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 2)

鬼厨 多令 9711 字 2024-02-19

我痛苦地捂住额头,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非常荒诞的处境,一个失去了感情依存的人,却要我走遍天涯海角将她找回来?找回来了,我又该怎么办?

哦,这不对,不是找回来,而是找到她,确认她的存在而已。想到这里,我稍微踏实了一点。这个任务虽然带着强迫症,却不是全无意义,如果没有意义,那么卡夫卡和贝克特也没有必要将很多类似的故事写成文字,等待,寻找,一个只剩下符号般的人物。其实她并不仅仅是符号,只是我对她绝望无聊之际才会这么想。

那我究竟是在干什么?为一个非常讨厌的人履行承诺吗?我对她全无感情可言,履行了我也得不到任何满足。我是在为自己找一个心安吗?不,无论她是在上一秒消失或者在很久以前消失,我都会开始自己的生活,时间是记忆的窃贼,被盗窃一空的地方,总会堆满新的物品。

我开始一直在苦笑,突然想到一个地方,就变成发自内心的笑了。那就是这个任务多少带点调查性质,很像我的工作。我最近在做的一个题目是调查近十年来中国音乐少年的留学之路,除了十几个国家的学生之外,我们还得搞清几十个天才少男和少女在留学之后的结果,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干吗?留学对他们的人生,起到了什么关键性的作用。

我接受了一个任务,李小芹就是我工作的委托对象而已!我是记者,更是侦探。

所以,不要害怕,让我开始吧,这事并非那么痛苦。

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海天集团的资料。现在,各大新闻网站都转载了电视上的报道,还加上了不少背景资料,也有的派了记者在陆续发回报道,这个新闻的价值是在所有的类似圈钱传销的案件中,它的门槛是最高的,起步是三十万的房子,最高的是七十万,真正的富人游戏。关于海天集团的搜索结果出现了一千多页,但加上李小芹不会有任何结果。我只好按照关键词的关联度飞快地浏览内容。在翻过四页之后,我发现这样的工作没有任何效果,即使我对海天案件了解得再详细,也找不出李小芹的任何蛛丝马迹,她在里面到底是什么角色,案件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也许我得采访下公安局和法院,或者采访海天的高层,但我深知这种打着采访名义的调查非常麻烦,需要绕很大一个圈才能找到关键人物,其中任何一个环节被拒绝,又得重新来过。我还得兼顾自己的时间和金钱,完全消耗不起,我本能地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标准,在这事上的投入,绝对不应该比对吕晓薇的投入更多,我宁可和她去爬一次香山,或者去看一看塞北的秋天。

但今晚我有的是时间,我至少要把自己该如何着手这个问题想清楚。现在的局面是,我就算把网页看上一千页,实际上也在原地踏步,得到的信息是一个笼统的结果,而不是原因,也不是过程。

一定要把调查方式逆转过来才行,应该是从源头寻找过程,再寻找结果,而不是从结果倒推过程,再找到源头。我心里突然一亮,如果能找到李小芹是为何去了海天,找到她不会太难,从这里找起,总比漫无边际地海天案件几十个主犯和几千个受害者找起要容易。

王海燕已经斩钉截铁告诉我她和这事没有关系,那她是不是后来会和王海燕继续沟通呢?我尝试着打了一下王海燕的电话,她说很久都没有她音信了,以前的号码全部停机。

我死死盯着电脑,一个卑鄙却省力的念头,无法阻挡地从胸腔直接冲了出来。我在桂海尝试过破解她的QQ,何不再试一次,如果她有聊天记录在里面,那我就继续追踪下去。

我忘了那个破解软件尝试到了哪一步,现在我得重新来过,先是她的生日数字范围,再是她的身份证数字范围,还有她之前的那个手机数字,我在前面加上她的姓名拼音,在后面加上她的姓名拼音,然后是缩写……软件的工作进度栏在飞快地闪动,我完全忘我地投入到这个无聊的工作中,喝茶,抽烟,嚼着饼干,时间已经过了午夜也浑然不觉。

每一秒都有上千种可能性被排除,总归在接近答案,我一连几个小时紧张地盯着屏幕,每一个下一秒那个密码都会呼之欲出。

一阵来自夜晚最深处的呼吸,在这个完全封闭的空间轻微震颤着,我的脊柱本能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传递给疼痛不堪的颈椎,然后是大脑。

我的书桌是放在窗户之下,有半角的窗帘没有合拢,我稍微抬起一点头来,在那块黑色玻璃的反光之中,一个更黑、更深的身影,让我感到了被死亡攫紧的巨大恐惧。

此刻除了那些数字,世界本应空无一物。

那个女子,又无声无息地走到了我的侧面,她略微弯下了腰,和我一样盯着前面,电脑,或者那边全世界最黯淡最可怕的镜子,在这个似乎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的缓慢过程中,我已经彻底陷入了死亡和僵硬的深渊,不能动弹分毫。

但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过程是多么漫长又令人恐惧,她毫不在乎地说:“你在上网吗?”

我根本不敢侧过脸去看她。为了看清屏幕上的内容,她却把脸贴过来了。

那依然是光滑而有温度的、百合般淡香的头发搔动着我的耳廓,我终于吸进了一口气——刚才那一个世纪,我肯定已经停止了呼吸。现在,这第一口呼吸就像身处山谷之中,带着雾气和草本植物的新鲜,她的身体已经融化了我的表层,就像一个最熟悉的朋友那样。

我得提醒自己,我已经在电脑前沉沉入睡,然后迎接她的到来,我和她身处山谷之中,看着群星闪烁的夜空,她会举起一柱光束,射向渺茫而玄奥的大气。我陷入这完全被她控制的梦境之中,无法自拔。

进度条依然在顽强地闪烁着,她非常好奇地看着这个奇怪的玩意,那种面容已经让我根本无法拒绝和她继续对话。

“呀,你用的是黑客软件,破解QQ密码的。”

我难为情地想解释一下:“是想找一个朋友,她失踪了。”

她继续盯着那玩意,好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用这样找人吧?你肯定是在找一点内容,隐私什么的,照片什么的。”然后,她用那种灿烂而清澈的眼神,紧紧盯着我,似乎又要开始在凌晨开始一个水晶般无瑕的舞会。

我说:“我就是在找人,她被别人骗走了,她爹妈让我找回来。”

她爆发出一阵愉快的轻笑:“我知道的,她是你的女朋友,其实你每天晚上都在找她,现在只不过是上网找而已。”

我有点羞愧,发自内心地不希望她知道这个事情,但她好像什么都看见了一样,包括现在,她露出了亲切而舒心的笑容,仿佛愿意和我一起去承担这个工作。

“其实,其实你很爱她,你爱她胜过一切,只是死活不肯承认这点而已,不然现在还有什么可找的。”

“不,你说的不对,我是为别的事情在找她……真的,别和我说这回事了。”

她对我的反应置之不理,继续着她那无边际的猜测和想象,“真正的爱是无法死去的,你越想让它死去,它就越有办法活过来,尤其是像你这样,总在夜晚看书和听音乐的人……”她的这种猜测几乎和软件进程在同步进行着,密密麻麻、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我很讨厌这种处境,别人给你一个猜测,你非要自己证明那猜测是不正确的,我从不自证清白,我从不干这样的事情,现在得来个反戈一击,让她停下来。

我说:“那只是你的想象而已,你除了想象之外一无所有。”我这样说,并不能把她从那种沉溺之中拔出来,她继续着编写我的故事。“你在半夜都无法摆脱她,你用各种方式去想她,你陷得太深了,哎哎……”得了吧,我突然略带嘲讽地回击她:“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我。”

你是谁?我是谁?对于这个纠缠我们很久的问题,她也习以为常了,不再像之前那么困惑。和我一起盯紧电脑屏幕,似乎也让她有点疲倦了。她把我往边上挤了挤,让半边臀部也落在了椅子上,然后她支起胳膊,仔细地研究屏幕,一边回到我的问题。

“其实怎么说呢,这世上深不可测的问题太多了,你计算上千万次也未必得到答案。”

“但你是谁,这就是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啊。”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好像舍不得从刚才融洽的气氛中回过神来:“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但你不要害怕啊。”

然后,她把头靠在了我左肩上,另一只手搂在我的右肩,那明亮到没有任何黑暗的眼睛,似乎已经把所有夜晚都全部看透。她的嘴唇如月季那样盛开,几乎是脸贴着脸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隐秘的潮气,一种花瓣打开、不能受到任何惊扰的力量,在通过那种眼神传达给我——但我心在狂跳,血以电速在奔流,每一簇神经,都像水中的海藻那样抽搐着舞蹈,聚拢又散开,散开又聚拢。

她是鬼,真正的鬼!她给我的温度,正在像灰尘那样消散。

她感觉到了我的紧张,却用一种令人沉入噩梦般的巨大力量,捆住了我的每一块肌肉,和脑细胞的传递。我一点都无法动弹,如同儿时那种鬼压身的梦魇,唯有她的声音,像来自天幕,和最高的山峰那样坚决、宏大。“我出了一点事情,被困在这里了,既不能回到过去,也不能前进到未来。”

然后,她收回了那种困住我的力量,还给我一片长久而又悲伤的思考。

我用耳语般的低沉,默然嗫嚅着:“所以,你没有名字,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那样,既不知道上一个画面是什么,也不知道下一个画面是什么,你得有人帮你松开那个键,你才会知道,你才会告诉我,对吗?”

她彻底松弛了下来,好像也要给我一个解脱:“就是这样,我停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我应该很悲伤,对吗?但很久以后,我反而不悲伤了,因为我发现这样活下去,既不会劳累,也没有痛苦。如果我知道过去,我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变得这样,我就会感到痛苦;如果我还有未来,我又必须得去维持我的生活,我就肯定会劳累。但现在呢?现在我只有现在,这样挺好,有时候我会想,我得这样一直活下去,就像我已经获得了永生一样……”

我的泪水已经噙满了眼眶,我搂过她,这种已经失去了痛苦的人,其实是不需要这样安慰的。突然,电脑发出“叮”的一声,让我们这种既虚幻又真实的沟通停止了。那个破解软件,停在了一个八位数上,前面四个是李小芹的生日,后面四个是我的生日,我陷入一片麻木,几十秒过后,她又唤醒了我:“不是出来了吗,打开看看。”

我将那个数字输入了李小芹QQ的登陆框,上线了,那个灰白的企鹅终于有了颜色,然后它开始不停地闪烁,变成了彩色。

我回到了现实之中,理智和胆量,都因为这种闪烁而回来了,让我的神经又恢复了秩序,我知道这个凌晨我在干什么,我遇见了谁。至少此刻,我不应该再害怕她,因为她至少对我没有恶意,她不会让我从噩梦中惊醒,然后进入另外一个更可怕的噩梦,更不会打搅我的美梦,既然这样,我不如先安顿好她,以后再想办法。

我并不着急去点那个QQ,我说:“对不起,上面的东西,我不想让你看见。”

她搂住我肩膀的手,悄悄松开了:“好吧,我理解,你也别太累了。”

“你会走吗?”

“嗯!”

“像上次那样走吗?”

“不是,你送我出去。”

然后我努力露出微笑,牵着她的手,一直走到门口。门外是彻底的黑暗,无边地汹涌着,虽然已经是凌晨了,但那微白的曙光还没有吹起号角,那千军万马的金色旗帜,还来不及奔腾过这无边的夜幕。

她转过身投入夜色之中,没有任何由明到暗的过渡,也没有任何的声响,仿佛她本就属于这里,也将永远属于这里。

我回到电脑前,再也提不起一点精神,现在,可以肯定是现在,我已经酣然入梦,如同在梦境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公司的整个上午,我都没法让自己有一点分神,那个留学生的选题需要做一次大的调整,很多人选都得重新考虑,有的是根本找不到人,有的人完全不愿意接受采访,老板决心在这个事情上面加大力度,距离稍近的地区,日本、新加坡、澳大利亚等都打算调派记者过去,至少得有生动的图片,和当地生活人文气息彻底结合好的文字,王宏和苏雪梅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挑战亢奋着。我打了十几个电话,然后重新撰写提纲,制定工作计划表。

等中午这一切都结束之后,我又忍不住跑到楼梯间,给冯大卫打了个电话,说了第三次遭遇鬼魂的事情。

这下子他不能不郑重一点,问我是否可以到我家去看看。想起那个女子哀怨又敏感的模样,我说:“她不会出来见你的,任何干扰都会让她逃之夭夭。”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让她消失,最好是彻底消失。”

“你就不想知道这事发生的原因吗?”

“至少我现在精力顾不过来,如果知道了原因,也许我会受到更大的干扰,你明白的,这阵我压力很大……”

他笑了笑:“但我不是驱魔人呢,我也没有试过。”

“你是个很神奇的人,至少你很通灵,至少你会有办法可想。”

他停顿了几秒钟:“听着,童明,我知道你不是在逗我玩,反复看见同一个幻境,是受了外界影响的一种心理疾病,其实你需要一点心理暗示做治疗。鬼魂这种东西,对于个人来说是存在的,但对于社会和集体而言,这个事情完全荒谬。既然你反复说这件事情,那我就当它是存在的好了。办法你可以一个个尝试,你记得乡下的巫术是怎么玩的吗?你知道传说里驱鬼的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

我想了一下,童年在乡下见过的道士和《聊斋》里面的一些描写涌现出来,我说:“我明白了,我先自己试一下,对吗?”

他说:“是的,尽管这些手段很荒唐,它能够不停地流传下来,肯定还是有自己的道理。”

中午,当其他人都昏昏入睡的时候,我的脑子却在飞快地转动着,我在笔记本前发了有十分钟的呆,想着到底是先继续制作选题流程,还是查一些驱魔的资料,或者是李小芹……想到这里,我打开了QQ登陆框,继续这最隐秘、也是最有压力的工作。

同时有七八个会话框弹了出来。第一个是一个叫做“鲍尔丁”的人,只有一个问号。第二个是“北京的冬天”,一声“我困了,晚安”而已。第三个是“大漠孤烟”,他对李小芹说:我这里资料不……剩下三四个同样没有任何值得振奋的信息,也有一个是王海燕的:“小芹,你爸爸妈妈到处打电话找你,你在哪里啊?收到信息,请给爸妈报个平安吧。”

我重新看了一下这几个对话框,特地注意到上面的时间,最近的一个,也有两周多了。也就是说,她很有可能两周多没有再上过QQ,这时候,又一个对话框闪烁起来——我如同被电击一样,迅速退出了李小芹的QQ,心里砰砰狂跳:我竟然忘记了隐身登陆,现在,我是在盗用她的QQ,明目张胆地窥探她的隐私。

灌下一大口绿茶,调整到隐身模式之后,我看着那个闪烁的对话框,那上面只有一个问号,还是那个叫做鲍尔丁的人发过来的。仔细分析一下,由这个QQ打开的神秘世界,至少有几个方面可以下手:第一是查找她使用我电脑的那几天的聊天记录,她的重大决定很有可能发生在那几天;第二是分析下给她发信息的这几个人,至少他们最近还是有联系的;第三我可以继续隐身使用这个QQ,看看到底会发生些什么。但这是最不可取的,一旦她同时登陆,或者登陆后出现安全提示,她一定会发现QQ已经被盗用,然后就会修改密码。我也无法冒充她发言或者提问,我在心理上无法跨越某种障碍——偷窥她的隐私已经足够卑鄙,无论以什么借口,再冒充她去发言,让我彻底感觉自己就是个窃贼,偷了她的东西之后,又去偷别人的。

我开始执行前两个步骤,历史消息里竟然是一片空白——她早留了一手,有点出乎我意料。这太不像一年前的她了,仔细一想这似乎也挺合理,她肯定想不到我会窃取她的QQ密码,那只是一种本能而已,从前在网吧里她就是这个习惯,她以为所有的聊天记录都会以文本格式存在着,其他人能轻易将它查找出来。第二个步骤让我的调查有了一个方向,除了王海燕,其他的发出对话的人都是来历不明的男人,他们的网名无一不老成又持重,资料栏里几乎没有任何内容,不靠谱的年龄,两岁,或者是一百零二岁,除了一个性别,其他基本都是空白。空间里也没有照片和日志,也没有微博和说说——QQ对于他们而言,只是一种通讯工具而已,绝不会无聊到在上面展示自己。

我本能地先研究起了那个叫做“北京的冬天”的男人,头像是一个卡通的戴眼镜中年男子,可以确定在地域上他和李小芹有点联系,那一声“我困了,晚安”其实也大有文章。当一个中年男子不得已说出我困了的时候,那往往都是在子夜过后,甚至是黎明,可以确定他们在深夜交谈,关系非比寻常。

我徒劳地将他的资料页和空间翻来翻去,个性签名里的那句“爱一个人,就得带她去远方”让我陷入沉思,虽然知道再怎么看也没有更多的内容,更弄不清他到底是谁——但这种翻来覆去的姿态可以让我确立一点信心,如同拳击手将对手的照片挂在床边那样,假如看见了他,一切都胸有成竹,能又快又狠地出击。

“童老师……”我转过头,看见了一脸虔诚的王宏,这小子,难道没有看见我在电脑前发呆吗?我打开的那个对话框,是一个中年男子头像和一个少女头像,我飞快地关掉了那个对话框。

他递过一沓A4打印纸:“这是我所有采访对象的提问提纲,你帮我看看。”

我飞快地扫视最上面的一张,有点不耐烦:“这种采访其实你是完全被动的,根本没有必要写那么详细,你只需要拟几个提示性的问题,启发他说话,人在异国,说什么内容都是精彩的,他越想说的部分就会越精彩……你这提示性的问题也太没意思了,吃什么,住什么,有必要都事先写好吗?”

他红了脸,讪讪地说:“那我拿回去再改一下。”

我又回过头去看其他几个李小芹联系人的资料,同样不能有更多有意思的发现——我一定是遗漏了什么,她的QQ不可能就这么点内容,她上面有186个联系人,其他没有出现对话的人也许可以一个个过一遍,虽然貌似数量很多,但两三个小时也是可以完工的。其他的呢?李小芹的空间里只有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留下的一些风景照,没有任何人物在里面。

再过去一栏,是QQ群,她把那里设置为免打扰,免提示,因此我开始忽略了那里。

那里面有三个群,一个是音乐爱好群,一个是“创富之海”,还有一个是“云飨衣裳花飨容”。

音乐爱好群是一片死寂;那个“创富之海”有几个人在聊天,有的人在聊如何用移动网络经营农业园,将养殖过程实现为客户体验,而不是单纯销售农产品,看起来创意不错,还有的人在讨论入股什么的,可能是几个矿业项目,也有人不停地发着链接,好像是采购红木古董之类的。那个叫做“北京的冬天”的男人,也是群成员之一,但现在他的头像是灰白的。

当我打开“云飨衣裳花飨容”后,感觉完全变了,这里就像水族馆一样五彩缤纷,几乎每秒都有两三条发言,加上各种表情、图片、GIF动画、有着诱惑力的鲜艳头像,一片欣欣向荣的盛世。

发言的大概有百分之八十都是女孩,从那些夹杂着各种异体字和奇怪符号的网名中,可以看出大多数都是年轻的女孩,她们无一例外都在讨论美食。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美食就像海洋里的微生物那样无可穷尽,各种论坛上,社交媒体上,传统媒体上到处都充满关于美食的神奇故事,每一天都有新的内容,那些胡同里的糖火烧、羊肉串、肉夹馍、麻辣烫、京味小吃的传奇,CBD金融街、商业区的米粉传奇,各种重口味麻辣食物的传奇,厨师的故事,创业者的故事,普通农民的美食神话……它们密密麻麻,每天都在堆砌着,似乎只要人还活着,就永远无法终止这种关于美食的疯狂,也永远无法穷尽它们。几乎每隔一阵,都会有令人羡慕的餐饮故事传出,每天限量供应的米粉,只在网络销售的小龙虾,占领主要地铁口的地方小吃,还有各种官府菜、私房菜、宫廷菜、异国风味,好像一个人即使终生生活在这个城市,也不能穷尽这些美食的千分之一。

现在它们以庞大的信息量和惊人的速度飞快地刷屏,这是一个两百人群,即使同时有二三十个人在聊天也可以看得人疲惫不堪,但我对美食是有兴趣的,总有蹦出来的古怪菜名和带着各种神秘色彩的新鲜词语,餐具的、原料的、制作方法的,当我愣在一个想不出是怎么回事的地方的时候,下一个又出来了,鲱鱼、黑刺李、黄杨木抓篱,焗、烤、闷、点卤、酱烧,刺模汤、枫叶糖……这些疯狂又似曾相识的词语,每一个都不成系统地零散出现,不仔细观察前言后语,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在头晕目眩二十多分钟之后,我大概搞清了基本的头绪,他们不是在讨论同一个事情,而是三四个人或者五六个人各有各的话题,并且,他们也都不是真正的美食家和厨师,那些奇怪的食物他们自己也都不熟悉,只是刚接触到了拿来分享给别人,或者发出疑问。

只有说到一个事情的时候,他们才会指向同一个地方——那就是当某人说我终于吃上了“花飨容”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祝贺,然后开始询问,一种充满羡慕的亢奋气息会瞬间弥漫所有的人,好像这才是他们聚集在这里的真正目的。“云飨衣裳花飨容”,这到底是什么?我打开群资料,相册里出现了数百张令人震惊的美食图片,打开任何一张,我都被瞬间秒杀了——这哪里是美食啊!从传统的刀工和摆盘已经无法解释那些图片所呈现的美感,看得出主人是用一种制作玉雕的精神在经营每一道菜肴,每一道菜都用强光灯拍摄,没有任何修图。淡黄色的蛏子肉,被一个叠一个地摆放着,构成一件裙子的图案,它们彼此间还被一种不明材质的金色拉丝串在了一起,马上让人想起那件“金缕玉衣”。几十只红色的甜虾,组成了一道红色的半月,连月牙的尖端也是非常锐利的,那是体型很小的甜虾尾巴,它们被完全托起在一种看不出原料的白色泡沫中,“彩云追月”,这是刻意让人能一眼看懂的。还有很多能稍微熟悉点的鲍鱼、鹅掌、禽类之类的菜肴,还有更多绽放着野性魅力的菌类、果实,它们无一例外地被处理成立体的雕塑,青色、白色,带着汤汁的温润和粉末的飘渺,似乎都会指向某一个典故,或者一句诗词之中。我想起来了,它们应该是一种罕有人尝试的意境菜,然后几颗硕大的干贝和水芹的淡雅组合,又提醒我这可能更倾向于传说中的那种禅菜,之后我看到了更多类似的图片,它们不强行让你去索取一句成语或者古诗词的解释,却让你过目难忘。

这些菜肴美得让我可疑,一般来说菜肴讲究美学讲究到了这个地步,真正的味道可能反而乏善可陈,至少不会宠爱我们这种长期过度咸辣的胃部。但从会话框里透露出的信息来看,这些菜肴还是非常好吃的,苦于汉语里形容味觉的词语比形容视觉的、形容听觉的少了太多,所有发言者都无法让我体会这些菜肴的真实味道,鲜美、极致、梦幻、不枉此生,那些尝试过“花飨容”的人无论如何费劲地搜罗到各种赞叹,传达给我的也是一种迷惑,反不如那些图片所表达的更真实一些——他很少使用各种酱料和辣椒大蒜等强烈调味品,他很尊重食物的自然纹理,和它们彼此之间的依存对应关系,他也将食物存在的环境彻底搬到了菜肴之中,云彩、溪流、竹林、岩石、田野,我从造型中感到了这种大自然的存在,那正是我们的食物生长的地方。

我对美食的研究从来没有前进到这一步,这些仅仅是直觉。比其他人更敏感的是,我看到了餐具和菜肴之间的关系,他肯定考虑到餐具的存在并不只是美观和容纳的方便,餐具也会对味觉起到微妙的作用,或者让食物更合理地发挥自身的魅力。比如他会用日式的陶器来盛有汤汁的荤菜,用不同深度的碗来对应汤类、煲类、黄焖、清蒸之类的,用各种玻璃器皿对付有汤汁类的蔬菜,用银器盛各种鱼子酱、不知名的豆子,用木制器皿放点心、主食、面食,并不是所有的厨师都会这样做。他用带着水草纹的餐具对应海鲜,用月季图案的白色瓷器对应一些干炒的禽类,用没有纹路的条形长陶盘放置整条的蔬菜,让它们尽量舒展开来。

这是一个极尽昳丽的美食世界,让人投入一个又一个人间胜景,短短一个小时,我大概看到了一百多种难以具体命名的菜肴和许多比它们更华丽的餐具,这惊人的诱惑让我流连忘返,直到我被吴总喊去,检查每一个编辑记者的采访提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