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吴小姐,叶美丽是从纳闷到理解,到后来挂心惦念。这两年来遇到过许多次紧急状况,才真的体会到她不能出门是多么辛苦的事。她说父母都不在人世了,外人都不理解,朋友也大都觉得是她不愿意面对,本来有个交往了多年的男朋友,因为这样渐行渐远,分手了。叶美丽心想,真觉得这世上她无依无靠,只剩下自己陪她了。
两年来,叶美丽从一走进大厅会害怕,搭快速电梯会耳鸣,对于一出电梯走向那饭店式的长廊会产生莫名的焦虑,到现在只差没住在这里。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大楼进出,对于其他公共空间,已经熟得像自家厨房。每周两次帮吴小姐去中庭洗衣服,等待衣服烘干的时间,就去中庭逛逛。庭院里樱花开了,也去赏樱,最好笑的莫过于有次跟陌生人打了十分钟桌球,后来竟与那人成了球友,对方也是新搬来的住户,六十几岁的洪先生,搬到大楼住一直不习惯。
叶美丽的生活,看似充实忙碌,某个程度来说,她觉得自己跟足不出户的吴小姐也有某种相似,那是种人生平顺却突然坠落山谷,勉强爬起来之后,就一直走在看似平坦,但已经与原先所在世界全然不同的地方了。
叶美丽的人生在二十岁之后,所有翻身的机会全都错过了。她只读了高中,没毕业。说真的,年轻时只想玩。年轻时,家里有的是钱,他们老家是桃园市区一栋占地近一百坪的透天别墅,父亲专做电视机外头的木箱子,现在除了古董店,见不到这东西了。他们家有百人工厂,几乎算是独占事业了,叶美丽是老幺,跟哥哥姐姐年纪差距很大,母亲生下她之后父亲的事业暴发,事事顺遂,因此父亲特别溺爱叶美丽,让她从小学钢琴、芭蕾舞,初中时样样给她补习。那时木箱电视柜已经不普遍了,不善理财也没有经营副业的父亲转而投资开鞋厂,因为家里底子厚,还能撑着,少女叶美丽对这些都不清楚,那时迷上了地下舞厅跳舞,真疯狂。叶美丽每回跟吴小姐说起这些往事,吴小姐总觉得不可置信。叶美丽知道自己如今外表看来只是个短发粗壮衣着普通的妇人,做着清洁打扫煮饭的工作,见识过上百户人家的马桶。谁能想象她的青春时代,她对吴小姐笑笑说,有时夜里想起来,也觉得那是别人的故事。
个性活泼吧,那年代算是时髦了,因为父亲宠爱,个性骄纵,也叛逆,交了几个男朋友,好玩似的,但却一直保持处子身。
没考上大学,就不考了,在父亲的工厂做事,自由得很。二十岁那年一场大火,烧去父亲仅剩的资产,他就倒下了。
一切来得那么迅速,全家人都来不及反应,从丧礼中回神时,家族的长辈已经来帮忙处理别墅了。父亲的木器厂与鞋厂负债累累,好强的他总是等待翻身的机会,母亲搬离了原来的小镇,在都市郊区另买了一层公寓,那时哥哥姐姐都已经离家,叶美丽与母亲同住。
有论及婚嫁的男人,就此分手。
后来的工作都是凑合着,先是在父亲友人的贸易公司上班,这一待就八年。后来在电子公司当作业员,一待六年,都是死薪水,度日子。电子公司歇业后,到朋友家的小火锅店上班,这一做竟做出兴趣来,就喜欢弄吃的。那一年叶美丽三十五岁,一次团体旅行遇上了梁先生,他长她十岁,已经有家庭了,“好像就是注定在等他的”,她说。当时叶美丽年轻,活泼好动,喝酒跳舞,异性缘很好,两人回台后就私下约会,梁先生才知道叶美丽还是处女,而他们的婚外情,一交往就维持到现在,二十年。
“所以你现在还有男朋友。”听着往事吴小姐瞪大了眼睛。“一直都有啊,甩都甩不掉!”叶美丽回答。
一方面或许因为看似朴素的叶美丽对她吐露隐私,再者,恐怕吴小姐完全无法想象她口中的叶阿姨的“感情生活”,吴小姐羞红了脸。叶美丽觉得她非常可爱,真有那种与世隔绝的人特有的纯真,叶美丽真想说,“我年轻时也漂亮过啊,但现在我不在乎了”。她跟梁先生已经是老来伴,这样也很好,他们俩住得近,他时常过来。老夫老妻了,偶尔也有性生活,但主要都是陪伴了。前些年还想断,他总是不当一回事,还是日常那样过来,叶美丽煮点消夜一起吃,假日去爬山,这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了吧。叶美丽没见过他的家人,见到了也认不出来啊。
这个工作是她自己选择的,谈不上喜不喜欢,而是合适她。工时高,时间弹性,而且很奇怪,她发现自己喜欢进入别人家,倒不是窥探隐私或什么,无论是怎样的房子,小套房,高级公寓,漂亮别墅,充满生活细节的场所,让她体会到她可能失去的人生。就是那种感觉,本来有可能过着这样那样的生活,那些可能性,迈向更精彩些的人生,父亲突然死后,都被捏碎了。
但另一层面,她看着这样那样的生活,真的,你光看一个人的家,就会清清楚楚看见他的生活。你可以从家具的摆设,杂物的品项,洗衣篮里的衣服,设想出这个人或这家人的日常,甚至漫长的一生。叶美丽需要这个工作,不仅让她想到她的失去,也让她不那么懊悔自己的丧失。说穿了无论怎样的生活,人们都只能拥有目前拥有的这个存在,这是无法比较的。不同人生的选项导致的后果存在于不同时空。
比起人,叶美丽更喜欢物品了,物品最忠实,你拥有它,最后只需要想到如何将它舍弃。只要不丢掉,始终拥有。
所以她成了购物狂,囤积症。接了摩天楼的工作,工作忙,空闲时间更少了,她就沉迷于网络购物,什么都要买,什么都能囤积。她所有收入,扣除存放在妹妹那边的“养老金”每月一万五,扣除房租水电一万,整整还有两万多可以“买”,太诱人了这些那些。
伟哉伟哉,物品之海。
从前她每次购物症发作,隔天就是自责地启动“断舍离”,但这种断舍离只是制造出新的空间,期待下次购物狂的发作。后来她决定不再管控,或许买到过瘾就会好了。
购物狂,是一种症头,大约每星期发作一到两次,有时网络上采买不过瘾,她一早提着钱包,直奔菜市场,住处附近的菜市场,卖衣服鞋裤的比卖菜多,真奇怪,好像有许多女人也有她这款毛病似的,从街头走到街尾,从台湾本土制造,到大陆便宜货,还是一件衣服两三千号称“正韩制”的街头精品店,后者是她最容易沦陷、也最容易后悔的。以前哪有这玩意,不过韩剧啊,她喜欢,韩国女星的穿着,她自然也喜爱,虽然那半点不适合她的职业生活范围,但,做做梦,不犯法。不吃亏。
市场里这些成衣、女鞋,占据整条街两边七成以上摊位。比如说“打版鞋”一双两百,这一摊,神出鬼没,不知何时出现,但只要一出摊,婆婆妈妈就疯狂了,高跟鞋、靴子、皮鞋,甚至连凉鞋、球鞋都有,真皮、胶底、气垫,今年最夯的增高鞋,学生最爱的平底球鞋,前高后高的粗跟鱼口鞋,一人限购三双。女人家无论打扮如何,身材怎样,无论是白发老太或是一般抠门家庭主妇,披头散发埋在鞋堆里挑选、试穿,每人就是一包三双四双带着就走。买啊,挑选、试穿、决定,这双好还是那双好?有时旁边的人也会给意见啊,老板娘或老板会说,这个是打版鞋,我们公司专门帮名牌代工,你看,翻开杂志给你看,这款这款有没有,2980起跳,所以我们的鞋没mark,工厂直接流出,打版鞋内行就知道,材质样式都一模一样的。
叶美丽不禁觉得,或许她自己就是个打版人,样式材质都一模一样,只缺了那个牌子,只好暗夜仓库流出,沦落街头。
市场后段一个巷口,摊子是从路边横摆进原本卖素食的摊位,“百货公司出清精品”从299、399到499,分为四杆,依照S号M号L号XL号(2L)尺寸分类;从背心、内搭衣裤、衬衫、T恤到外套、洋装、短裤、短裙、长裤、长裙、皮衣风衣大衣,什么都有。那衣服看来好像真有点来头,老板娘对于任何人手上拿起的衣服的品牌都了如指掌,会告诉你这是哪个专柜哪个牌子,买某个牌子折扣最高,最保值,不退流行,可以穿好几年。她分析起各个品牌的特质与风格,煞有其事。客人都爱听她讲。那些看起来不同于菜市场贩卖的衣服,都有些过季气息,却还看得出质料与设计,都是两三折的价格。这摊客人总是爆满,且汇聚了穿着打扮入时的太太,据说有人每周都来扫货,真的扫出心得,可以捡到大便宜。摊位上每个女人手上肩上披披挂挂,挤在一旁小货车的车厢后偏僻处试穿,叶美丽从不试穿,她时常买的都是她根本穿不下的小尺寸衣裳,只因为衣服美丽,她想象着等工作不忙时,她要开始减肥瘦身,到时就有满满衣橱里未拆封的名牌衣服可穿。结账时,她心中总是充满了这种憧憬,整个心情都为之振奋。
还有另一种摊子,高高铁架满屋子一排排,六十或八十元一件,照样是上衣裤子裙子外套风衣夹克应有尽有,每件衣服都挂有“日本精品”的纸标签,可叶美丽跟其他客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二手衣”,谁知来源是何处,都是各处收来的二手衣物,或者倒店货,经过整理,批发,到处都有这种摊子,叶美丽常逛,却少买。她喜欢逛这些伪装成日本精品的二手衣,会看见许多过去的自己,在每一次下定决心大整理的时候,把一袋一袋衣裳包好,提到附近街角边绿色铁厢上漆有“爱心衣物回收”的回收站,这些衣服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她不收集这个,来到此处,只是带着凭吊的心情。她已不再将衣物回收了,她已认清自己是恋物癖、囤积狂的事实。
从挑选、考虑到购买,最爽快是把钱从皮夹掏出来,钞票递给小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找回零钱,满手塑料袋走出市场。回家的路上,那种兴奋满足的心情至少可以维持到回到住处,打开门,走进客厅,再逐一把今天买的衣服鞋子穿过,在全身镜前审视、欣赏,简直是走秀一样,这整套购物到穿上,最后脱下,套上衣架摆进衣橱鞋柜里的过程,她敢说自己的肾上腺素一定飙高了,说不定血压也飙高了,就是飘飘欲仙,无比快活。是不是跟吸毒很像?问题是,她只要一千两千元就可以买一大堆,而且只伤荷包不伤身体。
她的人生并不如年轻时所想象,她经历过某些可能的辉煌起点,然而都陨落了。如今,她做着简单的劳力工作,跟客户关系都好,有个二十年的老情人,但人家有妻有子,前阵子还当上阿公了。她回顾自己的生命,觉得有所失落,却也觉得一身轻松,生命里无法被填补的空洞,她无须谁来安慰,这世上有一种非常适合她的慰藉,就是“物质的世界”。各种物品,只要摆在那儿,就有存在感,只要存在那儿,叶美丽就感觉充实。她害怕空荡荡的屋子,她讨厌白漆的墙壁,冰凉的地砖,寒酸的衣着,尽管她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然而她可以买东西,让各种质量的物品填满、塞爆她的空虚。所以她一直买东西。有钱时逛百货公司,没钱时逛菜市场、五金行、网络商店、拍卖网站,或者不管有钱没钱,只要有时间,凡是卖东西的地方她都要逛,甚至,只是半夜睡不着或起床上厕所这个空当她也会跳到电脑前,购物网站一个接一个下单,非要买到身体里的血液沸腾过后又平息了,才能安稳睡觉。
人生艰难啊,买点东西又有什么关系,即使她买得太多,家里已经堆不下,即使那些东西她三辈子也用不完,即使以常人的眼光来看,她这样已经不算正常,然而,她还是喜爱这样的生活。表面上她是个靠着帮人整理屋子、煮食饭菜为生的居家照顾员,她的工作是帮助他人处理生活上的不便,她自己却又到处购物,将住家堆成垃圾屋,再花几倍的时间,细心维护这些堆满物品的地方的洁净。她有很多东西都还没拆封,许多衣裤甚至来不及试穿,有更多新的发明、古怪的设计,看似好用却怎么也派不上用处的“家电”、“健身器材”、“居家用品”,那些电视购物频道上一次十二瓶的染发剂,一组十八件装的内衣裤,一套八支的拖把,一箱二十四件装的瓷盘杯具,一盒四十八件装的汤匙刀叉,手表、水晶、珠宝、床单、地毯、按摩霜、减肥药,甚至连灵骨塔她都买了两个。迷你高尔夫球组、多功能健腹器、超光速摩卡减肥机、OSIM美腿机、森沐浴桧木泡澡桶、爱健康全功能调理机、好媳妇四机合一豆浆机。
她理想中的住家,是她最爱逛的一家二手店,店面在路边,小小的,物品琳琅满目不说,店铺尽头有个矮门过道,一进入,别有洞天。先经过可以望见天光的后门窄巷,立即穿入另一个矮门过道,之后就是越来越见高阔的另一栋房屋,连绵几个店面也不知的狭窄门面,一户接连一户,可以上楼,也还有地下室,全都是“东西”,那像是蚂蚁的迷宫巢穴,一窟连着一窟,不见天日,只见物品。“好多好多。”叶美丽每次进入店内都有被物品塞爆的“幸福感”,好像只要待在那儿,就会感到幸福与安全。大概是从那儿得来的概念,她把自己两房一厅的小住家也用此方式摆设,当然因此几乎无法邀请朋友来家里,唯一会过来的只有她交往多年的婚外情男友梁先生,老朋友老情人了,也是亲眼见证她如何架设她的王国,出钱出力也贡献了不少投资在此。“你这个囤积狂。”梁先生会这样笑她,但也随她去,仿佛知道,这是她安顿自己的方式,这背后自有原因,然而,这些物品陪着她,就在他不能时时于身旁的时刻,虽然担心因为地震,或房屋承载过量,有日会发生危险,老梁曾设想过为她买个一楼有院子的屋子,但如今这个屋子已经无法清理,难以搬动了。
她知道旁人对于她家东西之多,都会感到惊讶,但梁先生不会把她当做怪物。即使被当做怪物,她也不觉得难过。“囤积狂”,这是她在网络上读到的名词,说的大概就是她这种人,但她又觉得会在家里堆很多东西的人,不意味着都拥有一样的心理,所以她也不想把自己套进一个名词里。
她想起与她擦身而过的清洁妇陈玉兰,年龄相仿,一脸愁苦,她的工作量肯定是自己的两倍有余,薪水却少得可怜,她或许连几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不管去哪儿采购,永远都是先买家人要穿要用的东西。她想起自己失去的人生,另一个版本说不定就是成为清洁公司的清洁妇,每日每日重复踏着这永远也走不完的走道,日复一日将地板洗净上光,维持电梯面板的亮度,要让路给每个经过的住户,感觉到住在这里的尊贵,然而无论她把地板擦拭、上光得如何净亮,路过的人,没有谁会停下来跟她打声招呼。做这些除旧布新的工作没有成就感,有的,只是重复又重复的单调与疲惫。在这长廊里,从中年,走到精疲力竭,体衰老迈,做不动了那时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