葬礼上的致词

不幸而神秘的人!为你自己幻想的光亮所迷惑,掉进了你自己青春的火焰中!幻觉中我又见到了你!你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我眼前!——不——噢,不像你——在冷谷和阴影里——可像你该是那样——在那朦胧的幻觉城里度过了美好而沉思的一生,你像那维纳斯——你是群星拥戴的大海天堂,你意味深长而又十分痛苦地从雅典娜宫殿里俯首凝望静静的河流,似乎在寻找其中奥秘。是的!我重复道——就像你该是那样。除了这个世界外,肯定还别有一番天地——除了各种思想外,还有其他的思想——除了这种诡辩推测外,还有其他推测。那么,谁又会怀疑你的行为?谁会去责备你梦幻般的时光或者谴责说那些消遣是在浪费生命,而实际上那只是你永远旺盛的精力的发泄而已?

在威尼斯一座叫做“叹息之桥”的桥拱下,我曾三次或四次遇到我所说的人。我从混乱的记忆中回想起那次邂逅。我想起来了——噢!我怎会忘记?深沉的午夜,叹息之桥,美女,情爱守护神在狭窄的运河昂首阔步地走上走下。

一个异常阴沉的夜晚,意大利广场上的大钟敲过了五点,钟楼广场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旧公爵殿中的灯光也很快熄灭。我从广场往回走,经过大运河。当我乘意大利平底船[1]行驶到圣马可运河对面时,突然从幽深的黑暗中连续传出女人狂野的、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我吓得跳了起来:单桨从船夫手中滑了下去,掉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不知去向。我们只好顺水漂流,从大运河漂到了小运河。我和船夫像是一种大貂皮秃鹰,慢慢漂向叹息之桥。这时,成千只火炬从窗口闪出,照向公爵宫殿,幽深的黑夜立刻变成了超自然的生动的白昼。

一个小孩从母亲的手臂上滑了下来,从高耸的建筑物窗口掉进了又黑又深的运河。静谧的河水平静地盖住了它的牺牲品;虽然,我只能看得清自己的船,但仍能感到有许多强壮的游泳者已经跳进水中,徒劳地寻找着他们想找的宝藏,哎!宝藏只会在深渊里。离水面几步远处,在宫殿正门的旗杆下硕大的黑色大理石上,站着一个身影,凡是当时看见它的人永远也不会忘记。它就是玛琪莎・阿芙罗狄特——全威尼斯崇拜的偶像——快乐之至——可爱之极,美丽无比——却仍是老奸巨滑的门托尼的少妇,是那漂亮小孩的母亲,那小孩是她的独子,现正在黑沉沉的深水中,痛苦地怀念着她温存的抚爱,叫着她的名字,在水中挣扎着,耗尽了他幼小的生命。

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她那双赤裸的银色小脚在她身下的黑色大理石面上闪着光。她的头发半蓬松地束在无数的钻石中,盘在她典雅的头上,像小风信子一样卷着,像是刚从舞厅回家准备过夜似的。一件雪白的纱衣垂到脚跟,盖住她那纤细的身体;仲夏午夜的风既热闷又宁静,这雕塑般的身体一动不动,但是环绕其身体的像吊在尼俄伯[2]周围的沉重大理石梯的层层烟雾都在抖动。说来奇怪!她那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却没有往下看那埋葬了她最光明的希望的坟墓——而盯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古老共和国的监狱,我认为是全威尼斯最雄伟的建筑——可这位女士,在她的独子僵直地躺在下面时,又怎么会如此专注地凝视监狱呢?监狱那黑暗的壁龛正好在她窗户对面打开着——那么它的阴影里有什么——在建筑里——在用常青藤缠绕成花圈的黝黑的屋檐上——又会有什么这位门托尼的玛琪莎没有司空见惯而疑惑不已呢?废话!谁不记得,就在这时,她的眼睛就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成倍地映出了悲哀的面容,在无穷远的地方看见手边的这种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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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玛琪莎上面几步远的水闸拱中,站着一位身穿套装,像萨提罗斯[3]样的门托尼自己的雕像,他有时漫弹吉他,好像厌倦寂聊要死,有时他指点人们找回她的孩子。我呆若木鸡,在当初听到尖叫声时,我竟无力从站立的位置上走开。那些骚动的人们一定看到了我鬼怪一样不祥的面容。我脸色苍白,四肢僵直,在那艘葬礼船中随波逐流。

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许多精力最充沛的人在寻找小孩中都气馁了,只好痛苦失望地放弃努力。找到孩子的希望似乎非常渺茫(当母亲的该有多么失望!)但是现在,在刚才提到的古老共和国监狱中正对着玛琪莎窗户的那个黑色壁龛里,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走到高处,在往下跳时停了一下,旋即一头扎进运河。一会儿功夫,他便带着那个依然活着还在呼吸的孩子,站在玛琪莎身旁的大理石旗座上,他的斗篷因浸了水而变得沉沉的,他松掉斗篷让它掉在地上,这时,周围好奇的围观者发现他原来是个漂亮的年轻人,他的名字响彻大半个欧洲。

小伙子一声未吭。可玛琪莎呢!她想接过孩子——想将他放到胸口上——抱住他小小的身体,抚摸得他喘不过气来。哎呀!他怎么被另一个人从陌生人手中夺走——另一个人用双手将他夺走,抱走了,不知不觉地抱进了宫殿里!玛琪莎!她的嘴唇——她美丽的嘴唇颤抖起来:双眼泪汪汪的——那双眼睛像普林尼[4]的老鼠鷚叶形装饰,“柔和明亮。”是的!那双眼睛泪汪汪的——看!我看到这女人全身颤栗直至灵魂,雕塑开始有了生命!苍白的大理石面容,隆起的大理石胸部,纯净的大理石脚,突然掠过一阵无法控制的红潮;她那纤细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就像意大利那波里的柔风吹拂草地上的银莲一样。

那女士为什么会脸红!这个问题无法回答——除了由于她怀着母亲的惊恐与焦躁,丢下她闺房的隐私,忘记将小脚伸进拖鞋,甚至完全忘了将本该披上的衣饰披在她的威尼斯肩上外,还有什么可以使她脸红的呢?——是因为看到了那些狂野而富有吸引力的眼睛?——还是因为酥胸非同一般的起伏?——或是因为那发抖的手痉挛性的压力?——那只手,当门托尼转身走进宫殿时,意外地掉到那个陌生人的手里。还可能有什么原因来解释这低沉的——那女士匆匆告别的无意义的话语中特别低沉的声调?“你赢了”——他说,或者说是河水的潺潺声欺骗了我——“你赢了——日出后一小时——我们再见面——就这样!”

喧嚣已经平息,宫殿里的灯光熄灭了,那个陌生人,我现在认识了,他独自站在旗下。无法掩饰的焦躁,他的眼睛东张西望,寻找着平底船。我只好邀他上我的船;他欣然应允。在水闸口我们捡到一支桨,便一起向他的住处划去,他很快便恢复正常,并礼节性地说我们过去似曾相识。

我非常惬意地细细品味着他。这个陌生人——我如何称呼他,他对整个世界来说仍是个陌生人——这个陌生人就是我品味的主题之一。论高度,他可能还只是中等个子偏低,虽然在他激动时身体实际上会胀大,使人觉得他个子并不矮。他的身材纤细匀称,显得轻盈灵活,在叹息之桥上就已显露出来了,在更加危急的情况下,他甚至会比海格立斯大力神更有劲。大力神的力气对他来说是全无所谓的。他长着像神一样的嘴和下巴——独特的面容,粗犷、丰满而明亮的双眼,由纯蓝色变为明亮的深黑色——浓密卷曲的黑发下面宽阔的额头泛着象牙色的光——我从未见过比这副尊容更古典、更规则而少见的人。也许他是科摩德斯国王的大理石人。但他的面容,任何人在他的一生的某个时期都可以看到,但后来再也不会看到。它并不特殊——没有固定的突出表情烙进人们的记忆;是一张人们看后便忘的脸——但忘却以后,又使人隐约希望回忆起来。并不是每一次转瞬即逝的激情都不能清晰地反映到他的那张脸上——而只是他镜子一般的脸上留不住激情逝去的痕迹。

他在我们历险的那晚离去时,看上去很恳切地希望我第二天早上很早就去叫他。日出不久,我发现我处在广场上,那里是里阿尔托[5]岛附近大运河上的一个幽暗的大水泵。我走上一个拼接的宽大旋梯,进入一套房里,里面无与伦比的辉煌眩目地反射出来,使我眼花缭乱。

我知道我的熟人很富有。听说他的财富多得就像我曾冒昧而荒唐地夸张的那样。我环视四周,简直难以相信欧洲竟有如此巨富,能拥有如此富丽堂皇、巍伟壮观、金碧辉煌的宅第。

虽然外面阳光灿烂,可房里却仍是灯火辉煌。据此以及我朋友疲惫的面容,我可以推断他彻夜未眠。寝室的建筑和装饰都令我惊叹不已。我根本无法注意那些从装修技术角度讲的所谓“协调抑或民族礼节性的东西。我的眼神注视着一件又一件的物品,没有固定在某一件东西上,既没有固定在希腊画家风格独特的作品上,也没有固定在意大利兴盛时期的雕塑作品上,更没有在未经训练的埃及人的大雕刻上停留。房内每一幅富丽的帷幕随着低沉、忧郁的乐曲声抖动,这些音乐出自何处无从考证。一股混杂相斥的香味从怪异的旋绕香炉里飘散出来,直扑鼻孔,炉内闪耀着艳绿色的火舌。初升的太阳穿过每个染成深红色的玻璃窗格射进整个房里。我前后左右、反反复复地察看着,察看从檐口滚下来的像溶化了的水银瀑布般的帘子,察看自然壮观的房梁和这不自然的光线,在像液体一样豪华的智利金布地毯上映出的极不协调的斑斑驳驳的阴影。

“哈!哈!哈!——哈!哈!哈!”——我走进房里时,主人大声地笑着,示意我坐下,他自己一屁股坐在一张带垫矮凳上。“我看你,”他发现我对如此奇特的欢迎不知所措便说道,“我看你对我的房子——对我的雕塑——我的画——我的建筑构思和室内装饰——感到吃惊,被它完全陶醉了,是吗?但是很抱歉,我亲爱的先生(他说话的声调降了下来,显得很热情),原谅我不太礼貌的大笑。你看上去惊呆了。有些事情荒谬滑稽之至,要么你就大笑,要么就死。大笑而死,死得光荣,死得其所!你还记得托马斯・摩尔爵士[6]吗——他是个好人——他就是大笑而死的。在瑞韦希斯・特克斯特的《荒唐》一书中,有许多人死得很壮烈。然而你知不知道,”他继续深沉地说,“在斯巴达,在斯巴达,我说,在城堡西部,在人迹罕至的废墟中,有一块上面清晰地刻有∧A=M字母的座石,毫无疑问它是E∧A=MA的一部分。现在的斯巴达,有成千个庙宇和神殿供奉着不同的神灵。其他的神坛都不在了,只剩下大笑神坛,这事多么奇怪!但就现在的情况看,”他换了一下语气和姿势继续说,“我无意取笑你。你可能惊呆了。欧洲绝对没有比我的皇宫般的小房间更漂亮的房间了。我的其他房间也绝非千篇一律,而是一个胜过一个。这比当今时尚更胜一筹——不是吗?这不由得使那些要花去全部家当才能拥有这些的人妒火中烧。但我对此早有防备。自从这些房间被华丽地装修以来,除了我和我的仆人以外,你是唯一例外地进入这帝国般神秘的地方的人!”

我俯首承认:因为这逼人的壮丽,刺人的香味,这音乐,还有那出人意料的怪癣的讲话和态度,使我不能用言语来表达我的欣赏,我只有表示恭维。

“这些是,”他站起身来,挨着我的胳膊在房里转悠,继续说,“这些是从希腊画家到契马布埃[7]再到现在的画。很多画,就像你看到的一样,都按维尔鲁的意见作了细微划分。但是不管怎样,它们用做寝室挂毯都很合适。这还有无名大人物的杰作——这是人们没完成的设计,在当时很有名。设计者的名字,敏锐的学会只告诉了我。你认为,”他突然转身说道,“你认为‘圣母怜子像’怎么样?”

“那是圭多[8]的自画像!”我激动地说。我已发现了画中无可比拟的绝妙之处,“是圭多的自画像!——你怎么会这样看?——画中她俨然就是一尊活脱脱的维纳斯雕像。”

“哈!”他深思熟虑地说,“维纳斯——美丽的维纳斯——麦底西的维纳斯?——她头发发黄?一部分左臂(他降低声音,使人听起来很吃力)和整个右臂修复了,有一种媚态,我认为是所有情感的精华所在。给我卡诺瓦[9]!还有阿波罗!——它们是复制品——毫无疑问——我真是个又瞎又蠢的人,居然看不出阿波罗夸耀的蛊惑!我受不了——可怜我吧!——我禁不住更喜爱安东尼奥,说雕像在大理石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话是苏格拉底说的吗?那么米开朗基罗并没有最先说出以下两行诗——

‘不管怎样,他若不是最好的艺术家何以大理石独只在他手中万千变化。’”

应该说,我们一直注意到真正的绅士与粗鲁人之间举止上的区别,但却不能一眼明辨区别何在。如果说这种评价完全适用于我熟人外向的举止,我觉得,在那个多事的夜晚,倒不如将此评价全部用到他的内在气质和性格上。我不能解释那种将他与其他所有人从根本上区别开来的奇特的精神,我只能管它叫做一种深刻不断的思维习惯,控制他的每一细小动作——包括他的瞬间放荡——与他的刹那间的欢乐交织——就像从绕着珀塞波利斯[10]庙宇的檐口中笑嘻嘻的面具眼里挤出来的蝰蛇。

然而,我禁不住从他很快地评论琐碎小事时既轻浮又庄重的混合语气中,注意到他有些惶恐——言谈举止中有些紧张,有点虚情假意——情绪有些波动,在我看来总是莫可名状,有时甚至使我警觉。他有时说话说了一半就忘了,显然不知从何谈起,他好像非常专注地听我讲话,好像时刻在等候某个人,又好像这人只存在于他的幻想之中。

在他出神或因出神而停顿时,我翻开放在身边带垫矮凳上的一页诗和学者波利齐亚诺[11]美妙的悲剧《奥尔甫斯》(第一部意大利悲剧),发现有一段用铅笔划了横线。这是第三幕尾的一段——这段虽然有些下流的东西,但凡是读过这段的男人都会因一种新奇感而激动——女人都会叹息。这一段文字全被刚流的泪水模糊了,在背面有以下几行英语,笔迹与我熟人的性格大相径庭,我很难辨认是他所写。

你是我的一切,爱人

我的灵魂为你而憔悴;

你是海中绿岛,爱人

像甘泉和神龛样沉睡;

花果为你驱逐寒冷,

我,就是盖住你的花卉。

啊,转瞬即逝的姜丽梦境,

啊,徐徐升起的希望期冀,

不知不觉间蒙上层层阴影,

高昂的未来之声铿然响起;

将过去踏在脚下——向前进,

我的灵魂惊吓得无声无息,

在黑暗的海空徘徊回应。

天哪!天哪!我的生命之源

消失殆尽,飘流而下;

“一去不返”——“一去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