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末(2 / 2)

摩天大楼 陈雪 4777 字 2024-02-18

“我以为不会受到影响,但随着时间过去,发现那影响无处不在。我以为我只是个旁观者,但后来却介入这么深,美宝的死,使我认真思考了自己的活,过去我真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李东林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感性,内心有无限感慨地,想对某人细细诉说。

他认真给谢保罗写了几次信,保罗似乎还是没有使用手机的习惯,也不上网,靠的就是最传统的书信往返。八月底谢保罗写来长信,终于愿意提及美宝的事。信中提到,美宝死后他受到很严格的盘查,直到命案指向新的嫌疑人,林大森跟美宝的继父,自己才洗清了嫌疑,但他还是丢了工作,即使公司不辞退他,他也不愿意再靠近这栋楼了。他写着:

“后来,我依然住在鸽楼,又回去建筑工地打工,整个冬天,夜里我都睡不着,我总是希望能够让时间倒转,那天晚上,我应该守护在她旁边,即使不进屋,也该守在门口,我却为了避嫌,没有勇气上楼去看她,我在大厅彻夜守候,然而却什么也阻止不了。我想着那天晚上看见美宝下班,跟大黑一起上楼,颜俊也来了,再看着他们一一下楼,心中有了松懈之感,以为事情都温和解决,就等着辞职搬家了。我的脑子里不断回到那一天,晚上十点到隔天凌晨,每个小时都有不同的剧情在跑,但最后总是美宝陈尸在屋里,而我被挡在屋外的画面。这些念头困扰了我很久,我靠着大量劳动、很多高粱酒,总算活下来,我并不想死,却是对于生与死感到困惑。美宝的遗体我看见了,她的葬礼那么冷清,令人心痛至极。在丧礼上我谁都不是,也没资格得到任何属于美宝的物品,关于她的存在,我们最后两周的相处,回忆与悔恨满得快把我头脑炸开。到了春天,叶小姐跟吴小姐来找过我一次(地址是你给的吗?没关系的。我本也想联络她,谢谢你的转达),说当时美宝留了一箱物品在吴明月那儿,存折印章和一些纪念品,被警察扣留,直到那时才释出。明月小姐说美宝留给我一条围巾,我没看到纸条,也想过这可能是吴小姐的善心,把明月的物品私下转给我了,但无论是不是指名给我,我还是好喜欢那条围巾,黑白格子粗毛线手织,好温暖。无论天气如何,早晚我总是围着它骑车,得到那条围巾之后,我不再喝酒了,我可以具体感受到美宝的用心,她绝对不会希望自己的死给他人带来困扰,我也不再盼望能回到过去,改变历史。美宝确实死了,但就像她活着时那样,无论身处什么样的绝境,她从没有自暴自弃,更不可能会让身旁的人不幸。后来我想,是该离开台北了,面包店的工作还等着我,老小区也还有空屋,没有美宝,也还可以过着美宝想要的生活。我想,这才是继续爱美宝的方式。”

读到这段李东林突然哭了起来,他不是主要关系人,对美宝的感情也没有深到足以流泪,但,他感受到这整件事到现在突然除了悲伤,还可以显现出其他意义。“爱一个人,即使在她死后也可以继续。”谢保罗这个笨蛋如此写着。李东林读了这封信,感到安心许多,不必再担心他会把车龙头转向桥墩寻死,或把自己封闭起来,到处流浪过生活。

后来的信件里,谢保罗写着想到台北看颜俊,也计划把他接到台南去住。李东林跟谢保罗就这样断续通信,把大楼后续发生的事都告诉他。案发之后反而是阿布跟颜俊来往得密切,阿布也算是美宝的哥哥吧,有那样的父母,谁还能照顾颜俊呢?阿布把帮美宝存在他那的钱都给了颜俊,小孟他们另外又介绍了附有工厂可以实习的养护中心。阿布咖啡收掉后,小孟跟阿布都不知去向,他们与颜俊的互动后续细节李东林不清楚。

发生捷运站那随机杀人案,人们都吓傻了,李东林那天就在捷运上,只是他搭的是橘线,完全没关联,可是,时间全部吻合。他从捷运车厢出来,在车站大厅晃荡,然后离开捷运站,回到住处时,新闻正在播出呢,他妈问他:“你有搭捷运吗?”她也知道他不可能搭蓝线啊,但还是怕。李东林看完电视,觉得比一口气看掉十集《犯罪心理》还心慌啊,这可是真的,让整个美国匡提科的小组来分析看看,为什么发生这种事?他们也会从他的童年、父母、小学,甚至幼儿园时受到的种种对待,他的邻居、朋友、小学同学直到初恋情人全都过滤一遍,祖宗八代都要查出来。“怎么发生的?”“为什么?”“如何发生?”

谁知道为什么?知道了为什么,是否就可以抵消罪恶。理解犯罪人的心理过程,为的可能是宽慰还活着的人,然而,如果那就是根本的恶呢?像钟美宝的继父那样的人,是否还可以用人性衡量?理解他的恶,能宽慰谁呢?李东林还在思考这些问题。颜永原这个男人,到底是因为爱,或者因为邪恶,而杀害美宝,这是个难解的谜。这样的恶人心中是否有爱?他对美宝的执念算是一种爱意吗?他是清醒或是疯狂?对于这些,李东林都感到困惑,也感受到生命的悲哀。被爱未必是幸福的,美宝小姐那么美丽,有这么多人都说爱她,最后却死于非命。他曾想过去探监,想寄圣经、佛经给颜永原,为的是告慰美宝,希望他愿意忏悔,别再说那一套“美宝是魔鬼,她的美是引诱人犯罪”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但他们不让李东林去探监,说他不是关系人。

唯一可喜的是,不出门的吴明月小姐在三月中某一天开始出门了,李东林看着叶小姐带她上下楼,说要陪吴小姐去钟美宝的墓前上香。据说塔位是在金山某一座庙,当时引起很多注意,阿布跟吴小姐都出了钱帮忙办后事。那天之后,简直像做复健那样,每天每天,叶小姐带她上楼下楼,吴明月小姐真漂亮啊,但愿上天有眼,保佑这个漂亮的女孩,让她走出这栋伤心的楼。到五月,吴明月可以自己下楼了,偶尔来柜台拿信,会跟李东林聊天,说美宝死后她决心要走出家门,美宝以前跟她约定好,等她可以出门,要跟她去环岛,还要一起去日本。吴小姐说要实现美宝活着时的心愿,首先得帮助颜俊脱离他父母,让谢保罗不再愧疚。她说见过保罗之后,他们俩也常写信,她问了很多保罗跟美宝的事,她想要有人跟她谈谈他们,真实生活里的他们,问李东林有没有看过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她希望美宝生前真正快乐过,她知道一定有的。

李东林回想过往,不知道美宝是否快乐过,他想起自己看过那画面,只有一次而已,最后的那段日子,有天保罗没班,在大厅等美宝,美宝下班后直接上楼,换了运动服下楼,他们一起走出门,保罗一脸害羞,反而是美宝比较自然,还跟大家打招呼,说他们要去河边公园跑步。

李东林记得那天,天气非常晴朗,在大厅看见他们一起出现,就知道他们在恋爱了,没握手没拥抱什么都没有,但有一种温暖而放松的气氛,好像他们已经是夫妻了一样,两人存在着默契,笑容甚至显得神似。保罗穿着短裤球鞋,还穿着他那件保安夹克,样子够滑稽的,可是啊,他那张沧桑的脸,第一次显得年轻。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美宝的新闻吵两三个月媒体就没报道了。捷运杀人,飞机失事,黑心油,对面超高级摩天楼落成,楼下健身房开张,年底选举,到现在,世界好像都变了一轮了,大楼还是一样热闹,人来人往,吞下所有秘密。大楼是最无情的,即使你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她依然屹立不摇;大楼也是最包容的,即使你心碎神伤,她依然开着门等你。

李东林不知道答案,不知道终究是谁杀了美宝,或许,真正使她致死的,是比表面可以查出的更复杂原因,但他已不想当侦探学办案了。他认识与美宝有关系的人,如今都四散。吴小姐病痊愈之后,也要离开这里,跟叶小姐搬到木栅去住,她说想要住在有庭院,可以踏着泥土、种花植草的地方,她说想要真实去生活,想去旅行,把过去不能出门时想去的地方一一走过。

李东林心想,他也要离开这栋楼了,这曾经是他全部的世界,但那些都化成记忆,可以随身携带,也可以一手放开。

他不想只是观察人、想象人、站在出入口等着谁来到他的世界大大地改变他的生活,他知道不会有这样的改变了,除非自己走出去,像吴小姐那样。

不过距离李东林离职还有一个月,保罗说,要敬业,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他想,无论是美宝的死,还是保罗的离开,自己确实伤了心,但没关系,这表示他还有一颗人的心。

下班时刻,李东林走出大楼,牵摩托车时,还不免习惯性地望着阿布咖啡那一片窗,但,咖啡店消失,已经变成色彩亮丽、音乐声震耳欲聋的健身中心了。他忽然看见大楼中介林梦宇的太太走出健身房,真奇怪啊,与案子相关的人逐一离开,那对中介夫妻却还继续住在这栋楼。事发后有一段时间少见,似乎很怕引人注目,后来又如从前那样,继续带客户看房子,还是跟管理员混得很熟。令人不敢相信的是,犹如不曾发生什么事,他们的生意依然兴旺,屋主还是继续把屋子托付给他,因为新闻的缘故,好像名声更响了。李东林并不讨厌他,林梦宇先生虽然有怪癖,却是最拥护这个大楼的人了,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事,只有他一个人打死都不会离开。

傍晚时分,天色已暗,世界暗了之后,摩天楼的外观反而亮了起来,顶楼打下的探照灯,照亮局部楼身,大厅前的走廊大灯点亮,整条门前走道像是一条展示大道,沿着商店街,一盏一盏灯亮起来,各式各样的人们做各种穿着打扮,或正要走出大厅,或准备进入大厅。大厅的入口,他曾兴味盎然、或意兴阑珊地,望着这人那人,或单身或结伴或成群,从眼前走过。他曾以为自己一定可以洞悉这巨大摩天楼里所有的身世或秘密,他脑中曾储存许多许多张面孔,他们的姓名、年龄、住址、职业,他们可能的人生故事,那似乎是不久前的事,如今已遥远得不可闻问。他还记得有时回家的路上,一离开大楼,等红绿灯时,总会忍不住转身,望着要退后几个街口才可以看见全貌的摩天楼,那时的心情,是否就像人们恋爱时,送别时刻依依的回首?原来以前的自己,用这样的方式在热爱他的工作吗?或者,大楼也有让他留恋不舍之处?

他背对着摩天楼离开,车速越来越快,风一定呼呼地吹,但安全帽底下的耳朵听不见呼啸的风声,有些问题在他脑中始终无法解开,比如林大森先生到底有没有杀害美宝,他在为美宝梳妆打扮时到底在想些什么。当然这些问题应该是警察才需要去想的,或许时间会给出答案,也或许真正的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美宝小姐与林大森先生的爱情,美宝小姐与谢保罗的爱情,发生在这摩天楼里各式各样不可告人、难以启齿或无法解释的爱情,李东林每次想到这儿,总觉得身体变得不像自己的,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就此改变了他的生命,然而他毕竟是一个连真正的恋爱都没谈过的人啊。命案发生,起初很多传言,之后林大森夫妻搬离摩天楼,美宝小姐住的套房听说也贱价卖掉了。林大森夫妻有没有离婚?发生这样的事,曾经相爱的夫妻要如何一起面对或各自单独生活下去?人对爱的底线到底在哪?可以为爱承受多少屈辱?李东林弄不清楚,他只知道,最后,自己的地狱还是得自己扛,这是保罗教会他的。

摩托车转弯转进小巷,已经完全离开摩天楼的注视,他却仍感受到那栋楼的存在,这种身体感觉,可能得要离开很久很久才会消失。那样巨大的一座大楼,隐藏着多少种地狱呢?离开了这里的人,会走进更好或更坏、什么样的世界里呢?这些,要等李东林自己离开之后才有机会知道了。

大楼风终于不再吹刮他的身体,那些喧嚣或狂乱的思考随着风的远退,散入了空气里。前方一座刚落成的捷运共构高楼,入口处竖立巨大的圣诞树,他眼前出现了曾经在圣诞节之前,看见钟美宝在咖啡店门口摆设小小的圣诞树,将各种挂饰仔细绑妥的身影。几乎不可能,然而与当时所听见一样的圣诞歌曲像是传闻般飘进了他耳中,好像突然降临的安慰,即使他并没有什么信仰,而那也不过是另一座他人的天空之城,完全与他无关。他感到奇异的温暖从听觉传递到身体,便直起腰杆,双手扶稳龙头,正视前方,笔直的路面像是大道朝前无限延伸,仿佛那并不是马路,而是命运之类的东西。他催快油门,投入前方,将摩托车驶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