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公园会面及可怕的故事(2 / 2)

“他甚至开始幻想回国如何处置丰厚的财产。我完全相信,和船上许多探险的人一样,他也会天花乱坠地幻想赚了大把钱之后怎样挥霍——事实上,可能比真的拿到了这笔钱还要兴奋。

“探险家中有一位叫桑希尔,他以前是英国皇家海军的中尉。他和马克·因吉斯瑞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之间情谊甚笃,彼此之间无疑应该是无话不谈;探险旅程如此乏味,如果有什么能真正替他们解除旅途疲乏,无疑就是像桑希尔和马克·因吉斯瑞这样志趣相投的人之间无所顾忌、推心置腹的交流了。

“你要记住,奥克利小姐,我跟你说的,都是我把自己在不同时间听到过的片段拼凑一起,尽量使它们清楚连贯,让你理解起来不至于太费劲;因为,就像我刚才提到的,我跟马克·因吉斯瑞素未谋面,唯独一次,大概五分钟吧,看见他在危险的探宝之旅中乘坐的那艘船——事实证明真的是危险之旅——驶往印度洋海域。我跟你讲的这些,是从印度回国途中许多疲乏无趣的时候桑希尔告诉我的。

“看起来好像启明星中途并未遇到任何阻挠就顺利抵达印度洋,而且到了报告中宝藏所在地的准确位置;在那边它还遇到了一艘从印度返航的轮船——海王星。

“那是一个傍晚,太阳已经在地平线下,天空看起来会有一场暴风雨。我当时就在那艘印度船上;为了应对糟糕的天气,我们尽最大努力做好预备工作,但是,我们完全没有预料到天气会有多么恶劣。事实证明,我们做的准备相当充分。据当时船上的资格最老的水手说,他从来没有见过强度这么大的暴风雨席卷海岸。飓风猛烈到没办法抵抗,我们的船只被吹着朝南行驶;所幸,我们做了最大限度的预防工作,同时,船上的水手们团结一致,共同对抗恶劣天气。要知道这样的场景我在商船上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最终我们的损失微乎其微,但是我们的船已经偏离航道至少200里。按照正常的速度,原本应该已经抵达好望角,可我们还在偏东很远的地方。暴风雨持续了两天三夜才慢慢减退,然后天水间忽现一道暗红色的亮光;照理说,天空那一角不应该有这种光亮,而且我们也还没到通电的地方。于是,我们的船掉头朝那边开了过去。后来,事实证明我们的猜想是正确的。”

“有船着火了!”乔安娜说道。

“是的。”

“天啊!天啊!我猜到了。我的脑海一下子闪过这可怕的想法。船着火了,而那船是——”

“启明星;它在逆向的风浪逼迫下偏离航道,正努力想要回归探险航线。我们的船行驶半小时后,已经能看清楚那艘烈焰熊熊的船。”

“我们都能听到烈焰的咆哮声,在望远镜里能看见火苗沿着缆索往上窜,一根桅杆接着一根桅杆地烧,就像火龙一样迅速蔓延开去,所到之处东西皆被摧毁,而火焰似乎是在欢呼庆祝。我们把船上所有的帆都扬起,拉紧每一寸帆布,努力靠近那艘不幸的船。但是,在海上看似很近的距离其实非常远,所以,即便是顺风的情况下,我们把每一寸帆布都拉紧了,也花费了一个小时才好不容易挨近那艘不幸的船;你想想,一个小时的大火会造成多大的损失啊!哎,那艘船已是在劫难逃。我们船上发布命令暂时按兵不动,静观事态;当时水域已经相对平静,那艘船在那儿摇摇晃晃。但是,早在到达出事地点前,我们就已经看见一阵耀眼的火苗窜向空中。一声巨响从水底传出海面,然后一切都静止了——那艘船消失了,海水将它永远地淹没了。”

“可是你怎么知道,”乔安娜双手紧紧地攥着,脸上苍白的表情无疑表露出了她听得多么入迷,“你怎么知道那艘船是启明星?说不定是其他倒霉的船遭此劫难呢?”

“我会跟你解释的:我们看到船沉下去,但是我们还保持在自己的航道上,正竭尽全力靠近火灾现场,希望能搭救幸存者。因为如果有幸存者,他们一定是靠乘坐小船逃离那艘燃烧的大船。

“印度船的船长始终拿望远镜关注着,然后,他对我说,‘那边有一片残骸漂着,有东西抓着它,看不清楚是不是人,我感觉像是一只狗的头。’

“我自己拿望远镜看,看见了同样的东西;但当我们靠近它的时候,才发现是一大块残骸,托着一个人和一只狗,他们就像抓最后一根稻草那样抱紧了残骸。花费了十多分钟,我们才把他们救上船——那个人就是我之前提到的桑希尔中尉,那只狗是他的爱犬。

“他和我们说着火的那艘船就是启明星;而且那艘船始终没有到达目的地。他认为整条船上,除了他和他的狗,其他人应该都没有生还可能,船上的东西也全部沉入海底;因为当时虽然放了一条救生船出来,但是船上的人都拼命往上面挤,结果救生船也跟着翻了,一切都毁了。

“当时他自己状态非常疲惫,因此,跟我们说完这短短的几句话之后,他就到船上的吊床上休息了,好几天之后才从吊床上下来;不过,他下来之后就跟我们打成一片,我们都感觉他是个聪明睿智、积极乐观的伙伴——这种人,说实话,在我们船上是很受欢迎的。私底下,他跟船长还有我讲述了启明星此次航行的目的,还有前面我跟你提过的细节。

“有一次夜巡,月光柔和美丽,显得比往日迷人。热带地区白天无比炎热,所以他和我都在甲板上享受着夜间的清凉。他跟我说:‘我到伦敦,得去办一件让人非常伤心的事。我们船上有一个叫马克·因吉斯瑞的小伙子;我们的船沉下去前,他请求我,假如我活着而他死了的话,让我去找一位年轻的姑娘,名字叫乔安娜·奥克利,是伦敦城里一个眼镜商的女儿;对于自己的死,他似乎有强烈的预感,所以,他给了我一串珍珠,让我以他的名义交给她;但是,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上哪里弄来的这串珍珠,因为这串珍珠价值连城。’

“桑希尔先生把那串珍珠给我看了,珍珠颗粒大小不匀,粗略地串在一起,但价值不菲;我们抵达泰晤士河的时候,就是三天前,他带着这串珍珠和他的爱犬下船去寻找你的住所。

“啊!他没有来过。”

“是没有;从我们打听到的以及掌握的情况综合来看,他应该是在舰队街某个地方消失了。”

“消失了!”

“是的;我们一直追踪到坦普勒,从那儿又到了斯文尼·陶德开的理发店;但是在那儿我们没有得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斯文尼·陶德!”

“是的;更离奇的是,桑希尔的那条狗软硬不吃,硬是不肯离开那个地方。”

“我看见了——我看见那个小家伙了,它哀求地看着我的脸,眼神很友善;我停下来看那只忧伤却忠诚的小动物时,一点都没有想到,它会和我的命运有着某种关联。哦!马克·因吉斯瑞,马克·因吉斯瑞,我还能企盼其他的一切都毁了,但你依然活着吗?”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了,你可以跟随自己的判断,选择继续抱有希望,也可以选择不再抱任何希望。我毫无保留地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都是客观的表述,没有让事情看起来更好或者更坏——没有添油加醋;你知道的也就是我知道的。”

“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

“小姐,我这个人,不管什么事情,都喜欢有个确定的结论,不喜欢事情悬着;但是,既然没有消息能确认马克的死亡,还是假设他活着好一些;不过,从现有的情况判断,你也必须意识到马克活着的希望尽管有,也是非常渺茫的。”

“我不抱希望了——我已经不抱希望了——他已经永远地离开我了!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幻想他还活着。天啊!马克!马克!这就是我们所有美好感情的结局吗?这里的分别真的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吗?”

“不一定,”杰弗里上校希望想尽办法要转移她悲伤的情绪,“可怜的桑希尔的命运目前也还是个未知数,真是让人心痛。我很担心有人看到他拿着那一串价值不菲的珍珠会眼红,然后,铤而走险取走了他的性命。”

“嗯,很可能是这样的;但是,这些珍珠对我有什么意义呢?哎!还不如让它们沉到印度洋海底,回到它们原来的地方。天啊,天啊!正是因为渴望发财才酿成了如今这一切的恶果。我们原本可能是穷困潦倒,但是我们应该会是幸福美满的。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富有了,可以心满意足了,却什么都毁了。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只求一处小小的墓地让我容身。”

她斜靠在公园座位的扶手上,失声痛哭,杰弗里上校看了都不忍再去打扰她。

真正的悲伤有着某种超乎寻常的圣洁,足以让旁观者感到敬畏。杰弗里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敬重之心,所以,他退后了几步,等着她这番痛苦的宣泄渐趋平息。

就在这一小段时间里,杰弗里上校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听起来同样是个饱受情感折磨的人。不远处坐着一位少女,她旁边坐着的那个人算不上年轻,说老也还差得很远,还没到让冰冷的世界吞噬他对所有美好情感的幻想的年纪。那位少女讲话的时候,他在一旁聆听。

“是你忽视我的感受,”她说,“才让我痛心。你说句话,写个字,一条温情体贴的讯息,告诉我我们的爱会一生一世,告诉我你的心里还记着我们曾经的爱,那对我就是天大的宽慰了;可是,什么都没有,全部都是绝望。”

“听我说,”她的同伴说道,“如果你相信世界上有人会因为真爱而残忍,那算是善意的残忍的话,请相信我就是那个人。我也一度气馁了,想着这段感情就不应该在我心里存在;但是,那只是情绪,不是感情,因为邪恶的想法一刻也不曾扰乱过我内心那份执着的追求。

“那是个欢乐的梦,一度抹去了原本永远不该被抹去的记忆;我突然意识到,那些认为你的利益比幸福更重要的人都不懂爱情;然而,顾全大局的话,有必要马上阻止这段维系下去没有半点意义,只会带来伤害的感情。

“你可能无法想象,你可能永远也不会了解,为了你,我从未向他们妥协,该怎么对你还怎么对你,夹在中间我心里有道不完的痛楚——可是,不管多痛我都忍了。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到头来你不仅不理我,还要恨我;一点被冷落就会激起女人骨子里的傲慢,你开始设防了;你心里就连一点点的后悔愧疚都没有。我们分手吧!我不敢真心真意爱你;分开好过黄粱一梦,梦醒了总归还是伤心绝望,还是会相互作践。”

“你听到那些话了吗?”杰弗里上校悄声对乔安娜说,“你看见了,他们同样很痛苦,都是因为感情的破裂。”

“我听到了。我要回家去了,祈祷上帝给我力量,让我面对悲伤。”

“真爱的道路永远不会是平坦的;你不要想了,乔安娜,不要去想为什么你的爱会如此这般夭折。这是对人类最高尚的情感的诅咒。幸福的时候,让人无比幸福;遭遇打击的时候,让人无比沮丧。要我陪你吗?”上校一直扶着她走到家中,乔安娜对此心怀感激。他们走过理发店时,感到诧异的是,那只狗和那顶帽子都不在店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