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2 / 2)

和氏璧 吴蔚 15992 字 2024-02-18

屈平道:“这一定是筼筜所为了。”忙命仆人去取一些金饼来,交给孟说暂时度日。

孟说道:“多谢。我在王宫住处还存有一些财物,回头我取出来再还给屈莫敖。”屈平笑道:“还什么还,拿去用就是了。我们姊弟跟堂兄们住在一起,衣食无忧,这些钱于我也没有什么用处。”

孟说也是个豁达之人,便道谢收了金饼。

媭芈道:“既然是筼筜杀死了唐姑果,又跟刺客主使并无干系,那么我们又回到了原处,还是分不清刺客目标到底是大王还是华容夫人,纪山行刺一案最终是陷入死胡同了。”

孟说道:“查到这里,也难以进行下去了。”屈平也叹道:“一切只能等后日上朝禀报过大王再说。”

众人叹息一阵,又饮过几巡酒,这才散了。

07

孟说回来家中,却见到门前的槐树下朦朦胧胧地站着一个人影,扬声问道:“谁在那里?”那人沉声应道:“墨者田鸠。”

孟说很是意外,走过去问道:“田君是特意在等我么?”田鸠道:“嗯。孟君,请坐。”居然反客为主,请孟说就地坐在槐树下。

孟说料到对方必是有话要说,便跪坐了下来。

田鸠道:“家父是田襄子。”孟说道:“啊,原来你是田巨子之子,失敬。”

田鸠道:“没有什么敬不敬的,若不是令祖孟巨子青眼有加,家父也不可能当上巨子。我今日来找孟君,是有几句话要问你。”孟说道:“请说。”

田鸠道:“我墨家的根本是兼爱非攻,要全力阻止一切非正义的战争。可而今天下风起云涌,诸侯国互相攻伐掠夺,战乱纷纷,根本没有人能够阻止。你认为墨者该如何做?”

孟说还是第一次从田鸠的言语中听出了音调的顿挫起伏,料想他应该是为这个问题困惑了许久,当即慨然答道:“尽一己之力,死而无憾。”

田鸠道:“好!果然不愧是孟巨子后人。那么,我再来问你,如果有人告诉墨者,只有当强国吞并弱国、统一天下,才不会再有战争,人民才会真正安宁。墨者又该如何做?应该支持强国用武力蚕食其他诸侯国吗?”

孟说闻言不禁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墨家素来认为攻伐是天下巨害,当然不可能支持强国去侵蚀弱小,可如果真的能做到一劳永逸,又该如何抉择呢?

他沉吟许久,才叹道:“如果各国能够各安其土,各守其境,那该多好。”

田鸠冷冷道:“人人都有贪欲,孟君说的根本不可能发生。”站起身子,掸掸尘土,转身去了。

孟说一时陷入了沉思,抬头仰望——繁星满天,如宝石般缀满漆黑的天幕。星星不似明月,有着阴晴圆缺的故事,可以照见古今的沧桑;也不似烟云,有着虚无缥缈的幻象,足以舒卷人生的感喟;它们只像人的眼眸,晶晶发亮,内中蕴蓄着丰富的感情,懂得微笑,懂得愤慨,懂得欢乐,懂得悲伤,即使背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也要竭心尽力地捕捉生命中最璀璨的光华。

在如此安详平和的星空下,诸侯为什么不能和睦共处?人们为什么不能友爱相守?他不是墨家弟子,为什么也会跟墨者一样,有这样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

天与地相望于难以言传的沉郁苍茫中,意空,悟淡,看远,想透。红尘纷扰,人世蹉跎,沧海桑田。

08

又隔了一日,是楚威王正式上朝的日子。出人意料的是,当群臣来到路门时,司宫靳尚出来宣布道:“大王今日改在治朝听政。”

治朝就是正朝,是王宫的大廷。近一年来,楚威王因抱病已久,即使上朝也多是在燕朝听政,今日忽然改在治朝,断然有不平常的大事发生。

群臣各自盘算,揣度必然与几日前华容夫人遇刺一案有关。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虽然不知道屈平、孟说等人调查的结果如何,甚至不知道刺客徐弱已被江芈公主杀死,但自从江芈在高唐观大殿当众质问令尹昭阳后,大家的心里早一致开始怀疑起太子槐来。甚至有人想道:“如果不是有重大册命,大王断然是不会改在治朝议政的。说不定大王今日要废去太子,改立华容夫人的爱子公子冉为太子。”

当下鱼贯登上台座,进入治朝大殿中,按官秩班次站好,肃声静气。宫正南杉早已率领卫士在大殿内外戒备。

等了一会儿,只听见环佩叮当作响,太子槐、公子兰、公子冉、公子戎四位公子一齐来到大殿,分立在群臣左右。

又过了一刻工夫,终于听到司宫靳尚尖细着嗓子叫道:“大王驾到!”

楚威王扶着医师梁艾的手,在宫正孟说的护卫下从殿左进来,到王座坐下。群臣一齐稽首①行礼,道:“参见大王。”

①当时的习俗,人们坐的姿势是两膝着地,两脚脚背朝下,臀部放在脚跟上。如果将臀部拾起,上身挺直,称“长跪”,这是准备起来的姿势,也是向别人表示尊敬的姿势。如果两膝着地,直身而臀部不碰脚跟,叫“跪”。当时行礼的拜,必须先跪,所以称跪拜。“稽首”是当时最大的礼节,其仪为:跪,拱手下至于地,手前于膝,头又前于手而下至于地。而后代的稽首,则两手分开按地。

楚威王先长跪答礼,这才摆手道:“众爱卿免礼。”

令尹昭阳是百官之首,先出列问候楚王身体无恙,又禀报华容夫人葬礼一事已安排妥当,只待吉日一到,便运去荆台王陵下葬。

楚威王点点头,表示很满意,道:“一切就按照令尹的安排去办。”

屈平挺身出列,正要如实奏明华容夫人遇刺一案的调查经过,楚威王道:“华容夫人不幸在纪山遇刺,寡人极为伤痛。幸亏天理昭昭,屈莫敖、孟宫正等人已经查明了真相……”

屈平大吃一惊,道:“大王……”忽见楚王身后的孟说朝自己摇了摇头,不由得一愣。

令尹昭阳忙出列问道:“敢问大王,行刺的主谋到底是谁?”楚威王道:“就是越国太子无疆。”

这一结果实在大大出人意料,群臣不由得一阵哗然。屈平更是目瞪口呆,朝孟说望去。孟说却只是流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来。

楚威王道:“众爱卿不必惊讶,这是刺客徐弱亲口向公主招供出来的,无疆想要杀的其实是寡人,华容夫人只是不幸代寡人而死。”叹息了几声,又招手叫道,“司马君。”屈匄应声出列,道:“臣在。”

楚威王道:“寡人命你立即带兵包围越国质子府,逮捕所有人,押赴市集,当众处死。”屈匄微一迟疑,随即躬身道:“遵命。”

太子槐一直默不作声,忽然出列道:“等一等!父王,儿臣有话说。”楚威王道:“太子有话请讲。”

太子槐道:“越国太子虽然大逆不道,意图行刺父王,但楚、越交战多年,从来是敌非友,他图谋不轨也情有可原。况且他是越王唯一的儿子,越王年老,已几次派使者来郢都,请求父王放无疆回去,父子之情,殷殷可表。如果今日杀了无疆,越王从此绝嗣,再无人为老人送终,这实在是儿臣不愿意看到的。孟子有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请父王念在老越王的望子之心上,饶无疆一命。”

他说得极为动情,大殿中一时静寂了下来。

好半晌,楚威王才叹道:“太子真是仁慈孝顺之人啊,将来必成为我楚国的明君。好,就如太子所请,只将越国从人处死,驱逐太子无疆回越国。”屈匄道:“遵命。”自出殿领兵行事。

大殿上发生了这样一幕,群臣这才恍然明白过来:无论这是否是楚威王与太子槐事先排演好的一场戏,熊槐的储君地位都得到了真正的巩固。楚国王室长久以来的内斗终于降下了帷幕,最后的胜利者居然是事先并不被人看好的太子槐。

令尹昭阳显然也料不到今日之事,颇有些手足无措,疑惑地望着太子。太子槐却似在一夜之间完全变了个人,恭谨谦逊地侍立在一旁,面上无任何得意之色。

09

散朝时,屈平有意落到后面,向孟说打了个手势。孟说点点头,表示会意,护着楚威王从殿旁去了。

屈平刚出殿门,太子槐便追了上来,谢道:“多谢屈莫敖查明真相,还华容夫人一个公道。”招手命心腹侍从宋遗端过来一个托盘,道:“这里有一对玉璧,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

那是一对扁平状的圆形白璧,色泽温润晶莹,工艺精美绝伦。难得的是,两只玉璧上均有“沁色”①,斑驳陆离,形成奇特而自然的云纹状的图案,愈发显得古拙苍劲。

①指深埋在地下的玉器在被地下水或土壤矿物质长期侵蚀,玉器部分或整体的颜色发生变化的现象。常见的沁色有白色的水沁,红色的朱砂沁,褐色的土沁,暗红色的铁沁,绿色的铜沁等。

太子槐又笑道:“这一对玉璧出自荆山之下,由玉工唐怪亲自打磨。”

玉器的好坏除了玉质本身外,还跟琢玉工匠有很大关系。竹木、绢帛、陶器等物品,原料来源丰富,即使做坏,仍然可以再做。金银虽然贵重,但却可以熔化后再铸。唯独玉器最为独特,非但原料来之不易,而且一旦雕出拙笔,再也难以弥补。所以琢玉工匠都是自幼习作,非经数十年的磨炼,不能在美玉上动刀。这唐怪是楚国最著名的玉工,极有天赋,年轻时就是选料高手,一眼就能看出玉石的好坏。他发明了许多新的琢玉方法:譬如用砣子磋磨玉石,使之成形;又譬如用一种名叫“昆吾刀”①的石头来雕刻玉石,细如毫发;又采用葫芦皮来打磨玉器,光泽度极高。他的每一件成品,都是稀世珍品,太子槐有意提及唐怪的名字,自然是要有意强调这对玉璧的贵重了。

①砣子:用薄铁片或其他材料制成的圆形工具,有大小、厚薄之分。昆吾刀:用金刚石制成的尖利器具,即古语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屈平明知道太子心胸狭窄,多半会因此记恨,还是拒不肯收,道:“臣实在没有出多少力,愧不敢当。”

太子槐脸上愠色一闪,随即笑道:“屈莫敖不居功自傲,难得,难得。”干笑了两声,领着侍从们自去了。

10

屈平遂退到外朝,正好在官署前遇到媭芈,忙问道:“姊姊是来看望公主的么?”媭芈道:“不是,我是来见莫陵的,他死了。”

屈平道:“莫陵不是那盗贼么?”媭芈点点头,道:“他坚决不肯招出随侯珠的下落,终被拷打而死。”

虽然莫陵并不是什么好人,还曾经用匕首划伤过她,但一想到一条鲜活的生命转瞬变成一具冰冷的尸首,还要再被运到市集陈尸示众,死后也不得安宁,不由得一阵伤感。

屈平却没有心思关心莫陵之死,忙道:“姊姊,今日朝堂上发生了大事。”当即低声诉说了越国太子无疆被指认为刺客背后主使一事。

媭芈很是意外,沉思半晌才道:“诸侯国中,最想杀大王的应该是韩国。但韩国并没有向楚国遣送质子。诸国质子中,的确以越国太子无疆嫌疑最大。之前孟宫正排除他的嫌疑,仅仅是因为他对鱼肠剑一事并不知情。但我们已经知道鱼肠剑在筼筜手中,而且他志在和氏璧,跟行刺一事并无干系,所以无疆派徐弱持韩国弓弩行刺大王也是极有可能的。”

屈平道:“这我自然知道。但指证越国太子的是公主,大王说是徐弱亲口向公主招供出来的。你之前不是问过公主这件事么?”媭芈道:“是啊,公主只说徐弱不断用言语挑逗她。”

屈平道:“我知道公主是姊姊的好朋友,但公主不是平常人,她一向很有手段,所以她撒谎也不足为奇。”媭芈迟疑了一下,还是道:“是。”

屈平道:“所以这里面有一个极大的破绽。当日公主在高唐观质问令尹,问他如何能肯定刺客要刺杀的一定是大王。寻常人是想不到这一点的,因为我们当时所有人都本能地认为刺客要行刺的是大王,华容夫人不过是误杀。公主那句话其实是要反击太子,将怀疑的视线引向太子一方,她也成功地达到了目的。如果徐弱真的向她招供出是受越国太子无疆指使,那么太子槐就完全没有嫌疑了,以公主的性格,会坦然说出来么?”媭芈叹了口气,道:“应该不会。”

屈平道:“我猜公主杀死徐弱灭口,也是因为这个,杀死了徐弱,她就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她当然要好好利用。当时我们所有人都怀疑她,孟宫正当面指出她是谋害太子的首要嫌疑犯,她也没有说出徐弱的口供以证明自身的清白,怎么可能反倒在她的嫌疑被洗清后说了出来?这是最大的可疑之处。”

媭芈道:“有一点,阿弟是不知道的,公主喜欢孟宫正。”

屈平惊得瞪大了眼睛,道:“什么?”

媭芈道:“当晚公主杀死徐弱,气愤离开后,孟宫正一路跟踪她,最终发现了唐姑果的尸首。以孟宫正的为人,当然愈发怀疑公主。听说两个人因此大吵了一架。阿弟没有留意到么?之前孟宫正腰间佩着一枚小巧的金丝容臭,那是宫中之物,一定是公主送给他的,但那晚后,就再也没见他戴过了。也许公主恼怒孟宫正也怀疑她,一气之下进宫,向大王禀明了真相。”

屈平这才恍然大悟,道:“难怪孟宫正说他连夜进宫,想向大王禀报案情,却被拒之门外,想来大王当时已经从公主口中知道了徐弱的口供。大王为人深谋远虑,有意不张扬,一定是暗中派人查验得实后,今日才在大殿上公开。”

正说着,孟说匆匆赶过来,道:“抱歉,我来得迟了。”

屈平道:“宫正君是何时知道越国太子是主谋一事的?”孟说道:“就在今日上殿前,大王亲口告诉我公主早已得到了徐弱的口供。”

媭芈道:“宫正君可有问过公主本人?”孟说微一踌躇,道:“我刚刚去过公主殿,公主还是不肯见我。”

他当然已经明白江芈为何要杀死徐弱,只因为她已经得到了关键的口供,但她若是想要继续对太子不利,就必须隐瞒这份口供。然而后来因为他也跟其他人一样怀疑她,她恼恨之下才入宫向大王禀明了真相。太子槐既无嫌疑,公子冉当上太子的可能性就小了许多。所以当孟说进宫请罪的时候,公主才说“太迟了”,她才说“如果你能查到真相,我就原谅你”。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有徐弱的口供,她知道孟说不可能查到真相。也就是说,她从来没有打算原谅他。一想到这里,不禁心如刀割。

媭芈示意屈平退开,这才上前劝道:“宫正君何不再去公主殿,多说几句好话,求得公主原谅?”孟说摇摇头,道:“公主说过,永远不会原谅我。”

媭芈道:“通常女孩儿家受了委屈,都会这样说的,况且她还是公主。若是公主曾经送过东西,宫正君不妨将它戴在最醒目的位置,再去公主殿,一定会事半功倍的。”

孟说完全不懂女孩子心事,这才茅塞顿开,道:“啊,多谢指点。”媭芈微微一笑,遂辞别出宫。

孟说忙从袖中去取容臭,却掏了个空,那容臭竟然已经失落了。他连日来忙于公务,往来奔波,到过许多地方,一时也不知道掉在了何处,无从找起,不由得大悔。

正郁郁之时,忽有卫士来报道:“宫正君,大王召你立即去路寝。”

孟说遂赶来路寝。楚威王斜倚在朱榻上,江芈公主和公子冉、公子戎均侍立在一旁。

楚威王道:“不日就要为华容夫人举行葬礼,公主和两位公子会亲自扶柩到荆台。一路舟车劳顿,就由宫正君负责护送吧。”孟说道:“臣遵命。”偷瞧江芈时,她却是满脸的冷若冰霜,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退出路寝,命心腹卫士去准备护送华容夫人灵柩出行事宜,自己却等在庭院中。过了好久,才见江芈领着两位公子出殿,忙上前道:“臣护送公主回公主殿。”

江芈“哼”了一声,也不答话,牵着两位弟弟的手,径直朝前走去。

孟说一路讪讪跟着,到公主殿前时被侍从挡住,道:“公主有命,不准孟宫正再踏入公主殿一步,请宫正君不要令臣等为难。”

孟说叫道:“公主,臣有几句话要说。”江芈却头也不回地进殿去了。

孟说苦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心道:“我本已经对不起公主,现在又弄丢了她送我的容臭,她得知后定然愈发恼恨我。如今也无法可想,只能等护送华容夫人上路时,再慢慢设法求她原谅了。”

11

终于到了为华容夫人举行葬礼的日子。

楚国的丧葬习俗复杂而烦琐,先是要举行招魂仪式。巫女阿碧拿着华容夫人生前穿过的礼服,一手执领,一手执腰,登上高处,面向代表幽冥世界的北方大声呼喊死者的名字,以招回其魂魄。巫觋们则聚集在尸首四周,一边起舞,一边大声叫道:“惟天作福,天则格之;惟天作妖,神则惠之。”表示敬天顺时,请求上天和神灵施之以德,与阿碧招魂相呼应。等到死者魂魄被重新召回到肉体后,阿碧将礼服扔下,有人接住,郑重为华容夫人盖上。

随后是祭奠。江芈公主领着公子冉和公子戎站在尸体东面,用脯醢醴酒①祭祀母亲。东面既是祭位,也是哭位,祭奠之后,公主和两位公子便要在哭位哭泣。

①脯醢(hǎi):用肉、鱼等制成的酱。醴(lǐ)酒:甜酒。

哭完之后是吊唁。太子槐率领群臣上前吊丧,慰问公主姊弟,江芈则要按照礼仪率领两位弟弟跪拜答谢。

然后是铭旌,即将长一尺、宽三寸的黑布条与长二尺、宽三寸的红布条连接起来,挂在竹竿上,竖立于西阶之上。红布条上写着:“向三之枢。”向是华容夫人的姓,三则是她的排行。

接下来是宫女为遗体沐浴、栉发、修剪指甲、趾甲。沐浴必须用淘米水,淘过的米则用于饭含。所谓饭含,即用米掺和珠玉填满死者的口。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缘生食,即使死去,也不能令死者口中空虚。而混合珠玉,则是习俗认为珠玉有益死者形体。饭含也分等级:周天子饭黍含玉,诸侯饭粱含璧,君夫人则只能饭粱含珠。

为了保存华容夫人的尸首,动用了王宫冰室一半以上的藏冰,因而她的面容没有丝毫腐烂,美丽依旧,栩栩如生。宫女们均是服侍过她的旧人,想到夫人就此离开,而自己也要为夫人殉葬,都忍不住哭泣起来。

之后是设袭,即为死者穿衣,用小珠玉填耳,方巾覆面,再将遗体装入丝质的布袋中,移入灵柩。再依次放入华容夫人生前用过的金银珠宝作为陪葬,最后合上棺盖,将白布覆盖在棺木上。

本来按照传统礼仪,像华容夫人这样地位的人,国君都会亲自出面主持赠谥仪式,即根据死者生平事迹赠予一个谥号。但楚威王抱恙在身,就由令尹昭阳主持,华容夫人被加谥号为“敏”。

按照当时习俗,人们有事出行,都要先向祖先行告诉之礼,人死后也是如此。因为华容夫人的尸首一直停放在雉门内的宗庙前,所以就省去了运输之苦,只需在灵柩前设置祖祭,与祖先告别即可。

祖祭之后,便是正式的出殡。卫士们用辗轴①将棺木运到王宫西侧的码头。那里早停放有一只巨大的凤形王舟,船首悬挂着长尾青羽的旌旗,所以又称“青翰之舟”。王舟的最高等级是龙舟,只有国君和王后才能享用,华容夫人虽然生前得宠,但毕竟只是君夫人的名分,所以其灵柩只能乘坐凤舟。

①辗轴:运载棺木的工具,下面无车轮,而是木轴。

灵柩抬到凤舟上后,以江芈公主为首的重要的送葬人员相继登船。身份低下的大臣以及群臣赠送的各种助葬财物和车马只能乘坐凤舟后面的普通舟船。楚国有厚葬风气,除了有丰富的殉葬品外,还有人殉。事先选好的宫女、内侍以及刑徒们被卫士们押上一艘单独的大船,当华容夫人埋入荆台坟茔的时候,他们也将在那里结束自己的人生。

12

一行十余艘船浩浩荡荡地出发,由南至北行过新桥河,在板桥处拐上龙桥河,经西水门龙门出郢都城。行了不久后,即进入波澜壮阔的云梦泽。

云梦泽西边是郁郁葱葱的陡峭山崖,东部则是辽阔无垠的湖面,景色奇丽,气象万千,有层峦叠嶂、烟波浩渺之致。

江芈公主终于出来船舱,走到船头,凝视着眼前的美景。

孟说上前道:“公主,再往前数里就是长江,臣预备今晚停靠在江边的沙洲歇息,公主以为如何?”江芈道:“嗯。”

这是多日来江芈对孟说说的第一句话,虽然只有一个字,却令他喜不自胜,又道:“湖上风大,公主可别着了凉。”命宫女取来披风为公主披上。

江芈还是第一次坐船在云梦泽中航行。人站立在船头,前面沧浪空阔,碧水一望无际,浩瀚无垠,犹如置身于大海之上。清风徐徐,水波不兴,却吹皱了湖水,恰如厚实的丝缎轻轻抖动,于凝重中透着温柔妩媚。远处芦荻青青,晴光波影中,有许多白色的水鸟展翅翱翔。风中传来轻快的歌声,那是打鱼的船夫们正在撒网。

一时为美景炫目,公主忍不住赞叹道:“真美啊。”又问道:“这里就是昔日陶朱公和西施隐居的地方么?”

孟说道:“听说陶朱公是住在湖东的一个小岛上,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往东大概还要走三百多里的水路。”

江芈出神半晌,幽幽道:“真想去那里看看。”孟说道:“将来总有机会的。”江芈闻言,脸色登时黯淡了下来。

孟说不知道又如何触怒了她,忙道:“公主……”江芈冷冷道:“你不必再说了。”赌气进了船舱。

13

到傍晚时,船队终于驶入了长江,景致登时为之一变——大江横流,惊涛拍岸,细浪喷雪,气势磅礴。凤舟在江中疾渡,上下起伏,汹涌澎湃,惊心动魄,最终穿透重重洪波,停靠在细沙如银的沙洲岸边,颇有力挽狂澜的意味。

此刻正值夕阳西下,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江面上。云气滚滚蒸腾,四下弥漫。上面是云蒸霞蔚,下面则是金光粼粼,波光艳丽。尽目之处,天容水色,浑然一体,尽是比黄金还要灿烂的金碧辉煌,极是壮丽。

公子冉悄悄走了过来,道:“姊姊她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谁也不见,也不肯进食。宫正君,你去劝劝她,她应该会听你的话。”孟说微一踌躇,即应道:“遵命。”

来到公主的寝室前,见侍从、宫女都候在门口,不敢进去,便敲了敲门,道:“公主,臣孟说求见。”见无人相应,便自行拉门进去。

江芈坐在窗下,凝视着外面,也不知是在观景,还是在发呆。

孟说道:“公主。”江芈道:“你又来做什么?”

孟说料来公主依旧对自己气结难解,便道:“臣本是愚钝之人,之前怀疑公主是臣的错,公主要打要骂都可以,只求公主原谅。”他本是鼓足勇气才说出这番话,忽然惊见江芈眼泪如掉了线的珠子涔涔滚落,不由得愈发手足无措,道:“公主,你别哭,是臣不好……”

江芈蓦然起身,扑入他怀中,嘤嘤哭了起来。

船上空间有限,四周尽是耳目。孟说本想将公主推开,以免被人看见。但转念想到她这些日子以来受了许多委屈,兼有丧母之痛,伤心难过之下,不知道背后掉了多少眼泪,再也忍不下心,也不敢动。

江芈哭了一阵,自行放开了孟说,闷闷地倚靠到窗边。

天光尚亮,外面已经开始苍苍茫茫起来。湖面上升起淡淡的暮霭,显出一种蓝色的忧郁。水天寂寥,浩瀚无垠,开阔之中自有一种悲壮的苍凉。船在其中,大有渺沧海之一粟之意。

她的发丝在风中飞扬,究竟扰乱了谁的心神?她的脸上写满哀戚和不平,依稀可以见到最隐秘的心事。只是孟说觉得跟她之间始终隔着雾霭,隔着长江,纵然望断天涯,江流依旧。

室中燃起了灯火,火苗不停地跳动,很有几分顽皮的味道。

孟说劝道:“公主,你还是吃点东西吧,可别饿坏了身子。”江芈停止了抽泣,却依旧凝视着窗外,一声不吭。

孟说低声道:“臣知道公主心里怪我,到底要臣怎么做,公主才肯原谅我?”

江芈出神了半晌,终于转过头来,道:“你当真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孟说道:“是。”

江芈一字一句地道:“那好,我要你要了我。”

她望着孟说,眼睛在燃烧,双臂就要拥住他。他也注视着她,缓缓吸入一口长气,眼神变得迷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