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4(2 / 2)

勒纳没吭声,这其实等于是承认了。他虽然沉默不语,头脑却在飞速运转。如此说来这才是他提拔我的真正原因,勒纳心想,改组中情局的事老头子根本就不在乎。他需要的是我的特别专长。这桩沾血的活老头子不放心交给自己的人来做,因此才需要他这个外人。

“那咱们就接着说,”老头子举起了一根食指,“我早已经受够了这个傲慢无礼的狗杂种,从他来找我们的第一刻起就带着自己的目的。有时候我简直都以为是我在给他打工。瞧瞧他把采维奇带出拘留所的那件事。他有自己的目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但他绝对不会心甘情愿地告诉我们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就像我们根本没弄清当年在敖德萨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样。”

勒纳闻言吃了一惊。他心想,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不是低估了老头子的本事。

“难道您的意思是说,伯恩那次始终没有向我们汇报完整的情况?”

中情局局长的样子很有些恼火。“他当然汇报了情况,参与行动的每一个人都汇报了。但他声称自己什么都记不得了——他妈的一件鸟事都想不起来。马丁相信他的话,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认为。”

“您下命令吧。我肯定能从他嘴里掏出真话,长官。”

“这你就别妄想了,勒纳。伯恩宁可自杀也不会透露情况。”

“我搞外勤的时候学会了一件事:任何人的心防都是能被突破的。”

“你没法突破伯恩,相信我。我要的并不是真话,而是他的命。这就是他欠我的那一磅肉。”

“遵命,长官。”

“别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包括马丁在内。他从行刑队手下救过伯恩许多次,多得连我都数不清。该死的,这次他可没法救了。马丁说他已经切断了和伯恩的联系。你去吧,去找那家伙。”

“明白。”勒纳干脆地站起身。

中情局局长抬起头来。“还有件事,勒纳,这是为你自己好:没有那家伙的死讯就别回来。”

勒纳在局长的凝视下毫不畏缩:“我回来以后呢?”

精明过人的老头子知道勒纳这是在向他挑战。他往后一靠,两手的指尖顶在一起轻轻敲击着,仿佛陷入了沉思。“也许我并不能让你实现梦想,”他答道,“但肯定能让你满足自己的需要。”

伯恩钻进缆车狭窄的轿厢,波格丹紧紧地跟在他身后。轿厢离开了缆车站,从陡峭的石灰岩悬崖上方摇摇摆摆地荡了出去。

伯恩说道:“我以为那帮家伙是你们的人。”

“别搞笑了。”

“我是一个人来的,波格丹·伊利亚诺维奇。我只想和莱蒙托夫做成交易。”

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他们之间强烈的敌意简直就像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第三方。波格丹的羊毛大衣散发出一股霉味和烟臭,大衣的翻领上沾满了头皮屑。

随着轿厢顶部钢制滑轮的滚动,钢缆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那四个生意人在最后一刻跳进了末尾的两个轿厢。他们还在不停地吵吵,好像是喝醉了酒。

“要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你肯定活不成,”波格丹淡淡地说了一句,“谁都活不成。”

伯恩看着后方轿厢里的那几个人。

大海上的波涛翻涌不息,几艘油轮缓缓地驶过港口,不过渡轮和休憩的海鸥一样,此时已经停航。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给波浪的尖端镀上了一层银霜。

海滩上的那条拳师犬还在蹦蹦跳跳地跑着。它穿过灰色的沙滩时抬起头来,方方的嘴巴被泡沫和碎海藻弄成了灰白色。拳师犬叫了一声,随即被主人喝住了。他轻轻拍了拍狗的胁腹部,带着它从一座木制的突堤下方穿了过去,支撑突堤的淡绿色木桩在海潮的拍击下吱呀吱呀直响。突堤左侧有一堆骨架般纵横交错的木梁,它们支撑着一片曾被海水侵蚀破坏的山坡植被,再往左去则是一长溜黑乎乎的凉亭、酒吧和餐馆,都是些为夏季的游客提供服务的场所。从略呈弧形的海滩再向前走,南方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有个游艇俱乐部,那儿的照明就像是小村庄里的点点灯火。

那四个坐缆车的人也来到了沙滩上。

波格丹说道:“得采取点措施。”

他的话刚说出口,伯恩就意识到这又是一次考验。他斜眼一瞥,发现那几个人倏然间消失了。不过他知道他们肯定还待在沙滩上。也许他们躲到了支撑起部分山坡的木头框架里,或是钻进了某个卖小吃的凉亭。

他伸出手。“把毛瑟枪给我,我去找他们。”

“你以为我会把枪交给你?相信你当真会朝他们开枪?”波格丹啐了一口,“你如果真准备去杀人,那咱们俩就得一起去。”

伯恩点了点头。“我以前来过这儿,知道该怎么走。跟着我就是了。”他们从沙滩上斜穿而过,离开了海浪。伯恩弯腰钻进木梁搭成的迷宫之中,捡了根木头往柱子上猛力一敲,试试它够不够结实。他瞧了波格丹一眼,看看那家伙是否会反对,不过波格丹只是耸了耸肩,毕竟他手里还拿着毛瑟枪。

他们在横七竖八的木梁投下的阴影中穿行,时不时还得弯下腰,否则脑袋就会撞上低垂的横梁。

“这儿离我和莱蒙托夫碰头的地方有多远?”伯恩低声问道。

波格丹悄无声息地笑了起来。他眼中怀疑的神色仍然没有消失。

伯恩估计接头地点可能会是停泊在游艇内港的一艘船。他重新集中注意力朝木梁下的阴影中望去。他知道前方就是海滩上的第一座凉亭——那就是他以前来过的地方。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继续往前走,伯恩在波格丹前头一步。沙滩上反射出的月光犹如一根根细长而苍白的手指,透进了这片由四四方方的立柱、巨大的桁架和横梁构成的地下世界。伯恩知道他们现在的位置基本与突堤平行,离那座凉亭已经很近了。

伯恩眼角的余光瞥见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动作遮遮掩掩地看不分明。他没有改变方向,没有回头,只是把眼睛转了过去。起初他什么也没看见,视野中只有一大片纵横交错的凌乱阴影。接着,在建筑材料构成的各种几何角度中,他看到了一个弧形——这样的曲线只可能出现在人体上。一个,两个,三个,他把隐藏在暗处的人全找了出来。这几个人散布在绝佳的位置上,犹如一张阴影中的蜘蛛网在等待着他们。

他们知道伯恩要往这个方向来,就好像猜透了他的心思似的。但他们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他要发疯了?他感觉自己的记忆仿佛在诱使他作出一个个引向错误和危险的选择。

现在他该怎么办?他停下脚步正准备后退,但立刻感觉到波格丹用枪口顶住了他的肋骨,逼着他往前走。波格丹也参与了这件事?这个乌克兰人难道也是暗中为伯恩设下的陷阱的一部分?

突然间,伯恩猛地往左一转,朝沙滩的方向狂奔而去。他一边跑一边扭过身,把那根木头掷向波格丹的脑袋,波格丹轻而易举地躲开了,但也错过了开枪的时机——伯恩刚闪身躲到立柱后,毛瑟枪射出的一枚子弹就啪地打裂了立柱的边角。

伯恩作势要往右跑,随即疾冲向左方。跑动时他故意把右腿的步子迈得比左腿大,这样波格丹就难以预测他的下一个位置。又响起了一枪,这次准头更差了。

第三枚子弹在伯恩撒腿狂奔时张开的大衣下摆上撕开了一个破洞,但这时他已经冲到了突堤的第一根立柱旁,旋即没入阴影之中。

波格丹·伊利亚诺维奇跟在自称是伊利亚·沃达的那个人身后猛追,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咧着嘴露出了紧咬的牙齿,因为靠近突堤处的沙滩变得越来越松软潮湿,跑起来非常费力。他鞋子的里里外外满是沙子,大衣的下摆也溅上了一团团潮湿的泥沙。

海水冷得刺骨。他并不想往水深的地方跑,但突然间他瞥到了自己的猎物,于是又鼓起劲往沙滩下奔去。海水没过他的双膝,然后又拍上了他的大腿。开始涨潮了,涌上海滩的潮水大大减慢了他的速度。他得费尽全力才能——

左边突然传来一声响动,他急忙转过身来。但可恶的海水却紧紧裹住了他那件长达脚踝的羊毛大衣,让他的动作变得迟缓无比,与此同时冲上海滩的浪头打得他失去了平衡。他不由得一个踉跄。在无法控制身体动作的一瞬间,他才意识到沃达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跑。沃达是故意要把他引下水,这样他就会被长大衣弄得举步维艰。

他破口大骂,但骂声随即戛然而止,就像是咬到了舌头似的。借着月光,他看到那三个生意人抽出了枪,正全力朝自己奔来。

波格丹又跑了起来,这时领头的那个人瞄准目标开了枪。

伯恩比波格丹先看到了那三个人。他扑上前去,快要冲到乌克兰人身边时,第一枚子弹就把离他最近的那根立柱打崩了一块。波格丹正准备转回身,脚下却打了个滑。伯恩拽着他站直,然后把他的身子一转,让他挡在自己和持枪人之间。

另一个人举起枪开了火,子弹钻进了波格丹的左肩,冲击力让他的身体猛然往左后方一拧。伯恩做好了准备——他稳稳站定,摆出了武术高手的姿势:两脚分开与髋部同宽,膝盖微微弯曲,放松的躯干随时都能作出下一个动作。他能感觉到力量从下腹部源源涌出。伯恩把波格丹的身体拽回原位,继续拿他当盾牌。那三个人现在离得很近了,他们散开成三角形,几乎都站到了海浪之中。伯恩在清冷的月光下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

又一颗子弹射中了乌克兰人的肚子,打得他弯下了腰。伯恩把波格丹拽直,抓住他的手臂,用他自己手中的那把毛瑟枪瞄向目标。他把食指压在波格丹的食指上扣动了扳机,位置靠右、离伯恩最近的那个人摇晃着身子一头栽倒。第三颗子弹打在波格丹的大腿上,但这时伯恩已经再度开火,居中的人扬起双臂向后倒去。

伯恩拽着波格丹转向右方。两颗子弹贴着乌克兰人的脑袋飞了过去,只差了几厘米。伯恩又开了一枪,但没打中。第三个人左躲右闪地冲上前来,一边逼近一边开枪,但他脚下的海浪越来越大,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伯恩一枪射中了他的眉心。

震耳欲聋的枪声尚未平息,伯恩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挣扎了一下,是很轻微的蠕动——波格丹又从大衣里面摸出了一把枪。波格丹刚才的那把黑色毛瑟手枪已经掉进水里,沾满了海草和他自己的血。伯恩挥起掌缘猛劈而下,乌克兰人的枪顿时脱手飞出,消失在波涛翻卷的大海之中。

波格丹举起双手,像地狱里的恶鬼似的死命掐住伯恩的脖子。涌上岸边的一个浪头冲得伯恩跪倒在地。波格丹的两个大拇指摸索着,想捏碎伯恩喉头的软骨。伯恩看准他身上的一处枪伤,用掌根狠狠地按了上去。波格丹昂起头纵声大叫。

伯恩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挥出了拳头,这决定性的一击打得波格丹立足不稳,猛地朝后倒去。他的脑袋侧面砰地撞上了一根立柱,鲜血从嘴里狂喷而出。

他盯着伯恩看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了难以察觉的微笑。

“莱蒙托夫。”他说道。

海滩上一片寂静,只有冲击到立柱上的海浪在哗哗作响。没有船只马达的突突声,也听不到世间万物的任何动静,直到那只拳师犬求救般地发出了一声哀鸣。

这时候波格丹咯咯地笑了起来。

伯恩揪住了他:“波格丹,你他妈的笑什么?”

“莱蒙托夫。”乌克兰人的声音微弱而又无力,就像是一只在嘶嘶漏气的气球。他的眼睛直往上翻,但还是挣扎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根本就没这个人。”

伯恩松开手让尸体倒进水中,突然意识到有个人从阴影中迅速朝他袭来。他刷地转向左侧。是第四个人!

太晚了。他感觉到身侧传来一阵刺痛,紧接着热乎乎的鲜血就涌了出来。袭击他的人开始拧动刀身,伯恩伸出双手用力推开那人,深深扎进他身侧的尖刀被拔出,带出了一道血线。

“他说得没错,”那个人说道,“莱蒙托夫是我们召出来引你上钩的鬼魂。”

“我们?”

袭击他的人走上前来。从突堤木板的缝隙间透下的月光照亮了他的面孔,奇怪的是这张脸看上去竟有点眼熟。

“认不出我了吧,伯恩?”他的狞笑凶残而又恶毒。

然而,伯恩还是猛地想起了马丁·林德罗斯为他勾勒出的那张脸。他认出来了。

“法迪。”伯恩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