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2 / 2)

摩天大楼 陈雪 8242 字 2024-02-18

夜里值班时见过变身的丙女,上妆换衣,虽然过于消瘦,艳丽妆容真适合夜晚。

四点半。唉啊。

谢保罗当白天班时最期待的就是傍晚四点半到来,像准时收看电视剧那样,那两人会结伴出现,轮椅女孩与白发阿姨双人组。女孩不能行走,阿姨满头白发,她们的外形倒没有什么相像,女孩面容清丽,可能因长期坐卧上身肩膀歪斜,异常瘦削,但总是尽力保持着挺直的姿势,显得瘦小却神采奕奕,说是二十岁到三十岁都有可能,白发阿姨外形矮胖脸上却毫无皱纹,有只眼睛覆着白翳似乎看不太清楚,令人猜不出年纪,她们俩的关系,从母女到祖孙也都可能。

谢保罗的工作周休二日,早晚班每周轮替,碰上休假,或晚班时间,他就没办法看见轮椅女孩了,所以并非真的每天都能看到她们俩,无法确定到底这两人是不是每天出现,但根据将近一年的观察,她们就像上班打卡似的,准时这么成双地出现,从二十七楼女孩的住处搭着电梯往下降,到了大厅,如果谢保罗当班,会赶过来帮她们开铁闸门出关,一路护送出了大厅,还不放心地站在门口目送,他会看着阿姨与女孩像演哑剧似的,几乎每天重复一样的动作,只有随着风的强弱,四季冷暖,天雨天晴,她们身上服饰会略有不同。

春天时,女孩会穿着粉色的防风外套,阿姨则总是砖红色的夹克;夏季,女孩会撑着蓝底白点的阳伞,阿姨头上会戴着巨大的遮阳帽;秋天,女孩则换上了棉质的连帽外套,下身盖着毯子,露出脚上的鞋袜总是穿得整齐,阿姨则还是春天那件夹克;冬天,女孩与阿姨都包得紧紧的,大楼风强,她们都戴上帽子穿着羽绒外套,有时还得撑伞,谢保罗觉得这样坏的天气不如就别出门了,但这两人像是遵守什么戒律似的,还是准时出现。

谢保罗望着她们远去,那景象与节奏,轮椅推移的速度,几乎已经成为这大楼固定的风景,像隔壁便利商店的咖啡广告人形立牌,总是会出现在那儿。日复一日地,摩天大楼的骑楼前,百来米的通道上,一旁是顶上有快速道路底下是双向四线车道、日夜川流不息的车流,但在天桥与大楼之间露出一道狭窄的天空,得把头仰得很高很高,越过灰色的高架快速道路底的梁柱,越过所有现代建筑最丑陋的底部,天空蓝得很远,好像有灰云交织,但那底下有一幅画面极美。黑色支架、靛蓝色衬布的轮椅,里头坐着一个长发、白皙脸蛋、皮肤细致、五官清秀、二十多岁的女孩。就像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一般,闲散地让白发阿姨推着轮椅出来,无论外头是怎样的天气,她总是一脸好奇、却又平静的神色,搭着轮椅仿佛乘坐轿子似的,呼吸节奏与那阿姨推送的轮椅速度配合得极好,一路平顺地,沿着无障碍坡道,一路穿过大楼外长长的人行道,穿过坐落一楼几家店铺,阿布咖啡、铁雄串烧、亚玛服饰,穿过风林发廊,就是一大段略微倾斜的坡道,那是大卖场的进货仓库,这时阿姨得用力扶着轮椅,免得往外倾,女孩也很有技巧地控制着刹车,通过仓库地面终于平稳了些,就到达回收住户厨余的环保区,阿姨会把挂在轮椅上的一小罐厨余倒进不锈钢桶子里,再用旁边的洗手台把桶子跟双手洗干净。她们继续往前,就是地下停车场的车道,这时会有另一个车道管理员跑出来帮忙,车道出入口太倾斜了,而且总是时常有各种车辆出入,不方便轮椅行进。终于安全穿过岗哨,她们左转,被花台与植物遮住,谢保罗就看不见两人了。

接下来的路程谢保罗可以想象,但也无法准确想象,这一趟路来去大约五点半会回到大厅,就该上楼煮饭了。这段路途,应该就是到附近的市场买菜,回程也可能绕道地下层的大卖场买生活用品,这些事是几次阿姨下楼拿邮件,与其他管理员闲聊时谈起,仿佛知道他特别关心女孩,刻意透露的。说起即使双腿不便,女孩坚持每天要到外头逛逛,就喜欢附近的黄昏市场,跟大楼地下层的大卖场。但遇上市场人潮众多,出入不便,阿姨会带女孩到市场入口的便利商店户外座位,点一杯热可可给她喝,遇着天气太差的日子,她们俩甚至就到阿布咖啡止步,阿姨去倒厨余,女孩在店里喝一杯焦糖热可可。但他倒是曾因去买便当,在市场边上与她们相遇,女孩腿上有个绿色的篮子,里头装载许多蔬果,他惊讶她的腿经得起这么重压吗?她倒是没事人般地对他点头微笑。阿姨染疾的眼睛微眯,不认真看也不会发现有何异状,她们看起来就像寻常母女一般。后来谢保罗知道她们俩是雇佣关系并没有血缘,但看起来情感亲密,互动良好,却可能比他在大楼里所认识的其他血缘家人,关系更紧密。

回到座位上,其他同事都拿他打趣。“暗恋噢!”同事老贾笑道。“护花使者!”同事李东林也笑,谢保罗揉揉头发,没反驳也没搭腔,有住户来领包裹,他赶紧到后头的档案柜里找,随他们爱说什么,但他脸红了。

他们在这栋大楼当管理员,身兼警卫、保安、管理三责,接待、巡逻、安保、收发信件、代叫出租车,甚至住户出入行李太多帮忙提领,遇着轮椅族一律帮忙开闸门,有拿拐杖的老人、孕妇、小孩,免不了帮这帮那,遇上小狗走丢、爱猫脱逃,也得帮忙找寻,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包办,事情多如牛毛,幸好隔壁就有便利商店,不然还真拿他们二十四小时警卫当7-11。

但他在这栋摩天大楼工作,每天看见这么多人进进出出,每天十二小时忙里忙外,时间过得飞快,即使每周得轮守,日夜班调来调去,还得轮替到车道站岗,他都不以为苦,他喜欢看人。

摩天大楼是他从房间里过渡到现实世界的通道。白天黑夜,他总觉身在梦中,因为睡梦不仅在黑夜里发生,也时常在白日来临。他在城市另一边,租了一间仅供睡觉的雅房,那栋楼房是工厂改建,上下四层楼,一百多个房间就像蜂巢般井然有序、却又令人眼花地群聚着,房间分成四种,越高越便宜。他刚搬来时住在四楼,二千八附水电,房间只有一坪半,没有附床架,直接床垫铺地上睡,放了床屋子就满了,连摆张椅子都有困难,顶楼又热,屋里只有台抽风扇。半年后他搬到了三楼,三千二包水电,两坪半。一二楼是三坪附简单卫浴的套房,一楼的住户还有自己的后院可以晾衣服。所有房间都是以中间的走道相隔,有个对走道的窗,冬冷夏热,没冷气,家家户户都在窗台装着抽风扇。夏天夜里,常看见建筑外的空地上,人们拿着小板凳、藤椅、塑料椅,甚至铺上木板,在户外纳凉。这栋楼住的都是工人、穷学生、失业的中年人,或经济能力不足的年轻夫妻,或许因为太穷,没什么好失去的,对人倒是不太提防。他不曾加入任何乘凉、野餐、烤肉、煮火锅甚至包水饺的活动,但有个做馒头的老伯送给他几颗馒头,他没拒绝,好吃。

他一天就吃两顿,一餐是在上班处叫的便当,公司有餐费可报销。不上班的日子,是把加了青菜的泡面或外头买来的便当带回房间吃,他花很长时间在读书,用双层窗帘将仅有的一扇对外窗紧紧遮住,像按闹钟一般地准时生活。他在纸上试图画出轮椅女孩的模样,他也尝试着把“那件事”回忆起来,但这两者都是徒劳无功,女孩或许就像那件事,深切地影响着他,但他却无能记录下来,他只是被笼罩在其中而已。

作为管理员这几年的生活里,他看过许多人进出,来到,以及离去。他在家给轮椅女孩写了很多信,但始终没有勇气丢进她的信箱里,即使他清楚知道她的住址与信箱位置,她所有的邮件都是他收送的,他要夹带一封自己的信,要像长腿叔叔那样偷偷给她送礼物,可以轻易做到不被人发现。

女孩脸上身上全看不到任何愤懑悲伤,她平静得出奇,往往没事人一般挺直身体盖着毯子坐在轮椅上,一晃神你会以为她随时可以站起来走路,那张轮椅只是寻常椅子,她看见谁都是那样微笑着,好像她过得很美好,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生活了,那种新鲜而好奇的笑容,他从没在任何人脸上见过。

他想过与她一起生活的种种细节,为了即使仅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做了许多努力。最初,他频繁地进出女孩与阿姨常去的黄昏市场,也在休假的日子里遇见过她们几次,半跟踪似的尾随着她们走逛,他知道阿姨常买的摊位、女孩喜欢吃的蔬菜种类,他还知道不用买菜的日子,她们绕远路去附近的公园散步了,这段路推轮椅很累,路面起伏,车流很多,但阿姨知道如何拐进小巷,走最近的路。他真想走上前去,一把抱起女孩,说:“我来。”或者,就让他推轮椅也好,阿姨年纪大了,眼睛又不好,走这样的大路,危险啊。

他会拉把矮凳,坐在上头,想试着从女孩身处的高度看世界,后来索性买了一台二手轮椅,放假时,他会把轮椅扛下楼,在住处附近的空地练习,旁人问他,他只是笑着说:“将来有需要。”他用棉被包夹书本杂物,紧紧捆绑制成一个“布偶”,用那几乎等高等重于实体的偶,来练习照顾病人,如何将女孩从轮椅抱起,放到床上(有时会突然涌起色情的联想,他脸红了起来),那真实的重量,就像女孩位于他的心脏上方,有时他就抱着那团形状怪异的物品睡觉。他知道他过头了,因为缠绵梦中,醒来也有遗精,女孩是他在世上最珍爱的人事物,起初他稍有罪恶之感,毕竟时常要见面的,但时日一久,他已经习惯与这个沉重的布偶生活,也不再觉得羞耻了。

他又养成新的习惯,放假时,他会带着录音机与相机出门,骑着车跨过桥,进入新城,每次设定一个路线,“让我成为你的腿”(为何还是充满色情意味)。在某些他未曾寄出的信件里,他开始勤快地为她描绘每次冶游的见闻,“当然,以后一定会买车,就可以带着你到处去。”他心中自语,但目前买车是不必要的,他想起自己曾经的祸事,也得找个时间对她说明。

他琐琐碎碎,日日有新招地进行着“将来我会照顾你”的计划,每天照常去上班,看着女孩下楼,她淡淡对他微笑,比旁人浅色的眼瞳,仿佛可以映出谢保罗的倒影。他记得阿姨曾说过:“我老了,这孩子怎么办?”

他记得。

他不知自己配不配,但他想要照顾她,这是他长久以来首次萌生“为自己做某件事”的欲望,像他这样低微的人,能生出这么大一个愿望,使他的人生激动起来。

女孩突然离开,事前没有半点征兆,他休假后发现连着几天都没看见她们,问了同事才知道,说女孩病况严重,住院去了。半个月后,她的亲戚回来处理东西,说女孩走了。他连阿姨都没能见上,没法好好问个清楚。轮椅女孩与她相关的一切,如烟消逝。

他失魂落魄了很久,非常久,感觉就像“那件事”发生时,掉入的黑洞。书本掉落,逐渐淘空了那个偶,红色轮椅荒废在空地的杂草丛,骑着摩托车上桥时,常想把龙头一转,碰上桥边算了。

那段荒废的日子,他开始去一楼的阿布咖啡消费,每周一次两次。美式咖啡内用,蓝莓贝果一个外带。周间某个下午,上班前的六点钟,在住处附近已经吃过合菜便当,要熬到第二天早上七点,贝果带着安心。

那时间生意冷清,店里工读生跟老板娘都有点放松的感觉,所以他喜欢这时候来。书架上有杂志报纸,还有些翻译小说,他喜欢看的是一本植物的图鉴,总是会抱着那本图鉴,坐到吧台来。身上穿着那套制服,坐在其他地方总觉得像是来临检的,在吧台最边边,其他客人看不见,那儿靠近老板娘操作咖啡机的位置,旁边就是洗手槽了。他坐在高脚椅上,可以看见她们动作着。

“她不见了。”他说,好像老板娘听得懂似的,她说不要叫她老板娘,跟大家一样喊她美宝就可以了,但是谢保罗不习惯喊她的名字。“他们说她死了。”他又说。

美宝用白色抹布擦着玻璃杯子,还会拿起来对着光线仔细察看,她手臂抬起的方式,白净的臂膀、光洁的手肘、纤细的手腕,像某种植物的花茎,非常美丽。

那段时间,他总是对美宝说起轮椅女孩。大家传说咖啡店店长漂亮,所以男人都跑去喝咖啡看正妹。于他来说,美宝就像一个秘密的树洞,能够让他倾吐心中最私密的事物。他总是坐在那个位置,待上半小时,美宝一直擦拭着玻璃杯,仿佛一种仪式。他低声说话,工读生也没过来打扰,从来,自己都是其他同事的听众。他安静,不生事,无论谁说什么,都听过就算了。他天生长就一副来听心事的模样,人生经历如此多变故,他似乎对什么都了然于心,也入不了他的心思,摇动不了他的低沉。但他心爱的女人死了,像烟尘消失于空气,他甚至无法去为她上一炷香,他不知道她的身世、身上的疾病、死去的原因,这样的爱就像不曾存在过一样,非得经过不断地诉说,才得以成形。

钟美宝以及阿布咖啡店,某个程度来说,使他没有濒临崩溃,没有逃到另一个不会想起女孩的地方。他又进入生活最平凡、最低阶的日常。有一天他自己想通了,不再接听他撞死的女人家中任何人的电话,他也不再汇钱入账户,如果可以,他希望搬到这栋楼来住。能够的话,他就要住在女孩的隔壁,即使她已不在此处。

漫长的黑暗之中,那个梦来临了。

那是在一次消防安全演习,他负责检查一百多户的室内烟雾侦测与自动洒水系统,得挨家挨户检查。他终于进入了女孩的屋子,但已经是其他人居住了,不知格局有否改动,但他注意到屋内的无障碍设施并没有拆除,他看见那些方便轮椅推送的拉门,地板无一处突起的平整,甚至橱柜电视柜书桌都设计成方便轮椅使用的高度,浴室里防滑的扶手,他忍不住溢出了眼泪。

此后,那些人家里的格局、摆设,以及面孔,都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那次,伴随着每日的巡逻,夜里回到住处,他做了奇怪的梦。

他只是个平凡得近乎蝼蚁的男人,内心背负着无法清偿的罪咎。他孑然一身,不配得到幸福,然而夜晚一入睡,那个关于摩天大楼的梦境来临,他却可以自由在那栋楼里游走。巨大的建筑,变成剧场剖面,每一层每一户都是开放的,这不是他的创举,百货公司就是这样的形式,差别只是这里是住家。他就像电影里穿梭不同片场与故事的演员,跳跃穿梭于这些大小不一的“住宅”,立面剖开,光亮亮地,都带有一种舞台气息。

梦中为他开放的摩天楼,每一个楼层都标有不同的楼称与户名,以数字编码,但因其开放性,也能从外观判断,他以或飞或走或忽而穿行忽而出没的任意形迹出入其间,随着心念转换,所处的楼层瞬间转变,那些建筑内部的样貌都脱胎自他白日曾经进入、检视过的几十个屋子,却因梦境可以无穷地变换,如A栋十七楼、B栋一百三十八楼(现实中根本没有这么高的楼层)。如果是百货公司就会是“高级女装”、“少淑女服饰”、“男士精品”,然而这里全都是住家,仿佛被集体摘除外壳,所有房屋全都失去墙面与门板,赤裸裸展示在那。从屋前廊道走过,这些十四坪、十六坪、二十五或二十九坪,甚或五十二坪的一房两房或三房四房的格局,几乎都弥漫一种女主人的意志。你会看见穿着或紧身或宽松、或讲究或随兴、年轻或中年或已年老的主妇们,在那儿打扫、带孩子、做家务,屋里的沙发、厨具、窗帘、地毯,是像他这样的男性不会选购的,但感觉上都是精心挑选,与住家的气质(与经济条件)相符,妻子们都看不见他,也不知道仅仅一墙之隔的邻居与她竟喜爱同一个品牌的寝具。他继续闲散走逛他人生活。

如此的梦境,难分昼夜,住宅像一群海底的发光鱼种,灯光大亮,犹如以那光,吸引着他的前往。他像个隐形人般地自由穿梭,有时会因为窥探他人的隐私感到不安,有时,见到孤独饮泣的美妇,又恨不能让对方晓得他的存在。在浴间朦胧水气中沐浴着的女体妖娆,他也只隔着毛玻璃般的雾面观看,绝不轻佻进入偷窥。

他欢快、好奇、疲惫、懒散地或跑或跳或走或卧,沿着想象力滑行走到最远最高最陌生的屋子折返,他要去寻觅二十七楼那间屋。

最后,他走到轮椅女孩的屋前,他规矩敲门三声,二长一短,不多久,白发婆婆就来给他应门。他像每日都要这么做那般熟习着,脱鞋进屋,婆婆接过他的公文包,递上皮面拖鞋给他,他温顺套鞋,轻声走过玄关,就看见客厅里端坐在轮椅里的女孩,女孩露齿一笑。梦境到这里全都写实了,不再有奇形怪状的屋子、空洞的结构、淘空的建筑,是实实在在的钢骨结构的墙、整白的漆、订制的天花板,是一个真正的人家。

“回家了。”女孩说,“对啊,回家了,好累的一天。”他说。取椅子贴着女孩轮边坐下。闲话家常。

画面家常得像永远的一天。这一日里,婆婆送上削好的水果,他进厨房帮忙泡茶,偶尔他贴心地为她们装钉某个失修的挂钩、换取失灵的灯泡,有时,将轮椅推送到特制的餐桌,三人坐定,三菜一汤,安闲吃晚餐。饭后,女孩给他读报,或他为女孩读书,或他窝坐地板抬起女孩软弱的细腿,悉心地按摩,或女孩长时间像研究什么似的抚摸他倚靠着她膝盖上的头颅与细发。屋里安静无声,时间无限延长,像是一根根发丝就能穿越翻拨时光缝隙,将死者从阴间带回。像他曾练习的那样,两人,三人,简单地生活。他要尽可能陪伴、抚慰、照顾、宠爱,他来不及纵爱过的女孩。当夜光散尽,体己话都说完,他将扛起女孩轻如羽毛的身体,在月夜里带她出门去。

梦中那已穿越时间无所谓晨昏日夜的城市,不再只是满布汽机车废气,灰扑扑的城;不再是无情吞吐他这等从极远处耗尽摩托车动能翻越而来的边缘者。梦里的城以及许多许多高及天际的楼,都成为他们爱的游艺场,他们可以尽情走到更远的地方去,即使女孩依然半身瘫痪,他抱起她,大步向前,世界就为他们开了门。

梦的后半段他总记不清,太辽阔、太幸福了,以至于他们到底有没有肉体的亲密,他是否全部看过女孩残破的身体,他有没有带给她无比的幸福,都比梦境更为恍惚地不真切,整个夜晚以几乎不可能止尽的梦终于来到尽头做结。早晨他在一种奇异的幸福感里醒来,泪流满面,啼泣不停,几乎被自己喉头的泪水哽死。他捂着脸痛哭,身体饱胀着莫名的幸福,那梦中的相会,使他感觉自由、轻盈、平静、充实,不再是那个负罪的自己。

他的罪被爱情洗涤,轮椅女孩打开他没真正一日待过、却也离不开的苦牢,将他无条件释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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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本书所用货币单位“元”如非特别注明均指新台币。—编注,下同

[2] 坪,面积单位,1坪约合3.3平方米(用于台湾地区)。

[3] 黑手,即汽车维修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