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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而落 莎拉·落茨 4062 字 2024-02-18

为了杰西,我已经倾尽所能。但我还是不免觉得自己错过了些什么,或是还能再做些什么。

就像是爸爸妈妈离世的时候,我把所有的烂摊子都推给了史蒂芬,由他来筹办二老的葬礼,而我却仍在跟着剧团四处巡演。我当时以为,事业才是最重要的,而且还说服自己说,爸爸妈妈一定希望我不要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之类的。其实,那时候若是每晚的票房能够过半我们就已经很知足了。我想,我对爸爸妈妈是充满了怨恨的。虽然我没有直接告诉过他们我是同性恋,但他们心里知道。除此之外,在他们的心里,我就是家里的害群之马,而史蒂芬才是他们的心肝宝贝。曼迪,我知道自己以前可能跟你提起过,从小时候起,大家似乎就比较偏爱史蒂芬,对此我倒是并没有感到嫉妒,但不免也会纳闷命运为何总是眷顾他而冷落我。要不是谢莉的关系,我们兄弟俩可能会越走越远也说不定。

但是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史蒂芬确实很优秀,比我要强上一百倍。(啜泣声)他总是会挺身出来维护我,尽管我根本不值得他心疼。

在内心深处,我知道他觉得我不够格来照顾好杰西。

他和谢莉……他们是成功的一对夫妻,不是吗?可是看看我呢……

(用力吸鼻子的声音)

听我说。可怜的自怨自艾小姐。

是愧疚感,没错,是愧疚感。不过我会努力照顾好杰西的。我会向史蒂芬和谢莉证明,他们当初把孩子的监护权交给我的这个决定是多么的明智!这样的话,他的鬼魂也许就不会再来找我了。

3月21日晚上11点30分

我妥协了。这一次,在去参加“277互助会”的活动之前,我将杰西托付给了艾琳顿·伯恩太太照看。通常我都会带着杰西去参加活动的,她也总是表现得像个小天使一样乖巧。梅尔会在社区中心的休息室里给她找点事情做,比如填色之类的。我偶尔也会把史蒂芬的电脑带上,好让她可以在那里看看《彩虹小马》的动画片。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每次我带着杰西去参加活动的时候,都会感到互助会里的气氛有些尴尬。当然,大家对她都很友善,只是……好吧,这也不能怪他们。杰西的存在就好像是在时刻提醒着所有人,他们的亲属都在事故中遇难了,不是吗?我也知道,这对他们来说太不公平了。他们一定很想问她,在飞机坠毁前的最后几秒钟内,机上是什么样的景象。可是,杰西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是呀,她又怎么会记得呢?事情发生的一刹那,她就被撞昏了过去,不省人事。尽管英国的调查员在新闻发布会召开之前,极力地想要帮她唤起记忆,但她就是坚持说,她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自己躺在特纳利夫岛酒店的游泳池里。

艾琳顿·伯恩太太迫不及待地把我送出了门,看来是等不及要和杰西玩了。这也许是因为她孑身一人吧。除了上帝之外,我从没有看到过任何一个人来拜访过她。平日里,她看上去就是一个可怜的独身老太太。好在,她并没有把她家那只顽皮的贵宾狗带到我家里来,不然我的被子上一定会沾满了狗毛的。我一直觉得,艾琳顿·伯恩太太喜欢到处闻来闻去的毛病不是针对我一个人的。连杰夫都说,她闻得那么起劲,就好像是他的鞋底踩到了大便一样。因此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她每次闻别人身上的味道时,都是她势利眼的毛病又发作了。我对让她来帮忙照顾杰西不免有点担心,但杰西却欢天喜地地挥手和我作别。我从没有这么大声地把这话说出来过……不过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在乎我的陪伴。

总而言之……我说到哪里了……哦对,“277互助会”的活动。天哪,我差点就在会上把我梦到史蒂芬鬼魂的事情说出口了。除此之外,我一直喋喋不休地讲述着来自媒体的关注,倾诉着这些压力是如何把我压垮的。我知道自己是在耽误别人的时间,可我就是停不下来。

最后,随着天色渐暗,梅尔不得不出面打断了我。正当我们坐下来准备喝杯茶的时候,凯尔文和凯莉双双站了起来,说他们有事要向大家宣布。凯莉的脸涨得通红,不停地抠着自己的双手。因此,只好由凯尔文来告诉大家,他们已经开始约会了,并且有订婚的打算。所有的人都开始尖叫和鼓掌。说实话,我的心中有一点点嫉妒。我已经有好几个月都没有遇到任何感兴趣的对象了。像我这样的人,自然是不会再有约会的机会了,不是吗?我甚至可以想到《太阳报》会怎么爆料我的八卦。“杰西的疯子叔叔回家后变身色情狂”之类的。凯尔文比凯莉要大好几岁,尽管他们才开始交往几个月便考虑到了订婚,听上去让人不免觉得有点草率,但我还是真心地对他们表示了祝福。

不管怎么说,凯尔文是个好小伙子,凯莉能够遇到他真的是很幸运。他虽然肌肉发达,性格有些粗犷,但内心却是感情十分丰富的。自从在追悼仪式上听他朗诵了一首诗歌后,我便对他刮目相看了。不过,我对他可没有非分之想,因为他一看就和我不是一路人。其实,他们和我都不是一路人。我是互助会里唯一的同性恋。在接受了大家的祝福后,凯尔文动情地说道,他在空难中故去的双亲如果还活着的话,一定会很想见到凯莉的。过去,他们总是催着他早点成家。现在,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心上人,父母却已经不在了。凯尔文的一番话又让大家陷入了悲伤的气氛中,杰夫甚至号啕大哭了起来。我们都知道,凯尔文是为了帮他的父母庆祝结婚四十周年纪念日,才为他们预订了特纳利夫岛之旅的。因此,这场灾难对于他来说无疑是更加难以接受的。这不禁又让我想起了鲍比·斯莫的妈妈。她飞去佛罗里达的原因好像也是为了给父母找一处可以养老的房子,不是吗?好人没好报,真的是太可怕了。

会后,互助会里的很多人都表示,想要一起去酒吧喝一杯以示庆祝。可我却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跟去了,因为酒精对我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但在我婉言谢绝他们的邀请后,有好几个人看起来似乎倒是如释重负。可能是我妄想的老毛病又犯了吧。

当我到家的时候,艾琳顿·伯恩太太正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读着一本帕特里夏·康薇尔的小说。她看上去并没有要急着回家,因此我决定和她聊聊杰西最近的变化。我当然不是指外貌上的变化,而是指她在坠机事故之后言行上的改变。我迫切地想知道,别人是否也注意到了杰西的性格莫名其妙地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的转变。

针对我的提问,老太太想了很久。接着,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能确定。不过,她倒是说杰西当晚“乖得很”,而且令人意外的是,她居然提出,想要看些除了《彩虹小马》以外的动画片。艾琳顿·伯恩太太有点不耐烦地说,她俩一起把各种真人秀给看了个遍,从《英国达人》到《全美超模大赛》。后来,杰西不用人催便自己跑回屋里睡觉去了。

由于她看上去仍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因此我不得不再次对她的帮忙表示感谢,并且满脸期待地对她微笑着。她会心地点了点头,起身站了起来,但突然又回过头来直直地瞪着我,说道:“给你点建议,保罗。要注意你扔进回收桶里的东西。”

我吓了一跳,顿时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我想,她该不会是发现了我的几瓶“以备不时之需”的藏酒,准备敲诈我吧。我曾经就因为酗酒的话题而给自己惹来了不少麻烦,所以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再重蹈覆辙了。“你知道的,那些媒体……唉……”她叹了口气,“我发现他们好几次都在翻你们丢出去的垃圾。不过别担心,我已经把他们给打发走了。”接着,她拍了拍我的手臂:“你做得很好。杰西恢复得非常不错。我相信没有人比你更能够胜任照顾她的工作了。”

我目送着她走出了家门,一下子感动得泪如雨下,两腿也一下子感觉有点无力。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个人愿意肯定我为杰西所付出的努力。虽然这个人只是个执拗的邻居老太太而已。

于是我接着想,自己必须要战胜噩梦的侵扰。我要重拾信心,把那个惶惶不安的自己抛到九霄云外去。

3月22日下午4点

我们刚刚从卡萨比恩医生那里回来。

杰西一如往常地配合着医生的检查。结果很乐观,相信我们很快就能送她回学校去上学了。等医生给杰西检查完身体后,我试着跟他聊起了自己最近遇到的问题。当然了,我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他,我近期总是噩梦连连,除此之外并没有透露太多的细节。卡萨比恩医生是一个很健谈的人,胖胖的,人很和善,看上去像是一只大熊。不过,是让人很想抱一抱的那种大熊,而不是那种吓得让人想拔腿就跑的大熊。他告诉我,会做噩梦可能是潜意识在处理悲伤和焦虑情绪时的一种发泄形式,随着媒体关注度的下降,一切就会恢复正常了。他还提醒我,不要小看那些小报记者、亚当斯一家以及其他奇奇怪怪的人给我带来的精神压力。他建议,如果我实在睡不着的话,还可以服用一些助眠的药物,并给我开了一张处方,说保证我能够睡上好觉。

那么……让我们来看看这药灵不灵吧。

不过,老实说,即便是吃了药,我也很怕进入梦乡。

3月23日凌晨4点

(一阵啜泣声)

没有噩梦,也没有史蒂芬。可这一次……似乎……更糟糕……

我又在史蒂夫的鬼魂通常来打扰我梦境的时间醒了过来,那大约是凌晨3点多的事情了吧。我听到房间的什么地方有些声音,随后还伴随着笑声,是谢莉的笑声,我听得清清楚楚的。于是我一下子便从床上蹦了起来,跑到楼下去查看,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也许是谢莉和史蒂芬回来了,在门口等着向我诉说他们的遭遇……该死的,我也不知道,没准他们被索马里海盗绑架了或者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才这么久没有回家。我想我当时应该还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所以想法乱糟糟的。

但出现在我眼前的却是杰西。只见她正坐在距离电视屏幕很近的地板上,看着谢莉和史蒂芬的婚礼录影带。

“杰西?”我轻声唤着她的名字,生怕吓到了她。我在想,天呀,难道她终于鼓起勇气决定直面父母离世的事实了吗?

不料她头也没回地问了我一句:“你嫉妒史蒂芬吗,保罗叔叔?”

“我为什么要嫉妒呢?”我问道。我居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问的问题是,你为什么要直呼自己爸爸的名字。

“因为他们深爱着彼此,你却没有人来爱。”我真希望自己能够模仿她当时的语气。她听上去就像是一个科学家在饶有兴致地研究着显微镜下的标本。

“不是这样的,杰西。”我回答说。

她接着问道:“那你爱我吗?”

我说当然爱呀。不过这是假话,我爱的是以前的那个杰西,那个兴趣古怪、有些任性的杰西。

我真该死。我真不敢相信自己是这么说的。什么叫做“以前的杰西”?

我留下她继续看着电视,然后溜进了厨房,翻出我珍藏的一瓶雪莉酒。我以前一直都把它藏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眼不见心不烦。

杰西还在一遍一遍地看着录像,现在应该已经是第四遍了。我能听到录像里又响起了杰克·强森的《婚姻狂想曲》的旋律。谢莉一直在不停地笑着,可到底是什么事情那么好笑呢?

曼迪,我现在正坐在床上,看着眼前的酒瓶。

不过,我是不会碰它的,绝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