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把他猛地扯回来,拍拍他的背,接着后退一步,让老人喘了口气。
乔伸出一只手,弹了下手指。“怀表给我。”
马索没犹豫,立刻从裤袋里掏出怀表递过去。乔把怀表紧握在手里,滴答的震动传到他的手掌,进入他的血液中。
“我父亲今天死了,”他说,意识到自己大概讲得没什么逻辑,从他父亲跳到艾玛,又跳回他父亲。但他不在乎。他的感觉没有办法用言语表达,却又非说不可。
马索的双眼猛眨了一阵子,然后又回去揉他的脖子。
乔点点头:“心脏病发。我怪我自己。”他朝马索的鞋子狠狠踢了一脚,踢得老人双掌向下撑在矮墙上。乔微笑。“不过我也怪你。妈的,非常怪你。”
“那就杀了我吧。”马索说,但语气并不强硬。他回头看了看,目光又回到乔身上。
“我接到的命令就是杀了你。”
“谁下令的?”
“劳森,”乔说,“他底下有一批人马在等你——巴佐·契基思、波卡斯基,埃米尔·劳森那一票马戏团都到齐了。至于你手下的纳尔多和希波?”乔摇摇头,“他们现在铁定被摆平了。在那道楼梯底下,有一整个猎杀组在等你,以防万一我失败了。”
马索的脸上恢复了一点以前的桀骜不驯:“你认为他们会放过你?”
这个问题乔已经想了很多:“大概吧。你们这场战争已经死了很多人。剩下没死的人里头,有点脑子的并不多。何况我认识阿尔伯特。我们有一些共同点。我想,这回算是他给我求和的机会——杀了马索,重新加入他手下。”
“那你为什么不接受?”
“因为我不想杀你。”
“是吗?”
乔摇摇头:“我想毁了阿尔伯特。”
“杀了他?”
“这点我还不确定,”乔说,“但一定要毁了他。”
马索伸手到口袋里掏出他的法国香烟,拿出一根点着,还是喘不过气来。最后他看着乔的双眼,点了点头:“我祝福你达成这个目标。”
“我不需要你的祝福。”乔说。
“我不会说服你放弃,”马索说,“不过我向来觉得复仇得不到利益。”
“跟利益无关。”
“人生每一件事都跟利益有关。利益,或继承。”马索抬头看着天空,又将目光转回来,“所以我们要怎么活着回去?”
“塔楼上的警卫,有哪个欠你很大人情吗?”
“就我们上头的那个,”马索说,“另外两个是见钱眼开的。”
“你的警卫能不能跟里头的警卫联系,让他们从两边包抄劳森的人马,来个突袭?”
马索摇摇头:“只要有一个警卫接近劳森,消息就会传到下头的人犯那里,他们就都会冲上来了。”
“好吧,狗屎。”乔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四下看了看,“那我们只好用肮脏的手段了。”
马索和塔楼的警卫说话的时候,乔回头沿墙走向那扇活门。要是他会送命,大概就是这一刻了。他老疑心自己走下一步时,就会有一颗子弹飞过来射穿他的脑袋,或是击中他的脊椎。
他回头看着自己走过来的路。马索已经离开了,只剩瞭望塔和一片黑暗。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凝滞的黑暗。
他打开活门往下喊:“解决掉他了。”
“你受伤了吗?”巴佐·契基思朝上喊。
“没有。不过需要干净的布。”
有个人在黑暗中低笑。
“那你就下来吧。”
“你们上来。我们得把他的尸体搬走。”
“我们可以——”
“暗号是伸出右手,竖起食指和中指,两指并拢。要是有人缺了其中一根手指,就别派他上来了。”
他说完就赶紧离开了,没给对方争辩的机会。
过了一分钟,他听到第一个人爬上来。那个人的手伸出洞,遵照乔的指示竖起两根手指。瞭望塔的灯光扫过那只手,又扫回来。乔说:“没问题。”
那是波卡斯基,烧死家人的那个,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着周围。
“快点儿,”乔说,“再叫其他人上来。还要两个人才拖得动他。他重得要命,而且我的肋骨断了。”
波卡斯基笑了:“你刚才还说没受伤。”
“死不了,”他说,“快点儿吧。”
波卡斯基转身探向洞口:“再上来两个。”
巴佐·契基思跟着上来,然后是一个兔唇的小个子。乔记得吃饭时有人指给他看过,那人叫奥顿·道格拉斯,但是乔不记得他犯了什么罪。
“尸体呢?”巴佐·契基思问。
乔指了一下。
“好吧,那我们——”
灯光照到巴佐·契基思身上,子弹随即从他后脑勺射入,再从脸部中央穿出,连带轰掉了鼻子。波卡斯基眨眨眼,接着喉咙开了个洞,一道红色水流涌出,他仰天倒下,双脚扭动着。奥顿·道格拉斯冲向洞口的阶梯,但塔楼警卫的第三发子弹像一根大槌子似的击中了他的后脑。他倒在洞口的右边,上半个脑袋没了。
乔看向灯光,三个死人溅得他满身是血。楼梯底下的人大叫着奔逃,他真希望能加入他们。这是个异想天开的计划。灯光照得他目盲的时候,他可以感觉到枪的瞄准器对准自己的胸口。子弹会是他父亲警告过他的暴力产物,不光会报应到他的父母身上,也会报应到他的子女身上。他唯一能给自己的安慰就是,这样会死得很快。十五分钟之后,他就可以跟他父亲和艾迪叔叔相聚,一起喝啤酒了。
灯光熄灭了。
有个柔软的东西扑到他脸上,接着落到他肩膀上。他眨眨眼望向黑暗,原来是一条小毛巾。
“擦擦你的脸吧,”马索说,“脏得要命。”
他擦完后,双眼也逐渐适应了黑暗,看到马索就站在几英尺外,抽着他的法国香烟。
“你认为我会杀了你?”
“想到过。”
马索摇摇头:“我是个出身恩迪科特街穷人区的意大利佬。让我去个时髦地方,我还是连叉子都不会用。我可能不高贵,也没受过什么教育,但说好的事情,我绝对不会食言。我会跟你坦白,就像你也会跟我坦白一样。”
乔点点头,看着脚边的三具尸体。“这些人怎么办?看起来我们把他们出卖得很惨。”
“操他们的,”马索说,“他们自找的。”他跨过波卡斯基,走到乔身边,“你会比你原先想的更早离开这里。到时候打算赚点钱吗?”
“那当然。”
“你的责任就是永远都以佩斯卡托家族优先,把你自己摆后头。这点你能遵守吗?”
乔看着老人的双眼,可以确定他们会一起赚很多钱,而且自己永远无法信任他。
“可以。”
马索伸出手:“那就好。”
乔擦掉手上的血,跟马索握了手。“好。”
“佩斯卡托先生!”有个人在下面喊。
“来了。”马索走向活门,乔跟在后面。“来吧,乔瑟夫。”
“喊我乔吧。只有我父亲才喊我乔瑟夫。”
“好吧。”在黑暗中走下螺旋梯时,马索说,“父子关系真有趣。就算你建立了一个帝国,变成了国王,变成美国皇帝,变成神,你还是永远活在老爸的阴影下,无法逃离。”
乔跟着他走下那道黑暗的楼梯:“也不太想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