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粗暴的工作(2 / 2)

夜色人生 丹尼斯·勒翰 5679 字 2024-02-18

“我很确定,你死的时候会告诉自己,你这么做是为了爱情。”阿尔伯特朝乔露出凄惨的笑容,“但这不是你搞砸的原因。你搞砸是因为那是你的天性。因为在骨子里,你对自己做的事情有罪恶感,所以你想被逮到。只不过在这一行,你每天夜里都要面对自己的罪恶,你要把它在手里转来转去,捏成一个球,然后丢进火里。但是你啊,你偏不,于是你短暂的一生都在期望某个人会来惩罚你的罪孽。好吧,我就是那个人。”

阿尔伯特站起身,乔双眼忽然失去焦点,一切都变得模糊了。他看见一道银光,接着又是一道。他眯起眼睛,直到模糊的影像变得鲜明,一切又对上焦了。

而他真希望没有。

阿尔伯特和布兰登还是有点摇晃,但钟摆不见了。艾玛站在阿尔伯特旁边,一手挽着他的手臂。

一时之间,乔不明白。随后他懂了。

他往上看着艾玛,身上所有的伤痛都无所谓了。他觉得自己死掉也没关系,活着实在太痛苦了。

“对不起,”她轻声说,“对不起。”

“她很抱歉,”阿尔伯特·怀特说,“我们都很抱歉。”他朝乔看不见的某个人打了个手势,“把她带走。”

一个身穿粗毛线外套、头戴毛线帽的粗壮家伙抓住艾玛的手。

“你说过你不会杀他的。”艾玛对阿尔伯特说。

阿尔伯特耸耸肩。

“阿尔伯特,”艾玛说,“我们说好的。”

“我会遵守的,”阿尔伯特说,“别担心了。”

“阿尔伯特。”她说,声音哽在喉咙。

“亲爱的?”阿尔伯特的声音太冷静了。

“我本来绝对不会带他来这里的,要不是——”

阿尔伯特伸手给了她一耳光,另一手抚平自己的衬衫。那个耳光出手很重,她嘴唇都破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衬衫:“你以为你很安全?你以为我会让一个婊子给我难堪?你还以为我对你很痴情。或许昨天是这样,但我一整夜没睡,已经决定把你甩掉了。懂了吗?走着瞧吧。”

“你说过——”

阿尔伯特用手帕擦掉手上的血:“他妈的把她弄上那辆车,唐尼。快点儿。”

那个大块头从后方一把抱住艾玛,倒退着走出去。“乔!拜托别再伤害他了!乔,对不起!对不起!”她又踢又叫,猛抓唐尼的头,“乔,我爱你!我爱你!”

电梯栅门轰然关上,缓缓上升。

阿尔伯特在他旁边蹲下身,把一根香烟塞进他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香烟,然后说:“吸两口吧,这样你脑袋会清醒一点。”

乔照办了。有一分钟,他坐在地板上吸着烟,阿尔伯特蹲在他旁边抽他自己的,布兰登则站在那儿看。

“你打算怎么处理她?”乔总算有办法开口了。

“怎么处理她?她刚才出卖了你。”

“她有个好理由,我敢说,”他看着阿尔伯特,“有这么个好理由的,对吧?”

阿尔伯特低声笑了:“你还真够迟钝的。”

乔扬起一边眉毛,血流进他眼里。他擦掉了。“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你应该更担心我会怎么处理你。”

“我是很担心,”乔承认,“不过我问的是你会怎么处理她。”

“还不知道。”阿尔伯特耸耸肩,把舌头上的一小根烟丝用手指拈起来弹掉,“不过你,乔,你会成为那个信息。”他转向布兰登,“把他弄起来。”

“什么信息?”乔说,布兰登双手从后头插入他腋下,提着他站起来。

“如果你敢违抗阿尔伯特·怀特和他的手下,那么发生在乔·考克林身上的事情,也会发生在你身上。”

乔没说话。想不出该说什么。他二十岁了。他从这个世界所得到的就是这样——二十年。他从十四岁开始就没哭过,眼前他也只能这样,看着阿尔伯特的双眼,不要崩溃求饶。

阿尔伯特的脸色柔和下来。“我不能留你这条命,乔。如果有别的路,我一定会想办法的。事情也跟那妞儿无关,你听了或许会好过一点。要找婊子到处都有。已经有个漂亮的新姑娘在等我了,只等我把你料理完。”他审视了双手一会儿,“可是你不经我允许,就跑到一个小镇乱开枪,抢了六万块钱,还弄死了三个警察。搞得我们全都很难看。现在全新英格兰地区的警察都认为,波士顿的黑帮是一群疯狗,所以得像对付疯狗一样杀光。我得让每个人明白,事情实在不是这样的。”他对卢米斯说,“彭斯人呢?”

他指的是朱利安·彭斯,阿尔伯特手下的一个枪手。

“在巷子里,车子发动了。”

“走吧。”

阿尔伯特带头走向电梯,打开栅门。布兰登·卢米斯把乔拖了进去。

“把他转过去。”

乔被原地旋转了半圈,卢米斯抓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压在电梯内的墙壁上,香烟从他嘴里掉出来。他们把他的双手拉到背后。卢米斯用一条粗绳绕着他的手腕转,每绕一圈都拉得更紧,最后在尾端打了个结。乔在这方面也算是个专家,感觉得出牢靠的结是什么样。他们可以把他丢在这个电梯里,等一个月后再回来,他还是挣脱不了。

卢米斯又把他转回来,随后转动曲柄。阿尔伯特从一个白蜡烟盒里拿出一根卷烟,塞在乔的双唇间,帮他点燃。在火柴的光亮中,乔看得出阿尔伯特一点都不乐意做这些,看得出当自己脖子上套着一条皮绳、脚上绑着装满石头的布袋沉入神秘河底时,阿尔伯特会对这个肮脏行业的代价感到后悔。

至少今夜吧。

到了一楼,他们出了电梯,沿着一条空荡的送货走廊往前,隔着墙壁传来晚宴的声音——双钢琴和一组管乐队演奏得正热闹,还有阵阵欢乐的笑声。

他们到了走廊尽头的门前。门中央有黄色油漆刚漆上的“送货”字样。

“我先出去看一下。”卢米斯打开门,外头的3月夜晚变得湿冷多了。天空中飘着毛毛雨,淋得防火铁梯冒出一股铝箔气味。乔还闻到,这栋建筑物散发出一种刚装潢好的崭新气味,仿佛电钻凿出的石灰岩粉尘还悬浮在空中。

阿尔伯特把乔转过来面对自己,帮他调整好领带。他舔了舔双掌,抹平乔的头发,一脸凄凉。“我从没想过长大后要为了维持利润而杀人,但我就是变成了这样。我从没有一夜睡得好——他妈的就是一次都没有,乔。我每天起床都很害怕,晚上睡觉时也怕。”他拉好乔的领子,“你呢?”

“什么?”

“想过要走别的路吗?”

“没有。”

阿尔伯特捡起乔肩膀上的什么东西,用手指弹掉了。“之前我告诉她,如果她把你交给我们,我不会杀你。其他人都不相信你会笨到今天晚上跑来,我反正就赌赌看。所以她答应带你来找我,是为了救你。或者她是这么以为的。但你知我知,我得杀了你,不是吗,乔?”他看着乔,泛泪的双眼哀伤至极,“不是吗?”

乔点点头。

阿尔伯特也点头,凑过来在乔耳边低声说:“然后我也得杀了她。”

“什么?”

“因为我也爱她。”阿尔伯特双眉扬起又垂下,“而且因为,你居然知道在那天早上去抢我的扑克场子,唯一的可能就是她给你通风报信。”

“慢着,”乔说,“听我说,她绝对没跟我通风报信。”

“你当然会这么说,”阿尔伯特整理好他的领子,抚平他的衬衫,“你就这么想吧,如果你们两个是真爱,那么今晚你们就会在天堂相会了。”

他朝乔的肚子猛击一拳,力道往上直蹿腹腔神经丛。乔痛得弯下腰,再次无法呼吸。他扭着手腕的绳索,想用头去撞阿尔伯特,但阿尔伯特只是扇开他的脸,打开了通往巷子的门。

他抓住乔的头发,把他的身子往上拉直。乔看到了等着他的那辆车,后车厢门开着,朱利安·彭斯站在门边。卢米斯从巷子对面走过来,抓住乔的手肘,两人一起拖着他出了饭店送货门。现在乔能闻到后座脚踏板的气味,一股油腻地毯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他们正要把他抬起来放进去时,又扔下了他。他跪在卵石道上,听到阿尔伯特大喊“快走!快走!快走”,还听到他们在卵石道上的脚步声。也许他们已经朝他后脑勺开了一枪,因为天空忽然降下一道道亮光。

他的脸一片亮白,巷子两边的建筑物被蓝色和红色的光照亮,接着是轮胎刹车声,有个人透过扩音器大喊,还有个人开了一枪,接着又是一枪。

一名男子从白光里走向乔,看起来修长而自信,生来就是当指挥者的料。

那是他父亲。

更多人从他身后的白光中走过来,乔很快就被一打波士顿警察局的成员包围了。

他父亲昂起头:“现在你还会杀警察了,乔瑟夫。”

乔说:“我没杀任何人。”

他父亲没理会这句话:“看起来你的同伙正要开车载你去送死。他们判定你是个大累赘吗?”

几个警察掏出警棍。

“艾玛在一辆车的后车厢里。他们要杀她。”

“谁?”

“阿尔伯特·怀特、布兰登·卢米斯、朱利安·彭斯,还有个叫唐尼的家伙。”

小巷外的街道上,传来几个女人的尖叫声。一辆汽车猛按喇叭,紧接着是撞车的轰然巨响。更多尖叫声。在巷子里,细雨转为倾盆大雨。

他父亲看看手下,目光又回到乔身上。“你交的女朋友还真不错啊。又要跟我编什么故事了吗?”

“不是故事。”乔嘴里吐出鲜血,“爸,他们要杀她。”

“好吧,我们不会杀你的。事实上,我根本不会碰你。但我有些同事倒是很想跟你说说话。”

托马斯·考克林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他儿子。

在那严酷的目光后面,乔看到了1911年自己发高烧住院时,在病房地板上睡了三天的那个父亲。当时他把波士顿的八份报纸全买来,从头到尾逐一念给他听,当时他说他爱他,说如果上帝想要他的儿子,得先经过他托马斯·泽维尔·考克林这一关,届时上帝就会知道,这一关有多么棘手。

“爸,听我说。她——”

他父亲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交给你们了。”他对手下说,然后转身离开。

“找到那辆车,”乔大喊,“找到唐尼!她跟唐尼在一辆车上!”

第一记——是拳头——击中乔的下颚。第二记他很确定是警棍,击中了他的太阳穴。之后,所有的亮光都消失在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