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了,很好看啊。”
常青青在电话里哀怨着:“本来是给我女儿穿的,一直以为她还会在我这儿睡。但自从为房子的事情吵架之后,她就再也不肯在我这儿睡了,也不知道我给她买了这套睡衣。唉唉,你说现在的孩子,咋一个个这么倔啊?”
“妈,等你从桂海回来,也许她就会舍不得你走了。”
一种莫名的悲伤,从电话的那头低沉地传递着:“不是,不是这样,你不明白她,也不明白我。我现在只要闭着眼睛,就会看到她小时候穿着草莓图案的睡衣,叉着两腿睡觉的模样……她是我的乖女儿,总喜欢挨着我睡觉。”
我轻轻地关好衣柜,在我对面,是一个镶满了照片的巨大相框,常青青留着男式短发的年轻模样占了大多数,她穿着厚实的涤纶运动服,胸前印着北京两个字,有的是站在领奖台上,有的是和队友头挨着头微笑,有的是在各地体育馆外的合影,照片旁的白色小字注明这里是南京、合肥、南宁、伦敦……也有她抱着女儿的照片,那个小女孩,茫然对着镜头,用小手下意识地抱紧了妈妈的脖子。
相框的下面是一个陈旧的松木玻璃陈列柜,里面放满了奖杯、奖牌,那些劣质的软金属奖杯,上面镀着的金银薄膜已经开始脱落、开缝,唯有木制的底座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还有一个玻璃制作的奖杯保持着晶莹剔透的模样。全国青年锦标赛最佳二传手,第四届全运会道德风尚奖,全国女排联赛第三名……我辨认着这些字迹,想起她几乎从未和我谈论冠军这回事,好像它们真的从未发生过一样。
离开那里的时候,我体内的酒精完全被分解掉了,随之失去的还有体内的热量,我裹紧了衣服,在突如其来的大雨中找了一辆出租车。
我回家以后,才发现所有碗筷都一片狼藉堆在桌子上,杜路还在一只汤碗里留下了几张卫生纸和烟蒂,这种景象简直无法容忍。我马上扔掉了手上的所有东西,飞快地收拾起来,垃圾袋迅速地装满了,碗碟在洗碗槽畅快地旋转着,污水顺着下水管汩汩流下去,它们在我的手下浮起一层白色的泡沫,食物残渣和细小的菜叶打着旋,随着水管发出一阵牛饮似的咕咚咕咚巨响,满槽的污水终于消失不见。
我必须再将碗碟涮上一次,然后用干净的抹布再擦一次。在擦第一只碗的时候,那条抹布不知为何滑溜溜的,瓷碗摔在了地上,刺耳的声音似乎让整个夜晚都在支离破碎,四十瓦的白炽灯在微微摇晃,时间有点停顿,瓷碗一半是完整的,一半成了碎片。
天啊,我忘记昨天用过这块抹布之后,将它清洗干净,它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洗涤剂呢。
我精心地将那些碎瓷片一点点捻起来,扔到垃圾袋里,我细心做着这件事,连橱柜的缝隙里,自己的鞋子底线都仔细找过了,绝不允许有任何的残余。手上的水分在飞速地干燥,一阵阵寒冷裹了上来……我得马上洗个澡,那酒精所带来的热量,现在成了一种被彻底掏空了的寒冷。
卫生间里有点污浊,绿色的塑料置物架积了些肥皂垢,白色的瓷砖有的已经破碎,边缘泛黄,露出底下的水泥底子来,但这并不妨碍它的保暖效果。放了一阵子水,白色的蒸汽马上挤满了这个小小的房间,我深吸一口气,脱光了自己的衣服,闭上眼睛,任由滚烫的水流从面部倾泻到自己的腹部,此刻我心满意足,即使廉价的力士沐浴露和飘柔洗发水,都带着沁人心肺的香味,蒸腾如春季的花园。
在我擦干身体,迅速将一套保暖内衣套在身上之后,白色的水汽也消散了,窗外除了大杨树的剪影,几乎一无所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窗外响动着,也许有小雨,也许有坚硬的沙子,管它呢,到底是什么景象,我得等明天才会看见。现在我感觉好多了,晚宴虽然狼藉不堪,但充满了生机,消失的热量又重新在体内涌动,我感觉现在我能做任何事情,写作、通宵打台球,或者一场子夜的长跑。在越来越冷的日子里,我也越来越需要这些活动去驱走那无尽的孤寂之感。
我用浴巾挤干净头发里最后一点水分,然后推开门,一些没有散尽温暖的水汽倏然消失,一个女子,还是那个女子,此时正恰如其分地站在门口,望着我微笑。
我瞬间如同又被浸入了冰河,紧贴着肌肤的保暖内衣成了冰冷的铠甲,一个寒战在体内快速地泛滥,每一块肌肉都颤抖了起来。
我强迫自己镇定,镇定,这个不可思议的女人依然穿着那种白色缎子,带着蕾丝和透明细网格的长裙,好像季节和天色对她全然不会有任何作用,她望着我的笑容如此熟悉,显然把她自己当成了这个房间与生俱来的一员。
她是谁?这他妈的到底是谁?
“你没有关房门,所以我先进来,就在这儿一直等着你。”她若无其事地说。
啊?是的,我想起来了,我随手扔下东西,就开始收拾餐桌,我总有这样的毛病,在一个忍无可忍的事情上,会忘记其他的事情。
这个解释让我稍微松弛了点,我拿着浴巾继续擦头发,也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卧室,开始套上毛衣和宽松的运动裤。
她跟着我,眼里露出一种观赏者的嘲弄,如同我在进行一场滑稽的表演。事实上也是,我忘记了关门,我穿着丑陋的保暖内衣,头发被揉成了一堆杂草。
我用手去梳拢头发的模样让她又笑了:“你看起来身体不错。”
“但头发不多了。”
“你可以吃点药。”
“从我上大学开始,就不再相信药。”
“但你确实吃了。”
“你看见了?”
“对,就在今天晚上。”
我想起来了,今天晚上的天麻可以算成药,现在,毛衣和晚餐又让我的身体恢复了一些热量,小腹的动脉有些轻微的跳动,有一个这样的人存在,其实也不赖啊,我想。
我开始一边摊开自己的被子,一边思考着这个女子到底是谁。等被子摊好以后,她坐了下来,身体轻盈得完全没有重量,被子和床垫一点都没有被压下去。一丝娇羞爬上了她的脸颊,那白色的缎裙虽然微薄渺小,此刻却无处不在,如同一个我可以随手抱起的婴儿那样纯洁无瑕。
我开玩笑似的说:“你也想睡这里吗?”
她好像没有听到似的,越来越温暖的室内空气,让她陷入了一种舒适又没有任何主题的思考之中,眼神里闪烁着一些奇异的光芒。
“我想要一些音乐。”
“你想要什么样的?”
“就是那个,那个,你前一晚放过的,像在下雨的那一种。”
我想起来了,那应该是肖邦升C小调21号协奏曲,带着雨季的弥漫,适合从高处倾听,从轮船的甲板上,从水边的露台上,从能够看见星空的楼顶,只要有一点高度就行,它就能让你仰望一些东西,你的上空没有遮蔽,只适合让它倾泻下来。我找出刻录盘,我的房间很小,它演奏得稀稀落落地,竟然也能在片刻挤满这小小的房间。音乐在拉近着我们,如同时间的雨点,陷入很多回忆的片段。
我选择了单曲重复,在十几分钟后,她才从沉默中抬起头来:“这样多好,你不该叫那么多人过来。”
我知道她说的是晚餐的事情:“那些都是我的好朋友。”
“那也没有必要在这里啊。”
“那关你什么事,你吃醋了?”
“不是,我怕别人在这里吵闹,你不知道,你一个人的模样多么可爱,你在阳台上抽烟,在键盘上抽烟,在音乐里发呆的样子,我都见过。”
我的嘴唇在哆嗦着,然后伸手按下了暂停键,音乐消失了,现在,这里只有我和她在面对,一个美丽又神秘的女子,在什么时候看见了我?
“你到底是谁,你什么时候进来看见我了?”
那种无法言说的茫然感,又紧紧抓住了她,她重新低下头,重复那种似乎永无止境的思考。“怎么说呢?我这些天都在看着你啊,我根本回不去了,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其实,其实这样也挺好,如果没有人来吵我,我会一直在这里想清楚的。”
“那你知道你能回去哪里吗?”
“对了,这就是我一直在想的问题,我该回哪里呢?”她仰望着天花板,那盏微弱的冷光灯,似乎可以给她提出某个答案。我想起来了,电影里存在的某种人物,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她们只能停留在当下,她们被彻底囚禁了,根本无处可去,她应该就是那种人,什么都计算不清了,她们失去了某种智力,反而因此变得更加美丽。
也许她根本就是在骗我,拿我开玩笑呢。想到这里,我又有点生气,我拿起两本书,一本是剧作类的,一本是《收获》杂志,狠狠地扔在床上。她被吓了一跳,马上站了起来。我说:“我得看书了,我不想和你总是讨论这没有意义的话,你最好现在出去。”然后,我摊开杂志,开始飞快地浏览目录页,四五个中篇,一个长篇连载,还有我最喜欢的“一个人的电影”。我的眼神刻意不再望她,由她自己选择。没有想到她不但不想走,反而也把头凑了过来,一阵女性的体味打散了我的注意力,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夜晚,但我洗澡后迅速干燥的皮肤有些发痒,她头发上幽然的香味此时和我的念头如此格格不入,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我扔掉书本,伸手去抓她的肩膀——我不是想拥抱她,而是想用剧烈的动作刺激她一下,故作生气地质问她,摇晃她的肩膀,用恶狠狠的眼神摧垮她。我已经为自己设计好了这样的镜头,怒吼,质问,直到她说出真话,再缓和下来。然而,她似乎识破了我动作的真实意图,“啊”地惊叫了一声,完全躲开了,她退到角落里,被一种恐惧的火焰包裹了身体,裙裾瑟缩不安地摆动着。“你,你个混蛋。”
这下我真的生气了:“你骂我,你跑到我家来骂我……”
我伸出双手开始了更激烈的捕捉,就在我快拽着她袖子的一刹那,她跳了起来,飞快地横越了床铺,只留下一头长发飘扬在脑后。我也紧跟着,用力踩上床铺又蹦下,床板发出一阵咚的巨响,好像已经被踩塌了。我顾不得那么多,继续猛冲向她,她靠着大衣柜,佝偻下了身体,好像在等着一头绝望的猛兽将她吞噬,眼睛里有泪水流淌下来。“你不要问我,你真的不要问我这些。”
我犹豫了一下,恶狠狠地骂出几个脏字,今天这事不搞清楚就没完。我伸出手想把她拽起来,她却猛然直起了身子,闪向一侧,飞快地拉开了大衣柜的一扇门,我的头狠狠撞在了上面,一阵剧痛传来。这下我是真的生气了,我的心里涌起了千万句咒骂,然后这些咒骂又成为现实。我抓起所有的东西扔向她,床头柜上的书本,一个塑料闹钟,她四处躲闪,我又冲到床边,抓起那两本书扔向她,然后是小书架上的书,一本接着一本……
直到所有的东西都扔完了,我发现竟然没有能击中她分毫,她靠在墙上,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头缓缓歪了下来,眼泪流淌到了嘴角,又肆无忌惮地顺着下巴流了下来。
我也感到了一种彻底的空虚和无聊,等一切都安静下来。我踩着散落一地的书籍,喘着粗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安静下来,“你一定得说,你不说你就不要再来,真的,你不说我没有任何的安全感……”
她继续着那无休止的哭泣:“我是真的说不出来——啊,天啊,让我过一阵再告诉你好不好,让我彻底想好再告诉你好不好?”
“不行,我一定要搞清楚。”
然后,我听到外面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固执又猛烈地,从楼梯间一直传到卧室里,刚才实在太吵,我们什么都听不见,也许已经敲了十分钟了。
听见那敲门声,她牙齿打战,真正流露出一种非走不可的神情来。
我说:“你等着。”然后定了定神,关上了卧室的门,来到了餐厅里。
那阵猛烈的敲门声还在持续着,我把门打开了三十公分宽,看见肖阿姨披散着头发,手里夹着香烟,用很勉强的笑容看着我。
“怎么啦?小两口又吵架啦?”
“不好意思啊,阿姨。”
“没事,没事……”她把头往里伸了一点,我马上把门全部打开,让她看着我空无一人、已经收拾得光亮整洁的餐厅。
她满意地笑了笑:“你们应该小声点呢,邻居和你不熟,就让我来看看。”
“我们已经吵完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好好休息吧。”
等我回到卧室,她却已经不见了,只有凌乱的被窝,落在地上的书籍、鞋子。那种景象几乎让我所有的思维都冻结,我走到阳台上,冰冷的雨点真的落了下来,外面万籁俱静,所有的声响,都被那种密集而细小的无尽雨点所吞没。
我呆住了——很有可能,我遇到了真正的鬼魂,天啊!我把烟灰缸拿到了床头柜上,猛吸了几口烟,收拾好地上的东西,然后关紧所有的门窗,缩进了被窝里。烟草给肺部带来一种强大的力量,如针刺般的快感传达给脑海,我翻弄着手机,想不起该跟谁讨论这事,冯大卫?杜路?不,不,这是现实的城市,这是现在的城市,这是活着的信息化的城市,物质丰富的城市,没有人会相信我,绝对不会有人相信我。
我只能相信自己!
我想起了那个大学同学找我点烟的那回事了,他已经死去十多年了。突然我对这事有了点信心,我只是在瞬间接通了另外一个灵魂而已,何况,她不是那么地坏,何况,她还是那么地美丽。我扫了一眼我的书架,想找点答案出来,但我的书架上没有任何一本书和鬼魂有关。
另外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了上来,她会不会还过来?也许我睡着的时候,她就在我身边一直看着我?我浑身哆嗦着,想要找一种抵挡的办法,飞快地转动着千百个念头,巫术、定力、业力、佛经?或者是我自身对她的说服力?我感觉到自己贫乏无比,只能用被子裹紧了肩膀,让下巴紧贴着被沿,不让一丝热量泄漏。
被窝里越来越暖和,我终于获得了一点点的安全感,那个空空如也的右侧带来些许的寂寞,午夜已经来临。
我不断安慰自己,她不是那么坏,真的,也许她根本就不是鬼,她用自己的办法和我开玩笑。我想起了她的体温,她嘴唇上的水分,她光滑的头发,那紧紧搂着我后颈的双手,传递过一种亲切的热流,让我有点后悔,没有在那一晚紧紧拥抱她。
也许,她仅仅是一个将在冬季和我取暖的女子,我们紧抱着的身体,在冷寂之中暗流汹涌,对于彼此的孤单而言,拥抱就是与生俱来的拥抱,她已经告诉我,她这么想过。
一阵松弛的眩晕传来,我知道我将沉沉睡去,或者从未真正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