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30(2 / 2)

“大冰块配烈酒最合适,”中情局局长对桌旁的同伴说道,“这种冰块融化得要慢一些。”

五角大楼的情报主管什么也没说,只是颇为期待地看着老头子。侍者送上纯麦芽威士忌之后,两个人举杯喝了起来。

“今晚的车堵得厉害,真让人受不了。”老头子说。

“起雾了嘛。”拉瓦列含糊应道。

“上回咱们俩坐下来喝酒是什么时候了?”

“我不记得了。”

两个人好像都是在冲着邻桌上的年轻夫妇说话。这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横在他们中间,犹如已在战场上牺牲掉的卒子。侍者拿着菜单回到了桌前。两个人翻开菜单点了自己想吃的东西,侍者随即再次离开,不再打扰他们。

中情局局长从薄薄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档案,没打开就搁到了桌上。他把双手往档案上重重一拍。“估计你已经听说了在科科伦美术馆门口失控的那部两用车吧?”

“你说的是交通事故?”拉瓦列耸了耸肩,“知道华盛顿每个钟头会发生多少起交通事故吗?”

“这起事故可不太一样,”老头子说道,“那辆车企图撞死我的一名下属。”

拉瓦列拿起加苏打水的威士忌啜了一小口。老头子觉得他喝酒的模样就像个女人。

“你的那个下属是谁?”

“是安妮·赫尔德,我的助理。当时马丁·林德罗斯和她在一起,他救了安妮一命。”

拉瓦列俯下身,拿出了自己带来的那份档案。档案封面上印着五角大楼的标志。他打开档案,一言不发地把它转了个方向,然后从桌上推了过去。

中情局局长开始看档案时拉瓦列说道:“你的总部里有人在定期发送并接收讯息。”

让老头子大吃一惊的还不仅仅是这个情况本身。“五角大楼从什么时候开始监听起中情局的通讯了?见鬼,这种行为严重违反了机构间互不干涉的规定。”

“是我下的命令,总统也同意了。我们觉得有必要这么做。自从哈利迪部长了解到中情局出了内奸——”

“哈利迪是听马修·勒纳说的,那家伙是他的人,”中情局局长愤愤地说道,“哈利迪根本无权干涉中情局的内部事务。你们向上汇报的时候我并不在场,这样总统怎么能充分了解情况?”

“这都是为了中情局自身的利益着想。”

中情局局长阴云密布的脸上仿佛有闪电掠过。“你这话是在暗指我已经无法保护中情局的利益?”

拉瓦列把手指往前一戳。“你自己看档案。电子讯号叠加在中情局的通讯载波上,是加密的,我们尚未破解。另外,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在进行通讯。但从这些日期来看,显然不可能是海特纳——你说的那个中情局内奸。讯号出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老头子把五角大楼的档案拨到一边,翻开了自己的那份档案。“如果这真是个泄密的漏洞,我会处理的。”他说。这帮蠢货查到的说不定是“堤丰”行动部与某位海外潜伏特工之间的通讯信号。马丁手下负责黑色行动的部门当然不可能去使用局内的普通联络渠道。“至于你呢,你要处理的事可是国防部长。”

“你说什么?”两个人坐下来之后,这还是拉瓦列第一次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刚才提到的那件事。那辆企图撞死安妮·赫尔德的两用车。”

“恕我直言,哈利迪部长跟我说过,他怀疑安妮·赫尔德就是中情局里的内奸——”

开胃菜端了上来:粉红色的大对虾,浸在血一般红的鸡尾酒酱之中。

拉瓦列刚准备去拿小叉子,中情局局长就从马丁·林德罗斯准备的档案里撕下一页递了过来。“那辆车差点把她撞死,开车的人是已故的乔恩·米勒。”老头子故意停了一下。“卢瑟,米勒你是认识的,就别再装了。他是国土安全部的人,但出身于国家安全局。米勒认识马修·勒纳。实际上,这两个家伙常结伴出去花天酒地。他们都是哈利迪的人。”

“你说的这些都有确凿的证据吗?”拉瓦列满不在乎地问道。

老头子对这个问题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你知道我会怎么回答。不过根据我目前掌握的情况,开始调查已经足够了。米勒的银行账户里有来历不明的存款;勒纳的那辆兰博基尼他自己根本就买不起;去拉斯维加斯的时候,他们俩都在那儿扔过大把大把的钞票。傲慢的人往往会干蠢事,这可是一句古老的格言。”他又把那张纸拿了回去。“我可以向你保证,调查的事一旦捅到参议院,日后撒网时抓到的肯定不只是哈利迪,还有那些紧跟在他身边的人。”

中情局局长抱起了双臂。“说实话,我并不希望把如此严重的丑闻捅出去。它只会让我们在海外的敌人得益。”他拈起了一只大虾。“但这一次国防部长做得太过分了。他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竟然批准我们政府内部的人员去从事谋杀行径。”

老头子停顿了片刻,让对方好好考虑考虑他的这番话。等到情报主管抬起眼来看着他,老头子又说道:“这就是我的立场:我绝不会容忍如此肆无忌惮的违法行径。在我看来,你恐怕也容忍不了。”

穆塔·伊本·阿齐兹满腹心事地坐在椅子上,望着喷气机有机玻璃舷窗外蓝黑色的夜空。飞机的下方能看到里海风平浪静的海面,不过这景象时不时会被一片片海鸥羽翼般洁白的云朵遮没。

穆塔在“杜贾”组织中占据的位置是个阴暗的角落,担负着令人颇感屈辱的跑腿送信的职责;但他的哥哥却深得法迪的信任,堪称聚光灯之下的焦点人物。这一切都是因为敖德萨的那一刻,都是因为他们对法迪和卡里姆说出的谎言——阿布始终不允许穆塔说出真相。阿布当时告诉他,必须为了法迪守住这个秘密。但到了现在,穆塔在时隔多年之后才意识到这番告诫只不过是哥哥的又一个谎言。阿布一再坚持要隐瞒萨拉·伊本·阿谢夫之死的真相,其实都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巩固他在“杜贾”组织中的权力。

穆塔竭力让自己摆脱回忆,看到陆地模糊的黑影已出现在远方。他瞥了一眼手表。时间刚刚好。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心中有些犹豫不决。他的思绪转到了正在开飞机的驾驶员身上。穆塔知道此人并非真正的驾驶员;走出松林的时候他没有按照约定做出手势。那么此人究竟是谁?肯定是中情局的特工;很有可能就是杰森·伯恩。但三个小时之前他收到的那条手机短信却说杰森·伯恩已经死了,目击证人和电子追踪器(现在它的位置在黑海的海底)都能证明这一点。

但假如那个证人是在撒谎呢?假如伯恩发现追踪器之后就把它扔进了海里呢?伯恩这家伙简直像一条变色龙,开飞机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沿着机舱中央的通道走进了驾驶舱。驾驶员的注意力正集中在面前整整齐齐的一排排仪表上。

“我们很快就要进入伊朗的领空,”穆塔说道,“你得用无线电把这个代号发送出去。”

伯恩点了点头。

穆塔两腿略微分开站在那儿,注视着驾驶员的后脑。他掏出了自己的科罗温TK型手枪。

“快发送代号。”他说道。

伯恩没理他,自顾自地驾机朝伊朗领空飞去。

穆塔·伊本·阿齐兹向前迈出一步,用科罗温手枪的枪口顶住伯恩的后脑勺。“立刻把代号发送出去。”

“我要是不发送呢?”伯恩说道,“你就一枪崩了我?你会开‘君主’公务机吗?”

穆塔当然不会,因此刚才他才和这个冒牌货一起上了飞机。就在这时,飞机上的无线电哔哔地响了起来。

电子讯号中传来的微弱声音用波斯语说道:“Salām aleikom。Esmetān chī st?”

伯恩拿起了麦克风。“Salām aleikom。”他回答道。

“Esmetān chī st?”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你的无线电呼号是什么?

穆塔喊道:“你疯了吗?马上把代号告诉他!”

“Esmetān chī st!”无线电里的声音喝道。对方已经不是在询问了。“Esmetān chī st!”这是个命令。

“见鬼,快把代号报给他们!”又惊又怒的穆塔浑身发抖。“否则我们会被击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