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平几人连续忙了两天一夜,均是又疲又累。昭阳自被召去王宫,就一直没有回来,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还是昭府管家道:“各位不如先回去好好歇一晚上,反正这里有南宫正。”孟说道:“也好。”
媭芈想到张仪无辜受刑,特意叮嘱道:“找个医师好好给张仪看看。”管家道:“府里这么乱,谁还能顾得上他?”媭芈道:“听他说在府外租了一处房子给他妻子住,不如我送他回去,好让他妻子照顾他。”
管家不敢擅自做主,见孟说点头同意,才道:“好吧。”
06
回到家中,孟说往床上一倒,便昏睡了过去。次日一早醒来,梳洗一番,便出门来寻屈平和媭芈姊弟。
正好在屈府门前遇见太伯屈盖,孟说见他行色匆匆,问道:“出了什么事?”屈盖道:“东水门发现了一具尸首,把栅栏都给挡住了,我得赶紧去看看。平弟和阿媭正在堂上,宫正君自己进去吧。”
孟说遂进来厅堂。
屈平道:“宫正君,你来得正好,我正和姊姊讨论,甘茂到底会把和氏璧藏在什么地方。”媭芈道:“一定是一个很难想到的藏处。”
屈平道:“我们已经想了很多地方了,譬如水池、房梁、屋顶、厨灶,已经列成名册,打算现在就去令尹府上一一对照寻找。宫正君可还有想到什么隐秘的藏处?”
孟说看了一眼木简,摇了摇头,道:“说实话,这些都是我根本想不到的地方。”
07
三人遂赶来昭府,南杉听说后急忙重新派人搜索,居然还是没有和氏璧的踪迹。
屈平挠头道:“这可奇怪了,我还以为肯定会在水池下呢。”
媭芈道:“看来甘茂的智慧更在你我之上,我们穷尽心智想出来的这些藏处,根本就不是他所想。”
屈平道:“会不会和氏璧已经不在昭府中了?”孟说道:“这不可能,昭府戒备如此森严,出去的人都被仔细搜身,两位太子也不例外,更不要说其他人。根本没有人能带着那么大一块玉璧出门。”
媭芈道:“不,有人出去时没有被搜过。”
孟说道:“只有筼筜没有被搜过,可我们都仔细看过他身上,他的身上不可能藏得下和氏璧。”
媭芈道:“不,除了筼筜外,还有一个人没有被卫士搜过,令尹的独子昭鱼。”
孟说这才想起来:筼筜当时穿着仆人的衣服,上衣下裤,一目了然。但被他挟持的昭鱼却是一袭长袍,众人目光都集中在筼筜和他手中的鱼肠剑上,若是和氏璧就藏在昭鱼的长袍下,一时没有发现端倪也说不准。
四人忙到后院来见昭鱼。
昭鱼受惊不小,回忆起前晚之事犹自心有余悸,道:“宴会厅中出了事后,父亲大人让我陪着娘亲回来内室,我们一夜都不敢睡,盼望会有好消息传来。第二日清早,我看娘亲实在是支撑不住了,便扶她到床上躺好,自己守在外面。正迷迷糊糊打盹时,只觉得手臂剧痛,已经被人反拧到背后,不等我呼救,就有人将兵刃架到我颈中,低声道:‘别出声,乖乖听话,我就不会杀你。’之后的事,你们就全亲眼看见了。”
屈平道:“那么筼筜可有将和氏璧藏在你的长袍下?”昭鱼“啊”了一声,道:“那……那是和氏璧么?”
孟说道:“这么说,筼筜的确在你身上藏了东西?”
如果真是昭鱼带着和氏璧出府,那么无论他知不知情,都是筼筜的同谋。楚国律法苛严,就算他是令尹之子,怕是也难逃一死。
昭鱼毕竟是名门之子,转瞬就想到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连忙否认道:“那盗贼的确是将一包东西挂在了我的裤裆下,但那绝不是和氏璧。”岂不知道越急着否认,越显得有嫌疑。
几人回来前院。屈平对筼筜赞叹不已:“这人非但身手了得,而且有勇有谋,若是能为楚国所用,当真可敌得上千军万马。可惜!可惜!”连叹几声,显然是为昔日筼筜被楚国驱逐感到惋惜。
孟说道:“筼筜利用昭鱼来带赃物出府非常高明,但有一点我还是想不通。我们已经知道是甘茂雇佣了筼筜来为他盗取和氏璧。按照常理,筼筜在将黑色舍人腰牌还给甘茂时,就应该同时将和氏璧交给甘茂,二人之间的约定就算了结。和氏璧应该在甘茂手中,而不是在筼筜手中。”
媭芈道:“这一点不难解释,和氏璧失窃后,全府戒严,甘茂料到难以携璧逃脱,所以又将和氏璧送回筼筜手中,请筼筜代为带出昭府。”
屈平道:“以筼筜为人,势必又要提出新的条件,他这样的人,一张口就会是大价钱,甘茂又以何酬谢呢?”媭芈道:“阿碧既然是甘茂的同伙,想必早有所准备。”想到当日甘茂到家中道谢时,曾经见到他与巫女阿碧眼神相会,自己还好奇地问过二人是否认识,却被断然否认。
孟说道:“但和氏璧失窃后,我们很快根据地道出口追来傅舍舍人的房间,而那时候甘茂被卫士逮住,我收走了他的黑牌。没有了黑牌,他无法在府中自由行走,要带着玉璧去找筼筜也难以做到。”
屈平道:“甘茂不是被卫士逮到坐在花丛下么?宫正君还发现甘茂头后受了伤。会不会是筼筜如约将和氏璧交给甘茂时,二人因什么缘故起了争执,筼筜索性打晕了甘茂,自己带走了和氏璧?而甘茂醒来后也不敢声张,最终借助赵太子之力逃了出去。”
孟说道:“如此倒是极有可能。”想到和氏璧一旦流出昭府,即使还在郢都城中,以郢都之大,人口之众,也万难寻回,忍不住长叹一声。
媭芈安慰道:“宫正君不必太难过。我们不妨从好的方面来想,和氏璧落入筼筜之手,总比落入其他人手中要好。”
筼筜是个盗贼,既没有争夺天下的实力,也没有要当诸侯的野心,和氏璧对他不过是奇物一件,跟其他金银珠宝没有本质的区别。但和氏璧本身的意义已不只是一块玉璧,有干系天下的谶语,有象征王权的政治寓意,若是落到其他有心人譬如甘茂的手中,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还有一层意思,媭芈没有敢说出来,但她心中其实是这么想:目下和氏璧是众豪杰争相竞逐之物,如秦国曾有公然用武力夺取玉璧的计划,群雄的目光都集中在楚国身上——得和氏璧者得天下,凭什么楚国该拥有和氏璧?凭什么楚国能得天下?如果楚国能得天下,其他诸侯国该立于何地?众目睽睽,敌意昭显。而今和氏璧失窃,虽然对令尹昭阳是一件丢脸之极的事,他本人很有可能会受到楚威王重罚,但楚国的外在危机也相应解除,不再是众矢之的,至少不会再有诸侯国因为想得到和氏璧而对楚国用兵。从这点上来说,和氏璧的失窃不失为一件好事。
南杉道:“眼下城门封锁,出城极难,只要和氏璧还在郢都,我们耐心搜索,终究能寻得到的。”
正说着,有卫士来报道:“已经捉到巫女阿碧了,正用囚车押送来令尹府中。”
孟说忙问道:“甘茂人呢?”卫士道:“只捉到阿碧一人。”
阿碧是楚国著名的巫女,经常代表楚国王室主持公开祭祀仪式,楚国许多人都认得她的容貌。她昨日与甘茂逃出郢都后,直朝西面秦国方向奔逃。甘茂预料到追兵在后,当晚不敢投宿客栈,便到乡人家借宿。不料那乡人认出了阿碧,欣喜异常,忙恳请巫女为自己病重的母亲乞神降福。阿碧推辞不过,只得临时摆坛作法。乡人又四下告知乡邻,原是想难得遇上巫女,要请阿碧造福一方百姓,却由此惊动了追兵。司马屈匄得知甘茂就是盗取和氏璧的主谋后,特意派出了精锐轻骑追捕。楚国军队有“轻利僄速,卒如飘风”之称,训练有素,效率远在官署吏卒和王宫卫士之上,阿碧当场被逮捕,甘茂却趁夜色和混乱逃脱。
等到下午时,阿碧终于被押到。她的双手被缚在背后,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样子极其狼狈。
屈平道:“阿碧姑娘,你是楚国巫女,深受大王信赖,怎么会自甘堕落,勾结甘茂,盗取和氏璧?”阿碧只是一言不发。
孟说道:“巫女,我并不想冒犯你,不过如果你坚持不肯吐实,再无礼的事,我也是做得出来的。和氏璧在哪里?”阿碧反问道:“我怎么会知道和氏璧在哪里?”
孟说道:“甘茂串通筼筜盗取和氏璧,你先是让玉工郭建造一块假璧,昨日又助甘茂逃走,他会不告诉你和氏璧的下落么?”
阿碧道:“和氏璧的下落只有甘茂一人知道,他没有告诉我。”
媭芈大奇,有意问道:“巫女不顾身份,如此维护甘茂,为他做如此危险的事情,你二人关系一定非同一般,他怎么会不告诉你和氏璧的下落呢?”阿碧道:“他说他早已经将和氏璧藏妥,如果告诉我,万一我们被捕,就等于我也有了危险。”
孟说道:“藏在哪里?是藏在昭府中,还是别的地方?”阿碧道:“我不知道。”
孟说遂命人带下阿碧,道:“如果阿碧的话是真的,和氏璧应该还在昭府中。”南杉道:“臣这就带人再重新搜索一遍,看是否有遗漏之处。”
媭芈却道:“我不相信阿碧。她这个人沉默少言,冷傲刚硬,绝不是会轻易屈服的那种人,为什么孟宫正刚一问她,她就主动说出只有甘茂才知道和氏璧的下落?”
屈平道:“会不会是她有意转移视线,想掩护什么人?”孟说道:“但那些乡人已经看过图像,确认昨晚跟阿碧在一起的人就是甘茂。”转头朝心腹卫士庸芮使了个眼色,庸芮会意,自去拷问阿碧。
正好昭鱼扶着母亲南娟进来,众人忙一起起身行礼。南娟道:“有劳几位了。”命仆人为各人一一奉上酒浆。
昭府地下建有藏冰室,这些酒浆中都放入了冰珠子,甜中带冰,一杯下肚,极是清爽。
南娟又命人送上果子、食物,摆了满满一酒禁,道:“各位有任何需要,只需告诉管家,不必客气。”众人慌忙道谢。
南娟这才道:“小鱼刚才跟我说了盗贼筼筜利用他携带物品出府之事。有一件事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各位,和氏璧失窃当晚,我放在卧房里的金银细软也全部丢失了。”
孟说道:“夫人的意思是,筼筜利用昭鱼带出去的很可能是那些首饰?”
南娟点点头,道:“不是我想要偏袒小鱼。不过府里反复搜过这么多遍,也没有发现一件首饰的影子,它们总该有个去处吧。”孟说道:“是,多谢夫人提醒。”
送走南娟,孟说道:“南夫人的话有道理,很可能是筼筜将和氏璧交给甘茂后,又顺手牵羊卷走了南夫人的珠宝。”
屈平道:“如果筼筜藏在昭鱼身上的仅仅是南夫人的失物,那么和氏璧一定还在府中了,阿碧也就没有说谎了。”
08
孟说遂赶来囚禁阿碧的柴房。她被反吊在房梁下,已经被鞭打得不成样子。
孟说命卫士退开,问道:“巫女还是不肯说实话么?”阿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实话我都已经告诉孟宫正了。”
孟说便命人继续讯问。鞭子落在阿碧身上,她竟然哼也不哼一声。
屈平追进来道:“她不是已经说了实话么?宫正君为何还要派人拷打她?”孟说摇了摇头,道:“她没有说实话。屈莫敖可以看她的眼神,哪有半分屈服的样子?”
屈平便上前问道:“甘茂既然已经逃脱,阿碧姑娘何必继续维护他?快说出和氏璧的下落,对大家都好。”阿碧道:“我不知道。”顿了顿,居然又补充道:“就算我知道和氏璧在哪里,也不会告诉你们。”
她态度如此强硬,屈平也无法继续为她求情,只得与孟说一道退了出来。
孟说道:“天色不早,不如屈莫敖先回去,这里有我和南宫正在,一有消息,我会立即派人到府上知会。”
屈平料想对方要用更厉害的手段对付阿碧,不欲自己在场,忙道:“上次刺客徐弱一案,我曾经请巫女到府中协助,事虽不成,总是欠她个人情。不如让我姊姊出面,先开导她一下。她若冥顽不灵,宫正君再用刑不迟。”
孟说尚有所迟疑,正好有卫士来报道:“宫正君,大王召你即刻进宫。”
孟说道:“令尹还在宫中么?”卫士点点头,道:“令尹和几位重臣一直守在路寝外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似乎大王病情加重了。”
孟说遂不再犹豫,道:“那好,阿碧就暂时交给屈莫敖和令姊处置。如果我从宫中回来她还不肯招供的话,可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了。”屈平道:“是,多谢宫正君。”
孟说出来昭府,上马朝王宫赶来。进来路寝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却见令尹昭阳、司马屈匄、大夫景翠、大司败熊华等人均候在廊庑中,忙上前见礼。
司宫靳尚叫道:“孟宫正,大王正在等你,快些随臣进来。”
孟说应道:“是。”忙摘下佩剑,脱下鞋履,跟随靳尚进来楚威王寝殿。
楚威王躺在象牙床上,脸色灰白。除了医师梁艾和宫女外,太子槐、公子兰、公子冉和公子戎以及江芈公主也都侍立在一旁。
孟说上前拜道:“臣孟说拜见大王。”
见孟说进来,楚威王喘了几口气,道:“不必多礼。”招手将孟说叫到床榻边,道:“孟卿,你是寡人最赏识的勇士,寡人有一件事要你去办,你能做到么?”孟说道:“大王尽管吩咐,臣必当竭心尽力,以报大王。”
楚威王道:“好,好。”指着一旁的江芈道:“公主……公主就交给你了。”
孟说大吃一惊,不由得转头去看公主,却见她脸色极为平静,甚至还有几分冷淡,似乎楚威王的托付丝毫与她无关。
孟说结结巴巴地道:“臣……臣……”楚威王道:“公主就要嫁去秦国,你要好好保护她,一生一世地保护她,你能做到么?”
孟说听了前面的话,以为楚威王是要将公主嫁给自己,虽然意外,虽然受宠若惊,但还是有几分狂喜,却料不到后半截竟是这样的结局,一时怔住。
还是梁艾从旁提醒道:“孟宫正,大王问你话。”
孟说道:“臣……遵大王命。”
他说得极为艰难。话音落地的那一刻,他觉得他心底里的那一点希望被人生生地从身体中掏了出来,撕裂得粉碎,丢在地上。
楚威王却是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道:“如此,寡人就放心了。孟卿,你先退下。你们都退下,太子留下,寡人有话说。”
众人遵命退了出来。
江芈公主独自一人步出廊庑,趿着鞋履在花下漫步。云髻松松,铅华淡淡。素衣如轻烟淡雾,不染尘埃。体态轻盈,像柳絮游丝一般柔和纤丽,婷婷袅袅,尽态极妍。月色微醉,清风缓步,万种风情中,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醉了夜色,醉了人心。
孟说远远地凝视着公主,只感到一种怪陌生、怪异样的朦胧。她的模样轻倩,神色看起来相当恬淡,应该早就知道了她将要出嫁秦国。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为什么她一直不肯告诉他?
他又想起了那个夜晚,公主站在他面前,亲手为他系上了容臭。还有那日在凤舟上,她让他要了她的身子,因为他的拒绝,她狠狠地打了他。这些过去了的往事,清晰得就像是昨夜的星辰,又遥远得好像许久以前的梦。
09
等了许久,太子槐出殿来传楚威王之命,令众人散去,独留下令尹昭阳。又叫住孟说,吩咐道:“父王病重,军国大事均有赖于令尹,和氏璧一案,就由孟宫正负责。”孟说道:“臣遵命。”
出来路寝,正预备出宫时,一名内侍追上来叫道:“宫正君留步。”
孟说道:“有事么?”那内侍道:“请宫正君随下臣走一趟。”神色颇为神秘。
孟说心中明白了几分,便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穿过甬道,见江芈正站在前面的花丛边。
孟说道:“臣见过公主。”江芈道:“免礼。”挥手斥退内侍,才叹道:“你现在终于知道了。”
孟说心如刀割,忍不住问道:“大王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江芈一改平静从容的姿态,蓦然暴躁起来,道:“就在你跟踪我的那天晚上。你忘记我说的话了么?是你先辜负了我,现下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毁了我,也毁了你自己。”
孟说道:“臣……臣不明白。”江芈道:“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反正你已经答应了父王,要一生一世地保护我。你还要跟我去秦国,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但是我要你记住,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她上前两步,抓起孟说的手腕,用力挖了下去。尖利的指甲深深陷入了皮肉,血流了出来。孟说只是强忍疼痛,一声不吭。
江芈嘲讽道:“果然是楚国第一勇士,这点痛是不算什么的,对吧?”
正欲再加劲力,不知怎的,她忽然留意到了孟说黯然的神色,积蓄了很久的怒气蓦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心软了下来,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他的脸庞。柔若无骨的玉指滑过他的眉眼,滑过他挺拔的鼻梁,最后是他紧闭的双唇。最终,她松开了手,凝视着他,眼泪怔怔地流了下来。
孟说就仿若石雕的人像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江芈离开了许久,巡逻的卫士发现了他,他这才回过神来。
10
孟说无心再回昭阳府中审问阿碧,心灰意冷地回到家中,喝光了所有的酒,颓然倒在床上,沉沉睡去。然而到半夜时,却又毫无征兆地惊醒了过来,大口地喘气。
他知道他心中已经放不了公主了,可大王偏偏又要将她嫁去秦国。更残酷的事实是,他被楚威王亲自指定为公主的贴身侍卫,从此以后,他能日日看到她,却永远不能再接近她。咫尺天涯。
他就这么一直呆坐到天亮。老仆进来时发现他一大早坐在床上还吓了一跳,问道:“昨晚没睡好么?”孟说道:“嗯。”
老仆劝道:“主君日日奔波劳碌,还是要好好休息才是,不然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住。”
孟说应了一声,匆忙吃了两口早饭,便赶来昭阳府中,发现屈平正等候在柴房外,不由得一愣,问道:“屈莫敖一夜都在这里么?”屈平点点头,道:“我姊姊在里面。”
孟说很是惊异,道:“邑君一晚上都在里面?”屈平道:“女孩子之间,总是有许多话的。”
孟说遂推门进来,果然见到媭芈陪着阿碧坐在墙边聊天,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孟说上前问道:“巫女说出和氏璧的下落了么?”媭芈甚是尴尬,道:“我们还没有谈到这个。”
孟说道:“请邑君先回避一下。”命卫士绑起阿碧,重新吊在房梁下,又命道:“剥光她的衣服。”
时人敬畏神灵,认为巫女可以通鬼神,阿碧因此而受人尊敬,身份非同一般。卫士闻言均是一惊,面面相觑,不敢动手。
孟说便亲自走到阿碧面前,两只手分扯住阿碧胸前的交领,问道:“和氏璧到底在哪里?”
阿碧料不到孟说会使用这样卑劣的手段,脸上大有惊恐之色,但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道:“我不能说。”
孟说正要用力撕烂她的衣衫,媭芈尚未出门,忙叫道:“等一等!劳烦宫正君先退开,我还有几句话要对巫女说。”
孟说哼了一声,悻悻地松了手,让到一旁。
媭芈劝道:“经过昨夜长谈,我已了解巫女对甘茂君的心意,你心甘情愿为喜欢的男子付出,哪怕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这实在是一件值得佩服的事情。那么你有没有想过甘茂君待你的心意又是怎样的呢?他主动接近你、追求你,很可能只是要利用你。”
阿碧先是愕然,随即转为愤怒,道:“媭芈,我本来视你为知己,所以才向你吐露心事,想不到你居然用挑拨离间这样的手段。”
媭芈正色道:“那日在我家中,我和巫女从后堂出来,正好遇见甘茂,我见你二人神色有异,随口问你们是不是认识,甘茂却抢着回答说‘不认识’。我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来,这话大有漏洞。你是巫女,也曾出入过令尹府邸,他是令尹的门客,怎么可能不认识你呢?如此刻意掩饰,愈发显得心中有鬼了。”
阿碧道:“甘茂君说他只是个门客,而我却是巫女,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在跟我交往,不然别人会误以为他想借我攀附权贵。”
媭芈道:“这件事,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想再隐瞒了。那日甘茂来我家,说是感激我的相救之恩,还送了一枚香草给我。”
香草本是情侣之间定情之物,甘茂送香草给媭芈,自然是表示爱慕了。
阿碧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尖声叫道:“我不信,甘茂君怎么可能送香草给你?”
媭芈正色道:“巫女应该很清楚,我媭芈是编不出这样的故事的。巫女前晚被追兵捕获,甘茂独自逃脱。你被士卒带走时,他人应该还在附近,他明明知道他才是追兵真正的目标,却并没有挺身出来救你。他也知道你被押回郢都后,势必要受到严刑拷问,他却没有主动回来投案自首。你因为他在这里被侮辱、被拷打,他都是知道的,但他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你还看不清他的为人吗?”
阿碧的眼泪流了下来,情形煞是可怜。媭芈忙让卫士松开绑绳,上前扶阿碧靠墙坐下,道:“好了,他已经脱险了,已经到秦国了,不值得你再为他继续受辱了。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好吗?”
阿碧哭了一阵子,这才道:“我是去年认识甘茂的,一直在暗中交往。有一次他向我打听楚国镇国之宝和氏璧的事情……”
她的声音逐渐低沉,思绪也重新回到了一年前——
那一晚,她和甘茂在她的宅邸中约会,一番激烈的云雨后,两人都累得精疲力竭。她温柔地躺在他的怀中,他忽然问起了和氏璧,说是很想见见这件楚国镇国之宝。她答道:“那是不可能的事。自楚昭王以来,和氏璧一直秘密收藏王宫中,只有历任大王才知道藏处。”甘茂很是惊异,道:“你是巫女,与鬼神通灵难道不需要用到玉璧么?”她答道:“和氏璧不是普通玉璧,虽说昔日楚共王就是用它来选立太子,但自楚昭王开始,和氏璧就被彻底珍藏起来了。”甘茂愈发好奇,想知道原因。她经不住恋人软磨硬泡,只得说了实话:“我曾祖观射父是楚昭王大巫,曾经用和氏璧预算将来,得到‘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断定和氏璧将成为至高无上权力的象征。当时吴强楚弱,楚昭王得知谶语后,生怕会引来吴兵再度攻楚夺取和氏璧,遂命曾祖不得外泄,从此和氏璧和谶语的秘密只在国君中代代相传。”
阿碧讲到这里,孟说、屈平、媭芈几人都吃了一惊。自从“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流传开后,许多楚国人都怀疑这是敌国比如韩国有意编造的谎言,目的在于将诸侯国的目光引向楚国,使得楚国成为全天下的敌人,却万万料不到当真有这样一个谶语,而且还是出于大巫观射父之口。
屈平道:“巫女可有想过你将如此重大的机密泄露给外人,很可能会被人所用。”
阿碧道:“听到‘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传开后,我也很惊讶,问过甘茂,可他赌咒发誓,绝不是他所为。”
孟说冷笑道:“天下只有大王和你两个人知道和氏璧的谶语,你又告诉了甘茂,不是他透露的还有谁?可惜大王居然没有怀疑你。”
阿碧继续道:“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块玉石,说想照和氏璧的样子打一块假的和氏璧,我实在拗不过他,就请王宫玉工打了一块玉璧给他。”
屈平道:“和氏璧是楚国国器,巫女居然帮甘茂伪造假璧,你难道一点都没有怀疑他的动机么?”阿碧道:“没有。因为和氏璧当时还在王宫中,并没有赐给令尹昭君。大王虽然会偶然取出来令玉工润玉,但从不对外示人。甘茂只是个舍人,怎么可能见到真的和氏璧?我以为他只是好玩而已。但后来……后来……”
孟说道:“后来如何?”阿碧道:“后来甘茂问我如何看待大王打算废除太子槐,改立公子冉储君一事。我说大王似乎心意难定,很为这件事烦恼:一方面大王宠爱华容夫人,对其言听计从;另一方面太子槐立为储君已有十年,大王又不愿意轻言废立。甘茂听了道:‘大王心里偏向的一定是太子。’我听了很惊讶,因为朝野上下都认为太子失宠已久,被废是早晚之事。甘茂君却道:‘如果大王有心,必定会先对令尹昭君下手。可而今令尹执掌军政,位高权重,不正是太子最好的辅佐么?’我听了还是不怎么相信,因为我亲眼所见,大王一刻也离不开华容夫人,对太子却一直爱理不理。甘茂遂道:‘既然如此,何不效仿昔日楚共王用和氏璧来占卜,让神灵来决定谁来做太子?你是楚国的巫女,有责任为大王分忧解难,应该主动提醒大王才是。’正好有一天大王召我询问祭祀之事,我见大王眉头深锁,便有意提起了昔日楚共王用和氏璧占卜一事,虽然没有明说占卜是为选立太子一事,但大王一定明白了。想不到过了一阵子,大王忽然决定将和氏璧作为赏赐赐给令尹。我还跟甘茂讨论过这件事,大王怎么能将代表天下的国器赐给臣子呢。他说这才是大王的真正高明之处,和氏璧不是要赐给令尹,而是要赐给太子槐,巩固太子的地位。”
屈平“呀”了一声,转头去看孟说,二人虽然没有交谈,心底里却恍然明白了过来,和氏璧原来是这个用处。看来楚威王从来没有要废除太子槐的意思,他对华容夫人一派的恩宠和偏袒都是表面荣光。想不到他们这些在朝中为大臣的人,居然还不如舍人甘茂有眼光。
阿碧续道:“这件事后,我开始有些疑心起来,总觉得甘茂眼光犀利,见识不凡,却在令尹门下做一个下等舍人,实在是有些委屈。我曾跟他提过,可以找机会向大王引荐他,但他说还不到时候,他要跟楚庄王一样,三年不鸣,鸣必惊人。”
楚庄王是楚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君主,即位之初沉迷声色,荒于政事,并下令拒绝一切劝谏,违者“杀无赦”。大夫伍举进谏称楚国高地有一大鸟,栖息三年,不飞不鸣,不知是什么鸟。当时楚庄王即位已有三年,他知道伍举是在以大鸟讽喻自己,于是回答道:“大鸟三年不飞,飞则冲天;三年不鸣,鸣必惊人。”后来果然励精图治,先后任用伍参、苏从、孙叔敖、子重等卓有才能的文臣武将,整顿内政,厉行法制,百姓安居乐业,国力日益强盛。
楚庄王曾在王宫中大宴群臣,命宠爱的美人许姬向大臣敬酒。忽然有疾风吹过,筵席上的蜡烛都熄灭了。有人趁机拉住许姬的袖子,去捏她的玉手。许姬非常聪明,毫不惊慌,顺手将那人帽子上的缨带扯了下来,随即挣脱去向楚庄王告状。楚庄王听了,忙传令群臣全部摘下缨带,这才点亮蜡烛。君臣尽兴而散,这次宴会,史称为“绝缨会”。事后许姬埋怨楚庄王。楚庄王道:“君臣宴饮,意在狂欢尽兴。酒后失态乃人之常情,若要究其责任,加以责罚,岂不大煞风景?”三年后,晋、楚两国交战,臣子唐狡总是带头冲锋陷阵,奋不顾身。楚庄王十分惊讶,召来唐狡询问原因。唐狡回答道:“臣就是当日酒醉失礼者,大王隐忍不加诛杀,臣不敢不肝脑涂地,以报答大王之恩。”此战因为唐狡作战勇猛,楚军大胜,楚国遂称霸中原。
屈平听到甘茂敢以楚庄王自比,暗暗心道:“此人若是逃脱,日后必成为楚国心腹大患。”
阿碧又道:“再后面的事我就不大清楚了。多日前,甘茂来找我,让我在令尹夫人寿宴这天晚上一定要在家等他。我恍然有所感觉,但却不愿意多想。前天夜里,他倒是真的如约来了,神色惊慌,说他本来盗到了真的和氏璧,可又有人打晕了他,从他手中夺走了玉璧,他必须得立即逃命,让我送他出城。”
孟说道:“是谁打晕了甘茂?”阿碧道:“天黑他没有看清楚面貌,不过那两个人腰间都挂着黑色的舍人腰牌。”
屈平道:“既是如此,巫女为何不早说出实情,一定要受这么多苦楚后才说?”
阿碧低下头,道:“我原想多拖几日,你们以为和氏璧是被甘茂君所藏,一心想追问出下落,追捕他时就会手下留情,起码不会用弩箭射杀他。”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想不到这阿碧外表冷若冰山,居然会对昭阳门下一名下等舍人迷恋成这样。孟说见再也问不出什么,便命人将她押送去大狱囚禁。
屈平道:“既然是两个人,那么一定不是筼筜了。既然不是筼筜,那么和氏璧一定还在府中。我们得再去搜一遍舍人的房舍。”孟说道:“好。”
媭芈叫住孟说,低声问道:“宫正君今日如此烦躁,可是有什么心事?”
孟说本待否认,转念想到媭芈聪明绝顶,又素来与公主交好,此事无须瞒她,道:“公主……她就要嫁去秦国了。”
媭芈“啊”了一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孟说道:“昨晚大王亲口对我说的。”媭芈点点头,遂不再多问。
11
几人赶来傅舍,预备先从下等舍人住处开始搜起。
正好昭阳回来,听说究竟,怒气大生,赶来傅舍,下令将舍人们集中起来,连声喝问道:“是谁?到底是谁?快自己站出来!”他门下出了一个甘茂不算,又冒出来两个夺璧人,难怪令他大发脾气了。
孟说道:“这两个人中,至少有一个人有着极强的观察力,跟甘茂关系也还算不错,所以他才能及时觉察到甘茂的意图和异样。令尹君可想得到有这样的人?”
昭阳想了想,摇了摇头,他花钱养门客不过是装点门面,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去了解这些人的性格、特点。他自知丢失和氏璧罪名不轻,若能寻回还可以将功补过,忙道:“孟宫正手下不是很有办法么?不如将这些人全部抓起来严刑拷问。”
舍人们听在耳中,无不心惊胆寒。
一名舍人不服气地道:“捉贼要捉赃,既然找不到和氏璧,如何能肯定一定就是我们藏的?照我看,那和氏璧早就被人带出去了。不然何以搜了几天都搜不到?”
有人带头开了口,余下的舍人胆子也就跟着大了起来,况且干系自己的生死存亡,纷纷附和。
又有舍人道:“你们总说府里戒备森严,没有人能将从和氏璧带出去,可为什么不怀疑那些卫士呢?如果有他们做内应,别说和氏璧,就是堂首的铜禁也能悄无声息地给运了出去。”
昭阳“呀”了一声,转头看着孟说,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眼睛里分明露出了怀疑的意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