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29(2 / 2)

就在此刻,整个地方突然陷入一片黑暗。在他上方的可汗切断了照明线路。

阿瑟诺夫开完枪后,马上起身往前冲进暖气站,在中枪的干部倒地之前,抓住他的身体。房间里还剩下两个人:史巴尔科和席娜。他用干部的尸体当掩护,对双手拿着轻型机枪的人开火。是席娜!虽然她中枪后,蹒跚地向后退,但还是扣下扳机,让子弹射穿干部的身体。

阿瑟诺夫睁大眼睛,觉得胸口有股烧灼感,紧接着便是一种奇怪的麻木感。他倒在地上,肺部充血,呼吸时发出了咯咯声,此时灯光突然熄灭。他听见席娜的尖叫,觉得自己好像在梦里;他开始啜泣,因为他曾有过的梦想,还有他盼望的未来,永远不会实现了。他叹了口气,就这么惨死在黑暗中。

走廊里充满一片恐怖死寂的静默,时间仿佛停了下来。伯恩在黑暗中举着枪,听见两个人肉炸弹轻浅的呼吸声。他感觉得到她们虽然恐惧,却也抱着必死的决心。如果她们知道他上前一步,或者发现可汗在天花板里的导管移动,绝对会马上引爆身上的炸药。

接着,他听见上方有人轻敲了两声,声音非常细微,马上就消失不见——可汗正在移动。他知道在暖气站门口上方附近也有个检修门,随即明白了可汗想做什么。如果要成功,他们两个都得绷紧神经,配合无间才行。他手上拿的武器是AR15型机枪,火力强大,但由于枪管短,所以命中率稍微偏低;这把枪用的是点二二三口径子弹,发射时的速度是每秒两千四百英尺。他缓缓向前移,接着感觉前方有点动静,便马上停住不动,他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他听见了,有摩擦声,低语声,然后是脚步声,不过现在又完全安静下来。他屏住呼吸,拿着枪专注瞄准。

史巴尔科在哪里?他装好生化武器了吗?他会待在这里完成任务,还是逃跑?伯恩知道现在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于是甩开不想。专注,他严厉地告诉自己。放轻松,深呼吸,让自己和武器合二为一。

他看见了。可汗的手电筒灯光突然照在一个女人脸上,让她暂时看不见。没时间思考了。伯恩的手指早就压在扳机上,马上作出了本能反应。枪口冒出一阵火光,接着他便看见女人的头炸开,脑浆、鲜血和骨头四处喷溅。

伯恩站起来往前冲,寻找另一个女人。这时候,灯光突然打开,他看见第二个女人已经躺在第一具尸体旁,喉咙被割开了。没多久,可汗便从检修门跳下来,和他一起进入暖气站。

稍早之前,处于黑暗中的史巴尔科一闻到火药味和血腥味,便马上跪在地上找寻席娜。黑暗让他完全无计可施。没有灯光,他就不能将NX20的枪口塞进活门,注入病毒。

他伸长手臂,在地上到处摸索。他刚才没注意她,所以不知道她在哪里,而且,阿瑟诺夫冲进门时,她也移动了位置。阿瑟诺夫是很聪明,懂得利用尸体当盾牌,不过席娜更聪明,最后还是杀了他。她还活着,因为他刚才听见了她的尖叫声。

他静静地等,很清楚不管外面的敌人是谁,那两个人肉炸弹都会保护他。是伯恩?还是可汗?他觉得很羞愧,因为他很怕刚刚出现在走廊上的人。不管对方是谁,都看清了他声东击西的计划,推论出他会利用暖气系统来扩散病毒。他觉得愈来愈惊慌,不过听见席娜哽咽的呼吸声时,他突然松了口气。他迅速朝着声音爬去,发现她倒在血泊中。

她的头发又湿又黏;他亲吻她的脸颊。“美丽的席娜,”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坚强的席娜。”

他感觉到她一阵抽搐,突然惊恐起来。“席娜,别死。你不能死。”他尝了她脸颊上的液体,发现她正在啜泣。她的胸部不规则地起伏着。

“席娜——”他亲吻她的眼泪——“你一定要坚强,尤其是现在这时候。”他温柔地拥抱她,感觉她的手臂也慢慢抱住他。

“现在是我们胜利的时刻。”他移开身体,将NX20拿到她手里,“对,没错,我选择让你来发射武器,让未来得以实现。”

她说不出话。她所能做的,只有努力让空气进出肺部。他再次咒骂黑暗,因为他看不见她的眼神,不确定她是不是还对自己死心塌地。不过,他还是得把握机会。他举起她的左手,扶着扩散器的枪管,然后举起她的右手握住枪托,再将她的食指压到大扳机上。

“你要做的就是扣下扳机,”他轻声说。“但不是现在,还没到时候,我需要时间。”

没错,他需要时间逃离这里。他被困在黑暗中,这点是他计划中没预料到的;他现在连带着NX20逃跑都没办法。依照希弗说的,他得赶快跑开,而且是拼命跑,因为武器一旦上膛,就没有后退的余地;里面的弹药实在太脆弱了。

“席娜,你会这么做,对不对?”他亲吻她的脸颊,“你有足够的勇气,我很清楚。”她试着说话,可是他按住她的嘴,怕她的声音引起敌人注意,“我就在附近,席娜,要记住这点。”

由于她伤得太重,感官受损,几乎不知道他就这样悄悄离开了。他转身移动时,被阿瑟诺夫的尸体绊倒,扯破了身上的防护衣。他突然紧张起来,要是席娜扣下扳机,病毒就会渗过裂缝,感染到他。他回想起在内罗毕测试武器,让贫民区变成死城的那幅景象。

过了一会儿,他镇静下来,将防护衣整件脱掉。他静悄悄地走出门口,进了走廊。突然,两名人肉炸弹发现了他,紧张地移动位置。

“真主是惟一的神。”他低声说。

“真主是惟一的神。”她们也低声回应。

接着,他便在黑暗中偷偷离开。

伯恩跟可汗突然看见费利克斯·希弗博士发明的武器正对准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来。

“史巴尔科走了,他的防护衣就丢在那里,”伯恩说,“这个暖气站只有一个出入口。”他想到刚刚在黑暗中听见的低语声与脚步声。“他一定是摸黑逃跑了。”

“我认得这个人,”可汗说,“他是哈森·阿瑟诺夫,可是另一个拿着武器的女人我就不知道了。”

女人正半靠半躺在另一个恐怖分子的尸体上;他们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移动到这里的。她伤得很重,可能快死了,不过由于距离太远,他们无法确定。她用痛苦的眼神注视着他们,伯恩看得出这种痛苦不只是来自她身上的伤。

可汗从人肉炸弹身上拿了武器,瞄准眼前的女人。“你已经无路可走。”他说。

伯恩看着她的眼神,随即上前一步,移开可汗手中的武器。“一定有路的。”他说。

他蹲下来,让自己与她同高,还是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你能说话吗?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房间里沉默了一阵子,伯恩勉强让自己盯着她的脸,不把眼神移到她压在扳机上的手指。

终于,她嘴唇颤抖着想开口说话。她的牙齿打战,沾了血的脸颊滑过一滴眼泪。

“你干吗在乎她的名字?”可汗的语气充满鄙夷,“她不是人,是个只懂得毁灭的机器。”

“可汗,有些人可能也会对你说同样的话。”伯恩的声音很温柔,表示他并不是指责,而是点醒他儿子从没想过的事实。

伯恩把注意力移回恐怖分子身上。“你得告诉我你的名字,这很重要,不是吗?”

她费力张开嘴唇,勉强发出声音:“席娜。”

“嗯,席娜,我们现在进入尾声了,”伯恩说,“剩下的,就只有生与死而已。从目前的情况看来,你显然是选择了死亡。如果你扣下扳机,就能光荣地上天堂。不过我怀疑这能不能成真。这么做,你会留下什么?你会害死同胞;刚才你至少就已经杀了一个人。还有史蒂朋·史巴尔科。我不知道他逃去哪里,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紧要关头,他遗弃了你。”

“席娜,他留你在这里等死,然后自己溜掉。我想你得问问自己,如果你扣下扳机,最后是会得到光荣,还是被打入地狱。我相信你很清楚答案。”

席娜哭了起来,但她的胸部起伏很不规则,伯恩担心她会突然抽搐,扣下扳机。如果他要接近她,现在就是时机。

“如果你扣下扳机,选择死亡,就无法得到光荣了。你很明白这一点。席娜,你被最亲近的人遗弃而且背叛,所以你也要背叛他们。但现在还不算太晚。你还是能得到救赎,一定有出路的。”

直到这时,可汗才明白伯恩这些话不但是对席娜说,也是对着他说;他觉得像是被电击一样,那种感觉传遍他全身神经末梢,进了他的大脑。他觉得自己像被剥个精光,完全展现了自己,而他最怕的其实就是自己——好几年前他在东南亚丛林中所埋藏的真实自我。他不记得这件事是在何时何地发生的,只知道他完全不了解自己。现在,他的父亲让他看清了这个事实;可汗是恨父亲没错,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同时也爱父亲。

可汗也跪在他父亲身旁,放下武器,对席娜伸出一只手。

“他说得没错,”可汗用跟平常完全不一样的声音说,“不管你犯过什么罪恶、杀戮,背叛过什么人,一定有办法弥补的。”

他缓缓向前移动,直到他的手碰到她。他温柔地将她的手指扳开,而她也放松手指,让他拿走武器。

“谢谢你,席娜,”伯恩说,“可汗现在会好好照顾你。”他站起来,在儿子的肩膀上紧抓一下,然后转身进入走廊追史巴尔科。