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子想把龙夫约到外面去,可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借口来。龙夫呢,或许因为自己迟到了有些心虚,正在乖乖地干活呢。
这时,又有电报来了。
“是白井主编发来的。”芦田副主编为了让大家都听得到,高声朗读了电文:
“村谷女士的遗稿已寄出。写的是她创作上的烦恼。没写其他原因。今夜,我跟随骨灰前往鸟取。预定三天后回京。”
“你们看,白井主编要大老远地赶到鸟取县去了。”
趁着编辑部里七嘴八舌的混乱劲儿,龙夫对典子使了一个眼色,随即他自己先出去了。见面的地点,自然还是出版社附近那家咖啡店。等典子走进咖啡店时,龙夫已经点好了两份咖啡,独自抽着烟恭候了。
“出大事了。”典子在龙夫面前的椅子上一坐下来就用激动的声调说道。龙夫仍是一脸严肃。
“是啊。事情严重了。”他说道,“没想到村谷女士竟会自杀啊。”
典子看着龙夫的眼睛说道:“其原因还是田仓之死吧?”
“这还用说吗?问题是她与田仓之死的关系真有那么深,以至于非要自杀不可吗?”
典子点点头。她同意这样的说法。
“你说她为什么要自杀呢?”
“当然是田仓之死的关系,再加上丈夫亮吾失踪对她造成的心理打击。这些事情的真相都还不太清楚,但我们能够想象她所受到的刺激。不过,首要原因还是代笔问题吧。”
“代笔?”
“也就是说,畑中善一的创作笔记已经全部用尽了。这对于她来说,倒是名副其实的陷入绝境了。”
“……”
典子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愣愣地看着龙夫的嘴唇。
“估计你也注意到了吧?村谷女士最近的作品不仅质量上大失水准,还出不了活。”龙夫低声说道。典子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其实不用龙夫指出来,她自己也已经注意到了。不过,原先以为这是任何作家都会有的低潮现象。事实上,有些编辑同事就是这样宣扬的。
“这是那本创作笔记上的内容越来越枯竭的结果。她自己在创作上作过努力尝试,但是,她原本就没有那种才能,自然写不出什么好作品来了。于是,渐渐地拿出来的东西都是些劣作了。你肯定也清楚,最后一次从她那里取回的稿子,可真叫次啊。客观一点来说,跟她前期的作品相比有着天壤之别,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写的。从数量上来说也是这样啊。说好是五十页的,结果撑死也只写了四十三页。以前是绝不会有这种事的,不是吗?”
对于龙夫的说明,典子无法表示抗议。如果是在以前,不知道畑中善一的创作笔记的话,说不定还要顶上两句,可现在只好全部接受了。
“但是,村谷阿沙子女士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人。”龙夫继续说道,“说难听一点,她就是个虚荣心很强的女人。当然,这样来说一个死者是不应该的。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女作家’,她不甘心就这样没落下去。她可以算是名门闺秀吧,宍户宽尔的女儿这样的印象在世人的心目中还是比较深刻的。到目前为止,这一切对她都是十分有利的。但当她没落之后,这一切就成了她的沉重负担,加深了她的痛苦……”
咖啡端来了,可典子没有喝咖啡的心情。
“将她赶入自杀的死胡同的,除了田仓之死和亮吾失踪对她所造成的打击外,最大的原因是她无法继续创作了,由此产生的对代笔问题暴露的焦虑,肯定也不轻。其证据就是,白井主编的电报称,她的遗书写的都是关于创作陷入绝境的内容。遗书的全文送到后,一看就清楚了。估计是一份倾诉艺术绝望感的凄美绝笔吧,并且做足了作家派头。要说村谷女士自己的文章,是连芥川的百分之一都及不上的……”
“主编不是去了吗?等他回来就清楚了。”
典子不想再听村谷阿沙子因代笔而导致的悲剧了。
“我明白。”龙夫似乎也察觉到了典子的心理感受,立刻改变了话题,“那么,接下来洗耳恭听你的‘陆奥游记’<sup>【38】了。”他故意用能使典子放松心情的调侃语调说道。
“我的奥州之行,说出来也不及芭蕉的百分之一的。”典子顺势接过龙夫的话头说道。
接着,她尽可能详细地将在五城目所了解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龙夫听得很认真,连烟灰都忘了弹。等典子全部说完后,他就两眼放光地说道:“总算出现了新的情况了。”
“哎?你指什么?”
“不是吗?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追踪的都是过去的踪迹。我们要找的活人,全都隐藏起来了。可在五城目,却有人现身了。”
“……”
“就是那个将田仓老婆寄过去的家具处理掉的男人嘛。他给人的感觉,完全就是隐藏在迷雾中的人终于在我们的面前现身了。”龙夫显得有些兴奋,继续说道,“这下子就有点意思了。嗯,还得说你远赴奥州,不虚此行啊。”
“别尽一个人乐啊。”典子说道,“你今天迟到了,老实交代,到底去了哪里?”
“哦,这个嘛,”龙夫吸了一口烟,似乎在开口之前还要考虑一下,“是这样的,我去调查了一下田仓的老婆。”
“哎?调查田仓的妻子?”
典子不禁瞪大了眼睛。
龙夫说调查了田仓的妻子,这让典子大感兴趣。
“有什么线索吗?”典子不假思索地盯着龙夫问道。
“别忙啊,哪有什么线索啊?”龙夫两眼熠熠生辉地说道,“为了了解那位夫人,我找来了田仓的户籍副本。”
“田仓的户籍?哎?你怎么知道他的原籍呢?”
典子十分意外。这些情况龙夫是从哪里打听到的呢?
“我询问了小田原警察署。”龙夫答道,“田仓被害之后,他妻子不是到小田原警察署里做过笔录吗?我后来想到,那上面肯定有他的原籍。”
原来是这样啊。典子明白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星期以前吧。”
“那么早?为什么不告诉我?”
典子对龙夫仍然我行我素的做法有点生气。
“不好意思,我忘了。”龙夫像是要蒙混过关似的,慌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了笔记本,“副本上别的部分都不相干,我把想要了解的重点都记在这里了。”说着,他将笔记本打开来给典子看。典子见上面是龙夫那有些潦草的字迹,写的是从田仓义三的户籍副本上摘抄下来的内容。
原籍 滋贺县甲贺郡XX村XX闾
户主 田仓义三
大正五年七月十五日生
妻 良子
大正八年二月二十五日生
○良子 秋田 县南秋田郡五城目町XX番地
坂本良太郎与坂本须美之长女
○昭和十六年三月十六日办理移籍手续
“嗯,”典子认真看了一会儿后说道,“原来田仓妻子的原籍地没搞错,对吧?”
“是啊。那个副本是昨天邮寄来的。可是你已经去了五城目,所以还是晚了一步。”龙夫挠了挠头发说道,“然而,你到这个地址实地考察时,发现现在住在那里的是毫不相干的人。这就说明坂本家早就离开了那里,良子的双亲也去世了,那里已经没有她的亲戚了。她的亲人就只有弟弟浩三一个人。”
典子点点头。她觉得应该就是这样。
不过,这时她内心产生了一个疑点,那就是为什么龙夫要确认田仓之妻的原籍呢?
“这个嘛,”龙夫说道,“是想到了一个疑问:那些家具的接收地点真的是田仓之妻的老家吗?”
“你是在想,那个地址会不会是假的,而她的老家其实是在别的地方,对吧?”
“是啊。”
“理由呢?”
“理由?理由嘛……”龙夫掏出了香烟,不慌不忙地叼在嘴上,点上了火,“田仓良子不是至今仍不知去向吗?我就想到,她能够销声匿迹这么长时间,说不定另有一个老家,现在就躲在那里。因为,只有在老家才能心安理得地隐藏这么长的时间嘛。”
原来如此,说得有点道理。典子心中暗忖道。
“可是,这个户籍副本无情地击碎了我的猜想。原来良子是没有老家的。那么,她到底藏在哪里,就成了一个问题了。”
龙夫有些犯难,他用手指按在额头上,不住地抽着烟。
“还有她弟弟浩三呢?”
“是啊。那个声称要自杀的家伙。”龙夫用手指揉起了额头,“那对姐弟不会是事先计划好了一起隐居在什么地方吧?”龙夫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
“自杀什么的,我可不想再听了。我从秋田回来时就遇上了卧轨自杀的事了。一想到是自己所乘坐的火车压死了人,心里就慌得不行。”
典子皱起了眉头,仿佛当时的感觉又复活了。
“哦。”龙夫将手指从额头上拿开,看着典子的脸问道,“自杀的是男是女?”
“是个女的。”
典子想笑:果然龙夫也在想是不是浩三啊。
“地点是在越后的盐泽附近。据说那里是个魔鬼地段,两年前也有一个女的在那里卧轨自杀了。”
“哦,你了解得挺仔细的嘛。”
“我才不要了解呢。是前面座位上的两个男人聊起的。还说那个女的连身份也搞不清就成了野鬼,现在又出来勾魂,寻找新的自杀者。这种话钻到了耳朵里真讨厌,叫人想睡也睡不着。”
龙夫默不作声地听着。
说到了自杀,话题就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村谷阿沙子的身上。
“真没想到她竟会自杀啊。”
典子如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见到阿沙子女士时的种种回忆,就像打碎了的玻璃片一样,一直堆积在头脑之中。
“谁都不会想到那个人会自杀。因为我们一直是旁观者,而不是观察家。”
龙夫说完后,突然将烟头扔下,又用脚踩灭了。
“阿典,”他直视着典子的眼睛说道,“你知道村谷阿沙子女士为什么在遗书中指定远在鸟取的哥哥为自己料理后事,而不指定丈夫亮吾吗?”
对呀。典子对这一点也觉得有些奇怪。
“是因为不知道丈夫在哪里吧?”她回答道。
“这当然是首先考虑到的。可是,一般来说也要指定亮吾的吧?同时通知哥哥和丈夫不就行了吗?完全不指望亮吾,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呢?”
“不知道啊。”典子躲开了这个问题。
“这是否说明阿沙子女士对亮吾的失踪已经确认过了呢?”
“确认?”
“是啊。由于某种理由,阿沙子女士明白了要找到失踪的亮吾是绝不可能了,因此,指定他为自己料理后事是完全指望不上的……她会不会是这样想的呢?”
或许就是这样的。典子基本上同意龙夫的设想。
“你今天怎么这样老实?一点也不展开反驳吗?”龙夫看着典子的脸,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
“没什么可反驳的嘛。我觉得也许还真是这样呢。”
典子知道阿沙子是怎样寻找丈夫亮吾的。回到东京后,她还多次赶到小田原车站,打听亮吾可能乘坐的列车,并要求别人帮她一起找。她那种劲头在旁人眼里看来确实非常执著。
也许在经过这样的寻找后,阿沙子女士发现了一个肯定找不回失踪丈夫的理由。
“不过,也可以有别的假设哦。”龙夫说道。
“这又怎么说?”
“那就是阿沙子女士已经大致知道亮吾在哪里,反倒不想跟他联系了。”
“你也太卖关子了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能这样抽象地说说。”
说着,龙夫扳动手指,关节间发出“咔咔”的声响。
然而,典子感觉到龙夫已经有了更深刻的设想,因此急于想知道:“崎野,你还有很多想法吧?”
“没有啊。目前就到这个程度。”
“胡说。肯定还有,你脸上写着呢!”
龙夫招架不住,笑了起来:“是吗?好吧,我就说一点吧。你有没有考虑过,阿沙子女士为什么要把自杀的地点选在浜名湖呢?”
“没有。”典子摇了摇头。
“我倒是想过。因为自杀者在选择自杀地点时往往有某种缘故。譬如说,以前曾经去过的地方啦、记忆中印象深刻的地方啦、与该地方有什么因缘啦、或者是早就想去的地方啦……”
“什么呀,是指风景优美的地方吗?”
“嗯,风景优美对于自杀者来说确实也极具魅力。”龙夫表情严肃地说道,“浜名湖就是个美丽的湖泊。那里的弁天岛是有名的观光胜地,馆山寺座落在突入湖中的半岛之上,登临远眺,真是心旷神怡啊。”
“喂,崎野。”典子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可是真的哦。景色优美之处常常会成为自杀者的绝命之地。不过,光是风景优美还不够,如果找不出自杀者和那个地点之间的联系,就说明观察得还不到家啊。”说到这里,龙夫叹了一口气,随即又继续说道,“阿典,我想过了:浜名湖附近有哪些地方?首先是浜松市。靠这边的是静冈市,虽然比较远。而湖的西面是丰桥、冈崎,一直过去就是名古屋了。这些城市当中,有没有跟村谷阿沙子女士相关的呢?”
典子想了一想,立刻提高嗓门说道:“有啊!”
“哪里?”
“丰桥啊。村谷家女佣的老家就在丰桥呀。我从犬山回来时还顺道去看过呢……”
“对啊。那个女佣是叫广子吧?村谷家雇用的女佣,老家在丰桥。丰桥和浜名湖,相距很近啊……可是,我所想到的也仅此而已。这两个地方,也许是两个分散的点,也许可以连成一条线,现在尚不得而知。只知道两者之间的距离较近而已。”
龙夫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伸手端起了喝剩下的冷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