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9(2 / 2)

两个人一起走过人行道,朝右拐了个弯经过了刚才的房子,帮派的那伙人还像一群乌鸦似的蹲在门廊上。

“戴伦到他老爹那儿去了。过几天才能回来。”

“真的?”

“当然是真的,”泰隆撅起了嘴唇,“好吧。关于我的事你都想知道些啥?我嗑药的老妈?还是我那个关在牢里发霉的老爹?还是我的妹妹,她本该在高中上学却带着个宝宝?还是我的老哥,他在市区给别人开车,忙活一个礼拜也挣不到几个钱?去他妈的,你以前肯定听说过这些伤心故事,干吗还要听我再说一遍?”

“这是你经历的生活,”莎拉雅说道,“所以它和我听说过的任何故事都不一样。”

泰隆哼了一声,不过看他脸上的表情,她知道这话让他挺高兴。

“至于我嘛,虽然打小在街上混,我这脑袋瓜生来可就是干工程师的料。知道这是啥意思么?”他耸了耸肩,朝远处一指,“佛罗里达街那边正在盖楼,老大一片,全他妈是高楼大厦。只要一有空我就往那儿跑,看人家是怎么把楼盖起来的。”

莎拉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要是我对你说,你那聪明的脑袋瓜可以好好利用利用,你会不会把我当成傻瓜?”

“有可能,”泰隆的脸上慢慢地漾出了笑容,那表情比他的年纪要成熟得多,“特工小姐,咱们现在待的地方就是我的监狱,我这辈子可是逃不出去了。”

莎拉雅想回答他,不过她觉得眼下鼓励的话也只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得走了。”

泰隆又把嘴唇撅了起来。“嗨,我得跟你说件事。有辆车跟着你开到这儿来了。”

莎拉雅一下子站住了。“别逗了,你肯定是在蒙我。”

他使劲摇了摇头,严肃地看着她,那眼神就像一条盯着猎物的眼镜蛇。“绝对是真的,和刚才我说的话一样。”

莎拉雅对自己大感恼怒。她深陷在自己头脑里的那团迷雾之中,甚至都没想到可能会被人跟踪。开车时她没注意查看后方,这本来可是个老习惯。显然被勒纳那个狗东西开除对她造成的影响超出了她的想像。现在,不够警觉的状态让她付出了代价。

“泰隆,我欠你个人情。”

他耸了耸肩膀。“戴伦给我钱就是为了这个。想买到保护并不便宜,不过忠诚可是无价的。”

她盯着泰隆,不过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看明白他。“它在哪儿,跟踪我的那辆车?”

他们又走了起来。“在前面,第八街的街角上,”泰伦说,“车停在路的对面,这样开车的那家伙就能看到你在干什么。”他说着把肩膀一耸,“我的那帮人可以搞定他。”

“谢了,泰隆,”她神情严肃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这家伙是跟着我过来的。这事我来解决。”

“嗬,佩服佩服。”他停下脚步,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和莎拉雅一样严肃。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无可置疑的坚定决心。在这个地方,他才是无法撼动的物体。“明白了,你出面他就不会怀疑到戴伦身上。不过以后谁都救不了他了。你也不行。”

“我马上就去处理,”她低下了头,突然间感到有点害羞,“谢谢你。”

泰隆点点头,回身朝他的那帮人走去。莎拉雅深吸一口气,沿着刚才的方向继续往前走,一直来到了第八街的街角。奥弗顿探员坐在车里,正往一张横格纸上匆匆写着什么。

她曲起指节敲了敲车窗玻璃。他抬起眼,赶紧把那张纸塞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

车窗轻声摇下,莎拉雅说道:“你跑到这儿来搞什么鬼?”

奥弗顿收起了钢笔。“确保你不会受伤。这附近可是乱得很。”

“非常感谢,不过我能照顾自己。”

“听着,我知道你发现了一些情况——非常重要的情况,国土安全部对此还一无所知。我必须掌握这个信息。”

她低头怒视着他。“你必须做的事就是离开这儿。马上离开。”

他的脸顿时变成了一副花岗石般冷酷的面具。“不管你了解到了什么情况,都得立刻告诉我。”

莎拉雅感觉到自己的两颊被怒火烧得通红。“不告诉你又怎么样?”

他毫无预兆地猛然推开车门,撞中了莎拉雅的腹部。她跪倒在地,大口地喘着气。

奥弗顿慢悠悠地下了车,站到她身前。“别跟我耍花招,小妞。我比你年纪大。我从来不按规矩办事。我忘掉的花招比你这辈子能学到的花招都要多。”

莎拉雅闭了一会儿眼睛,让他以为自己正在调匀呼吸、恢复镇定。与此同时她的左手从后腰的小枪套里抽出了一支外形紧凑、枪身没有突出物的ASP手枪,瞄准了奥弗顿。“这把枪里装的是9×19毫米的帕拉贝鲁姆子弹,”她说道,“在这个距离上,它很可能会把你炸成两半。”她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握枪的那只手举得很稳,“给我从这儿滚开。快滚。”

他故意慢吞吞地往后退,又坐进了驾驶座,眼光始终没有从莎拉雅的身上移开。他抖出一根烟夹到毫无血色的嘴唇中间,懒洋洋地点上火,使劲吸了一口。

“遵命,女士。”他的声音里没流露出任何情绪;所有的怨毒都写在他的眼睛里。他砰地关上了车门。

汽车的引擎轰然发动,奥弗顿看着她爬起身,随即驾车驶离路边。他往后视镜里一瞥,看到她手里的那把ASP始终瞄着自己的后车窗,直到汽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等到莎拉雅从视线中消失,奥弗顿掏出手机按下了快速拨号键。一听到电话那头响起马修·勒纳的声音,他就说道:“勒纳先生,您说对了。莎拉雅·穆尔还在四处打探情况。实话告诉您,她现在已经成为迫在眉睫的威胁。”

卡布尔领着他们朝教堂走去,伯恩就是循着这座教堂的尖顶来到村庄的。和这个国家中的所有教堂一样,村里的教堂也隶属于埃塞俄比亚正统台瓦西多教会。这个教会由来已久,拥有超过三千六百万名教众,是全世界规模最大的东方正统教会。事实上,它也是后殖民时代非洲这个地区仅有的一个基督教教会。

进到教堂光线昏暗的内部,伯恩一时间还以为卡布尔耍了他。他还以为法迪不仅出钱雇了扎伊姆那个死于辐射的儿子,连部族的“纳格斯”也一并收买了;他以为自己被带进了陷阱。伯恩刷地抽出那把马卡洛夫手枪。随着教堂中的阴影和片片暗弱的光线逐渐变得清晰,他看到有个人影正默不作声地朝他们招手。

“是米莱特神父,”扎伊姆低声说道,“我认识他。”

扎伊姆的伤势还没恢复,但他还是坚持要一起来。现在他已经和伯恩成了朋友。他们毕竟救过彼此的性命。

“我的孩子们,”米莱特轻声说,“恐怕你们来得太晚了。”

“神父,”伯恩说,“请带我去见飞行员。”

几个人匆匆穿过教堂时,伯恩问道:“他还活着吗?”

“快不行了,”神父的个子很高,瘦得像根竹竿。他的眼睛很大,脸上带着苦修者特有的那种憔悴神情,“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

“神父,他怎么会在你这儿?”扎伊姆问道。

“放牧的人在村子外边找到了他,就在河边的那片冷杉林里。他们跑过来问我该怎么办,我就让他们用担架把飞行员抬到这儿来了。不过,恐怕抬过来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

“我有架军用飞机,”伯恩说,“我可以把他空运回去。”

米莱特神父摇了摇头。“他的颈椎骨折了,脊髓也受了损伤。我们没办法固定他的伤处。要是再搬动的话,他肯定活不成。”

飞行员杰米·考埃尔就躺在米莱特神父的床上。有两名妇女照料着他,一个人在给他烧伤的皮肤抹药,另一个人正拿着浸过水的布往他半张着的嘴里滴水。伯恩走进考埃尔视线的时候,他的眼睛闪动了一下。

伯恩背着他转过身去。“他能说话吗?”他问神父。

“说不了几句,”米莱特神父回答说,“他只要一动身上就疼得要命。”

伯恩在床前俯下身,让考埃尔能直接看到自己的脸。“杰米,我是来带你回去的。能听到我的话吗?”

考埃尔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嘶嘶声。

“我就问几句话,”伯恩对他说,“我得找到马丁·林德罗斯。遇到袭击之后只有你们两个人活了下来。林德罗斯现在还活着吗?”

伯恩又把腰弯下一点,耳朵几乎触到了考埃尔的嘴唇。

“是的。我……最后看到他的时候……他还活着。”考埃尔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从沙丘上滑落的沙子。

伯恩的心一阵狂跳,但鼻端闻到的恶臭还是让他大感震惊。神父说得没错:死神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徘徊,它的气息让屋子里变得恶臭难当。

“杰米,这个情况非常重要。你知道林德罗斯在哪儿吗?”

伯恩凑上前去,又闻到了那股恶臭。

“西南偏西方向,三公里处……在那条河的……对岸,”强忍疼痛的考埃尔说得很费力,直冒冷汗,“有个营地……戒备很严。”

伯恩正准备离开,考埃尔沙哑的说话声又响了起来。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开始发抖,那是过度紧张的肌肉出现了痉挛。考埃尔闭紧双眼,泪水从眼睑下缓缓涌出。

“你别激动,”伯恩劝慰道,“好好休息吧。”

“不行!上帝啊!”

考埃尔猛地睁开眼瞪着伯恩的脸,伯恩仿佛能看到那黑暗的深渊正在逼近。

“那个人……那个头目……”

“他叫法迪。”伯恩替他说了出来。

“他在……他在拷打林德罗斯。”

伯恩只觉得胃里猛然一紧,仿佛缩成了冰冷的一团。“林德罗斯坚持住了吗?考埃尔!考埃尔?能回答我吗?”

“他已经不能回答任何问题了,”米莱特神父走上前,把手搭在考埃尔满是汗水的额头上,“仁慈的上帝让他摆脱了苦难。”

他们准备把他转移走。马丁·林德罗斯知道这个,因为他能听到阿布·伊本·阿齐兹大呼小叫地喊出了许多命令,意思全都是赶紧把他们从这个该死的山洞里撤出去。外面传来了穿着靴子的脚跑来跑去的声音,武器碰撞发出的金属声,还有肩扛重物的人吃力的吭哧吭哧声。然后他听到一辆卡车的引擎在突突作响,车倒着开到了洞口处。

片刻之后阿布·伊本·阿齐兹本人走了进来,要给他蒙眼。

阿布在林德罗斯旁边蹲下身。“别担心。”他说道。

“我早就不担心了。”林德罗斯说话时嗓音沙哑无比,听起来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阿布·伊本·阿齐兹用手指拨弄着准备套到林德罗斯脑袋上的头罩。头罩是用黑布缝的,没开眼洞。“关于谋杀哈米德·伊本·阿谢夫的那次任务你都知道些什么?想说的话,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已经跟你说过许多次了,我对此一无所知。你还是不相信我。”

“没错,”阿布·伊本·阿齐兹把头罩套到了林德罗斯的脑袋上,“我确实不相信你。”

接着,让林德罗斯大感意外的是,阿布的手在他的肩上轻轻一捏。

他这是什么意思?林德罗斯心想。是想表示同情吗?这个动作让林德罗斯觉得很可笑,但他现在却想不明白是为什么。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躲在自己制造的防弹玻璃之后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这个动作也不例外。虽然防弹玻璃只是个比方,但还是很有效的。自从林德罗斯走出脑海中的那座保险库,他发现自己始终处于一种半解离的状态,仿佛他已经无法全然寄身于这副躯壳之中。他的身体所做的一切——吃饭、睡觉、排泄、走几步活动活动,甚至偶尔和阿布·伊本·阿齐兹谈话——似乎都发生在别人身上。林德罗斯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已被敌人囚禁。解离感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他把自己锁进心灵中那座保险库的时间已经太久。这种状态会逐渐缓解并最终消失,但是眼下在他看来这仿佛完全是个白日梦。他觉得自己将在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度过余生——虽然活着,却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感到有人粗暴地把他从地上拽起,觉得自己好像又进入了在那片平静的湖水上想像过无数次的梦境。为什么要这么匆忙地把他转移走?是不是有人来救他了?他觉得不可能是中情局的人。从许多天前听到的只言片语中,他已经得知“杜贾”组织击毁了中情局派来搜寻他们的第二架直升机。不会是局里的人。只有一个人对这里如此了解,如此坚韧不拔,而且有本领安然无恙地登上达尚峰的最高处:杰森·伯恩!杰森来找他了,要把他救回去!

马修·勒纳坐在“金鸭子”餐馆店堂深处的位子上。这家小餐馆虽说地处唐人街,却是华盛顿诸多导游手册推介的名店,因此自然会有观光客蜂拥而至。不过这里却不大可能看到本地人的身影,包括勒纳那些从事隐蔽工作的同行——间谍和政府特工。当然了,这正是勒纳希望的。他在唐人街一带至少有五六个彼此间隔很远的接头地点。每次和线人或是他用得着的其他人物碰面时,他都会在这些地点里随机选择一处。

光线昏暗的餐馆里脏污不堪,充斥着麻油和五香粉的气息,还有在沸滚的油炸锅里直冒泡的食物散发出的香味。每隔一阵子,厨师就会从这口锅里捞出好些蛋卷和裹着面包屑的鸡块。

他慢条斯理地小口啜着一瓶青岛啤酒。他是直接对着瓶子喝的,因为酒杯上油乎乎的污渍让他觉得很恶心。说真的,他倒是更想畅饮尊尼获加黑牌威士忌,但现在可不行。这个接头地点不适合喝威士忌。

勒纳的手机嗡嗡地响了。他打开手机,看到有一条短信:“从后门上第七街。五分钟后。”

他立即删掉短信,把手机装进口袋,继续慢慢地喝啤酒。喝完了酒,他往桌上丢了几张钞票,拿起大衣走进了男士洗手间。当然,勒纳对餐馆的布局很熟,所有的接头地点他也同样了然于心。方便之后他立即出了洗手间,从烟雾腾腾的厨房边走过。那里头热闹非凡,能听到有人在用广东话大呼小叫,还有架在熊熊火焰上的大铁锅发出的刺啦刺啦声。

他拽开餐馆的后门,悄悄地溜到了第七街上。停在街边的那辆新款福特可以说是全华盛顿最没有特征的车——这个城市的所有政府机构都必须采购美国产的交通工具。勒纳快速地向路两旁瞥了瞥,这才拉开后车门钻进去。福特车随即开动起来。

勒纳往座位上一靠。“嗨,弗兰克。”

“您好,勒纳先生,”司机说道,“最近还好吗?”

“凑合吧,”勒纳干巴巴地回答说,“还不是老样子。”

“那就好。”弗兰克点了点头。他长得很壮,脖子又短又粗,看样子经常会跑到健身房去劳其筋骨。

“部长今天下午心情如何?”

“你知道,”弗兰克打了个响指,“那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

“生气?恼火?想杀人?”

弗兰克在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差不多吧。”

他们穿过乔治·梅森纪念大桥,随即折向东南,拐上了乔治·华盛顿纪念公园路。勒纳发现,这座城市的所有地方似乎都带有一座纪念性建筑。真是把假公济私的政治拨款用到了极致。看到这些鬼东西,难怪部长会生气。

加长豪华轿车停在华盛顿国家机场货运航站的附近等着他。车上硕大的引擎还在突突作响,就像是一架准备起飞的飞机。弗兰克开的那辆福特悄然停住,勒纳换乘到豪华轿车上。近些年来他这么干过无数次。

这辆轿车的内部和任何勒纳曾听说过的都截然不同,除了总统的座机“空军一号”。如有需要,几面锃亮的实木饰板可以升起遮住车窗——现在就是这样。一张胡桃木办公桌、一套最先进的Wi-Fi通讯中心、一张可以放平当床使用的豪华沙发、两张同样豪华的转椅,再加上一台半高的小冰箱,这就是车内的全貌。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气度不凡的男子。他年近七十,头上顶着一圈短短的银发,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舞动着。他的一双大眼睛微微凸出,仍然像年轻时那样既警觉又热切。这双眼睛和他凹陷的脸颊、苍白的肤色以及颏部松弛下垂的皮肉并不相称。

“部长。”勒纳喊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尊重与敬畏。

“坐吧,马修,”国防部长哈利迪说话时带着明显的得克萨斯州口音,能听得出来他是在达拉斯的都市丛林中土生土长的人,“稍等我一会。”

勒纳找了张转椅坐下,加长轿车也开动了。巴德·哈利迪如果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就会变得焦躁不安。哈利迪身上最能引起勒纳共鸣的特点,就在于他是个靠自我奋斗取得成功的人。勒纳在华盛顿遇到的许多人都出身于盛产石油的南部富裕地区,哈利迪成长的环境离这些地方可远得很。国防部长的百万身家是他自己用传统的老法子挣来的,因此他根本不受任何人的支配。他不欠任何人的情,甚至包括总统在内。为了他的支持者和他自己,哈利迪也会和别人达成协议;但这些协议向来都非常精明,而且极具政治手腕。因此,它们总是会使哈利迪的势力日益壮大,却很少会让他欠同僚的人情。

忙完了手头的事,哈利迪部长抬起眼来。他想挤出笑容,却没怎么成功。十余年前的那场小中风在哈利迪身上留下的惟一印记,就是左侧嘴角有时不太听他指挥。

“目前为止进展还不错,马修。记得那时候你跟我说,中情局局长建议把你借调过去,我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多年来我始终在想办法通过各种隐秘的途径控制中情局。中情局局长就像一头恐龙,他的那帮老校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任上。不过如今他已经老了,而且每时每刻都在继续衰老下去。我听到一些传言,说他开始有点控制不住局面。我想趁现在发动袭击,趁着他四面受敌的时候。我不能公然向他挑战;华府的环城路里还有另外几头恐龙,虽然他们都已经退休,但还有不少影响力。所以我才雇用了你和米勒。我不能太靠近是非之地。万一出了篓子,我需要能理直气壮地加以否认。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必须让他下台。他那个机构需要来一场彻底的大扫除。中情局在所谓的人力情报方面始终占据着领先地位——什么人力情报,只不过是华府内部对间谍的称呼罢了。而我控制的五角大楼和五角大楼控制的国土安全部却总是叨陪末座。我们负责的工作是侦察卫星和监听。我在五角大楼的得力助手卢瑟·拉瓦列总是说,我们的工作仅仅是替战场作好准备。

“但现在我们已经处于战争状态了。我始终坚信五角大楼也需要把人力情报纳入自己的控制范围。我想控制这个领域的方方面面,从而让我们成为一架更具效率的战争机器,让国内外每一个旨在毁灭我们的恐怖主义网络及其基层组织都难逃灭顶之灾。”

勒纳注视着国防部长的脸。他和部长走得这么近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因此能够感觉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会对马修取得的进展大感满意,但哈利迪并不这么认为。勒纳暗自在心中作好了准备,因为每次他得到部长的赞誉之后,另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都会随之而来。哈利迪可不在乎勒纳会怎么想。他和林登·约翰逊一样,都是从特别皮实的模子里倒出来的。此人绝对是个强硬无比的狗杂种。

“能不能告诉我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哈利迪打量了他一会儿。“既然你已经证实了我的猜测——中情局最近涌进了不少阿拉伯人和穆斯林——那么在我们解决掉中情局局长之后,你的第一要务就是把这帮人清除掉。”

“清除其中的哪些人?”勒纳问道,“您有名单吗?”

“名单?我他妈的才不需要什么名单,”哈利迪厉声说,“既然我说了清除,那么就是清除。我想把这伙人一扫而光。”

勒纳险些畏缩了一下。“部长先生,这得需要时间。不管您喜不喜欢,我们现在正处于对宗教问题非常敏感的时期。”

“马修,那套鬼话我听都不要听。我的右半边屁股上有个地方一直在疼,都快十年了。知道让我屁股疼的肉中刺是什么吗?”

“我知道,长官。就是宗教的敏感问题。”

“完全正确。我们正在和那帮天杀的穆斯林交战。我绝不允许他们之中的任何人从内部破坏我们的安全机构。明白了吗?”

“明白了,长官。”

这番对答听起来简直像是两个喜剧演员在插科打诨,不过勒纳估计国防部长可不会这么想。就算部长大人身上有一丝幽默感,那玩意儿肯定也像尼安德特人的骨头一样不知深埋在何处。

“既然我们谈到了肉中刺的问题,那就聊聊安妮·赫尔德的事吧。”

勒纳知道真正的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其他的一切都只不过是部长开演前的暖场歌舞。“她有什么问题?”

哈利迪从桌上抽出一个马尼拉纸文件夹,往勒纳的手里一扔。勒纳打开文件夹,迅速翻了翻里面的内容。然后他抬起眼来。

哈利迪点了点头。“没错,我的朋友。安妮·赫尔德已经私下对你的背景展开了调查。”

“这个臭婊子!我还以为已经制住她了呢。”

“马修,她精明得很,而且对中情局局长极为忠诚。这意味着她决不会容忍你在中情局里往上爬。现在她已经对我们构成了显著的威胁。证明完毕。”

“我不能就这么把她干掉。即使我把现场伪装成入室抢劫或是事故——”

“你就别想了,万一她出了事中情局肯定会进行彻底的调查,在基督再临之前你都甭想脱身,”哈利迪用钢笔帽轻轻敲着嘴唇,“所以我建议你想个法子把她踢出中情局,而且得是让她和局长感到最难堪、最痛苦的方式。在一连串令人难堪的事件上再加上那么一件。中情局局长一旦失去了得力的助手,就会变得更加脆弱。你这颗明星会愈发迅速地升起,让那只老恐龙更快地走向死亡。这事我一定要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