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话筒。“糟了,我不知道英国的国际区号是多少。我怎么就没先记下来呢?”
“别着急,我帮你找找,马上就来。”海伦一下子翻开电话簿,手指在页面上比比画画之后,她大声说出了区号,珍妮拨通了道恩的号码。
珍妮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道恩?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听到,妈妈,不用喊那么大声。英国的电信系统现在挺先进的,国际电话听得很清楚。”
“谢天谢地。很抱歉你之前打来的时候我出门了。一切都好吗?”
“妈妈,你去美国就是要出门的——享受生活。你照做了吗?你出发前可是这么告诉我们的。”
珍妮不自在地在沙发里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肿胀的双脚从鞋子里解放出来。“亲爱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在暗示我对你隐瞒了什么事情吗?”
“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妈妈。我今天顺路经过你那里,然后在门口发现了一封奇怪的信。”
珍妮挠了挠头,她疲惫的大脑还没回过神来。“我不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女儿指的是什么。珍妮使劲咽了下口水。不过,她还没来得及解释,道恩就继续开口了,声音中充满厌恶。
“你怎么能这样,妈妈?”
“等一下,请听我解释,道恩。”
“有什么好解释的?死囚犯?你到底是怎么跟死囚犯联系上的?你吓到我了,妈妈。迈克和保罗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呢。”
“够了,道恩。至少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道恩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听你解释。肯定是什么让人倒胃口的理由。天哪,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哦,顺便说一句,我自作主张拆开那封信看了一下。”
“什么?你拆了我的信?你没权利那么做,道恩。没有任何权利。你竟然用这种方式刺探我的私人生活,我太失望了。”
“失望?你对我失望?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的母亲会沉浸在这样一个扭曲的念头里,真让我恶心。你跟这个男人通信简直太荒谬了。”
“那可能是你的想法。要是我告诉你,乔尔是无辜的呢?而且我准备帮助这个人,帮他申冤。”
“妈妈,你疯了。你有没有听到自己在说什么?”
“谢谢你的评价。我的想法正好和你相反,亲爱的,而且在美国期间,我会尽自己所能帮助这个无辜的人。”珍妮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她尴尬地对屋子的主人们耸了下肩膀。
海伦一脸震惊的神色,珍妮猜想,道恩看到那封信时可能也是这副样子。她低头盯着地板。听到道恩对自己这么失望,这已经很让人难过了,更别提等会儿还要直接面对海伦的质疑。
“你不是认真的吧?别天真了。不管你爱不爱听,你现在就是很天真。你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你肯定会告诉我的,甜心。我只能请你小心自己的措辞,因为我担心这会破坏我们以后的关系。”
 
“算了吧,妈妈。你应该听听我对你这种可笑行为的真实想法。为什么?为什么要支持一个陌生国家的外人?最让我觉得像被捅了一刀的事情是,你把我们透露给了这个……这个家伙。你怎么敢做出这种事?你也不用否认,因为这都白纸黑字写着呢。这太恶心了,比爸爸这些年把你打得遍体鳞伤还可耻……”
听到女儿冷酷的言语,泪水出其不意地涌上了珍妮眼底。尽管珍妮警告过让她小心说话,道恩的怒火仿佛一记重锤,狠狠击中了她的胸口。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珍妮在内心挣扎着,自己是该挂掉电话,还是回应女儿那番可笑而令人难以接受的指责。最后,道恩的声音打破了冰冷的气氛。
“妈妈?你在听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
珍妮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在过去几个月中所经历的种种。“我在听。说过的话是收不回来的,道恩。我提醒过你,不要随心所欲地信口开河。没关系,亲爱的。我很高兴终于真相终于大白了。很显然,你一点也不尊重我。我很遗憾,你选择了用这种最激烈的言辞伤害我。不过话又说回来,对于一个身上流淌着你父亲血液的人来说,我还能期待什么呢?保罗那天展示出了他真实的一面,可我从来也没想到,你居然和他一样。我要挂电话了,不然我也会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你认真想想吧,道恩。这是我的生活,而这么多年来,你父亲的拳打脚踢剥夺了我生活的权利——那是肉体上的虐待,而我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再从精神上虐待我,你的谴责正属于后者。我不允许这种事再发生了,你听明白没有?”
道恩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什么?我没听清。”
“我在道歉,妈妈。”
“好吧,据我所知,现在让你诚心诚意地道歉为时尚早。我建议你回想一下我们刚才的对话,看看在我回去之前,你能不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那么能不能麻烦你把信重新封好寄给我呢?我会非常感激的。至少请告诉我,信里有没有乔尔的联系方式?”她发出一声疲惫的长叹。
“是的,信里写了。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发火的。”
“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可以把联系方式念给我吗?”
话筒里传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珍妮从手提包中找出了纸笔。
道恩不情愿地说出了珍妮需要的信息,又补充道:“我不喜欢你这么做,妈妈。而且如果你指望我对迈克和保罗保密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我必须告诉他们。这整件事都太不对劲了。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们的对话,也反思一下你的动机,妈妈,就当是为了大家着想。”
珍妮还没来得及回应,道恩就挂断了电话。她摇着头把话筒放回原处,又将记事簿和笔塞回包里。她抬起头,看到海伦正向她走来,手里端着酒杯。
“电话听起来不太愉快。想跟我聊聊吗?”
珍妮从友人手里接过酒杯,向她拍了拍身旁的座位。她知道海伦听到了自己这部分的谈话内容,心中正在纠结着要不要向对方和盘托出。
海伦在她身边坐下,伸出一只手放在珍妮的手背上。“我猜是家里出了点问题?请原谅我的多管闲事。”
“你才没有多管闲事。要是我想私下跟家里通话的话,就会按照你的建议,去用卧室的电话了。我索性告诉你真相吧。”
“什么真相?我听你说起了一个无辜的男人。是不是还提到了死囚犯?这是在英国还是美国?”
“在这儿。我最近在与佛罗里达州立监狱的一名犯人通信。”她停顿了一下,试探朋友的反应。海伦迅速将目光投向房间的另一侧,搜寻丈夫的身影。珍妮从海伦浅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和焦虑,她已经开始犹豫要不要把整件事都告诉海伦了。
终于,她的视线又回到了珍妮身上。珍妮长出了一口气,吹动了额前的刘海。“这个男人是无辜的,他并没有犯罪,却被关进了监狱。我发誓,决定来拜访你的时候,我还完全没有要跟他见面的意愿。不过既然我已经来了,我想用行动表示一下对他的支持。”
“为什么?你要怎么帮助这个人呢,珍妮?”
“我相信他,只要让他明白这一点,就能给他力量继续斗争下去。”
海伦摇了摇头,把手从珍妮那里抽了回来。“珍妮,他们不是随随便便就判人死刑的。”
“我知道,真的。可乔尔的情况跟别人不一样。他没钱聘请优秀的辩护律师,所以才会被判入狱的。我觉得跟他产生了共鸣。我没法解释原因,它就这么产生了。道恩永远也不会理解,为什么我想要帮这个可怜的男人摆脱困境。”
“好吧。那么,你打算怎么帮他?”海伦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首先,我得去见见他。这几天我要给监狱打个电话,问清楚我能不能跟他见面。如果告诉他们,我在美国逗留的时间非常有限的话,希望他们可以答应我的请求。”
“我不太确定你可以随随便便就去监狱探望犯人。你仔细了解过整件事吗,珍妮?”
“我了解。我还让乔尔跟律师安排了一次会面。他这次回信就是要讲一下具体进展的,不过道恩没告诉我信里写了什么。她私自拆阅了我的信,她没权利这么做。”
“我觉得那应该算是关心母亲的举动。”
“我明白,可她的反应太过分了,你不觉得吗?”
“我猜那是她的本能之举,她只是想要保护你。毕竟你对这个男人几乎一无所知。关于那些跟囚犯通信的女性,我听说过各种可怕的故事。我真的认为,在跟他见面之前,你应该仔细考虑一下。”海伦脸上露出微笑,想缓解一下凝重的气氛,补充道:“在你踏进那所监狱之前,好好权衡一下利弊。”
“很抱歉,海伦,我对你的答复跟对我女儿是一样的。我觉得跟这个男人有种亲近感。他是无辜的,而我也打算让有关当局意识到这一点。如果你的儿子被关押在死囚牢房里,你会做何感想?难道你不会尽自己所能拯救他吗?”
海伦失望地叹了口气:“我会的,如果那是我儿子的话,我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救他。可你说的不是重点,珍妮。这个男人跟你素昧平生,为什么你要冒着跟自己家人决裂的风险来帮助他?你能百分之百地肯定,这些麻烦和困扰都划得来吗?你难道不觉得,现在你家里的问题已经够多的了?为什么还要在大家的伤口上继续撒盐呢?”
珍妮握紧拳头敲着自己的心口,努力忍住泪水。“这里有个声音告诉我,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我没法再多做解释了。我是个好人,而且在内心深处,我由衷相信这个被关在监狱里的人是冤枉的。我会不遗余力地帮他争取应有的上诉机会,如果可能的话,还要把案件推翻重审。”
“什么?聘请律师可是一大笔开销。”海伦惊讶地摇着头说道。“你不能这么做,珍妮。你没有义务帮他洗清罪名。冷静点,从客观角度考虑一下。你对这个男人根本一无所知。”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他是无辜的。我的内心告诉我,这是真的。你要知道,我并不是随意应承下这件事的。自从收到他的第一封信开始,这个念头就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了。我必须这么做——好像有个来自上天的声音在指引着我一样。我通常是不相信上帝的。不过自从比尔去世后,我开始觉得,说不定那一天,上帝是出于某种原因才杀死了他。或许是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集中精神,全力帮助乔尔脱困。以他现在的处境,没有第二个人肯帮他了,这不仅仅是因为我反对死刑。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不肯给我点自由,不要质疑我的行为,让我帮助这个人。”
“你在网上调查过这个男人的案件吗?”
“没有,我不知道怎么上网。我从来没用过电脑。”
“在我替你弄清楚案子之前,请先不要安排跟他见面。答应我好吗?”
“那也不会改变现实的,我有种强烈的冲动,要让这个人重获自由。不管你发现了什么,都不能改变我的想法。这个男人,乔尔,需要我的帮助。如果拒绝对一个绝望之人伸出援手的话,我将永远无法安心。”
“你知道他的行刑日期吗?”
珍妮擦了擦脸,倒吸一口冷气。光是听到这个字眼就让她胆战心惊。“我不知道。我也不清楚整个过程是怎么进行的。”
“我记得犯人好像有五年的时间来对刑罚提起上诉,这个信息不一定准确。我会上网查询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资料。珍妮,我这么做是希望能让你认清现实。”
“我敢保证,你会发现他是清白的。我可以打电话给监狱,约定探访时间吗?”
“我的建议是先上网收集资料,再做其他安排。给我一天时间,我现在太累了。”
“没问题。对不起,我给你制造了这么多麻烦。跟他见面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重要。你能查出他的辩护律师是谁吗?我可以给律师打电话,咨询一下他手头的上诉程序的进展。”
“我还是要说,这些事都要等到我查清楚这个人的案子之后再说。我是以朋友的身份在帮你做这件事,因为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你最近经历了太多事情。在我看来,在那场婚姻中的遭遇应该让你产生警觉,对这个男人心生戒备才对。我实在无法理解,你为何这么投入。”
“我自己也很迷茫。这就是我之前说到来自上天的旨意的时候,想要表达的意思。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如果没有家人能够支持他的话,我会尽自己所能帮助他。就算需要我来支付开销,我也悉听尊便。不然我的钱还能花在哪儿呢?这笔钱来自一场无爱的婚姻,有个男人每天都把我打得遍体鳞伤。”
“你看,这种逻辑本身就应该让你质疑自己的决定了。你理应得到那笔钱,而且,你也有支配它的权利。好吧,我必须要说了,我们换个角度思考一下:如果一个男人‘把我打得遍体鳞伤’——这是你的原话——那么我今后会非常不愿意信任出现在我身边的任何男人。我再也不想接触男人了,决不,直到我死的那天。”
珍妮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真的,我一再强调这一点。如果这个男人是以寻常的方式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你说的没错——我会像飞毛腿一样跑得远远的。但这件事是不同的。他在寻求帮助,向我求助。你看不出来这是上天的启示吗?”
“坦白讲,我只看到了绝望的征兆。我能问一下,他最初是怎么联络到你的吗?”
珍妮在座位上局促地扭动了一下。“我也不太清楚,我猜他也是从咱们结识的那个网站上找到我的吧。”
“我有两个疑虑。第一,你说过你不会用电脑。在此之前我还从没怀疑过这一点。”
“啊,这很容易解答。好几年前我的一个朋友帮我把信息放到了网站上。我给你、一个老妇人,以及另外一个男人写过信。不过他发现我已经结婚了之后,很快就销声匿迹了。”
“好吧。那么我想要说的第二点是:犯人是不允许使用网络的,这个男人是怎么找到那个网站,又怎么写信给你的呢?”
珍妮认真思考了几分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海伦继续说道:“我知道有种骗局,犯人跟其他女人通信之类的,但那都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如果你没有参与其中的话,我实在想不出这个人是怎样拿到你个人信息的。这一举动本身就让我质疑,他究竟有多真诚。整件事在我看来就是个阴谋。”
珍妮再次沉吟不语,她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反驳海伦。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今晚好好想想这些前后矛盾的地方?”
“我当然会认真考虑的。”
“好吧,我们先着手了解一下这个男人。”海伦穿过厨房,从一脸迷茫的丈夫身边走过,然后拿着纸笔回到客厅。“他叫什么名字?”
“乔尔·马格南。”
“他怎么不找那个私家侦探兄弟1来帮忙?”海伦大笑着说道。
“我不知道,”珍妮困惑地答道,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听懂这个玩笑。
“他在佛罗里达州立监狱服刑,没错吧?”
“没错,离这儿远吗?”
“不算太远。知道他是什么地方的人吗?”
珍妮苦苦思索了一番。“不知道,他没在信里提过。”
“好吧。不如今晚先到这儿,我明早再开工?怎么样?”
“太好了。今天可真够长的,我累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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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译注:20世纪80年代美国曾有一部著名的电视剧集叫“私家侦探马格南”(Magnum P.I.),剧中的男主人公私家侦探马格南与乔尔同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