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段时间也是大楼的黄金时光,那时房子好租,可以挑房客,租金也高,房东都把房子装潢得很精美,大手笔花在设计装潢家具上。外商客户也不少,大厅出出入入很多外国人,大楼身价也涨高。那时节,这楼就像联合国,在中庭花园散个步,会看到白皮肤的老外光着上身在做日光浴,下楼电梯里,时常碰见光是腿长就快到我腰的东欧美女,穿着好随兴,三三两两讲着听不懂的语言,笑声如银铃。有个美国来的英文老师,长鬈发,手染衣,一副嬉皮样,每次在洗衣间等衣服烘干,就在外头弹吉他吸大麻。绑着辫子头的黑人也常见,会在篮球室重复地灌篮。那段时间,我常有机会练习英文,自己都觉得好有国际感啊,不过,就像季节花开花落,这大楼的住户生态也是不断改变,经纪公司的来到跟消失都是一瞬之间,东欧妹换成大陆妹,然后就迁到更便宜的地方了。之后有一波外商潮,有三年是美语老师(那时流行小学里有外语课,真的就一波波外国人跑来教英文)。有一年时间,自从全身刺有鲤鱼跃龙门的刺青图案的男子迁入(我跟老婆私下都叫他鲤鱼哥),带来很多貌似黑道的住户,他们似乎是某个帮派,时常在交谊厅开会。每次黑衣人一群聚,小区就会飘散一种黑帮电影的气氛,他们做些什么细节我也不清楚,刚开始都没闹事,结果是在大楼里开设赌场,被警察抄过之后,就慢慢离散了。
后来外国人都跑光了,大概政策又转弯了吧,黑道倒是一波接一波,如果身上没刺青,你真分不清是不是道上的。我个人是不避讳啦,鲤鱼哥之前就帮过我们很多忙,他很有日本混混的味道,话不多,有个老婆非常漂亮。鲤鱼哥好像很疼老婆,每次遇见他,都是他去黄昏市场买鱼,蛮有礼貌的人,塑料袋上装一条鱼、插两枝青葱,背心短裤小平头,脸很白净,不看他刺青的话,就是新好男人了。
说到刺青,真的不算什么,现在年轻人很多人刺啦,也不能就当做是“在混”的标记,可能我的工作性质吧,见过的人形形色色,比较不会以貌取人。
大楼生态一直在变化,2009年来了一阵子投资客,炒楼。我们附近其他摩天楼相继兴建,真有一股子风潮,要把这里带动了。你知道2003年SARS之后房价惨跌,真是到2009年才又回到水平线,就是当初大楼预售的价钱。我发现后来倒是住进很多常在电视上看到的熟面孔,原来是隔壁大楼一楼的购物频道把办公室搬过来了,那些都是购物频道的主持人。
另一个分水岭,2011年阿布咖啡开张后,是这楼最有气质的时期。2012年阿布附近开了美容院、花艺店,甚至还开了家小书店。楼上两家证券公司也进驻,上班族单身或携家带眷,来跟我租房子的住户结构也有所更动,大多是这些公司的员工,一般小情侣也增加,租房子的小夫妻变多了。这十年来房价涨了三倍,大楼的声望达到最高点。然后砰一声,钟美宝死了。
这大楼的兴衰历程我最清楚,毕竟我也是与它同生,休戚与共的。但我真的很喜欢阿布咖啡店开幕之后的大楼,你知道吗,连出租车司机也都会跑去跟美宝买咖啡,但愿他们以后说起我们大楼会说:“对啊,有正妹咖啡店那栋大楼。”唉,可惜再也不会有了,以后大楼的命运谁知道呢,事情闹大,说不定房价都下跌了。
好景不长啊。钟美宝死了,阿布咖啡还开得下去吗?失去钟美宝的街景,或许什么也不会改变吧,我真的不知道。
美宝这么美的女孩子被杀死真是太可怕了,当然,不这么漂亮的人也不该被杀。你说说,要真正去杀死一个人应该是很困难的吧,我想都想不到怎么下得了手。
你问我钟小姐有没有跟人结怨?正确来说,谁也无法知道别人的内心世界是吧。不过,就我的观察,会讨厌她的人一定是自己心理有问题了。这女孩太美好,不可能跟谁结怨,大楼出出入入的女人我见多了,她就是最不会有敌人的那种。
感情问题?这你就问错人了,我向来对这个不敏感,不过那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没有几个追求者,固定男朋友听说是个工程师,星期六都会来帮忙,起初大家都以为她是老板娘,后来才知道阿布是那个,男同志啦,美宝跟他纯粹是合伙人,美宝占的股份小,但做的事比谁都多,是挂店长啦,实际薪水怎么样我不知道。听说咖啡店有时会亏钱,店租太贵了?不是啦,据美宝的说法,厨师的薪水太高了,这边午餐时间生意是不错,晚上就闹空城了。薪水分红什么的会不会造成纠纷?跟你讲啦,阿布不是靠这赚钱的,美宝也不是爱计较的人,至于厨师吗?说真的,我很少看到厨师,只知道常换人,都待不久,中间有请过一个老太太,后来美宝跟工读生自己开始做午餐了。是我太太推荐她买的调理包,加上花椰菜、红萝卜、一点生菜,打个薯泥,就是好几种变化。那个调理包真的好吃,我们家吃了几年了,我老婆不会做菜,都买现成的。后来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厨师,也卖比利时啤酒,晚上还有酒保,真的气氛越来越好了。
阿布咖啡当初店面就是我帮忙中介的,价钱相当公道,一签约就是五年,房东人在美国,什么事都是我帮忙处理的。阿布人家啊,是台北知名夜店的老板,开咖啡店是做兴趣、玩票性质的,没想到让美宝做起来了,变成我们大楼的招财猫。要说有没有人因为这样眼红,这就难说了,可是啊,虽说我们大楼出入复杂,但到了发生命案的程度也太夸张。至今我还是无法置信。有时人家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这大楼,照理说二十四小时保安,成天都有人出出入入的,那些单身女郎反而安心,外面排班的出租车都是认识的,不管几点回家,大厅永远都像是白天那么热闹。但现在不同了,命案发生后,大家心里都毛毛的,谁知道是不是外面闯进什么神经病?最可怕的是,凶手可能就是咱大楼的人啊,想到这点就恐怖。
好,言归正传。我这人一紧张话就多,您别介意。
对啊,我是外省人,我爸河北来的,不过我一次也没回过老家,别看我外省人,我可是最爱台湾。
跟这没关系,不,有关系,我能当上这楼的楼主,地下的啦,都是因为我爱台湾。你说我们这大楼不就是台湾的缩影吗?有人说乱,我说这是多元,咱楼里本地人外地人本国人外国人穷人富人,什么人都有,有些住户吵着要房东肃清,整顿房客素质,我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这楼就是个联合国,龙蛇杂处,包容性强啊,住这样的地方可比住什么贵森森又假掰的豪宅舒服多了。
警察出出入入这阵子,弄得人心惶惶,上次这么乱是1999年管理委员会倒闭的时候,连电梯都封锁了,水电也差点切断。那时候真惨,我有一阵子都爬楼梯回家,那时还在一楼代销中心上班,住十七楼,简直要我命。不过后来就没事了,大整顿一番,我们现在的委员会,是我见过制度最完善的,简直跟一个小公司差不多,大家抢当委员抢破头,不说别的,光是管理费每个月上百万收入耶,不好好管理行吗?
也不是说我激愤,自从对面宣布捷运开始动工,好不容易争取到架设天桥直通捷运站,房价就涨了多少?每半年百分之二十这么涨,胀奶也没那么厉害对吧,呵呵,我贫嘴了,死性不改。但那真的是狂飙,可是你说这命案继续这样吵下去,捷运站直接盖在楼下都救不了。台湾的媒体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卢主委也是一直压啊,真是压不住,连我自己都很好奇,这大楼千奇百怪什么事没见过,台湾治安真的很好,你去过别处就知道,没得比,但命案偏偏就发生在我们这里,该怎么说,命吧。照我观察,风头过去房价还是会回来,就盼望警察大人赶快破案,让大家安心。
我话说太多了,喝口水。我老婆说她会怕,我说这就是美国犯罪影集连续杀人狂看太多,依我看不是为了情就是为了钱,你们就朝这两条路线去搜查,错不了。
对啊,当然也不是我说了算。
要我说的话,谁都不该被这样杀死。
什么?你问10月20日晚上11点到凌晨3点我在做什么?人在哪?意思是怀疑到我头上吗?我没什么不可告人的,就在家里照例看电视,睡前滑手机,不到12点我就睡了,一觉到天明,我老婆可以作证,小孩也可以作证,不信的话,也可以调监视器出来看。我们那层楼电梯口就有监视器,看我有没有搭电梯上下楼?没有嘛,三更半夜我离开家干吗?
说到这里,我倒是要问问大人你们,这大楼里里外外多少监视器,你们调数据出来看了吗?我敢说,凶手就在画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