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不过气来布赖克伍德文章(2 / 2)

在通往墓地的短短的路程中,我昏厥了一下,突然又反常地激动起来,我说不清这是为什么。我可以清楚地听到羽毛的沙沙声,随行人群的窃窃私语,该死的马那深沉的呼吸声。躺在窄而挤的棺材里,我可以感到送葬队伍的行进速度,马车夫不停的吆喝声和蜿蜒曲折的路。我可以分辨出棺木的特殊气味——一种钢螺钉的铁锈味。我还可以体察到紧贴我脸上尸布的质地,甚至意识到丧服拍打马车所出现的光和影的交替。

竖碑的墓地很快就到了。他们把我放进墓穴,盖上土后便离去了,剩下我一个人,就像马斯顿在《抱怨》一书中所述:

“死神是个好小伙,总是敞开房门。”

当时我觉得这完全是个谎言。我只得郁闷地躺着,成了一个死得最快的人。

第二天清晨,我无意中听到一件稀奇事。可能要过好几个月,陵墓才会重新开启,我想地狱一定会给占满了。如果那时我还能活着,我要采取怎样有效的办法才能让外人知晓我的处境或从棺材中逃脱呢?听天由命吧,我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会儿便酣然入睡。

就这样睡了多久我不清楚。醒来时,我的四肢不再被死神卡住——我可以动了,只要稍微动一下就可以掀起地狱的盖板,因为潮湿已使棺木腐烂变朽了。

我虚弱乏力、磕磕碰碰地摸索着四周,一种饥渴感袭上心头。随着时间的推移,奇怪的是,与恩雷恶魔对我的折磨比起来,泥土的折磨使我好受得多。更奇的是我可以竭力将它从我面前赶走。

陵墓很大,有许多墓穴。我忙碌地察看这些奇异的构筑,估算我所居墓穴的长度和宽度,反复地数着石匠们开采出来的石头,等等,借此排遣单调和枯燥的时日。我摸索着邻近的几副棺材,一个个地揭开棺盖,不停地推敲躺在里面的死人。

“这个,”我翻起一个因肥胖或肿胀而滚圆的尸体想:“这,毫无疑问,是个不走运的人,可怕的命运使他行走不便,像大象、犀牛一样,过着人不像人的一生。

“他飞黄腾达的企图破产了,绕环形轨道而行显然也失败了。每向前走一步,不幸的是他却偏右走了两步,偏左走了三步。他的思维局限于克雷布哲学。”

“他可以对陀螺的奇迹没有一点兴趣,对他来说一只蝴蝶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他从未上过山巅,从未在塔尖上俯看都市的壮观。”

“酷热是他的死敌,在三伏天他过着就像狗的日子[13],他梦见火焰和窒息,梦见山叠山,梦见希腊南部皮利恩山叠压在东部的奥萨山上。”

“他气短,总之,他呼吸困难。”

“他认为拉风琴是一种奢侈,他是自动扇、风帆和通风装置的发明

人。他赞助过做风箱的杜蓬,为了想抽支雪茄烟,他悲惨地送了命。”

“他的故事令我好奇,我真诚地同情他。”

“看这儿,”我说,“这儿。”我怀恨地从另一棺材里拽出一个高挑瘦削的尸体,他的面容耐人寻味,有些面熟,“这个”我说:“这是个坏蛋,不值得世人同情。”为了看得清楚点,我边说边用手将他扶起来坐在棺木里并捏住他的鼻子。

“他不值得,”我重复说,“世人的同情,谁会同情一个影子?他难道还没有享够死亡的祝福吗?他是耸入云端的纪念塔的创始人。他写的《形体和影子》论文使他名震千古。

“他很早便进大学攻读气体力学,学成回家后,不停地说话,吹法国号。

“他赞助了风笛。巴克利船长对着时间走,却不对着他走。温德汉姆和俄尔伯斯是他喜爱的作家。他吸气时被溺死——

就像圣哲罗姆[14]描写的——

他无疑是个……”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样?”我谴责的对象上气不接下气地打断我的话,拼命地撕开包扎着他下巴的绷带。那可布瑞斯先生,你怎么能残酷无情地捏住我的鼻子?你难道没看见他们怎样捆住我的嘴吗?如果你还懂事的话,你一定知道我有多少话要说!如果你不知道,那么你坐下,能开口与你交谈对我来说是多大的安慰。你不知道每次都是你站出来打断我连贯的演说。打扰别人是恼人的,无疑应该加以制止。你难道不这样想吗?你不回答,我求你——一次与一个人交谈就足够了,我要先说,然后你再讲。先生,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我求你说话——我已来了好些时间了——可怕的事故!我想你应该听说过——骇人听闻的灾难!不久前,——在你一心想当演员时——我从你窗前走过,发生了一起可恶的事故!你听说过‘喘气’吗?——住嘴,让我告诉你!——我喘过其他人的气!我的气太多!——在街角我遇见布拉布,——他说不出一个音,后来与埃及勒朴西斯一起遭人暗算,布拉布逃跑了——他妈的笨蛋!——他们以为我死了,就把我放这儿,——他们干得真不赖!——我听到你在说我——句句不实——可怕!——真棒!——简直无法无天!——骇人听闻!——不可理解!——……”

听了这番话,我掩饰不住我的惊奇,欣喜若狂,慢慢发现这位先生很幸运地“喘过气”来了。我立刻辨认出他就是我的邻居温德诺。他在与我妻子私会时被我弄断气了。纯属偶然,时间、地点不必多问。但我没有马上松开温的大鼻子,至少在这位纪念塔的创始人向我解释时没松开。我向来谨慎,这是我的个性。

我思忖着在我前进的路上可能还会有许多困难,但只要我尽最大努力就能克服。许多人很容易估量他们所拥有的东西,不管这东西多么没价值、多么让人烦恼,都要精确地去估量他人从中得到的或自己失去的好处。温德诺也会如此吗?我现在急于得到他巴望失去的呼吸,这可以迎合他的贪婪吗?我叹息地记起世上有混蛋,不会无顾忌地接受不公平机会,甚至对隔壁邻居也如此。(这是爱比克泰德[15]的话)那时,当人们迫不及待地想将自已灾难的包袱卸下来时,都很不愿将包袱卸到别人身上。

出于这样的考虑,我仍揪着温先生的鼻子,用话来套他。

“魔鬼!”我开始以愤慨的口吻吼道,“魔鬼!双倍呼吸的白痴!我回答你的问话。你双重呼吸地诅咒是为了讨好上苍吗?你是不是想跟我套近乎?像熟人似地说什么‘我撒谎!’‘住嘴!’等话,对我这个只有单呼吸的人来说真太妙了!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可以帮你卸下灾难的包袱,削减你多余而不幸的呼吸。”像布鲁斯特那样,我顿了一下,等待其答复。这下,温德诺先生急了。旋风般劈头盖脸地嚷起来,一次又一次地辩护,一次又一次地道歉,他答应了我的全部条件,我大获全胜,大占便宜。

他给了我呼吸,我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检查了一遍,便开了一张收据给他。

我注意到人们会责怪我如此轻率地进行这笔看不见摸不着的交易,认为我应该把事情描述得更详尽些。这些都千真万确——这件事肯定可以给生理哲学的某些极有趣的分支以许多新的启示。

但很抱歉,我不能讲。我所能作的唯一答复就是暗示,我慎重考虑过,尽量少讲这件微妙的事会安全得多,“太微妙了!”我重复道,而且还牵涉到第三者,我一点也不希望他现在就发怒。

我们很快就作好了逃离坟墓的安排,两个恢复语言功能的人在地下发出的声响立刻掀起轩然大波。西索・威格编辑在报上发表了一篇《自然和地下声之源》的论文,接着该报专栏就出现了读者反驳和辩解。直到墓穴打开,这场争论才告平息,我和温德诺的出现证明两派都错了。

在结束我对坎坷人生中某些奇异片断的详细描述前,我必须再次唤起读者对哲学的兴趣,可以说哲学是对付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又无法防备的灾难之箭的有效保障。用这种智慧之学,古希伯莱人相信天国之门会不可避免地向罪人或圣人大开,这些人有健全的肺部和绝对的自信,会大声呼喊“阿门!”。用这种智慧之学,当灾难横扫伊甸园时,各种企图卷走伊甸园的阴谋都是徒劳的。艾比美尼德[16]——就像雷尔提斯在他对这个哲学家的生平描述的第二本书中所说,规劝为真正的上帝修建神殿和庙宇。

邓英杰 译

[1]穆尔(1779—1852),爱尔兰诗人、讽刺作家、作曲家和音乐家,拜伦和雪莱的朋友。主要作品有《爱尔兰歌曲集》。——译者注

[2]萨达那帕鲁斯,古代亚述国最末一个王。公元前612年首都尼尼微沦陷,前605年灭亡。——译者注

[3]威廉·戈德温(1756—1836),英国政治家、哲学家、小说家、散文作家。——译者注

[4]阿纳库萨哥斯:(前500—约前428),希腊哲学家,他认为主宰宇宙的虽是理性,但构成宇宙的却是多样化元素。——译者注

[5]狄摩西尼斯(前384—前322),古雅典雄辩家、民主派政治家,居希腊雄辩家之首。曾发表有关私法及公法的政治演说。现在的辩论记录为政治学、社会学之贵重资料。——译者注

[6]希波克拉底(约前460—前377),希腊医学家,被人尊称为“医药之父”。——译者注

[7]卡塔卢尼亚,西班牙东北部一地区名。——译者注

[8]我敢说读者从那可布瑞斯先生的感觉中可以看到著名谢林的荒唐的形而上学理论。——译者注

[9]阿里斯多芬:(前450—前385),天才喜剧诗人。——译者注

[10]克雷布(1778——1851),英国著述家、语言学家。——译者注

[11]纳涅卡(约前4-65),罗马哲学家、悲剧作家、政治家。——译者注

[12]班可,莎士比亚戏剧中的人物。——译者注

[13]英语把伏天称为狗的日子。——译者注

[14]圣哲罗姆(约340—420),基督教修道者、圣经学家。——译者注

[15]爱比克泰德(约55—135),希腊哲学家。——译者注

[16]艾比美尼德,克里特诗人和哲学家,他持这样一个怪论,即:所有的克里特人都是说谎者。——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