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这些念头放在一边,专心享受和儿孙们在一起的愉悦时光。有那么一两次,她瞥了一眼比尔,思索他们两个之间究竟是哪里出了毛病。看到比尔和孩子们在一起时那满足和开心的样子,珍妮仿佛觉得自己心口受到了重重的一击。他真的有那么厌恶我吗?
这会儿大家都忙活起来,准备为圣诞节的午餐上菜。甚至连比尔也参与进来,不过他仅仅是为了向孩子们展示,他是一个多么出色而体贴的丈夫。道恩和珍妮坚持着要收拾桌子和清洗餐具,而让男士们去起居室里陪孩子们玩。孩子们的朗朗笑声传入了厨房,这会儿珍妮可以暂时收起强装出来的微笑了。笑声似乎有种治愈的力量,只要人们沉湎在笑声中,许多事情仿佛都可以暂时被忘记。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道恩挽起珍妮的手臂,带她走进起居室。尽管小孩子跟男人们一直在地板上高声嬉笑打闹,珍妮还是很快就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很疲倦,可是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但最终还是向倦意妥协了。
大约一小时过后,道恩拍了拍珍妮的手背:“妈妈,你要不要喝杯茶?”
珍妮青肿的四肢有些僵硬,她伸展了一下身体,痛得几乎叫出声来。“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妈妈,你的确需要好好睡一觉。你看起来太累了。”
“谢谢你,道恩,”她从女儿手中接过了茶杯,“我想我最近的确是疲劳过度了,我只是希望你们都能度过一个完美的圣诞节。我也知道你们平时工作都很辛苦,所以我想你们可以借这个机会轻松轻松,陪陪家人。”
“我们玩得很开心。嘿,你们说是吧?”她给她的两个兄弟使了个眼色。
于是三个孩子都靠了过来,轮流亲吻了珍妮的脸颊,又抱了抱她。
“谢谢你,妈妈,你是最棒的。来一局蛇梯棋怎么样?就是我们小时候常玩的那种。”迈克提议道。
比尔起身去柜子里拿棋盘,大家都不由得叹起气来。“来吧,盒子有点磨坏了,毕竟已经三十多年了,也难怪。”
玩游戏的过程中,小梅根几次把棋盘打翻,大家笑得更厉害了。若生活中始终充满滑稽的场景和动人的笑声,那该有多美妙呀!珍妮渴望自己每天都能被这样的幸福所环绕,然而现实恰恰相反,只要他还是比尔的妻子,她就永远不会得到幸福。可问题在于,她既没有钱,也没勇气,来抛弃这段早已干枯腐朽的婚姻。另外她也害怕,如果真这样做的话,几个孩子恐怕会与她脱离关系。
大约晚上7点钟的时候,几个孩子决定,在小朋友们累得发脾气之前带他们回家。珍妮和他们挥手告别,关上了前门。她转过身来,看到比尔正交叉双臂面对着她。他冷笑着,那张上了年纪的脸几乎扭曲得变形。珍妮想从他旁边溜过去,可比尔在狭窄的走廊里挡住了她的去路,珍妮被他的胳膊撞了个趔趄。她知道自己难逃此劫,于是斜靠在墙上,两手垂下放在身侧。因为如果她胆敢挣扎或反抗的话,迎接她的就是加倍的惩罚,甚至更多。
第一拳袭来的时候,珍妮的思绪就开始蔓延。她脑海中回想的都是全家人开开心心,一起过圣诞的场景。或许是几个小孙子都在身边的缘故,这绝对是有史以来最开心的圣诞节。比尔的拳头像雨点般砸下来,他一边打一边骂骂咧咧,然而这些声音对她来说却那么遥远。最后,一切总算结束了。比尔筋疲力尽,他回到起居室,一屁股坐到扶手椅上开始打发夜晚的时光。
眼泪顺着珍妮的脸颊缓缓滑落下来。她不敢挪动,生怕比尔会回来再给她一顿痛打。珍妮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双臂环住膝盖,轻轻地啜泣着。她整个身体都在一阵阵抽痛。不过她忍住了呕吐的冲动,努力把刚刚和家人共享的美妙晚餐逼回胃里。真希望孩子们能看到父亲的这一面,那样一切都明朗了,生活也会更容易向前看。可是珍妮无法想象,怎么能因为自己这种自私的理由,就让一家人的幸福生活消弭于无形呢?不想只给丈夫当出气筒,渴求幸福的生活,难道就是自私吗?
然而她纷乱的思绪马上就被比尔的呻吟声打断了,他的声音甚至盖过了嘈杂的电视。珍妮挣扎着站了起来,走到起居室,她惊讶地发现比尔正用一只手拼命拉着脖子上的领带,掩饰不住的恐惧从他眼神中流露出来,蔓延到他的脸上。比尔向珍妮伸出另一只手:“帮帮我,我好像心脏病犯了。”
她仿佛被冻在了原地,脑子飞速地旋转着:我该帮他吗?让他去死岂不是更好?那样我就可以解脱了。
看到珍妮一动不动,比尔显得愈发焦虑:“求你了,珍妮,求求你帮我一次……”比尔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
他在求我救他的命。然而,珍妮还是停留在原地,不知所措。如果他死了,她将重获自由。但是她又想到,如果比尔死了,自己又如何立足呢?她的生活中一直就只有比尔对自己的惩罚而已。她向前挪动两步,看到比尔的眼中燃起了希望之光,就停了下来。她又后退了几步,看到那希望的眼神瞬间湮灭了。
比尔命悬一线,徘徊在生死边缘,而珍妮仍在左右为难。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席卷了珍妮,她露出了微笑。当比尔意识到,在他最需要帮助的危急关头,珍妮却打算置之不理时,震惊的神色顿时出现在他脸上。
“珍妮,请原谅我。是我错了……求你了,帮帮我……我保证以后会改过自新的。”
珍妮摇了摇头,盯着比尔伸出来求救的手。“比尔,你永远不会改变的。每天我都被打得只剩一口气,而你则以此为乐。我已经忍无可忍了。我为什么还要对你施以援手呢?为什么?如果被治好,你肯定还会重复过去的所作所为,可能会比原来更暴力。我不会帮你。我也不能帮你。我累了,真的累极了。”珍妮说着,撩起了上衣。
比尔闭上眼睛扭开头:“别这样,对不起。”
“别这样?怎么了?看到我的身体这些年来受到的重创,让你觉得很恶心是吗?”
“珍妮,你把衣服放下。我不想看这些。我说了是我对不起你……我现在需要帮助……我胸口疼。”比尔脸孔上的生气正在一点点地流失,原本那只伸出来求援的手臂正抓紧另外一只手。他口中流出了涎水,同时发出咯咯的声音。
“老天!我已经忍了你这么多年,试想一下,我居然曾经爱过你。对你这种人渣,除了恶心,我竟然还能产生别的感情,这有多可悲。”珍妮的声音在颤抖,她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勇气面对曾经的施暴者。也许是长年的虐待终于累积起足够的伤害,使得她有勇气来对抗残暴的比尔。
尽管珍妮没有动比尔一根手指,可是她坐视不理,不采取行动救他,这也算得上是一种报复了。她像是个旁观者,观察比尔的生命是如何一点点的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抽干。过去的三十年来,她每晚都在向这种力量祈祷,求它帮自己摆脱比尔恐怖的作风和令人作呕的行为。
而如今,她的祈祷终于应验了。她坐到沙发上,对比尔的乞求冷眼旁观。他一边挣扎着呼吸,一边乞求她的帮助,直到最后,他失去了全部的力气,瘫倒在椅子扶手上。
珍妮立刻跳了起来,拨通了999叫救护车。“拜托,请帮帮我,我丈夫好像突发心脏病了。”
“好的,女士,请尽量保持冷静。我现在就派救护车过去。您的地址……是克利夫兰路14号吗?”
“对,没错。”珍妮估计她的地址大概已经出现在对方的电脑屏幕上了。“请帮帮我。我刚才在门口送孩子们出去,然后去了下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他抓着手臂喘不过来气了。我想帮忙,可是他失去了知觉。”
“他现在还有脉搏吗?您把两根手指放在他手腕或脖子上试试看,我不会挂断。”
珍妮慢慢靠近丈夫,害怕他会忽然醒过来。她按照对方的指示,把手指放在他的脖子上。微弱的搏动从指尖传来,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拿起电话说道:“我还能摸到一点脉搏,麻烦请快点过来。”
“太好了,您能把他的衣领解开吗?或者帮他坐直身体?”
“好,等我一下,马上回来。”珍妮犹豫地放下电话,走到房间另一头,打算推比尔起来。这比推一匹顽固的驮马还费劲儿。她又用了些力气,才慢慢把比尔摆成了坐姿。紧接着,她又解开了比尔的衣领,再拿起电话。
这时,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我弄好了,救护车好像到了。”
“是的,他们刚刚开进您所在的街道。我现在就结束通话,您给医务人员开门吧。祝您好运,斯莱特太太。”
“谢谢!”珍妮赶紧把电话放好,跑着穿过房间去开门。隔壁的马修斯太太皱着眉头从窗户中探出头来。
这位邻居从窗边起身,打开了前门。她问珍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呀?”
“哦,是比尔。他好像心脏病犯了。”珍妮告诉她那上了年纪的邻居。
“这真叫人难过,珍妮,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不用了,玛吉。谁都帮不上忙的。但愿医务人员能救救他,天晓得我刚才已经费了多少劲。”
玛吉吓得抓紧胸口:“天哪,他不会死了吧?”
“他还活着,可是脉搏很虚弱。”珍妮知道马修斯太太视力退步的厉害,除非东西离她的脸只有几英寸,否则她绝对看不清。不过珍妮还是努力让自己的下颌颤抖着,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睛,好像刚刚哭过似的。
这时,救护车停在了珍妮家那一排房屋前,于是她带领两名医护人员走进起居室。
“您丈夫昏迷多久了?”其中一位问道。
珍妮耸了耸肩,“他昏过去的时候我觉得时间都静止了,我不太确定,可能5分钟吧,或者是10分钟。”
另一名急救员冲回到救护车上,取来一个担架,准备将比尔抬走。他的同事则一直在检查比尔的各项生命体征。“我们得抓紧了,吉姆。”
两人飞速地抬起担架走出房门,上了救护车。珍妮仍处在恍惚中,木然地跟在后面。
“斯莱特太太,如果想陪着您丈夫的话可得快点上车,我们必须立刻出发。”
“是的,我要一起去。我回去拿一下提包,马上就来。”珍妮跑回房间,抓起手提包,关上了前门。
“祝你好运,珍妮。我会一直帮你们祈祷,比尔肯定能挺过去的!”玛吉在篱笆那头高声喊道。
珍妮爬进救护车车厢,坐在比尔脚边的一把小椅子上,留出了足够的空间给急救人员在途中进行抢救工作。她一直盯着比尔的脸,每开出一段路,他的脸色都更苍白一分。终于,救护车的鸣笛声停了下来,司机拉下手刹,打开了后门。他们迅速地抬起担架,把比尔送进了急诊室。一位急诊护士请珍妮先坐下来,她说医生正在检查比尔的身体状况。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珍妮时而在等候区里静坐,时而在大理石地面上踱步,犹豫着是现在就给孩子们打个电话,还是等确切的结果出来再说。她四处打量着这里:各种装饰品自天花板垂挂而下,角落里那棵小小的圣诞树上满是亮晶晶的小玩意儿,树下还堆着很多包好的礼物。今天本该是个开心的日子啊!对于很多家庭来说,圣诞节是一年里最开心的一天。如果比尔死在这一天,那么往后的每一个圣诞节,全家人都得重温这件事,将来所有的圣诞节就都毁掉了。她将永远无法摆脱这种记忆。为什么我没早点叫救护车呢?答案显而易见——我巴不得他赶紧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