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D的脸变得像小麦田般柔和优美:“我觉得是六成。”
“这是城里最成功的夜店之一,你想拿店里的六成收入?”
RD点点头,开心又满不在乎。
“那是因为你做了什么?”
“你给我六成,我的朋友可能就不会对你那么不友善了。”
“你的朋友是谁?”乔问。
“六成。”RD说,好像第一次开口似的。
“孩子,”乔说,“我不会给你六成的。”
“我不是你孩子,”RD和善地说,“不是任何人的孩子。”
“你老爸松了一口大气。”
“什么?”
“一成五。”乔说。
“揍死你。”RD用气音说。
至少乔认为他是这么说的。乔说:“什么?”
RD摩挲着下巴,用力得乔都能听到胡茬刮擦的声音。他双眼盯着乔,眼神空白却又很明亮。“你知道,这安排听起来好像挺合理的。”
“什么安排?”
“一成五。不能给两成吗?”
乔看向费吉斯局长,又回来看着RD。“我觉得一成五已经很大方了,因为这份工作对你没有任何要求,你甚至不用露脸。”
RD又搔搔他的胡茬,低头看了桌子一会儿。最后他终于抬起头来,露出最天真的笑容。
“你说得没错,考克林先生。这个条件很合理。我非常乐意答应。”
费吉斯往后靠坐,双手放在平坦的腹部。“我听了真高兴,罗伯特·德鲁。我就知道我们可以达成共识。”
“没错。”RD说,“那我要怎么拿我那份?”
“每个月第二个星期二,晚上7点到那家店去拿就行了。”乔说,“找经理西恩·麦卡平。”
“相安?”
“够接近了。”乔说。
“他也是天主教徒吗?”
“是女的,另外,我没问过她是不是天主教徒。”
“西恩·麦卡平。巴黎人。星期二晚上。”RD双掌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好吧,这真是太棒了。不客气,麦考林先生。厄文。”他朝两人抬了下帽子,离开时比了个半挥手、半敬礼的动作。
有整整一分钟,两人都没说话。
最后乔在椅子上稍微转身,问费吉斯局长:“那家伙的脑袋有多笨?”
“笨得像猪头。”
“我怕的就是这个。你认为他真的会接受这个协议吗?”
费吉斯耸耸肩:“走着瞧。”
RD首度去巴黎人领钱时,西恩·麦卡平把钱交给他,他也道了谢。他问她的名字怎么拼,听完后夸赞这名字好听,说期待日后能长久合作,还在吧台喝了杯酒,对每个碰到的人都很亲切。然后他走出店门,上了自己的汽车,开出去经过瓦优雪茄工厂,去菲丽丝小店,就是乔刚到伊博那天去喝过酒的地方。
RD·普鲁伊特丢进菲丽丝小店的那颗炸弹,其实不太算是炸弹,不过也不必是。店里的主厅太小了,连个高个子男人要拍手,手肘都可能撞到墙壁。
没有人送命,不过有个叫库伊·科尔的鼓手被炸断了左手大拇指,再也不能打鼓了。另外有个十七岁的女孩开车去接她父亲回家,结果失去了一只脚。
乔派了三个二人组出去找那个疯子浑蛋,但RD·普鲁伊特很难找。他们找遍了全伊博,接着扩大到西坦帕,然后是全坦帕,但都找不到他。
一个星期后,RD走进东城另一家乔的地下酒吧,那地方几乎只有古巴黑人常客。当时乐队演奏得正热烈,店里的气氛正热闹。RD缓缓走近舞台,开枪射中伸缩喇叭手的膝盖,又射中了歌手的肚子。他丢了个信封到舞台上,随后从后门离开。
信封上写着要给“操黑鬼的乔瑟夫·考克林先生”。里头的信纸上只有两个字:
六成
乔去罐头厂拜访凯文·波瑞加。他带着迪昂和萨尔·乌索一起去,进了厂房后方的办公室,这里俯瞰着水泥地板的闷热厂房。几十个女人穿着连身裙和围裙,头上包着同花色的头巾,站在弯曲的输送带旁。波瑞加隔着落地窗监视那些女工。乔和手下进去时,他没有起身,整整一分钟都没看他们。随后,他在椅子上转动,露出微笑,大拇指往玻璃上一指。
“我忍不住老盯着一个新来的,”他说,“你们觉得呢?”
迪昂说:“等到你上了车,开出停车场,新车就变成旧车了。”
波瑞加抬起一边眉毛:“有道理,有道理。各位,我能效劳什么?”
他从办公桌的雪茄盒里拿了一根雪茄,但是没请其他人抽。
乔跷起二郎腿,拉平裤脚上的一道皱褶。“我们想问问,你是不是能帮忙跟RD·普鲁伊特讲点道理。”
波瑞加说:“没几个人成功过。”
“虽然可能性不大,”乔说,“我们还是想试试看。”
波瑞加咬掉雪茄的一端,吐在垃圾桶里。“RD是成年人了。他又没来问我意见,所以我要是去跟他说什么,就太不尊重他了。即使我赞成你们的理由。另外,我很好奇,你们的理由是什么?”
乔等着,直到波瑞加隔着火焰看向自己,然后是隔着烟雾。
“这是为了他好,”乔说,“RD必须停止跑到我的俱乐部开枪,他应该跟我碰个面,好好商量。”
“俱乐部,什么俱乐部?”
乔看看迪昂和萨尔,没说话。
“桥牌俱乐部?”波瑞加说,“扶轮社?我是大坦帕扶轮社的社员,我不记得见过你——”
“我是以成人的态度来跟你谈点事情,”乔说,“可是你他妈的想跟我玩游戏。”
凯文·波瑞加双脚放在办公桌上:“我想玩游戏?”
“你派这小子来找我麻烦。你知道他够疯,敢跟我对抗。但你这样只会害他送命。”
“我派谁?”
乔从鼻子里吸了一口长气:“你是这里三K党的大头目。很好,有你的。但你认为我们能有今天,是因为会容忍你这种做罐头的杂种和你的朋友们来欺负我们吗?”
“呵,小老弟,”波瑞加疲倦地低笑一声说,“如果你认为我们只是那样,那就大错特错了。我们里头有镇文书官和法警、狱警和银行家,还有市警察、郡警察,甚至还有一个法官。而且我们已经决定了,考克林先生。”他书桌上的双脚放回地上,“我们决定榨干你,还有你的西班牙佬朋友和南欧佬朋友,否则就把你赶出城。如果你笨到要跟我们对抗,我们就会把地狱之火淋在你和你爱的所有人身上。”
乔说:“所以你用来威胁我的,就是一大堆比你更有权力的人?”
“没错。”
“那我何必跟你谈呢?”乔说,然后朝迪昂点点头。
凯文·波瑞加只来得及说声“什么”,迪昂就走到办公室另一头,朝他脑袋开了一枪,脑浆溅得那片大玻璃窗上到处都是。
迪昂把凯文·波瑞加掉到胸口的雪茄拿起来,塞进他嘴里,又把手枪上的消音器拆下来,放进风衣口袋,嘴里发出嘶嘶声。
“这玩意儿好烫。”
萨尔·乌索说:“你最近变得像个小娘儿们似的。”
他们离开办公室,下了金属楼梯来到一楼的厂房。他们进来时把帽檐压低到前额,套上浅色风衣,罩住里面的华丽西装,这样所有工人就只看到几个黑帮分子打扮的人,而且没看多久。他们离开时也一样。要是工厂里有人认出他们,也一定会知道他们不好惹,一定会推说没看清。
乔坐在费吉斯局长位于海德公园家宅的前门廊上,手上拿着他父亲的怀表,心不在焉地打开盖子又关上,打开又关上。这是一栋典型的平房,有着工艺美术风格的装饰。褐墙褐瓦加上蛋壳白的门窗边框。前门廊是用宽宽的山核桃木板建造的,上头摆着几张藤制桌椅,还有同样漆成蛋壳白的秋千。
费吉斯局长开着汽车回来,下车后走上屋前的砖砌小径,两旁是修剪完美的草坪。
“跑到我家来了?”他跟乔说。
“省得你还要找我去局里。”
“我干吗找你去?”
“有手下告诉我,说你在找我。”
“啊,对了,没错。”费吉斯来到门廊,两脚在台阶上踏了一会儿,“是你朝凯文·波瑞加的脑袋开枪吗?”
乔眯眼抬头看着他:“凯文·波瑞加是谁?”
“那我问完了。”费吉斯说,“要不要喝啤酒?无酒精啤酒,但是还不错。”
“那就太谢谢了。”
费吉斯进了屋子,带着两瓶无酒精啤酒和一只狗出来。啤酒很凉,狗很老,是一只灰色的寻血猎犬,柔软的下垂耳朵就像芭蕉叶那么大。它趴在门廊上,位于门与乔之间的位置,睁着双眼打鼾。
乔谢过费吉斯的啤酒之后,又说:“我得联络RD。”
“我也猜到了。”
“如果你不帮我,事情结果会怎么样,你也知道。”乔说。
“不,”费吉斯局长说,“我不知道。”
“结果会有更多尸体,流更多血,更多报纸报道关于‘雪茄城屠杀’之类的消息。结果你会丢掉工作。”
“你也是。”
乔耸耸肩:“或许吧。”
“差别在于,你丢掉工作时,脑袋还会吃颗子弹。”
“如果他离开,”乔说,“战争就结束了,一切会重返和平。”
费吉斯摇摇头:“我不会出卖我的小舅子。”
乔往外看着马路。这是一条美好的砖砌道路,两旁有几栋漆得很漂亮的整齐的平房,一些有开放式门廊的老旧南方风格家宅,街道最前端还有两栋正面外突的褐石建筑。街上的栎树都又高又大,空气中有栀子花香。
“我不想这么做。”
“做什么?”
“你逼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我可没逼你做任何事,考克林。”
“有,”乔轻声说,“你有。”
他把第一张照片从西装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费吉斯局长旁边的门廊上。费吉斯知道自己不该看。他就是知道。一时之间,他的下巴照样歪向右边。但接着,他头转回来,低头看着乔放在他门廊上、和前门只有两步距离的照片,他的脸立刻变得一片死白。
他抬头看乔,又低头看看照片,迅速别开目光。乔使出最致命的绝招。
他把第二张照片放在第一张旁边:“她没成功打入好莱坞,厄文。她只到了洛杉矶。”
厄文·费吉斯迅速瞥了第二张照片,那一眼足以让他双眼刺痛。他紧闭起双眼,低声说:“这样不对,这样不对。”一遍又一遍。
他哭了。其实是呜咽。他双手捂住脸,低着头,背部起伏着。
等到费吉斯停止,抬起头,那只狗过来躺在他旁边,头抵着他大腿外侧抖了抖身子,张着嘴巴。
“我们帮她找了个特别的医师。”乔说。
费吉斯垂下双手,红红的双眼充满恨意望着乔。“什么样的医师?”
“戒除海洛因成瘾的医师,厄文。”
费吉斯竖起一根手指:“绝对不准再喊我的教名。以后只准叫我费吉斯局长,明白吗?”
“不是我们害她变成这样的,”乔说,“我们只是找到了她,带她离开了那里,那地方真的很不好。”
“然后想出该怎么用来获利。”费吉斯指着她女儿的照片,里面还有三个男人、金属项圈和链子,“你们这些人就是会拿着照片去兜售,才不管里头是我女儿或其他人。”
“我不做这种事的,”乔说,他知道这话听起来多么没有说服力,“我只做朗姆酒生意。”
费吉斯用掌跟擦了眼睛,又看着他们。“从朗姆酒赚来的利润,用来收买其他的黑道组织。请不要坐在这里,假装不是那么回事。你就开价吧。”
“什么?”
“我要付出什么代价,你才肯把我女儿的下落告诉我。”他转头看着乔,“告诉我,告诉我她在哪里。”
“她在一个好医师那里。”
费吉斯握拳用力捶了一下门廊。
“在一间戒毒诊所里。”乔说。
费吉斯又捶了一下地板。
“我还不能告诉你。”乔说。
“要等到什么时候?”
乔看着他,沉默许久。
最后费吉斯终于站起身,那只狗也跟着他站起来。他走进纱门,乔听到他在拨电话。他开口说话时,音调比平常更高,也更沙哑。“RD,你得跟这小子再碰一次面,这事儿没的商量。”
在门廊上,乔点了根香烟。几个街区外,霍华大道上传来遥远的车喇叭声。
“对,”费吉斯对着电话说,“我也会去的。”
乔捻起舌头上的一根烟草,让微风吹走。
“你不会有事的。我发誓。”
他挂了电话,在纱门里站了一会儿,才又推开门,跟那只狗一起回到门廊。
“他会在长船礁岛跟你碰面,就是盖了那栋丽思饭店的地方,今天晚上10点。他叫你单独一个人去。”
“好。”
“我什么时候能知道她在哪里?”
“等我和RD碰面后活着离开。”
乔走向他的汽车。
“你自己动手。”
他回头看费吉斯:“什么?”
“如果你要杀他,那就当个男子汉,亲自扣扳机。去叫别人做你没种做的事情,算不上光荣。”
“大部分事情都算不上光荣。”乔说。
“你错了。我每天早上醒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知道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你呢?”费吉斯让那问题悬在空中。
乔打开车门,正要上车。
“等一下。”
他回头看着门廊上的费吉斯,他现在已经不太像个人了,因为乔偷走了他身上很重要的一部分,而且要带着离开了。
费吉斯痛苦的双眼看着乔的西装口袋,声音颤抖。“你还有其他照片吗?”
乔可以感觉到,口袋里的那些照片像长了脓疮的牙龈般难受。
“没有。”他上了车,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