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2 / 2)

昙花梦 陈娟 4803 字 2024-02-18

“对!没有我这根‘撑竿’,你也跳不过这道高墙。所以说,红花虽好,还得绿叶扶持,像你这样一朵天香国色的牡丹,起码要配上我这样绿油油的叶子,互相衬托,才能相得益彰,你说对吗?”

“你呀,你这套软功夫着实厉害,怪不得李丽兰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啊?你见过李丽兰?”

花锦芳自悔失言,迟疑片刻,笑道:“实不相瞒,我不但见过她,而且我和她的感情胜过同胞姐妹!我俩几乎无话不谈,无情不诉,所以你们俩的关系我了如指掌。你救了她,你热恋她,但是你为了她的安全,却劝她离开南京,自己宁愿忍受孤寂的痛苦,这样全始全终的精神,一般人是办不到的。尤其像你这样的警界人物,有如此忘我的风格,更是难能可贵的。她对你深感五衷,无恩可报,所以找来了一个替死鬼。我是受她所托,不顾利害,干里迢迢,来到这里,也许是自罗网吧!”

程科长苦笑说:“我不忍牺牲她,还会牺牲你吗?”

花锦芳一脸正经地说:“我是抱着最大的决心来的,不管祸福吉凶,既来之,则安之,料你也不敢把我吞下去!”

花锦芳的话,引得程科长哈哈大笑。

这时,花锦芳从皮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封面上写着:“面陈 慈航亲展”,下署“内详”。程科长一眼认出是李丽兰的笔迹,欣喜异常,他急急拆开信封,抽出信笺,摊开一看,信内写道:

慈航科座:

近来战局急转直下,大势难以挽回,中央要员纷纷南撤,金陵王气全消,南京岌岌可危。

你要当机立断,万勿眷恋秦淮,此间非乐土,速去为佳。

师姐锦芳,此次专程来京,实则劝驾南下,望你立即离却是非之地,免遭无谓牺牲。师姐为人机智灵活,不愧吾师真传,数年在港,早已留心经济,着意商业,白手起家,拥资巨万。我俩在港数月,往来密切,无话不谈,无情不诉,虽非同胞,情同一体。当日锦囊妙计,用心良苦,今日良缘天定,幸勿错过佳期。

目下沈家游资悉数调港,数目可观,实力雄厚,你若到此,大有可为,进则鹏程万里,退则一生吃穿不尽。人生几何,青春有限,有此条件,务要及时行乐。否则魂断秦淮,梦绕钟山,情天远隔,千秋同恨!转眼祸福,惟君图之。

戚家父女,已离桃源,安抵香港,近况极佳、此乃先师血缘,她临终之际,念念不忘,不及引渡他们出山,衔恨而殁。我与师组,完成此事,虽费九牛二虎之力,然可告慰吾师在天之灵。顺告。

相见在即,恕不多书。

丽兰百拜

花锦芳一直注意程科长的表情动态。

程科长看完李丽兰的信,十分激动,他沉思良久,抬起头来,看着花锦芳叹道:“你们姐妹的深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如今,我深刻体会到‘肝胆之交在于草莽!’”

“对!我们是守信的,你跟我们谈交情,绝对不会让你吃亏。不过时代变了,‘草莽’也洋化了,不是驻扎深山密林里,而是乔迁高楼大厦中。他们不少是识多见广、博学多才的知识分子!所以说,草莽未必比警官差!只不过他们不是官办罢了。”花锦芳谈锋犀利,语中合刺。

程科长抱歉地说:“真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其实我是出于无心。”

“我也太激动了,夸夸其谈,你以为我言之有意吗?”花镜芳说完,报之一笑。

程科长说:“我上刻乘着三轮摩托巡视‘禁区’,到处呈现一片荒凉景象,正如丽兰信中说的,‘金陵王气全消’,不免产生成败兴衰之感!”

花锦芳点头道:“成败兴衰,这是历史规律,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我总认为南京作为京都,地力不够。它过去曾称为秣陵、属下金陵、建业、建康、天京。历代在南京建都的有东吴、东晋、宋、齐、梁、陈,所谓六朝,有的是鼎足三分,有的踞半壁河山,论寿命,都是短暂的。南宋偏安江左,第一代之君康王赵构,逃来南京,在这里暂住时,感到不安全,就迁到浙江临安(杭州)去了。明太祖定都南京不及两代,到永乐帝时就搬到北京去了。

‘甲申’之变,李闯攻进北京,崇祯皇帝自杀,明朝宗室福王南逃,在南京建立小朝庭,不及三年,断送了性命。太平天国定都南京,也只有十三载。抗战胜利,政府还都南京,至今仅仅四年,已经摇摇欲坠了。

“历代京都多偏重北方,如西安、洛阳、开封、北京等。但作为一个平民,我最爱还是南京,因为它地处江南,气候宜人,风景优美,不似北土严寒,风沙莽莽。当然,我爱它,还有人的因素存在……”

“人的因素?”程科长放意假装不理解,插嘴道。

“对,因为这个地方还有一个你!”她呶嘴示意,无限娇俏。

花锦芳接着问他:“我这次来到南京,你有什么感想?”

程科长说:“现在是北雁南飞的时候,不但气候如此,气数也是如此。每天机场上飞去的班机,载着许多官宦人家的名媛闺秀,来京的班机像这样高贵的小姐,看不见一个了。我猜测,今天上午,当你突然出现在班机舱口的时候。肯定轰动了全场,宛如沙漠上突然见到一朵艳丽的牡丹花,使人惊讶不已。要是他们知道你是特地为我而来的,该如何敬重你,羡慕我呀!我太荣幸了,怎不对你感激万分呢?”

花镜芳回忆今天上午下机时的情景,正如程科长猜测的一样,不禁笑问:“你在感激之下,应当有个表态呀!你想用什么来报答我对你的钟情?”

程科长不假思素的回答:“士为知己者死,那只好把这条性命交给你,由你如何处理,我惟命是听。”

“好一个惟命是听!我就是希望你会说出这句话。好!你明天跟我一起走,弃官不干,跟我一起到香港去!我已经替你买好了飞机票。”花镜芳语气十分认真,说着,她从皮包里拿出两张飞机票。

程科长见票愣住了,苦笑着:“职责在身,目前无法离开,这点我万分抱歉,请你原谅!”

花锦芳冷笑一声,说:“大丈夫言重如山,刚才话犹在耳。岂可儿戏?”

程科长低头不语。

“啊--我晓得你在想什么!你想当文天样是吗?”花锦花又以朗诵的声调念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仁尽,然后义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斯几无愧!”她渐渐激动起来,语含讽刺地说:“你若以这种思想为主导,就是白白地去送死!你这个书呆子,要想与这个绝望的危城共存亡吗?你还没有到垓下之围,唱着‘虞兮虞兮奈若何’的时候,目前还有回旋的余地,你要当机立断啊!”

看到程科长默默无语,花镜芳摇摇头,吸一口气说:“我对你目前的处境,已经看得十分透彻。这几年来,你在南京的确干了一番事业,但是,这个事业与你刚才所说的‘禁区’是分不开的。你为了维护这一批要人们的利益,耗了不少心血,破了许多重大疑难的刑事案件,在新闻界的渲染之下,你曾名声鹊噪。但是物极必反,今天‘禁区’已是西风残照,黄叶满地,你的事业也将在西风中凋零。过去,你用血汗维护他们的财产,现在,他们拥娇妻、携美妾走了,你还要替他们拼死到底,要你在这里杀身以成仁,舍生而取义。这大不公平了!

完全是个骗局,你上了孔夫子的当。

“算你运气好,破了许多案件,年轻有为,也算是杰出人材。但是,你的官运并不亨通,至今你不过是个科长,因为你只知道倾其全力来破案,不懂得阿谀奉承上司。我知道,你是双重身份的人物,受两个不同组织支配着。在警厅,你做了许多成绩,他们利用你的能干,给你一定的荣誉和权力;同时,你也受到同僚的排挤,后台老板对你有误会。因此,你去台湾是有思想顾虑的。回老家去,息影田园,肯定没有你的好日子过。你青春未艾,还有进取的时候,难道你甘愿就此了却一生吗?

“今天你唯一的出路只有跟着我南下,到香港去。那里目前还是英国人的势力,容纳了许多流亡者。李丽兰的信中,不是对你谈得很清楚吗?你到那里大有可为,进则鹏程万里。

退则一生吃穿不尽,你何乐而不为呢?

“目前你的处境,好像三国时的马超,东不能降曹操,西无法合韩遂,南投张鲁,又受制于杨松。他外不能破荆州以救刘璋,内无法制杨松而见张鲁之面。四海孤立,一身无主,坐困蜀中,进退两难。”花锦芳面含胜利的微笑,以半开玩笑的口吻对程科长说:“我是当年的刘备,你只有向我投降。”

程科长的心像是被蜂螫了一口,耳朵不断回响着:“你走投无路,要向我投降!你走投无路,要向我投降……”他明白,目前他所依靠的是座冰山,前途已经暗淡无光。当日和花锦芳初次交锋时,自己手里掌握着权与法,还斗不过她;现在无权无势,光杆司令,跟着她到香港去,按照她的说法,等于马超投降刘备,形势倒转,变成从属地位。天时、地利、人和对自己都不利。失去了权力。就失去了一切,他这位政治人就毫无价值了。不但不能像现在这样发号施令,而且要依附于女人过活,男子的自尊心使他陷入痛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娇滴滴的声音又打断他的思路,花锦芳抿着嘴似笑非笑继续说:“你想,一位堂堂的刑事科长,曾经显赫一时的大侦探,穷途末路,跟着贼婆去当助手,这岂不是威风扫地?其实你不要顾虑太多,自上次教训后,我悟彻了人生。我对你发誓,我变了,我一切都变了!我真的已经洗手不干,决心找个归宿。丽兰信中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

你要相信她,相信我,我一定会给你带来温暖和幸福。我是明白人,我会客观地分析问题。

你有你的难处,一时走不脱,我会原谅你。我不会勉强你就跟我走,但我相信,你不久就会离开这座危城,走我为你所选择的道路。现在,你不必为此事而感到不安。”

“我曾经对你存有这种幻想,因为当时我的事业前途十分顺利,伟伟然自命不凡。但是,曾几何时,整个大局急转直下,今天我的地位摇摇欲坠,我的前途危如累卵。现在,我是一只铩羽的雄鹰,势难展翅飞翔。而你呢,你有绝世的姿容,非凡的智慧,是上帝精心塑造的女神,受过奇人的心血培育,江南山川秀气聚于一身,我这损失价值的人,将配不上你这位天物,我实在没有勇气沾污你这块稀世宝玉!”程科长声调颤抖,眼圈红了。

花锦芳依偎着他,好像慈母哄着疼爱的孩子一样,非常温柔地说:“傻子,你想想,我冒着严冬风雪,逆着人潮,千里迢迢,不计利害,来到这里,为着什么?不瞒你说,我对你一见钟情,那个时候,我很担心渡不过难关,断了这段姻缘。想不到你会同情我,为我而倒戈,倾全力挽救我,使我脱却樊笼。到香港后,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你,都在为你打算,为你我的结合作好安排。几个月来,虽然我们没有见过面,但对你深刻的思念,促使我飞回金陵。你有正义感和起码的同情心,你在丽兰和我的问题上,处理得非常得当。假如你昧着良心,当时就可以财色双收,但是你没有这样做。光就这桩事,我姐妹俩已对你感铭肺腑。所以我下定决心,回到南京。我要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你的地位。”

说到这里,她有点羞涩,犹豫一下,又含羞说下去:“你不是说我白璧无暇吗?我在信中曾对你表态过,留完璧而待之。像我这样一向闯荡江湖的女人,屡冒风险,饱经危难,在人们心目中,可能是个变相的唱妓,哪能是无暇之玉呢?要证实这块玉是否有玷,今晚的一切安排,就是要你来证实。你不是说爱上这朵含露的牡丹吗?你爱她,她也爱你!爱情既看准了,就要毫不吝惜地付出最高的代价。”

一片真挚的深情,感人五衷。程科长忘乎所以,把花锦芬紧紧搂住。她顺水推舟,纵体投怀,两人沉浸在爱河歌海之中。

江北烽火漫天,江南人心动荡,他俩在温暖的安乐窝里,却度着最销魂的一夜……黎明,花锦芳笑对程科长说:“虽然夜雨摧残一树花,但是昨夜的一切,多么美妙多么幸福。假如错过了这个良宵,实在辜负了此生!”

程科长纠正说:“我认为‘摧残’两字未免过分一点,我并没有那样轻狂吧!应该改为:‘夜来春雨润名花’,还是‘润’字比较得体,你说对吗?”

花锦芳两颊桃花,倒转秋波,只是妩媚一笑。

从此,两人一直足不出户,缱绻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