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南山之下,殷殷其雷(2 / 2)

和氏璧 吴蔚 20111 字 2024-02-18

下楼到柜台问过店家,才知道确有一名卫士打扮的人到客栈叫走了唐姑果。卫士庸芮是孟说心腹,甚是机灵,猜测道:“兴许是屈莫敖派人带唐姑果去问话。”

一行人遂连夜赶来屈府。

08

屈平正与屈盖、媭芈、阿碧几人在堂中饮酒谈笑,议论白日媭芈以赛跑智破盗贼一案。堂内暖意融融,弥漫着清甜的桂花香气。

屈府的厨子是楚国沙羡①人。沙羡是一个楠竹凝翠、桂子飘香的美丽地方,那里的人都会用当地产的桂花酿制一种桂花酒。屈府厨子也学会了这手本事,酿造的桂花美酒在郢都颇有名气。

①沙羡(yí):今湖北咸宁,中国著名的桂花之乡,自古就有酿制桂花美酒的传统,屈原曾为其写下“奠桂酒兮椒浆”、“沛吾乘兮桂舟”的美妙诗句。

屈平见孟说疾步进来,急忙招呼他坐下。孟说却没有饮酒的心思,直接问起唐姑果的下落。

屈平尚莫名其妙,道:“我听卫士说孟宫正亲自赶去客栈捕捉那墨者了,难道他已经逃走了么?”

孟说当即原原本本说了离开屈府后的经历,只略过江芈公主一节。几人听了神色登时凝重起来。

屈盖道:“这唐姑果好生可恶,亏他还是墨者,居然拿证词来要挟孟宫正为他做事。”屈平道:“最可怕的是,他如今不知道被什么人带走,万一找他的人目的就是要让他作伪证,那我们之前一切的辛苦安排可就白费了。”

孟说道:“我早已经按屈莫敖的计划派了得力下属监视可能会有干系的人,如果是这些人中的一个派人带走了唐姑果,想劝他作出对其有利的供词,那么负责监视的卫士一定会有所发现。不如我们先等上一夜,也许明早就会有消息传来。而且我留了人手在客栈中,唐姑果一旦回来,就会立即被带来这里。”屈平道:“甚好。”

孟说道:“但不管怎样,唐姑果来到楚国是别有用心,我们不能再指望他的证词。”

媭芈问道:“孟宫正认为唐姑果在表露真实目的之前所作的证词可信么?”孟说道:“他陈述得极为流畅,应该是可信的。而且在我表明真实来意之前,他并不知道我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媭芈道:“那么,有一点就很奇怪了。”

屈平忙问道:“奇怪在哪里?”媭芈道:“根据唐姑果的证词,刺客本来是站在广场南侧,之后才费尽心思挤去北侧。他如果要行刺的是大王,大王居中而坐,他无论站在南侧还是北侧,都是相同的射程,何必又要多此一举呢?”

屈平道:“不错,不错,是这个道理,姊姊当真是个细心人。如此推断起来,大王肯定不是刺客的目标,华容夫人应该也不是。她就坐在大王身边,等于也是居中而坐。”

他本只是顺着媭芈的话顺口推理,话一出口,立即悚然而惊,不由得转头去看孟说。

孟说也在一刹那之间明白了过来——如果行刺对象不是楚威王或华容夫人,那么很可能是坐在北侧的太子槐,抑或是令尹昭阳,抑或是其他重臣。当然,最有可能的还是太子槐。

堂内一时沉寂了下来。

如果太子槐是目标的话,那么最大的嫌疑人就不是目下被屈平列入嫌疑名单中的人了,如各国质子,如魏国使臣惠施,如令尹昭阳,如太子槐。首当其冲的嫌疑人只有一个,或者该说一方——一心想取代太子槐地位的公子冉。公子冉才十一二岁,年纪还小,没有能力主持行刺这样的大事,那么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其姊江芈公主,已经死去的华容夫人多半也卷入了其中。

孟说心道:“如此便能说得通了,难怪那刺客神色沮丧。我开始还以为是因为他被活捉的缘故,又或者他要杀的是大王,却误杀了华容夫人。原来他误杀了雇主。公主她……她难道会不知情么?她在高唐观大殿中当众质问令尹,分明是有意将怀疑的目光引向太子一方。这是一箭双雕的好计,既能为她本人洗脱嫌疑,又能陷太子于不义。她如果不是事先知情,怎么可能想到刺客要行刺的其实不是大王?还有,适才在王宫中,她命我拷打折磨刺客至死,其实是想借我的手杀人灭口么?”

一想到此处,孟说登时全身发冷,如坠冰窖,暗道:“原来……原来她对我说那些情意绵绵的话,不过是要利用我。”

屈平小心翼翼地叫道:“宫正君!”孟说道:“嗯。”屈平道:“公主那边,还有公子冉、公子戎,怕是都要派人监视。”

孟说心道:“公主是绝不会再有什么异动的,因为我已经答应了她,要为她拷打折磨那刺客。虽然我知道了她是在利用我,但既然我答应了她,我还是要履行诺言。”一想到不久前花树下的温香软语,原来只是梦一场,心中不免很是酸苦,但还是应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媭芈与江芈颇有交情,想了一想,总觉得以公主性情,不至于做出刺杀太子的事,便特意道:“公主有嫌疑,全靠唐姑果的口供。但目下唐姑果莫名其妙地失了踪,又没有实证可以指证公主一方,我们还是暂且不要张扬的好。”孟说道:“这是自然。”

屈盖叹道:“都怪那刺客强硬,不肯招供,不然一切麻烦都可以省去了。”

叹息一回,几人就此散去。

09

屈府早为客人们准备好了房间歇息,孟说却没有心思就寝,四下巡查了一遍,径直来见刺客。

屈府中没有牢房之类,那刺客被临时监禁在一间空房里。他只穿着单薄的贴身内衣,光着双脚,戴着连着颈钳的笨重脚镣,倚柱而坐,双手被手拲①反铐在柱子上,动弹不得。房内、房外各数名卫士看守。

①拲(gǒng):古代一种铐手戒具,将囚犯双手一上一下束缚住,与桎(禁锢犯人脚的戒具)、梏(锁住犯人脖子的戒具)合称“三木”。

虽然还没有经过正式刑讯拷掠,但之前刺客被捕后曾有撞柱自杀的企图,为了防止他咬舌自残——即使不死,也无法问取口供——因而还在纪山上的时候,卫士就已经将他的牙齿一颗颗敲落。他的唇边和鼻下凝固着斑斑血迹,脸庞因挨打和痛楚而扭曲得变了形,头发披散下来,在灯火下看起来像是个狰狞的魔鬼,模样骇人。

孟说走到刺客身边,问道:“你还是不肯招供么?”

刺客漠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扭转头去。卫士庸芮抢上来要打,孟说摆手道:“算啦,大半夜的,别吵了屈莫敖他们睡觉。”

出来监房,外面月色如银。孟说回忆起在王宫中与公主花下相对的一幕,心头又惘然起来。

卫士庸芮跟出来问道:“宫正君还在为那墨者唐姑果烦恼么?我们有墨家巨子之子作为人质,不怕他不回来。”孟说叹了口气,道:“不是为他。是适才在王宫中,公主命我派人用严刑折磨刺客,好为华容夫人报仇。”

庸芮道:“原来是为这事。虽说屈莫敖有妙计破案,可按照惯例,这刺客本就该送交大司败讯问,宫正君派人拷掠他,既是按律法办事,又可以讨好公主,有什么可烦恼的?”

孟说道:“可这里是屈府。你也看见了,屈莫敖是个斯文人,他是绝对不会赞成我对刺客用刑的。”庸芮笑道:“这更好办了。”

孟说道:“你有办法?”庸芮道:“宫正君就不必为这件事烦恼了,下臣自会办得妥妥当当,保管让那刺客生不如死,可又绝不会见血带伤。万一他抵受不住酷刑,招出幕后主使,那咱们就更省事了。”

孟说见他说得煞有其事,也不便问是什么酷刑,只叮嘱道:“千万别就此弄死了他。”庸芮笑道:“宫正君放心,就算刺客想死,下臣也绝不会让他死。”

10

次日一早,孟说还未起床,便有卫士敲门禀报,说抓到了一名形迹可疑的年轻男子。那人天不亮就在屈府外徘徊不止,不断向墙内窥测,极为可疑。

孟说匆忙穿好衣服,赶来大堂。那男子一身灰色长袍,反缚着双手,被卫士押在台阶下。

孟说道:“你是什么人?”那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臣名叫甘茂,是令尹昭阳门下的舍人。”

孟说很是意外,道:“你是令尹的门客?你来屈府做什么?”甘茂道:“这个……”一时踌躇,不愿意回答。

孟说道:“你既然是令尹舍人,该知道昨日纪山上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来屈府打探消息的么?”

甘茂虽然只是地位卑贱的食客,但却是真正的姬姓贵族,是周王室的后裔,姓姬,甘氏。他是楚国下蔡①人,这一带原本是蔡国的土地,蔡国被楚国灭亡后才划入楚国。若不是蔡国灭亡,甘茂原也是蔡国公子的地位。

①下蔡:今安徽凤台。

当初周王室所分封的大小诸侯国,如陈、蔡等,要么与周天子同姓,要么是姻亲。而楚国虽然倚仗武功最终成为大国,却一直被排除在华夏诸国之外,素来被认为是蛮夷之邦。就连楚先君熊渠自己都说:“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楚武王熊通也自称道:“我蛮夷也。”

甘茂姓姬,出身比楚国国君的芈姓要高贵得多,虽然亡国已久,骨子里却还有那么一点贵族的傲气。他见孟说语气不善,很是不悦,沉下脸道:“宫正君用不着如此咄咄逼人,难道所有来屈府附近的人都是为打探那刺客的消息么?”

孟说与令尹昭阳相交不深,不认得甘茂,自然也不知道他的来历,只是见他言辞强硬,颇有气度,便命人松开绳索,道:“抱歉,这是孟某的错。那么请问甘君,来这里有何贵干?这是孟某职责所在,不得不问。”甘茂这才道:“我来找人。”

正巧媭芈和巫女阿碧一道从内室出来,媭芈一眼认出甘茂正是昨日被盗贼莫陵反诬为强盗的男子,叫道:“呀,是你。”

甘茂忙上前深深行了一礼,道:“甘茂特来府上拜访,好向邑君①当面道谢。”

①邑君:古代女子的封号,也用作对妇女的尊称。

媭芈微笑道:“有什么好谢的。你是个见义勇为的勇士,多亏你,才抓住了那盗贼,倒是要多谢你才是。”

孟说这才知道甘茂就是昨日媭芈用妙计助其脱困的男子,便不再理会。出来大门时,正遇到卫士缠子,忙问道:“可是有墨者唐姑果的消息?”

缠子道:“唐姑果至今未回到客栈。不过适才有监视的人来报,齐国质子田文动向可疑,他的心腹张丑昨晚引着一帮人从后门偷偷回到府上。那些人个个带有兵器,为首的是名四五十岁的老者。他们进去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田文是现任齐国国君齐威王的庶孙,其父田婴任齐国丞相,封靖郭君,权倾一时。昔日魏国被齐国名将田忌、孙膑大败后,魏襄王依附齐国,有意与齐威王在徐州盟会,互相尊称为王,打算以此来激怒楚国。楚威王果然很生气,并认定是齐国丞相田婴策划了此事。楚国随即攻打齐国,在徐州大败齐军,并出尽全力追捕田婴。田婴派门客张丑赔罪道歉,并愿意送最宠爱的太子田文到楚国为人质,楚威王这才罢休。

田文本人的来历更加奇特。他父亲田婴妻妾成群,总共养育了四十多个儿子。田文是一名并不得宠的小妾所生,刚好出生在五月初五。按照古时习俗,五月是恶月,而五月初一到初五则是恶月中的恶日。而“重五”五月初五则是一年中最恶的日子,是一年中毒气最盛的一天,阴邪之气为至极。在这一天出生的孩子极不吉利,会克父母,所以民间一般会弃而不养或另改出生日①。田文出生后,田婴立即交代小妾将这个出生日不祥的儿子淹死。但小妾爱惜亲生骨肉,还是暗中将他养活了。

①五月初五出生的名人还有宋徽宗赵佶,故赵佶将自己的生日改成十月初十,并把这天定为“天宁节”。“重五”的俗忌在中国民间某些地方至今仍有沿袭。田文即历史上著名的孟尝君,和赵国的平原君、楚国的春申君、魏国的信陵君合称“战国四公子”,在当时享有盛誉。孟尝君虽然留下了许多传奇故事,但并不是什么忠君爱国之人,在诸侯国之争中始终为自己谋取利益,保持中立。他去世后,众多儿子争相继位。齐国和魏国联合出兵攻打其封地薛邑,灭了他满门,田文由此绝嗣。巧合的是,屈原也死在五月初五这一天,人们为了纪念他,才有了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端午节。

等到田文长大后,小妾才将他引见给田婴。田婴十分愤怒,严厉呵斥小妾。田文问道:“您不让养育五月生的孩子,到底是什么缘故?”田婴道:“五月出生的孩子,长大了身长跟门户一样高,将不利于父母。”田文又问道:“人的命运是由上天授予,还是由门户授予呢?”田婴堂堂丞相,居然被自己的庶子问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便沉默不语。田文接着道:“如果命运是由上天授予,您又何必忧虑。如果是由门户授予,那么只要加高门户就可以了,谁还能长到那么高呢?”田婴无言以对,便斥责道:“你不要说了。”

又过了一些时候,田文找机会问父亲道:“儿子的儿子叫什么?”田婴答道:“叫孙子。”田文接着问:“孙子的孙子叫什么?”田婴答道:“叫玄孙。”田文又问:“玄孙的玄孙叫什么?”田婴道:“我不知道了。”田文道:“您担任齐国丞相,执掌大权,可齐国的领土没有增广,您的私库中却积贮了万金财富,门下也看不到一位贤能之士。我听说,将军的门庭必出将军,宰相的门庭必有宰相。现在您的众多姬妾践踏绫罗绸缎,而贤士却穿不上粗布短衣;您的男仆女奴有剩余的饭食肉羹,而贤士却连糠菜也吃不饱。现在您还一个劲儿地加多积贮,想要留给那些您连叫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却忘记齐国正在诸侯中一天天失势。”

田婴闻言大惊失色,从此改变了对田文的态度,不但让他主持家政,还由他出面接待宾客,不久又将他立为自己的太子,将来继承封地和爵位。田文以庶子身份赢得了父亲的器重,可谓权略过人。然而如楚国奇人老子所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正因为田文成为田婴的太子,引起诸侯国广泛瞩目,他也因此被楚威王点名为质子,不得不离开奴仆成群、宾客如云的田宅,来到郢都,过起了半阶下囚的日子。

孟说久闻田文心计极深,心道:“田文能以庶子身份登上太子之位,手段、谋略定然远过常人。这样的人物,断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有意引人注目。他在楚国的日子并不好过,让旁人抓住把柄,只会令处境更加艰难。那老者也许是他的什么人,或是有什么急事也说不准。”当即道:“暂时不要惊动他们。如果那些人再出来,留意他们去了哪里。”

缠子道:“遵命。”忙分派便服卫士去传令。

11

既无唐姑果下落,孟说便赶来王宫。楚威王正在燕朝与群臣商议华容夫人丧事,直到正午时才散朝。

孟说一直等在路门边,见令尹昭阳出来,忙上前见礼。

昭阳奇道:“孟宫正是在特意等本尹么?”孟说道:“是。”当即禀报了墨者唐姑果来楚国是为了助秦王夺取和氏璧一事,又道,“大王命臣务必护得和氏璧周全,而今唐姑果下落不明,臣怕他已经有所行动,特意提请令尹君留神。”

昭阳感叹道:“想不到墨者居然也参与其事,墨家当真是今非昔比。”又谢道,“多谢宫正君提醒。”

孟说道:“这是下臣分内之事。若有任何差遣,令尹君随时吩咐便是。”

昭阳道:“正好有一件事,少不得要劳烦宫正君。再过一个月就是内子的生日,本来说华容夫人新殁,就不办寿宴了。大王适才在朝上特意提到此事,说巫觋新卜过卦,王室阴气太重,要多办几场大宴冲冲晦气,命臣给内子办一场热闹的寿宴,广宴宾客,还命太子当日一定要代他来祝寿。既然是大王之命,我也不能推辞。”

孟说道:“令尹是要下臣带人协助府中宿卫么?”昭阳道:“正是此意。倒不是因为太子和其他重臣都要到场,而是宾客们一定会让本尹取出和氏璧观赏。本尹不能推辞,也不得不取出来。按宫正君所言,而今郢都城中已经有墨者对和氏璧虎视眈眈,万一还有什么人图谋不轨,本尹怕人手不够。”

孟说心道:“现在可谓是楚国的非常时刻——因为一句‘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楚国成为了天下逐捕的目标,大王病入膏肓不说,华容夫人又在纪山遇刺。可大王明知道觊觎和氏璧的人不少,墨者还算光明正大,肯将来意坦然相告,不知道暗中还有多少人蠢蠢欲动,大王居然还让令尹为夫人大办寿宴,不是有意张扬么?莫非是要引什么人上钩?”

愈发觉得国君的心意高深莫测,本有心去向楚威王问个明白,却又怕遇上那位美艳不可方物的公主。倒不是孟说害怕或是厌恶江芈公主,他只是觉得从昨夜江芈亲手为他佩带容臭开始,他就变得心乱如麻,不是他自己了。

昭阳见他默然神思,似是猜到他的疑惑,道:“若是那些图谋和氏璧的人始终在暗处,确实是防不胜防。但若有一个公开的机会,我们说不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孟说点头道:“原来是这个意思。只要有用得上下臣的地方,任凭令尹君差遣。”

昭阳道:“好。本尹还要到外朝处理公务,请宫正君明天晚上到本尹家里来,我们再好好商议一下。”孟说躬身道:“遵命。”

他原以为昭阳肯定会问起刺客一案,对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令尹,万一问起案情进展,他也不得不据实回报,包括刺客刺杀的对象很可能是太子槐,江芈公主则是目前最大的嫌犯等。却不料对方未有只言片语涉及,不由得心道:“令尹对行刺一案毫不关心,看来他并没有什么牵连。如此,太子也应该不知情。我应该及早撤回太子宫附近的卫士,毕竟暗中监视未来的储君,大大的犯忌。我虽问心无愧,一切为公,但太子心胸狭隘,万一被他知道,不仅我本人要遭殃,那些办事的卫士多半也要人头落地。”

孟说转念又道:“啊,我险些上当了,昭阳总理楚国政事军务,问及案情是他分内之事,他刻意避开不提,才更加可疑。”

在他内心深处,自然是希望江芈公主没有任何干系的。若不是唐姑果的证词,他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公主其实就是杀人主使,所以他宁可主观地去怀疑太子槐一方。他深知自己的判断已然受了感情羁绊,理该退出这件案子,可他又没有勇气赶去向楚威王禀明真相——那样做的话,势必会令江芈公主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即使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月下表白只是要利用他,他还是不愿意看到她有事,至少在没有实证的时候如此。

他本是坚毅果决之人,一时心有所感,居然站在路门处愣神了许久。背后忽有人叫道:“宫正君。”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竟是南杉。

孟说狐疑地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随即想到对方是自己的副手,统率王宫卫士,出现在这里又有什么稀奇,忙道:“抱歉,我糊涂了。”

匆忙离开王宫,一路赶来十里铺,希望能侥幸逮到墨者唐姑果,再度确认供词。

12

拐过街角,远远见到一名穿着麻衣麻裤的男子进了客栈大门,分明墨者的打扮。孟说心中一喜,急忙赶了过去。

进来客栈,却是不见唐姑果人影。孟说招手叫过店家,问道:“唐先生人呢?”店家道:“唐先生一直没有回来呀。”

孟说道:“刚刚不是才进来一名墨者么?”店家道:“噢,那是唐先生的同伴田先生。”

原来最早唐姑果是和一位名叫田鸠的墨者一起来到十里铺客栈的,但不知道什么缘故,两个人很快发生了争吵,田鸠当即离开了客栈,再也没有回来。

孟说问道:“那么这田先生人呢?”店家道:“他听说唐先生不在,就从后门走了。”

孟说急忙带卫士去追。客栈的后门即是龙桥河的码头,船只来往如梭,哪里还有踪迹?

悻悻回来大堂,正遇到那赵国人主富带着随从下楼,特意停下来跟孟说打了声招呼,这才离去。

店家悄声叫道:“宫正君。”孟说走近柜台,问道:“有事么?”店家道:“这个人……就是刚刚离去的赵国人,虽然出手阔绰,却很是可疑。他给了小人很多钱,特意向小人打听王宫的事情,还有楚国镇国之宝和氏璧。”

孟说心念一动,道:“他打听和氏璧做什么?”店家道:“他说就是好奇。小人告诉和氏璧已经被大王赏赐给了令尹,他忽然冷笑了好几声,道:‘傻子,楚国人都是一帮傻子。’”

孟说道:“他还说了什么?”店家道:“没有了,他说了那句话后就打发小人出来了。”

孟说沉思半晌,道:“你做得很好。如果他还有什么异常举动,你就告诉客栈的便衣卫士,或是直接来凤凰山屈府找我。”店家道:“是,是,小人知道了。”

13

既找不到唐姑果,又冒出个行踪鬼祟的同伴田鸠。孟说便派卫士赶去通告太伯屈盖,一旦有巡城士卒发现有墨者行迹,不论是不是唐姑果,立即逮捕。

回来屈府时,正好遇到媭芈、屈平姊弟。

屈平问道:“负责监视嫌疑人的卫士可有回报?”孟说便说了齐国质子田文府中的异样。

媭芈道:“那老者可是四五十岁年纪,一身锦衣长袍,侍从都佩着长剑?”

孟说道:“不错,邑君认得他。”媭芈道:“那人一定是田忌。我和南杉昨日在桃花夫人坟茔前见过他。”

屈平沉吟道:“田忌虽是齐国人,却早已是我楚国封君。他从江南封地来到郢都,不到王宫拜见大王,不参与云梦之会,反而去会见齐国质子,这可有些于礼不合了。”

孟说道:“屈莫敖放心,我已经交代人严密监视田忌去向。等禀报过大王后,再决定如何处置。”

媭芈道:“唐姑果还没有找到么?”孟说道:“他从昨晚离开十里铺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担心他已经是凶多吉少。”

媭芈道:“难道他已经被杀人灭口了么?”孟说点点头,道:“这种可能性很大,目下其他墨者也在四下寻找他。”

既然是卫士打扮的人出面带走了唐姑果,那么一定是楚国内部人士所为了。会不会就是刺客背后的主使?进一步说,会不会就是江芈公主?公主会不会认为是由于唐姑果那一扑的干扰,才使得刺客误射中了华容夫人,所以她务必要除掉唐姑果?

几人心头各有疑问,但谁也不愿意指名道姓地说出江芈公主嫌疑重大。毕竟,她只是一个花样少女,昨日才刚刚失去母亲,失去依附,今日就怀疑她是害死母亲的间接凶手,于情于理,都似乎有些太残忍了。

媭芈踌躇道:“也许我可以想法子试探一下公主……”

一语未毕,卫士庸芮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嚷道:“宫正君,天大的好消息,那刺客愿意招供了。”

孟说大为惊讶,道:“你到底用了什么刑罚,能令刺客主动求饶?”庸芮笑道:“最简单又最有效的法子。”

原来昨夜孟说走后,庸芮命人将刺客吊起来,派人轮班守着,只要他一犯困,就弄醒他,不让他睡着,往他脸上泼水也好,鞭打他一下也好。挨到今天,他已是衰弱不堪。庸芮又命人脱掉他的鞋袜,用马鬃做成的刷子不停地刷他的脚底。刺客笑也笑不得,哭也哭不出,痛不欲生,备受煎熬。这一刑罚虽然没有肉体上的痛苦,却是奇痒无比,令人心悸,难以忍受。而且鞭打夹榻之类伤残肉体的酷刑到最后只会令犯人昏迷过去,但使用这种法子,犯人永远不会晕厥过去,想折磨他多久都行。那刺客既挣不开捆绑手脚的绳索,又避不开脚底传来阵阵的酥痒,“嗷嗷”叫个不停,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非但大小便失禁,连眼泪也流了出来,再无半分气概。到最后实在熬刑过去,终于服软求饶。

孟说闻言不免半信半疑,心道:“这刑罚虽然古怪,但那刺客既然敢当众行刺,心中定然早存了必死之念。他的眼神倨傲锋锐,一看就知道是意志坚强、威武难屈之人,如何会经受不住这类刑罚?”忙道:“且去听听他怎么说。”当即与屈平姊弟一起赶来囚室。

14

一进来房中,便闻见一股恶臭。那刺客被倒吊在房梁下,上半身衣衫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尿湿还是汗湿,身上沾有不少黄白污秽之物,情形极是凄惨,所受的折辱更是难以言表。媭芈一见之下,立即转身退了出去。

孟说命人将刺客解下来,让他倚柱而坐,亲手端了一碗水喂他喝,这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刺客道:“徐弱。”

孟说道:“是谁主使你行刺的?你要行刺的到底是谁?”徐弱道:“我愿意招供,但不是对你,我要见公主,江芈公主。只有见到她,我才会交代出一切。”

他饱受摧残,本来面色灰白,双眼散乱无神,委顿不堪,但一提到江芈公主,脸上立即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神采,生动而真实。

孟说与屈平交换了一下眼色,二人均是一般的心思:“这刺客谁都不见,只要见公主,看来公主果然有重大嫌疑。”

孟说道:“你射死了公主的母亲华容夫人,公主恨你入骨,你要见她,等于自寻死路。你还是老实招供,我取得你的口供后,自会立即进宫禀报大王和公主。”

徐弱态度却很坚决,道:“我一定要见到公主。”

孟说转头道:“屈莫敖,我们先出去,再让徐君好好想想。”

屈平料想孟说要命人继续对徐弱用刑,他虽不赞成刑讯的法子,可案子到目前这个地步,已成僵局,也只能勉力一试,只得应道:“好。”

庸芮便指挥卫士重新将徐弱四马攒蹄地倒吊起来。两名卫士各持一把刷子,分别刷他的两只脚板。徐弱痛苦不堪,不断挣扎,身上镣铐哗哗作响,大声叫道:“我一定要见到公主!无论你们再如何折磨我,我也还是这句话。”

孟说也不理睬,自与屈平退出门外,掩好房门。

媭芈还等在门外,上前问道:“他还是不肯说?”屈平道:“他只说了他的名字,余下的,一定要见到公主才肯说。”顿了顿,又道:“姊姊,这不是你来的地方,你先去吧。”

房内不断发出一阵阵凄惨的号叫。媭芈听在耳中,也觉得难以忍受,便道:“好。”转身离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惨叫声逐渐微弱了下来,只能听见镣铐“叮叮当当”的撞击声。

又等了好大一会儿,孟说和屈平才重新推门进来。卫士仍然在用刑,徐弱却只能发出低低的呻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孟说道:“你肯说了么?”徐弱道:“我说过,一定要见到公主。你们再怎么折磨我,也是没有用的。”

孟说道:“我如何知道你见到公主一定会交代出真相?”徐弱道:“听说孟宫正是孟胜孟巨子后人。昔日孟巨子只为对阳城君的一个承诺,便能率领墨家弟子自杀赴义。我徐弱不敢与令祖孟巨子比肩,却也知道人当言而有信。大丈夫得以立于天地之间,百折不屈,唯‘信义’二字。”

这句话说得极有豪气,孟说当即心头一凛,挥手命人停止行刑,将徐弱放下来,道:“你说得不错。好,我这就派人去请公主。”

屈平道:“不如由我姊姊去王宫请公主,这样我们就能知道公主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孟说道:“如此甚好。”屈平便出去安排。

孟说见徐弱瘫躺在地上,浑身上下又脏又臭,极是虚弱,心中忽然起了怜悯之意,当即命卫士去取水冲干净他的便溺,为他梳洗,换上干净的衣裳。

徐弱道:“多谢。”

15

傍晚时分,媭芈引着江芈公主来到囚室。孟说已命卫士打扫过屋子,清理了污秽,房中再无那股囚室特有的骚臭气味。

徐弱一见到公主进来,立即亢奋地挺直了身子,若不是双手被反缚在柱子上,只怕还想要招手致意。一旁卫士看到他面红耳赤、失魂落魄的样子,均猜想这人也不过是个垂涎公主美色的登徒浪子。

江芈径直走到柱子前,问道:“你就是刺客么?”徐弱微笑道:“公主,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那语气,就好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淡淡的笑容,则是发自内心的欣喜。只是他不知道他这句话又进一步将公主推向嫌疑的深渊。又或者,他是有意如此。

江芈有“楚国第一美女”之称,早见惯天下男子为她绝世容光神魂颠倒的样子,也不以为意。只是眼前之人是她杀母仇人,心中气愤难平,当即上前,狠狠扇了徐弱一耳光。

孟说忙劝道:“公主,当心弄脏了你的手。”使了个眼色,一旁卫士便举鞭上前,用力抽打徐弱,直至他昏死过去。

江芈怒气稍平,道:“好了,弄醒他吧,看看他到底要对我说什么。”

徐弱被卫士拿凉水一泼,悠悠醒转,犹自面带笑容,道:“我下面的话只能对公主一个人说。公主,你让他们退出去。”

江芈倒也干脆,挥手命道:“你们先退下。”孟说道:“公主……”江芈厉声道:“退下!”

孟说无可奈何,只得率领卫士退出房外。等了一会儿,房中传来清脆的耳光声,大概是公主抑制不住愤怒,又在扇打徐弱。

屈平道:“姊姊以为如何?”媭芈道:“在我看来,公主根本不认得这个徐弱。”

屈平道:“嗯,我也是这么认为,从公主的表现来看,她应该对行刺一事并不知情。也许是其他什么人因为私人恩怨要刺杀太子,也许要刺杀的是其他重臣。宫正君,你怎么看?”

孟说自然希望江芈是无辜的,从她的反应来看也是如此。可目前唐姑果的证词依旧对她不利,刺客指名要见的也是她而不是别人。一旦案情上报大王,且不说太子一方会因此而大做文章,就连按普通常理来推断,她也会作为首要嫌疑人被逮捕下狱,兴许还会受到拷掠。

孟说既沉默不语,屈平和媭芈也不再说话。房中除了低低的絮语声,也再没有别的动静,大约徐弱按之前所约定的那样,正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公主。

既然还有江芈所不知道的真相,那么就应该愈发能证明公主无辜了。可为什么徐弱又一定要单独告诉公主呢?莫非他是因为误杀了华容夫人而心怀内疚,只愿意将真相告诉公主一个人?

时光在静谧中一点一滴地流逝着,天色黑了下来。

忽听到“当”的一声,那是刀鞘掉落地上的声音。孟说暗叫一声“不好”,踢门闯了进去,却见江芈正双手握着一柄匕首,全力朝徐弱刺去。

孟说大叫道:“不要!”

但还是迟了一步——匕首锋锐异常,公主又用尽全身力气,刃身刺入徐弱心口,直至没柄。他哼也没哼一声,便垂头死去。

媭芈跟了进来,惊道:“公主,你……你竟然杀了他?”

江芈满脸通红,又是娇羞又是气愤,怒道:“这恶贼用言语挑逗我,要我将我的身子给他,他才会对我说出真相。如果换作是你,你会不杀他么?”

孟说跺脚道:“公主,你不该这么做!”江芈闻言更是生气,道:“这贼子用恶语侮辱我,我杀了他,你非但不帮我,居然还怪我?”

屈平忙解释道:“我们根据唐姑果的口供,已经推断出大王和华容夫人都不是目标,刺客要行刺的很可能是太子。公主自身已经是头号嫌疑人,现下又杀了刺客,更难脱杀人灭口的嫌疑了。公主,你麻烦大了!”

那一刻,江芈惊奇地瞪大了眼睛,讶然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